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少年班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系,拥有自己的一幢小楼。汪老师就带了我们一二两期,后来就没有再当少年班的班主任了。现在少年班的负责人是781毕业的陈卿教授,他的地盘成了我们的娘家,陈卿就是娘家主事的。陈卿身材瘦小,笑容可掬,文雅亲切,他虽然不是少年班毕业的,但对我们这些老同学非常友好,也十分客气。中午,他以少年班的名义,专门在合肥富豪大酒店请我们吃饭。陈卿还腾出少年班一楼的大教室,供我们使用,他本人也白天晚上经常陪着我们。陈卿还专门送我们每人一件印有少年班字样的白色T恤。
一号又陆续到了不少同学:方冬萍、陈雷、胡天跃、胡升、高峰、肖晨、付浩、高云霄、夏志浩。方冬萍和高云霄从美国来,她们不但把自个儿运来了,还各自带上了一对宝贝丫头,三五岁的样子,都是混血儿,好漂亮啊!还有她们金发碧眼的丈夫,让我们大开眼界。方冬萍的两个女儿还有中文名字,一个叫世良,一个叫世南。胡天跃是“海龟”,现在北大当教授;陈雷从香港过来;高峰从上海来,他从美国到上海就职,是德意志银行上海分行的行长,算是另类海龟。肖晨从福州赶来,付浩从深圳赶来。这几位显然是忙人,能来很不容易。胡升、夏志浩也是不远万里才来到中国的。
雪球越滚越大,集结已近完成。
下午的纪念大会就在少年班一楼举行。投影仪在屏幕上投出一张张老照片,黑白的,有点年头了,看起来很熟悉,又有点陌生。说熟悉是因为都有印象,说陌生是感到奇怪:当年的我们就这么小?有一张是宁铂和方毅下围棋,宁铂一脸稚气,小手在棋盘上落子,那小样儿,可真谈不上老练!我不禁担心起来,问我旁边的:“谁赢了?”“当然宁铂!”哦,我放心了,可是看着还是不像。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校长给谢彦波带科大校徽,谢彦波挺胸抬头、双目直视、凝神屏气、一脸虔诚,多好的孩子!多纯洁的少年!
我心底突然涌起一种父亲的感动。
开始讲话了,汪老师先说,然后大伙每个人自报身世,一人三分钟,有几位没能到场的,也通过电话会议系统来凑热闹,汤全在乌鲁木齐,本来铁定了要来,结果临时要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只好满足于高科技交流了。尹晓明本来也是说好来的,不知何故没赶到,这回也从电话里冒出来了。李剑芒老早把自己流放到了荷兰,被大伙儿忘了,等我想起他来,已经太晚。张亚勤一年前就开始安排,说是到了今年六月底要给自己安排一次对东亚各国的访问,顺带来一趟合肥。访问倒是访问了,可惜他的顶头上司比尔·盖茨前两天到了日本,要见他的副总裁,张亚勤毫无办法,只好改道东京。这不,比汤全还惨,连个打电话的空也没了。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三分钟,180秒,从毕业说起,22年,每年8.18秒,需要高度概括的叙述。这话从何说起?不是我们的聚会太短,而是我们的分手太长,这次,大家也只能满足于个人简历了。去了几系,什么专业,在哪里读硕士,在哪里读博,在哪里做博士后,在哪里工作,当过什么,什么时候结婚,几个孩子,偶尔还汇报一下:有(过)几个太太?……让人吃惊的是,这么高难度的叙述,大家讲得十分精彩。
这些,就是剑芒所期待的“success stories”?应该是,果真如此,素材太多了,可惜我无法一一转述(谁让他自个儿没来?)我们成功吗?以世俗的标准衡量,不论说官大还是钱多还是有名,两个IEEE Fellow,一个微软副总裁,一个清华紫光的总裁,一大排的教授、博导、研究员,还有行长、老总、经理、主管、专家、顶尖技术高手…甚至还出了一位高僧──我们不可谓不成功。但如果以我们自身的期许,以我们的天赋,我们达到自己心目中的光荣与梦想了么?
是的,尽管沧海桑田,世态炎凉,竞争无情,我们成功地生存下来了。成功,达到目的,我们达到目的了吗?目的?──生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年过不惑的神童,到底为什么而活着?
当高峰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时,大伙儿突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