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棺 |
| 送交者: 二野 2010年05月04日06:20:4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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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棺
作者:鄭義 一、 二OO五年四月八日上午。羅馬梵蒂岡。 教宗約翰·保羅二世喪禮。 當人們肩着那棺材從聖彼得大教堂高大的門廳出來,通過幾棵蒼翠的盆栽棕櫚樹,走進南歐那如葡萄酒般令人微醺的春風—— 我眼前頓時一亮:一個長形木箱,一個包裝箱! 溫存明澈的陽光下,人們將裝斂着84歲教宗的木箱抬到聖彼得廣場中央,直接放置於一塊紅地毯上。後來我知道這是教宗的遺願,一個基督徒應有的謙恭。高低尊卑是人類通感,無須翻譯。按照中國漢地習俗,棺木應以特製的名為“交木”的高凳支起,以取“離地三尺即成佛”之美意。這位德行聖潔、地位崇高的老人,卻直接躺臥在大地上,一個降卑得不能再低的位置。 來自全球的二百多位國王、王后、總統、總理和首相,親見這隻儉樸的木箱從大教堂暗影中抬出來,置於他們腳下。不知道這些尊貴顯赫的人作何感想,我分明感覺到某種來自心靈的震撼。 我曾經是一個木匠。一瞬之間,我覺得我領悟了教宗棺材所隱含的意義。 一個高貴的靈魂在離世之際向我們表達的謙卑。 如葡萄酒般令人沉醉的春風中,棕櫚樹舞動着優美纖細如詩如歌的樹葉…… 二、 從電視畫面上,以人身高為參照,我迅速作出了習慣性的職業判斷:高不及膝,大約50厘米上下,長約兩米。從木色及疤節看,材質為最常見的松柏木。板子不算厚,五厘米左右。榫卯粘接,最簡捷最傳統的木箱結構。準確地說,這不是棺材,而是一隻木箱,一隻沒有油漆的長木箱。用木匠的行話來說,一隻“白皮木匣子”。我們甚至不會說“白皮棺材”,因為棺材是有講究的,不能如此簡陋。 年輕時,我當過鄉村木匠,還做過建築木工,打造過不少棺材。常常是下班收工之前,木工廠的頭兒走進機聲喧囂的車間來布置任務。他大聲吆喝道:嘿,歇歇……又使勁拍巴掌,或者隨手拿起一根木方子敲打靠門口的木工案。待電刨子電鋸都停下來,便宣布某某師傅過世了,今天辛苦大家加個班,趕做一口棺材。孝子就在車間門口跪下,向散布於各式工作檯邊的木工們磕個頭,低聲說有勞各位師傅了。老木工們就說,趕緊、趕緊起來,趕緊地……嗨嗨,你爹他咋說走就走了!孝子遞過來幾封點心餅乾,放在就近的木案上。頭兒就說,大家先墊巴墊巴,趕完了工,晚上,主家在食堂預備了一桌酒菜,有酒啊!一聽有酒有菜,弟兄們就樂了,也顧不得孝子還沒走,車間裡吆喝成一片:聽見沒,有酒啊!今兒晚上做個園的!——所謂“園的”,是指棺材蓋和兩塊側幫要做出弧度,看上去很排場,正兒八經的棺材模樣兒。這三塊大板要做出弧度,是要多流點汗的。拼板對縫要掌握好角度,燕尾榫也不好打,最後還要用手工刨推出平滑光潔的弧面。總而言之,那幾口酒也不是白喝的。若無酒菜,等孝子一離去,弟兄們就會叫喚:肚兒都混不園,棺材也沒法兒園!那一晚,就只能對付一口平板棺材了。 下班前,制材廠便用卡車送來新鋸解出的松木板材,木香四溢,至少有兩寸厚,超過了教宗的棺材。照老規矩,越是富貴之人,棺材板就越厚。一位令人敬重的老木工師傅過世,弟兄們心裡不好過,也發表不出如何感人的悼詞,只知道悶起頭來把棺材往好里做。一不小心,棺材板就厚得出了格兒。這具木工廠歷史上最排場的棺材什麼都好,就是太重,多少人也抬它不動,最後是動用了吊車。 如此,依我製作棺材的經驗,教宗的棺材實在未入流,不能稱之為棺材,只能說是一隻沒上漆的白皮木匣子。正兒八經的好棺材,除了材質優良,做工精美,還須油漆彩繪。在我插隊的太行山區,舊時士紳家棺材,每年都要用大漆油一遍,七八遍下來,真是油光瓦亮。有的還燙松香,二三百斤松香燙上去,日後棺材朽爛如泥,這松香殼子也是巍然不動的。大財主家,捨得花錢,還要貼金彩繪,畫上些松柏梅竹、鹿鶴龍鳳等吉祥物。有的則畫了宛如仙境的莊園別墅、亭台樓閣,叫老人看了高興,也顯出後人的孝敬。現如今中國人盛錢了,棺材也就與時俱進,更為闊綽排場。貼金彩繪不算了,講究起精雕細刻、“工藝棺材”。什麼“百壽全浮雕”、“百福全浮雕”、“九龍全浮雕”、“龍鳳線雕”等等,死都死出了“千年盛世”之氣派。 這樣比照下來,教宗那隻薄薄的未漆未畫未雕的木匣子,即便勉強稱之為棺材,也是一具白茬棺材——素棺。約翰?保羅二世,怎麼說也是一位大人物,按照中國大陸的翻譯,是“教皇”,應享九五之尊的。當然那譯法饒有深意,事情做得不夠正派。“教宗”“教皇”皆意譯,其拉丁文原文是papa,即父親之暱稱“爸爸”,並無一絲“皇帝”的意思。大陸之外通常譯為“教宗”,祖宗、宗廟之宗,是取其頭銜中“教會創始人聖彼得繼承者”之意。即便如此,即便不是“教皇”而是“教宗”,不是“皇帝”而是“宗徒”,也不應該是一具素棺就抬出去埋了的。 我覺得我應該寫一寫教宗的素棺以及與之相關的種種故事了。當過木匠的作家恐怕不算很多,做過棺材的作家就更少了。當過木匠做過棺材並親睹教宗葬儀且為素棺所震動的作家,全世界有幾位呢? 三、 後來媒體報道證實,教宗的素棺確係柏木打造。就心中不免小有自得:當年辨認木材的基本功未曾荒廢。中國民間也喜愛以柏木為棺,芳香防腐,又是常見樹種,經濟實惠。可惜大樹伐盡,時下已找不到可割制棺材的大料,能用柏木做個棺材堵頭,也就不錯了。對於基督教,柏木則更是一種情感的載體。柏木在《聖經》裡被稱為香柏木,用於祭祀和建築。所羅門王所建的神殿,就是以香柏木做棟梁、做牆圍,做祭壇。這種聖經作家經常提及的與神相關的樹木,自然給信眾以特殊的親切感。 在中國古代,棺木以梓木、楠木為最佳。這兩種木頭,皆質地溫潤柔和,木理文靜典雅,不易變形,百年不朽。古代帝王將相多以梓、楠木為棺。可惜梓木已基本砍光,現從美國進口。楠木離絕種不遠,早就見不到了。製作棺材的材料,除木材之外,還有銅、石等等。銅棺自然昂貴,石棺若選用大理石花崗石等優質石料,再加以雕刻打磨,也是只有帝王可享用的。 還有一種棺材叫船棺,是中國南方古老葬具。顧名思義,其狀如船,如獨木舟,一般用整段巨木刳成。底部盛屍,兩頭微翹,如船頭尾。棺蓋作半圓形,也是一段刳空的樹木,如遮陽避雨的船篷。迄今發現的最古老船棺,是懸葬於武夷山岩洞中的兩具,均用整段楠木刳成,與現今閩南等地使用的漁船形制相仿。經碳素測定,製作時間距今三四千年以上,大致與埃及金字塔同期或稍晚。江河難以涉渡,使初民幻想生死之間必有一水為分野。以船為棺,或是想讓死者魂靈渡過天上銀河,返回遙遠之故鄉。這真是一個關於永生的美好期盼。 歷史步入當代,十月革命一聲炮響,不僅給人類帶來一種嶄新的社會制度,也同時帶來一種極具創意的葬具——水晶棺。這裡面就有了新故事,是與教宗素棺和歷史上一切葬具大異其趣的。 四、 人類歷史上第一具水晶棺是供奉列寧的。他締造了無產專政,從巨掌中釋放出雷電、烈火與曠世大饑饉,是始皇帝,自然應該以不朽之軀光照萬代。以天然水晶制棺,絕非易事。按照蘇俄早期的技術條件,估計也就是稱之為人造水晶的高鉛玻璃。更困難的是遺體防腐:既要瞻仰,便不能像古埃及木乃伊那般用香料麻布纏裹起來,還要保持莊嚴安詳,栩栩如生。奉命參與其事的醫生們害怕試驗失敗慘遭不測,一個個虛與委蛇。惟有一名猶太籍生物化學家澤巴爾斯基同志敢冒風險,配製出一種神奇防腐液。從此,他便成了已故領袖的首席御醫,年年歲歲與屍身為伴。每周兩次開棺,把遺體送進消毒室檢查、塗藥。每十八個月把遺體放入防腐液浸泡兩周。但遺體之腐爛不可阻止,上世紀三十年代,替換了部分開始腐爛的皮膚和雙手指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軍逼近莫斯科,列寧遺體被送上一列裝甲火車,緊急轉移到西伯利亞油田。澤巴爾斯基和他的同事們充分利用了“天高皇帝遠”的自由,施行了一次奇蹟般的“青春療法”:他們清除了列寧皮膚上的色斑,填高了已塌陷的鼻子和眼睛,以至於戰爭結束返回莫斯科後,人們感覺列寧的容貌似乎比剛去世時還年輕。惜乎好景不長,屍體繼續腐爛,只好再截去一條腿和部分左手,代以假肢。至六十年代,遺體再次大面積腐爛,勢不可擋,即便像致力於核彈、航天研究那般不惜工本,也莫可奈何。不得不將頭顱取下,安裝在人造軀體上。手術精湛,天衣無縫。沒人能看出絲毫破綻。 因保護列寧遺體厥功甚偉,澤巴爾斯基先後被賜封了一大堆名號勳章。斯大林多疑。列寧的其他近侍,如列寧陵墓指揮部的幾任司令,包括列寧早期的衛隊長,皆先後被秘密處決。一位與澤巴爾斯基親密合作的著名教授也神秘死亡。在忠實守護列寧遺體25年之後,澤巴爾斯基也成了克里姆林宮錦衣衛的下一個獵物。斯大林在報告上批示:“在沒有找到可靠的替代人選之前,不要動手。”自然,被克格勃惦記上了的澤巴爾斯基最終也未能逃脫厄運,但沒有殺頭,僅僅是被捕入獄。他的兒子小澤巴爾斯基奉旨接班,先後參加了斯大林、胡志明、金日成等一干共產領袖的遺體保存,成為一代偶像製作大師。 五、 斯大林去見馬克思時,老澤巴爾斯基還在吃牢飯,但他所發明的神奇防腐液和遺體處理秘技卻流傳下來。斯大林停止呼吸兩小時後,遺體就被送到列寧墓下面的特別生物實驗室進行解剖和初步處理,然後再運去參加規模盛大的追悼儀式。其後,防腐處理進行了三個月,同時趕製出新水晶棺。由於初期防腐處理及時,斯大林遺體狀況絕佳,本當永垂不朽,卻不料八年後的一九六一年深秋,為了加速推行“非斯大林化”,蘇共二十二大正式通過決議,將斯大林遺體移出列寧墓。此時,已是赫魯曉夫秘密報告第六個年頭了。 決議通過當晚,紅場實行戒嚴。 克里姆林宮衛隊開啟水晶棺,把斯大林請出來,安放到一個普通木棺內。匆忙之中,沒忘記把元帥禮服上的黃金紐扣換成銅的。遺體覆以黑紗,露出臉和半個胸部。然後釘上棺蓋,由八名軍官抬到克里姆林宮紅牆下一個剛掘出的土坑邊。簡短默哀後,埋進墓穴。有人證實,新土上又傾倒了幾車混凝土。那意思是永遠埋葬,再也不可能爬出來了。 多年後,一位當時在現場的守墓士兵來到《共青團真理報》編輯部,披露了一段鮮為人知的軼事:就在遷葬那晚,紅場上聚集了大批斯大林的格魯吉亞老鄉,打算阻止遷葬行動。情緒激動的老鄉們衝到陵墓前,與守墓士兵們扭打,搶奪槍支。精銳的“捷爾仁斯基師”緊急出動,“像扔柴禾一般,把在場的格魯吉亞人統統扔上卡車;灑水車則將死者血跡沖洗乾淨。” 奴隸為暴君打抱不平,卻又遭習慣性野蠻彈壓,這真是雙重的悲劇,委實令人無言以對而唯有嘆息。 六、 水晶棺儼然成為共產帝國之祖制,就連以簡樸著稱的胡志明也不能不躬行如儀。胡撒手塵寰是在越南戰爭結束之前的1969年初秋,有幸沒看到數百萬民眾投奔怒海的最後一幕。據估計,出逃者中只有半數抵達了自由的彼岸,另外一半因飢餓、脫水、風浪、船隻損壞或海盜攻擊而命喪大海。 早在胡志明逝世前兩年,越共高層就秘密派出專家組遠赴蘇聯,接受列寧陵墓研究院專家培訓,掌握了人死之後最初二十小時防腐絕技。胡病危期間,蘇聯專家組便趕到河內,準備隨時伺候。胡剛咽氣,裝載遺體的車隊便開出主席府,駛離首都。適逢戰時,為躲避美國飛機猛烈空襲,軍隊在距河內三十公里的某處熱帶叢林中搶建了一座臨時地宮。在這個代號為75A的秘密基地內,專家們取出死者全部內臟,清洗了整個循環系統,直至每一根毛細血管,然後整容、定型,移入水晶棺。動作之快,真正是屍骨未寒。由是之故,胡志明遺體狀況遠較列寧及後來的毛澤東為好,與斯大林不相伯仲。 始料未及的是,不旋踵,這個臨時地宮附近居然發現了美軍傘兵。雖合乎邏輯的判斷是搜尋失蹤的飛行員,但亦不敢掉以輕心,連忙再次轉移。新的避難所建在一山洞裡,距75A基地約七十公里,代號為K84。為保密計,運送水晶棺的裝甲車只在夜間行動。為躲避美軍空中巡視,每修築一段山路,就讓裝甲車走一段,隨即連夜將這段山路毀掉,恢復原植被。如此走走停停,夜行晝匿,耗時十餘天,裝甲車才走完這段並不漫長的路程。這次密林轉移所表現出來的智慧和情感,實令人感謂。 三年半後,一九七三年初,美越巴黎和談達成協議,胡遺體再次遷回75A。再兩年後,官式陵墓落成,胡志明躺在水晶棺里返回首部河內,永享香煙。 七、 在胡志明水晶棺里,他的腳邊,放置了一雙用廢舊輪胎製作的“抗戰鞋”,以示死者生前之克儉。(這與毛澤東穿了幾十年打了73個補丁的睡衣頗有異曲同工之妙。)但以舉國之力建造的陵墓、水晶棺以及屍身防腐的巨額費用,不能不使人生出某種反諷,並聯想起另一類棺材,那些屬於赤貧者、被屠戮者、被驅策而枉死者、被剝奪被凌辱者的最後長眠之所。 我在長篇小說《神樹》裡寫過一種“活底棺材”。那是文革後期太行山區的新生事物。說人死了不給國家作貢獻,還要占口棺材,要破舊立新,移風易俗,其實也真是缺木料。老輩人栽的,山坳里長的,只要是樹,都砍絕了。這種“活底棺材”,也不知系何人所發明,棺材底是活的,抬到墓坑上,開關一搬,死人就翻進坑裡。摔得灰頭土臉,如同摔死狗一般。氣不過的,就偷偷半夜刨開,給死人擦了臉,一床棉被一裹,兩口大瓮一對,將就着一埋,也就算送了終。不過話說回來,那時節,用棺材埋人還是頗有風險的。許多棺材剛埋進去,夜裡就有人刨出來。不是盜陪葬,而是要木頭。最早唱出“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的陝西省佳縣(即原葭縣)張莊,在強迫集體化之後就盜墓成風。張莊離縣城近,消息靈通,城裡誰家白天埋人了,晚上就去把棺材板刨出來,鋸成薄板、木方,再製成風箱炕桌箱櫃椅凳,拿到城裡去賣,然後到“黑市”上買點糧食回來過日子。這樣看來,“活底棺材”也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韓戰期間有一種“布棺材”。戰死的中國軍人,一般就地掩埋。布棺材是一人形單層白布套,中間開縫,一邊系帶。人剛死,屍身柔軟,用布棺材擺弄好了,就象是一堆堆白面袋。一位軍隊文化教員回憶道:“覆蓋在布棺材上只有薄薄一層土,兩三寸左右。下雨天,每個低矮的小墳頭四周汪著淡紅的血水。大雨滂沱時,就濺起粉紅色水珠。雨水浸泡著屍體,經久仍流出淡紅的血,奇怪極了,慘極了……”其實這也無可厚非,戰爭環境,不得已而為之。按當時規定,只有戰鬥英雄、團以上幹部、立過一等功的營級幹部須運回國安葬,其餘的,就都“青山處處埋忠骨”了。 毛時代,餓死累死的右派反革命一般沒有棺材,挖個坑蓋點土就算很“革命人道主義”。開頭還插塊木牌子,寫上勞教人員某某之墓,後來死人多了,來不及一個個埋,就一批批埋。有的勞改農場用推土機挖大坑,一層一層地,就象納粹在奧斯威辛集中營那麼摞起來埋。殺人不當回事,隨便安個罪名,拖出去就斃了,每次還要全體列隊觀禮。見多了,生死就無所謂了。被殺的人也坦然,說,“我們死了有個好棺材——狼肚皮!”山上狼多,槍斃了的人草草埋點土,都被狼掏出來吃了,此謂“狼肚皮棺材”。雖為黑色幽默之語,但確鑿裝過無數死者。縱然無法歸入任何棺材分類學綱目,仍為現實之一種,或可略帶一筆,聊作紅朝誌異。 八、 胡志明是殺人百萬級的,毛澤東是殺人千萬級的,至少在人數上超過了斯大林,自然更加偉大,是更應該享用水晶棺的。毛駕崩之後,中共“一號工程”緊急下達:趕製水晶棺,以供萬世瞻仰。 上面只是一句話,下面可就為難死了:世上僅蘇聯有製造水晶棺的經驗,可現在不相往來,上哪兒打聽去呢?有人記起孫中山逝世時,曾向蘇聯訂購了一具水晶棺,沒用上,便尋到香山公園某庫房,找到這具塵封已久的水晶棺。一看之下,大失所望:不過是鍍鎳鋼框架玻璃棺,哪裡是什麼水晶!而且玻璃不厚,易破碎,密封隔熱性能都不好。據駐外使館提供的資訊,列寧、胡志明的水晶棺也是金屬框架支撐,還有光學缺陷,看來也不是真正的水晶。稱之為水晶棺,不過是特種玻璃的一種過譽之詞。但是,“一號工程”明確指令的是“一個世界一流的水晶棺”,誰又敢降格以求,用特種玻璃取代?於是,“水晶棺”這一美稱這一傳說這一關於肉身不朽的痴迷,因一位絕代君王之死而不敢不成為現實。 水晶,古老又稀有,亦稱“水精”、“水玉”。透明石英的結晶體。硬度為七,殊難加工。過去,珠寶商查驗水晶,皆手持一小鋼銼,刻不出劃痕者方為真品。一顆寶石級珍珠之長成不過需時數年,水晶卻需數百年甚至數千萬年。水晶尚有一神奇特性——吸收陽光,儲存的陽光越充足越是燦爛。因其貴重、佳美、奇異,遂成為製作名貴首飾的材料,水晶鑽石便是其中之極品。材質較鑽石經濟,卻視覺上又如鑽石般光艷奪目。全世界頂級“水鑽”出產於萊茵河北岸,叫做奧地利施華洛鑽,簡稱奧鑽。與之一河相隔的捷克鑽也算是名鑽,但吸引陽光能力不如奧鑽,不如奧鑽璀璨炫目。 一具棺材之所需,可製作上億顆水鑽了吧? 那些年,用中共自己的話來說,“國民經濟已到了崩潰的邊沿”。 九、 天然水晶蘊藏量極為有限。南美巴西獨占全球總量百分之九十,剩下的零頭,分散於包括中國在內的三十幾個國家,其稀少可想而知了。中國最好的水晶集中在江蘇東海縣一O五礦,是一個保密單位,因天然水晶是國防戰略物資。既是御製水晶棺,則無所不盡其極,所用礦石要晶瑩剔透,無絲毫雜質,每立方米所含氣泡還不能超過兩個個。在軍隊看守下,選礦工人們不眠不休,從數萬塊礦石里一塊塊精選出超級水晶三十二噸,用飛機火車分批送至北京。 研製工作交付給北京、上海和錦州三個保密廠協同完成。為穩妥起見,試製時沒敢用天然水晶,而以K9人造水晶代替。昏天黑地的五個月後,北京玻璃總廠試製的1號棺送交審查。博物館大展廳,水晶棺里是一個穿好衣服的人體模型,頭是毛的石膏像。燈光亮起,不料棺壁上出現了幾個映像。中央領導們緊張了,轉過來再轉過去,說“怎麼看見有五個‘紅太陽’啊?這個問題一定得解決。我們只能有一個‘紅太陽’。” 當然只能有一個“紅太陽”!一號棺被否定。緊接着的2號棺也失敗在“紅太陽”的數目上。天無二日,自古皆然。但連影兒也不能有,就有點象笑話了。經不懈努力,三號棺終於成功。“紅太陽”不僅活着是唯一的,死後也是唯一的。 接下來,就是用昂貴的天然水晶真刀真槍地做四號棺了。 天然水晶很小,眼鏡片大小的也罕見。製造超大型水晶板材,全世界也沒有成熟工藝。情急之中,只好祭出“螞蟻啃骨頭”之看家本事。先把水晶研磨成粉狀,再把水晶粉熔煉成幾厘米見方的小塊,最後把小水晶塊一塊塊往大里熔接。水晶熔點超過鋼鐵,高達攝氏一千七百度,必須在熔化的一瞬間完成焊接,若參入一個氣泡或一絲雜質,那就意味着整塊水晶大板完全報廢。這種高溫高難度高政治風險的超級工藝,無人敢於一試。在反覆動員下,一位石姓老技工斗膽走上了操作位置。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都明白:他必定是三代工農,如他所熔焊的超純度水晶,用顯微鏡也找不出絲毫疵瑕。1700度的高溫下,他緊盯焊縫精心操作,厚厚的金屬防護服上青煙繚繞,還有專人往身上澆水。後來敢上手的人多了,進度這才加快。但每次的熔焊量以克計,而整個水晶棺重約兩噸。工人們說,越往後,人的膽子就越小,生怕出現一絲雜質而前功盡棄。 一九七七年毛澤東逝世周年前夕,一具世界史上名副其實的水晶棺終於製成。此為4號棺。為了應付地震、戰爭、破壞、損耗等意外事件,又製做了五號棺。 最終完成的水晶棺,實際的長、寬、高數據,精確到百分之一毫米,不到一根頭髮絲粗細。 為保證呈梯形的棺體真空拼接,其板材長寬之比允許誤差為萬分之一。 水晶棺石英純度達到了“六個九”——99.9999%,即雜質含量為百萬分之一。 這種水晶棺,全世界從來沒人再也沒人能做出來,從亙古直到永遠。 十、 毛的水晶棺,除北京玻璃總廠的這先後五具,上海、四川等地還自行製做了二十餘具,以表達對已故君王的抑制不住的熱愛。 所有這些水晶棺奇蹟,皆指向一個最終的奇蹟——肉身不朽。 遺憾的是,此一終極關懷已不可能實現—— 毛澤東逝世當日,遺體只進行了一般性防腐處理。按照中共峰層最初安排,遺體將在弔唁活動結束後火化。因毛生前曾號召火葬,並帶頭在文告上簽字畫押。始料不及的是,內部黨爭激烈,次日又做出永垂不朽的決議。朝令夕改,這就給緊急召來的專家學者們出了天大難題:要長期防腐,須死後兩小時取出內臟,並把全身血管,包括毛細血管洗淨,然後注入防腐劑。現在血液沒有及時放掉,要做長期防腐為時已晚。別無他方,御醫們只好立即往遺體裡灌注常規性防腐劑福爾馬林。灌到文獻要求的十六升,無人敢叫停,一直把毛灌得全身腫脹,表皮光亮,防腐液如汗水從毛孔中滲出。此刻的毛,形象怪誕,全身腫脹,臉如氣球,頸頭同粗,兩耳外翹。毛的貼身秘書張玉鳳指責道:“你們把主席搞成這個樣子,中央能同意嗎?”如寒冰般凝結的氣氛中,有人嚇得幾乎虛脫。於是,人們又用毛巾墊上棉花揉擠毛的臉和脖頸,試圖將液體擠到深部和胸腔里去。有位年輕醫生用力稍大,把臉右側皮膚擦掉一小塊,嚇得渾身發抖。多虧一沉着冷靜的老專家,用棉花棒沾上凡士林和黃色顏料細心塗抹,總算看不出來了。經長時間揉擠,毛面部退腫,兩耳外翹已不明顯,頸部還粗。但災難總算過去,勉強可供瞻仰了。 接下來,就應該對遺體進行永久保存的處理了。遺體保護小組的專家們完全束手無策。本應向蘇聯討教,但蘇聯是毛生前最痛恨的“修正主義”,水火不容,還在烏蘇里江上打了一仗。於是,只好轉而向其真傳弟子越南求助。越南人不僅掌握了蘇聯遺體防腐的全套秘笈,且出於藍而青於藍。在中蘇衝突中,越南一向騎牆。這次故伎重演,只傳授初期保存技術,中期和長期技術則秘而不宣。既給了中國面子,又不致得罪蘇聯。 如此,只有“自力更生”了。高層一聲令下,一批處於被監視勞改狀態的專家學者即刻“解放”。 有人上午還在“五七幹校” 放牛啃窩頭,下午就被緊急裝上飛機,到北京方知所為何故。 列寧遺體,二十年後開始大面積腐敗,四十年後爛光,僅剩一顆頭顱。毛已陳屍三十餘年,大約也爛得差不多了吧?對此,當局已有萬全之策,早就做了一真假莫辯的蠟像,爛光了又如何? 十一、 就在人家那些保密廠、勞動模範、優秀黨員精心研製水晶棺同時,我們木工廠的弟兄們也隔三差五地打造些尋常木棺。汗流浹背,興高采烈,為了午夜之後一桌簡單的酒菜。如若一段時間喝不上酒,就會悵然若失地互相打問:嘿,怎麼不死人啦?老師傅們就會說,等春天看吧,一開春就忙不過來了。我就一邊推着刨子,怔怔地看着從刨口翻出來的一縷縷刨花,納悶着:怎麼會是春天,那不是萬物復甦的季節嗎? 就在毛澤東逝世那年,記不清季節了,我還單獨打了一口棺材。 憑一人之力做棺材很少見,因為棺材料太厚重,一個人奈何不得。但我打的這棺材是窮人的,不重,只能算木匣子。一日,運輸隊修理工黑小尋來,說弟弟死了,給打口棺材吧。黑小是個人見人愛的好小伙兒。相貌英俊,個子高而勻稱,家境貧寒,幾十塊工資養活着他媽和兩個上學的弟弟。一年四季總穿件沾滿機油的破工作服。冬天在室外修車,頂風冒雪的,就套上件同樣油膩破爛的小棉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千人的大單位,無論誰喊一聲“黑小”,就一準會看見一張向他扭過來的笑盈盈的油花臉。黑小那綿善好像是從娘胎裡帶來的。二十歲出頭,正是不服氣愛惹事的年紀,卻從未見過他跟誰紅過臉。又聰明能幹,修車技術一流,再加上仗義,淳樸、誠實,擱在今天,全中國恐怕找不出幾個了。私下喜歡他的姑娘不少,敢談婚論嫁的就不好說了——太窮,在那個窮困時代裡也是數得着的窮! 從來不求我的黑小說他弟弟死了,我也不敢多問,背上帆布工具袋,拎兩張鋸就跟他走。他家遠在幾百里之外,一座小城邊上。記得是土房,一戶戶,用板皮子釘成的柵欄隔開。一家人紅着眼圈兒,我就自己四處踅摸木料。拆了副舊床板,院角上找了幾塊厚薄不一的雜木,似乎還從柵欄上撬下來幾塊厚實點的板皮子,鋸一鋸釘一釘,好歹湊成了一口不大不小的薄棺材。我心裡明白,這哪裡是啥棺材,埋人的匣子吧,到地方不散就行。合力把他弟從炕上抬過來裝進去,十多歲的大孩子了,怎麼說病就死呢!把“木匣子”蓋上後,我抬起頭,看黑小一眼,問:怎麼着?黑小紅着眼說,釘吧。我抓起一把大釘子,悶頭就釘。哭聲頓起,剩下的一家三口,圍在棺材邊喊那孩子小名,哭叫道:“躲釘!躲釘啊……”我心裡一顫,就更發狠地掄圓斧子釘。板子太薄,釘子稍微一偏就會出頭。雖然留心儘量釘正,但想着釘尖下是個苦孩子,心裡咋也不好受。“他娘的,沒講究,沒講究……”就一邊釘一邊默念着安慰自己,“沒講究,沒講究,咱窮人家有他娘的啥講究呢!” 然後,抬到郊外,挖個 十二、 毛澤東去世十八年後,金日成也驟然辭世。他不獨是朝鮮人民的金太陽,也是世界革命的偉大領袖,自然應盛斂於水晶棺,以光照千秋。 金日成死得突然。1994年盛夏某夜,金從外地視察回來,甫坐定,便得知一位親隨上將病故。追問病因,答稱腦溢血。又問如何救治,答稱保守療法。金氣得渾身哆嗦,拍案大怒,問“為何不開顱搶救?這些醫生就怕負責任!是不是住的烽火醫院?把院長叫來,給我說清楚!”話音剛落,便呼吸困難,驟然倒地。周圍亂作一團,急呼直升飛機搶救。時逢夜雨,直升機慌不擇路,竟撞在山腰上墜毀。第二架直升機隨即起飛,戰戰兢兢避山而行,停落在別墅外一箭之地。保健醫生及一眾親隨撐著雨傘,用擔架將金日成抬上飛機,急赴平壤烽火醫院搶救。保健醫生當時便診斷繫心臟病突發,本應就地搶救而不能大動,但責任過於重大,御醫亂了方寸。經如此一番折騰,烽火醫院亦回天無術。幾小時後,金日成失去生命跡象。醫院院長和保健醫生被捕入獄。朝鮮舉國致哀,如天塌地陷。全國兩千二百萬人口,至平壤弔唁的竟達一千萬。也就是說,除老人孩子,幾乎所有青壯男女都去了。舉行國葬時,台上金正日率百官守靈,台下百萬群眾哭聲震天,暈死者不計其數。 金日成是朝鮮人民的父親加天神。在中小學課本里,金手持從日本人那裡繳獲的老三八式步槍,當着彭德懷面,一槍擊落一架美國飛機。還當着一群天真孩童之面,用一粒花池裡隨手撿起的石子,揮手間擊落一顆美國衛星。一位西方肖像畫家曾如是說:“我第一次拜會主席的瞬間被無法言明的靈感所籠罩。他的尊顏中散發出的全知全能和博愛之光芒,是我此前所不敢描繪的上帝之崇高形象。我畫的不是人的肖像,而是上帝的肖像。” 同志們,說的何其好啊!它道出了偶像崇拜的秘密:以人凌駕於神,把人性的罪惡神聖化,把那些以殺戮、搶掠、仇恨、姦淫、欺騙為業的暴君尊為上帝。 金上帝的遺體也是由前蘇聯專家做永久防腐,然後高臥於鮮花簇擁的水晶棺,供人慟哭頂禮。參拜者要通過頂級安檢,禁止攜帶任何物品。要在自動清潔地毯上除盡鞋底塵土,再經吸入式過濾器徹底清除衣服上的細菌。到得金日成寢宮,參觀者要繞水晶棺一周,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分別向領袖深深鞠躬。許多人難以抑制,放聲痛哭。最令人難忘的是通往寢宮的通道,這是一條長達七八百米的電動走廊,其速度之慢,或為世界之最。二十分鐘的蝸行牛步,使人倍感壓抑而不敢不生敬畏之情。每隔二三十米,更有一身着民族服裝的朝鮮女子端莊而立,面帶哀思,宛若活殉。不知道這些以哀傷為業的美女俑,在日常生活中能否洗脫死亡的氣息。她們的青春與愛情,還能擁有爛漫無憂的笑靨嗎?殘暴如秦始皇者,殉葬者亦不過陶俑而已,如何比得上妙齡美女鮮活生動。 金日成遺體防腐處理耗資一百萬美元,每年維護保養費八十萬美元。其陵寢“錦繡山紀念宮” 造價八億九千萬美元。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這筆費用可購買玉米六百萬噸。以同期朝鮮餓死人口三百萬計,平均每人兩噸。 十三、 教宗的素棺、我當木工時和弟兄們打造的木棺、以及那些“活底棺材”、“布棺材”、“狼肚皮棺材”、黑小弟弟的棺材之屬,委實與水晶棺隔天隔地隔着九重天堂再加上狗日的十八層地獄。 而且,這些普通簡陋的棺材,裝的儘是無權無勢的窮人、好人。水晶棺則不然,那些以屍身不朽來僭越上帝的偶像,無一不是兩手染血的殺人犯。其中被認為較為溫和的列寧,心底也激盪着仇恨嗜殺的旋風。 列寧曾親自下令將已遜位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滿門殺絕,包括皇后、四位公主、十四歲的小王子,甚至連帶1名御醫和三名侍從,並怯懦地毀屍滅跡。 列寧派出武裝工作隊到農村搶糧,遭農民反抗。為鎮壓某地區農民暴動,他親自下令絞死“至少一百個已知的地主、富人和吸血鬼”,要求“確保人民都能充分看到絞刑的執行”,要求公布姓名、搶走全部穀物。他還特別寫明,“此事應辦得讓周圍幾百公里的人民都能看見、顫抖、知道、喊叫:‘那些吸血的富農們,他們正在被絞死,將窒息而死。’” 列寧鎮壓僧侶的反抗:“……趁此機會我們能夠殺掉一批反動僧侶界和反動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越多越好。現在正是應該教訓這群人的時候,使他們在幾十年內連任何反抗都不敢想。”“現在我們必須……殘暴鎮壓他們的一切抵抗,以致他們幾十年內都不會忘記。”“在這次事件中,我們槍斃的反動僧侶代表和反動資產階級分子的數量越多越好,……使得他們在幾十年內都不敢夢想任何形式的抵抗。” 列寧甚至還下令槍斃那些因傳統節日而不來上班的工人。 太多的殺戮和鮮血,迫使曾率先炮轟冬宮因而被稱作“十月革命的光榮和驕傲”的喀琅施塔德水兵發動起義。一九二一年春,十月革命勝利後三年多,二萬六千名水兵、工人和布爾什維克黨員在集會上呼喊:“讓我們來把那些使得工人反對農民、農民反對工人的傢伙們趕走,因為我們已經自相殘殺得夠了!”對這些革命元勛,列寧的答覆是堅決鎮壓:“我要讓你們幾十年裡不敢再打反對派的念頭。”他命令六萬軍隊立即進攻,甚至使用了毒氣。困守要塞十二天后,起義者用電報向全世界發出了他們最後的聲音:“……我們在臨死前高呼:抗議共產主義專制者們的殘殺!自由選舉的蘇維埃萬歲!” 蘇聯解體後,越來越多的解密文件描畫出列寧富於歷史首創精神的殘暴。自列寧始,不加限制的殘暴成為共產世界之通例:廢止法律的專政、有組織的恐怖、大規模殺戮、大規模餓死、按數字殺人、殺農民、殺工人、殺軍人、殺資產者、殺知識分子、殺不同政見同志……列寧最優秀的學生如斯大林、毛澤東之流,殺人已殺到人類思維無法理解的瘋狂魔幻之境。 這樣的一些仇恨與死亡的播種者、死神,怎麼就膽敢盛斂於透明的水晶棺里供後世瞻仰呢? 他們與希特勒一起,製造了一個人類歷史上最血腥的世紀,怎麼就膽敢奢望永生呢? 十四、 陳屍水晶棺似乎並非這些紅色君王之本意。 一說列寧希望安葬於聖彼得堡與母親相伴,卻未找到書面憑據,但列寧夫人克魯普斯卡婭曾在一封信中明確談及列寧希望葬於克里姆林宮紅牆腳下,應該是確實的。斯大林死於暴病,未及留下遺囑。毛澤東帶頭簽名火化,並曾對二戰名將蒙哥馬利元帥說過,“人死後最好火葬,把骨灰丟到海里去餵魚。”沒有任何線索證實胡志明想進水晶棺。金日成死於心臟病發作,也沒有託付身後之事。儘管如此,在最高權力轉移的非常時期,他們的皇儲們為了以先帝之威望確立新君之地位,仍舊把他們裝了水晶棺。因此,有人說這些手握王爵,口出天憲的極權主義者也被他們所創立的制度剝奪了自由。此話有幾分道理,但細思量起來,似為一偏之論。究其實,這些紅色君王們盡為偶像崇拜痴迷者。從他們一生自封神聖之行狀,以及蟄伏於內心深處的隱秘慾念,水晶棺應該是一個沒有違背他們意志的邏輯終點。 這些徹底的唯物主義即虛無主義者,說不怕死,其實是最怕的。斯大林有過四位替身。外出時讓替身坐車從克里姆林宮出發,走標準路線,他則走另一條小路、繞路。斯大林不信任醫生,不准醫生接近,甚至拒絕服用克里姆林宮藥房的藥,而讓衛隊軍官到莫斯科郊區去買。給他看過病的醫生下場都不好,不是解職就是逮捕,只有少數例外。毛澤東出行,則是臨時指定路線。住下後,一起疑心,即刻轉移。某次在廬山開會,突然說一聲“走”,不顧夜深霧濃,命衛士在車前打手電探路也要走。到“美廬”本應住下,不料毛又一聲“走”,就再走,轉移到另一處不起眼的小別墅“一七五”。毛的專列火車頭,出發前要把煤盡行卸下,再由保衛人員一鏟一鏟裝上去。水箱的水要全部放掉,要人打着手電爬進去檢查。毛晚年有一次患病昏迷,剛醒過來,守候在床邊的周恩來緊握他手,淚水奪眶而出:“主席,主席,大權還在你的手裡!”這委實是最知心貼肺的一句話:一生一死,難以割捨的是權力。一口氣喘不上來,生殺予奪的大權和超過所羅門王的榮華富貴便成過眼雲煙。既然必死,那末,在他們的集體潛意識裡,能使屍身不朽並供萬世敬拜的水晶棺,就成了永生、永恆的一個假想的實現。 只是,這種永生是極為可怕的。 《聖經·創世紀》記載了第一位殺人犯該隱的故事。該隱殺了他的兄弟,上帝問他:你的兄弟在哪裡?該隱謊稱不知。上帝便說:你做了什麼事?你兄弟的血,從地里向我哀告!上帝判該隱流放遠方,並在他額上刻下記號,免得為人所殺,並宣稱“凡殺該隱的必遭報七倍”。——死亡是太輕的懲罰。該隱必帶着恥辱的印跡與世長存。 水晶棺就是現代該隱那可怕的印跡。 他們就不怕後人會指點着他們的不朽之軀說“那就是他”嗎? 他們就不怕最後的審判嗎? 時候到了,上帝將從雲端輕聲問:該隱,你的兄弟在哪裡! 十五、 又想起教宗的棺材,那隻停放於聖彼得廣場上簡樸至極的木箱。 緊貼着慈母般的大地,其上是淡藍色的春風、自由安詳的鴿群、如女聲合唱般聖潔又深邃的天宆。 一切安排皆緣自梵蒂岡傳統以及教宗本人遺囑:歷代教宗皆安放於一具不加修飾的柏木箱,教宗還特別囑咐要“素棺”放入大地,並在棺蓋上撒一捧祖國波蘭大地的泥土。 走筆至此,一線晨光漸照亮思維的小徑:水晶棺與素棺,奢華簡樸倒在其次,其深在的意義是死亡——如何理解並面對死亡。 教宗是波蘭人,出生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焦土之上,曾先後生活於德國納粹和共產制度之下。納粹殺害了600萬猶太人,還使更多的人死於戰爭。橫跨歐亞大陸的共產極權,使超過一億人死於屠殺、秘密處決、監禁、苦役、街頭暴力和人為大饑饉。教宗曾如是說:“在我們這個世紀里,不幸出現了兩個極權體制:帶來戰爭及集中營的納粹主義、帶來高壓及恐怖統治的共產主義。可以說,我是從內部來認識他們的。”這種親臨現場的悲劇性經歷,必然使他對人的自由,人的死亡產生至為深切的關懷。 教宗個人也多次與死亡相對。在那些四目凝望之際,應該比我們更深地洞悉了死亡的秘密。 教宗早年生涯一直籠罩在親人死亡的陰影中。童年喪母,少年失兄,青年亡父,自此孓然一身。十五歲時,一位玩伴拿撿來的手槍開玩笑地朝他扣動扳機,子彈從頭邊呼嘯而過。十九歲那年,和父親在逃難途中遭到德國飛機貼地掃射,彈如飛蝗,死生一線。二十歲在採石場服勞役,崩落的岩石砸死了身邊的工友。二十三歲遭遇兩次嚴重車禍,其中一次是被德軍重型卡車撞成重傷,昏死在路邊排水溝,被一位不知名的女人救起。六十一歲在梵蒂岡遇刺,刺客近距離連開兩槍。 那末,對他來說,死亡是什麼呢? 十六、 “不要害怕。(Be Not Afraid.)” “不要害怕”,這是他當選為教宗之後對人們所說的第一句話。 從那時起,這一句“不要害怕”就成了他的口頭語,成了他標誌性的語言,成了他對基督教世界以及全人類的不斷重複的偉大召喚。他以此激勵普天之下受苦受難者,也以此真誠自勉。教宗在位26年,是近世紀任職最長的一位。如果你眼睜睜看見他從體魄強健、精力過人的盛年逐漸老去,日益虛弱不堪,眼睜睜看着他艱難掙扎,臨近死亡,卻依舊在那裡永遠念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你就不得不認真思索一番此話之真意。 如同太陽與地球的關係決定了白晝與黑夜,上帝與人的互動則分出了信仰與虛無。不要害怕飢餓、匱乏、壓迫、凌辱、不要害怕人世所加諸於我們的一切苦難。也不要害怕自私、貪婪、軟弱、仇恨,不要害怕我們內心深處不時涌動的種種罪惡。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一切。你只須敞開心扉,接納那位偉大的愛的使者耶穌基督。——《聖經》堅定不移地宣稱:“在愛里沒有懼怕”。 在母親懷中沒有害怕。 是啊,在生命的創造者、愛的恩賜者上帝懷中,你害怕什麼呢? 初代門徒約翰曾用一句話簡約概括《聖經》救贖真理:“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這位約翰,就是親臨耶穌殉難現場,並接受耶穌氣絕前最後囑託,把瑪麗亞奉為生母的那位約翰。也就是追隨耶穌之前在加利利海上打漁為生的漁夫約翰,《約翰福音》的作者約翰,十二使徒中唯一沒有被釘十字架或砍頭的約翰。公元96年,約翰從流放地拔摩海島回到小亞細亞的以弗所城,在那裡繼續傳講耶穌的生平和思想。其時他已近90高齡,年邁體衰,只能請人抬到聚會之處。每次講道都要說:“孩子們哪,你們要彼此相愛!”最後一次講道,也是闡釋這一句話。講完之後,就在講台上安然謝世。 ——講述一珠玫瑰,使徒約翰始於根系,教宗約翰則始於繁花搖曳的枝頭。 這是同一株愛的玫瑰。 十七、 一九七九年,教宗當選後第一次回到自己故鄉。所到之處萬人空巷,整個波蘭社會為之撼動。其時,社會主義波蘭正陷於迷茫與絕望,工人運動慘遭鎮壓的流血場面仍叫人心有餘悸。教宗在布道及各種場合,直接向上千萬信眾發出“不要害怕”的呼召。他對飽受欺凌的同胞說:“你們是人,你們有尊嚴,你們不該卑躬屈膝。”他猶如一股自由的信風席捲波蘭,驅走恐懼,帶來信仰、希望和愛。 次年,民主運動狂飆再起,格但斯克列寧造船廠工人的罷工震動世界。名不見經傳的電工瓦文薩登上歷史舞台,成為波蘭的勇氣與希望。 瓦文薩始終把教宗視為最可信託的精神領袖,在他政治生涯跌落低谷時期,曾與教宗在一片樹林中秘密會面,沒有政治密謀而唯有靈魂的傾訴。瓦文薩向教宗坦陳內心深處的隱秘,說最令人苦痛不堪的尚不是政治挫折,而是心中對權勢者揮之不去的仇恨。他備受熬煎,如被囚禁於心靈的地獄。教宗對瓦文薩推心置腹,用上帝之愛勸勉他,鼓舞他憑藉神的力量驅逐靈魂中的黑暗。他為他祈禱,祝願他像耶穌那樣“愛仇敵”,寬恕那些曾以不義、欺凌來對待自己的人。沒有採訪,沒有記錄,不知道說了哪些話。但我猜想,教宗一定會輕輕地念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在愛里沒有懼怕……” 感人的一幕。 兩個被愛所洗淨的靈魂。 十八、 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三日下午五時許,教宗乘一輛白色敞篷車,在聖彼得廣場上徐行,向眾多朝聖者親切致意。不同膚色、性別、甚至不同政見與宗教的人,看到這位慈愛的老人,都會加入那熱情不息的歡呼:“John-Paul-Two,We-Love-You!”(約翰-保羅-二世,我們-愛-您!)車停下來,教宗從一對年輕父母手中抱起一個不到兩歲的小女孩莎拉,並把她高舉起,連同女孩兒手中牽着的幸福的紅氣球。他剛把身穿粉紅色衣裙的小莎拉還給父母,槍聲響起,鴿群驚飛……緊接着又是一記槍響,教宗倒下,鮮血從白袍上透出。教宗喃喃道:“瑪麗亞,我的聖母!瑪麗亞,我的聖母!”第一顆子彈打斷了大腸和小腸,穿出體外,落在車上。第二顆子彈打傷了右肘和左手食指,然後擊傷了兩個美國女人。由於失血過多,情況危殆,教廷為他舉行了臨終儀式。五個多小時手術搶救,生命方得以挽回。 之前一月余,里根總統遇刺。子彈也是從距離主動脈幾毫米的位置穿過。這兩位曾七次晤談的老友咸以為大難不死是上帝的旨意,用教宗的話來說,就是“一隻手扣動了扳機,另一隻手卻改變了子彈的方向。”因為神所賦予他們的結束共產邪惡這一偉大使命尚未完成。 遇刺第四天,教宗在病榻上錄製了一篇簡短談話,通過擴音器向守候在廣場上的民眾播放。聲音柔弱安詳:“我為那個槍擊我的弟兄祈禱。我已經誠摯地寬恕了他。”教宗的這位弟兄,是保加利亞僱傭的土耳其槍手,保加利亞背後,是最關心教宗健康的老朋友蘇聯克格勃。痊癒之後,教宗專誠去牢房看望那位正在服刑的青年殺手。一間窄小的囚室,密密的鐵柱割碎了窗外的陽光。令教宗極為驚訝的是,兇手頭一句話竟然是“您為什麼沒死?”他說他知道自己是瞄得很準的,理當一槍斃命。老人拉他坐下,說我們今天的會面是一個人與另一個人,是兄弟式的。他低下頭,與青年交談。年輕人顧不上請求寬恕,而陷入某種巨大驚恐。他覺得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在庇護受害者,那是一位女神,一位將要審判並處死他的女神。教宗一手與年輕人相握,另一隻手扶住他肩,輕聲為他禱告、祝福。從兇手的眼睛裡能看出一種心靈的震撼。最後,年輕人低下頭,親吻老人的手。 事隔二十多年,尚在獄中服刑的兇手聽聞教宗一病不起,便委託律師和意大利通訊社向教宗轉交一封親筆信,祝老人早日康復,願上帝賜予他健康和神奇的力量。 十九、 一九九二年的一天,特瑞莎修女忽然來到教宗面前,請求祝福。其時,教宗正與一些年輕人談心。他一面請特瑞莎修女落座,一面對青年們解釋,她就要去一個內戰中的國家。無須更多說明,人們都明白特瑞莎修女將前往的是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那裡戰火正熾。前南斯拉夫解體之後,塞爾維亞、克羅地亞和穆斯林之間爆發種族戰爭,動用重炮、坦克裝甲車甚至多管火箭炮和飛機,直殺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城市在戰火中崩塌燃燒,難民如洪水四處奔逃,種族屠殺和大規模強姦震驚世界。 辭別教宗之後,特瑞莎修女帶着老人的祝福與託付,雙手抱着一支半人多高、杯口粗細的特製復活節蠟燭,進入巴爾幹戰場。她懇求,在這支繪有聖母像的蠟燭燃盡之前,交戰雙方停火,給她一點點時間去解救無辜無助的孤兒。蠟燭是下午4時點燃的,至5時,槍炮聲完全止息。特瑞莎修女進入被圍困的醫院和救助機構,救出七十餘名孤兒、殘疾兒,其中大多數是穆斯林。 為制止波黑種族屠殺,教宗創立了一個新概念,叫“人道干預”。他的憤怒譴責,嗓音嘶啞的呼籲,傳到了薩拉熱窩的地下室,傳到了維和部隊隔離的“保護區”,給深陷於黑暗和種族仇恨中的人們 二十、 “在愛里沒有懼怕”,對教宗而言,這不僅是一個真理的啟示,也是終生踐行的生活準則。“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這不僅是對他人的勸勉,也是對自己的誓約。因此,他義無反顧地承擔起基督教群體在悠長歷史中所犯下的種種罪行與過失—— 數百年前,教會曾參與非洲奴隸販賣。一九九一年早春時節,教宗代表天主教向上帝和非洲人請求寬恕。 三百多年前,物理學家伽利略曾遭受教會的異端審判。一九九二年秋,教宗公開為伽利略平反,並表示道歉。 千年以來,基督教不斷迫害猶太人,把耶酥之死歸罪於整個猶太民族。二OOO年春,教宗歷史性訪問耶路撒冷,到猶太聖殿遺址前懺悔,把一封致歉信放進“哭牆”上巨石的縫隙,請求上帝寬恕基督徒對猶太人所犯下的一切罪行。他的手顫抖不止,如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他越過台伯河,越過歷任教宗的足跡,走進那些最古老的猶太教堂,對話、懺悔、呼籲和解。親臨者回憶,保羅二世演講時,時常難以自持。當那首猶太聖歌,那首猶太人從出生一直唱到死,唱到毒氣室門口的聖歌《我相信》響起來,教宗更難掩悲戚。當歌聲漸次高亢響亮之際,他便情不能禁地鞠躬謝罪,並以手掩面。 在飛往裡約熱內盧的飛機上,隨行記者和教宗談起他愈來愈頻密的懺悔行動。教宗溫和地發了句牢騷,說,有趣的是,我代表天主教不斷地懺悔,請求寬恕,卻始終得不到任何回應。“也許理當如此吧……”我不能要求這種懺悔求恕的行為必須是雙向的,哪怕不斷悔罪使天主教遭人誤解,處於尷尬狀態。因為不斷認罪悔改是聖經真理所要求的。 千禧年之初,教宗以一項史無前例的舉動感動了全世界。他在聖彼得大教堂舉行的莊嚴儀式上,發表文告,真誠懺悔並祈求上帝寬赦歷代天主教會所犯下的諸般罪過。其中包括背離聖經,強迫教徒悔罪;十字軍東征燒殺擄掠;宗教裁判所迫害異端;分裂基督教;敵視猶太教,對猶太人慘遭種族滅絕保持沉默;強行傳教,侵害原住民;貶抑女性地位與尊嚴;對諸多社會問題漠不關心,等等。最後,他拄着杖,蹣跚着行至一座耶穌受難雕像前,親吻耶穌的腳,以此宣示認罪之真誠。 ——千載之罪、普世之過,他那老邁之軀能承擔得起嗎? 有一張照片,在教宗辭世後製成郵票—— 低垂蒼老的頭,雙唇微翕,說不清在啜泣或禱告,也許是啜泣着禱告。歪扭的面龐上一道道皺紋,如悲憫之淚沖刷出的大山的溝壑,如被愁苦之浪撞得支離破碎的海邊的岩石,如懺悔之火焚烤過的傷痕累累的樹皮。白髮凌亂的額頭無力地抵靠着權杖,衰老的軀體勉力支撐,一如沉浸於喪子之痛不可自拔的老父。有大風颳起,銀色的絲質長袍猛烈飛起,宛若一隻受傷的巨鳥掙扎着展開一翼…… 這面容和軀體所透露出的情感,恰與權杖上端耶穌受難像呼應,那就是承擔與悲憫、價值和意義,那就是在一個柔弱的肉體裡因愛而生的靈魂的力量。 這是一幅絕美的經典之作。 在這赤裸的靈魂面前,你無法不為之深深打動。 塵世上如此之多的罪惡,他一風燭殘年的老人,擔得動嗎? 當然擔不動。 他的額羸弱地貼靠着杖端十字架上的耶穌:擔不動的苦難他要交給他。 他一定是在哭泣着對自己念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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