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國文化的一個明顯特點是崇拜天。北京有天壇，供皇帝祭

天。皇帝是天子，祭天等於為政權的合法性加印。

當政者祭天，造反者也祭天。梁山打的旗號是“替天行道”。皇

帝是天之子，用替天行道反對皇帝等於替老子教訓兒子。這裡隱

含一個身份聲明：俺的身份在天之下，天子之上，相當於天子的

表叔，故攻打天子不是以下犯上。

孔子云，必也正名乎。正名之後再起事總來得順當些。劉備也是

先封了自己皇叔，才跟天子放對的。

不管在朝在野，中國人的共同點是都承認天的權威，最勇猛的知

識分子也只搞出一篇“天問”。金小說中，向問天和謝遜對天戟

指大罵，但很難說他們是一般意義上的正常人。

江山的別名也不過是“天下”，沒誰比天更大。

伊斯蘭教，佛教，和基督教，都有具體的，曾經在歷史上存在過

的人作為崇拜對象。中國文化卻崇拜抽象的天。也許中國人眼毒

，看透了人都是平凡的，惡俗的，沒誰值得崇拜。

中國一貫是重農的。士之後就是農，而農業的上帝就是天。崇禎

皇帝工作非常勤奮，人也很能幹，但他碰上了幾年大旱，結果還

是完蛋。

只有一個解釋：天意。

天是一種自然力，它要旱要雨，控制不住。對控制不住而又威力

強大的東西，要麼躲着他，要麼崇拜他，討好他。中國古人對天

的態度就如同美國對共黨中國的態度，既然打不過，就交朋友吧。

主席認為人定勝天。但是到了林副統帥逃亡，也說“天要下雨”

，承認了天的威力。整部三國講諸葛亮跟曹操放對之事。不論怎

麼打也打不敗，最後達成一個共識“天不滅曹”，以承認天的權

威為結局。

在三國作者看來，是非成敗都是不足論的。只有秋月春風，幾度

夕陽紅還值一壺酒，因為那是天道運行。

清朝明白明朝的滅亡跟天氣的關係。故有清一朝，一直很注意觀

察天象。為此建立了欽天監，還請了外國朋友來搞這個事。每年

命快馬取黃河之水到勤政殿，由皇帝親自驗看。當時認為黃河水

有特異功能，驗之可知天意。

中國文化承認天的權威，實際上是承認自然力。這種進步的觀念

比其他文化中的崇拜個人高明。近年通過對地球變暖等現象的研

究，現代科學也認識到了自然的力量超過人。經過幾千年的努力

，世界的其餘部分總算趕上了中國人的認識水平。

中國人相信“盡人事，知天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既

承自然的偉大，也認識人的努力的作用。既承認天不滅曹，也不

放棄借東風。讀累了三國可以讀水滸。談完了民主再搞專制。中

國文化就在這種保守和進取兩種營養混合出的雞尾酒中，生存和延續了下來，在世界上占了獨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