四
同学们是逐渐汇齐的,就象是一个雪球,从一个小小的核心开始,越滚越大。30号晚上的计划是在科大门口的“江南春”,先吃饭,后活动。组委会非常认真,午饭的时候,就指派了三个人,提前一个小时点晚上的菜。女同学们自个儿聚会去了,本想着两桌够了,结果,又有一哨人马赶到,是刘新平、蒋大鹏、彭兴、罗明以及裴益川夫妇,他们分别从无锡、上海开车过来。上海一路早晨九点就出发了,我们本以为他们下午三四点就该到了,没想到一直到傍晚!我问彭兴是不是堵车了?他说不是,他们花了三个多小时,拐到南京去吃小龙虾(一种硬壳的河虾,最近很流行)!这不?还给我们带来了好多。每桌一大盘,箱子里还有。不亦乐乎。
(后来,我听本地人说:合肥的小龙虾才是全国最好的!可惜知道晚了。)
我看到蒋大鹏就想起东北,一问,可不,在长春,光机所。什么时候开始?八几年就在。八九年的时候我去过长春,就住在光机所,为了燃料激光器的事。你说这是什么事儿?我就住在他的老窝里,他居然毫无察觉!我也好不了多少。何况,当时光机所所还有一个784的刘镇江。遇而未见,擦肩而过。看来大家还真得多联系。
裴益川的面相根本没变,但他整齐的头发和考究的眼镜把我唬住了,我看了半天,终于赶在他跟我握手之前,把他的名字调出来了。裴益川的太太我第一次见,叫张丽,个儿挺高,挺漂亮。这两口子看上去关系不错,俩人老是手拉着手,形影不离,而且,裴太太总是习惯于以一种又欣赏又崇拜的眼神望着裴益川,那场面真让我感动!
刘新平一到就走马上任:根据其特长,他被委任为娱乐活动的负责人。经过现场勘查,发现“江南春”已经没有足够大的屋子容纳我们了。于是我们战略转移,到专家楼会议室。大家围坐一圈,边聊边等,守株待兔。根据计划,还有好几位同学今晚到。已经到的,每人胸前上挂一塑料牌,正面印着各人的名字、学号,反面是会议日程。名字很大,老远就能看见,于是有新的人进来时,我们就故意把牌子翻过来,免得他作弊。到一位,就认一圈,好多人都是二十多年没见了,要认全了还真不容易。来的越晚,要认的人越多。认人的,往往晕天黑地,张冠李戴,被认的,连催带唬,亦假亦真。太开心了!真是难得的娱乐方式。
晚上到了八位:吴彦、谢旻、王海林、陈丹立、施林、王凯宁,六个同学,加上王凯宁的太太唐鹰,还有小王凯宁,叫王开文。开文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个头已经超过了王凯宁;唐鹰我第一次见,但久仰大名,可能是姚进老提起。认人方面,表现最好的,应该是王凯宁,在场的,除了我以外,他全给认出来了。我这里,他也解出了一半:“吴……”,吴了好几回,愣没想起来──谁让我这姓是个否定的意思呢?我试着让他回忆十几年前我们在北京的谈话,当时在应用数学所,姚进那里,我印象很深,是在谈小说,王凯宁告诉我:他笔下的人物往往让他大吃一惊──这个家伙怎么会这样做呢?(显然偏离了作者的意图)。“是性格决定的”,王凯宁还给我解释呢,“我都拿他没办法…”。提示了这么多细节,凯宁还是没想起向东二字,看来,这老兄的潜意识对我的朝向有意见了。
认人认得困难的,是施林和谢旻。施林是一期的,看见二期的当然犯怵。谢旻是当年少年班第一个出国的,跟大伙儿呆得时间太短。别看时间短,感情可深!谢旻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临去瑞典前和王永几个在眼镜湖畔散步的情形。“依依不舍”,老谢解释说,北欧风格的眼睛透过镜片认真地看着我。谢旻把留学瑞典称为“流放”,也难怪,十三年啊,呆在那个比德国还大却只有八百万人的角落,他确实太孤独了。谢旻目前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在那里呆得很稳,那儿也不去,他给我看过他新领的护照:一年多了,一个章没盖。“我把这本护照的第一次签证献给少年班了”,他严谨地笑了。
王永开始给我们派发礼品。条件是要填好信息卡,以便做一个权威的通讯录。87个人,不管来没来,每人一份:一个印有科大徽章和聚会名称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盘CD(中央电视台关于少年班的节目)、一本科大的招生材料(在琢磨我们的革命后代呢!)还有一块纯黑的磬石,磬石的正面印有科大的徽标和名号,反面印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学号。我一打开这宝物就现一大眼:我把磬认成了磐──“磐石!”(王永非常有教养地看了我一眼,我猜的)。磬石产于安徽灵壁,古人用之做打击乐器(磬,读庆),击磬为节,歌舞载道,殷商礼乐有所谓“钟磬和鸣”:磬与钟是并列的。──果然不俗!王永心细,一边发一边还签收,最后,没来的人也分头托人捎去了(没来的注意啦)。
故知久违,自然话多。大家两两三三,或柔声细语,或大喊大叫,人多嘴杂,我也记不下来了。就记住两件事:一是大家委托我写少年班新班歌的歌词,家庭作业,自然不敢忘怀;还有就是刘新平给我们侃西藏,这老兄居然独自一人开着车从青藏线到拉萨(非常危险,车坏了会冻死人的),走到纳木措,路上结识的藏人都不行了(高山反应),刘新平居然啥事没有,好像他的体格就是专门为西藏设计的。刘新平跟我谈到了青藏线上若无其事的司机,谈到朝圣的藏人,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拜,五体投地,用一年多的时间,用身体量出几百公里,走向圣地。我没去过西藏,但我读过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与他们相比,我觉得我好渺小!”刘新平一脸严肃。
我盯了他一眼,心中一动。我清楚,这是实话。而且,“我”字后面似乎还少了个“们”。殊途同归,我不禁感叹:这老刘,别看他浪迹随心、满不在乎,道性可真不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