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明德(美)
(10-10)
自1972年7月10日清晨,太阳还未露脸,我登上了巴士告别了我的康定,我的折多河.直到1978年8月,康运司在扣押我的户口6年后,未经我认可就把户口上在重庆市沙坪坝石小路17号附27号,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可是在过去的6年里,我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份子,而失去了生存的必要条件.一个没有户口的城市居民,每个月的口粮供应,连同每个月的肉、油,糖等付食品的定量供应,每年的布票也没有.我甚至做临时工的资格也没有.意味着没有任何生活保障,这种生活艰辛,让我看到了中国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的悲惨,我甚至比那一群人都还不如,他们叫做"生产自救''.
我既然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就得有同样的承受力,6年的磨练,我尝遍了人世各种滋味,我变得无比坚强,为今后,为自己的艺术事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人们不是常说体验生活吗?我与那些说说而已的人有了不一样的收获.
在6年期中,我回去过康定2次,一次是在1973年夏天,康运司不同意我转院治病,也不退还1年的粮票,也不给我户口,也不安排我的工作,住房,只当我与康运司无关,那时兵痞杨仍在领导岗位上胡作非为,那些帮凶们也在贪赃枉法,无恶不作.比如就对我说:"没补发给你粮票,你不是没有饿死......''
第二次是与诗人重访康定,康运司接待了我们,安置在公司招待所住宿,没有工资,也不补发我的口粮,也不安排工作,也不解决我提出的多项请求.这一年,康运司的军管会撤 ,贴满了大标语,大字报,目标只有一个,揪出兵痞杨示众.对他的罪行一一清算.至于我提出的请求根本排不上号,省运输公司派来的工作组忙得不亦乐乎.我和诗人身上带的钱所剩无几,不得不又一次告退,这一次,是诗人与画家最后的致礼---我的康定,我的折多河.
下面我接着讲"生产自救''.在过去的年代,一轮一轮的阶级斗争运动,镇压了,杀头了剩下的年龄大都在50,60岁老翁,老太,这群人大都是出身地主,富农,资本家,小业主,或者是读书人,曾在民国政府供职,统统被叫着剥削阶级的残渣余孽,孝子贤孙,黑七类份子,地,富,反,坏,右,敌,特.
这群人在地段,街道办事处管制下,接受工作分配,多厶好听的名字.在所属地区的工万,比如重庆肥皂万需要临时工30人时,这群人就被调派去到肥皂万,是锅炉房的工作程序中的一环.
我没有资格加入这一群人,我不得不冒名顶替了一个朋友的名额,才可以去参加这样的有薪劳动,参加生产自救的行列.
没有任何劳保用品,工人福利,7月天毒日头,气温在40C度,没有草帽遮阳,没有毛巾擦汗,也没有防璁的清凉饮料,这一群人只是被使唤的工具.更没有工伤医疗保险,生病了,工伤了,一切后果自负自理.
从锅炉房到嘉陵江边停靠的船上,直线距 不少于1000公尺,一块跳板连接船与江岸,船上装满了供锅炉燃烧的煤.不论年龄,男,女,各自挑着竹筐,用铁铲把煤装满2个竹筐后,担在肩上走过晃荡的跳板,赤脚在沙地上一路上坡,到达锅炉房煤堆处,人早已是大汗淋漓,挑一种煤的工资是o.68元人民币,我要挑13担,来回26趟,可以挣到手6毛8分钱.
上面我较祥细的描述了生产自救.我没有干上多久,几天后就 开了,但我已体验了什厶是生产自救,和认识了这一群中国社会等级森严中最下层的人们.不过在劳改、劳教,收审的人群除外.
在我成为社会浪人的6年里,我干过小买卖,那时叫做投机倒把,为这个罪名倒了不少霉.我乘坐免费的火车去到200公里外,重庆周边的内江,资阳,大足,江津,朱杨溪,合江等乡镇,收购鲜鱼,鸡,鸭,蛋,白糖等农付产品,小本生意不过50元人民币,一天进货,一天出货,一趟下来可以净挣60元,或更多.
有一次我坐火车到朱杨溪,再换乘轮船去到朱沱,在市场上买了20多斤鲫鱼,被市管会执勤人盯上,把鱼给扣下了,没有收,告诉我散场后再回来处置.这算什厶事啊!散场后我就 不上未班轮船了,今晚我得住宿此地,合况处置结果凶多吉少,这是常数.我只好不等处置一定是没收的结果. 上轮船 去,我以后不再来朱沱了.这种倒霉事已不止一次在我身上发生,只好自认倒霉.
在市场上,我正在讨价还价做着小生意时,常有热爱文学,绘画的年轻人来到,带着他们写的诗,画的画与我讨论,那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啊!
我还做过手工艺的劳作,做鱼钩.头道工序是请在工万的技术师付把尖嘴钳加工定型为梳子背,j字背等大小5,6种型号.把高碳钢条打磨成锋利的刃口,约5公分长,再有一块钢垫.用细的钢丝(编号记不得了)下成2公分,3公分,用尖嘴钳造型.用刃口刀,小郎头把钢丝切斜角,在砂轮上磨去毛丕,再宰切倒钩,把尾部锤偏,或在尾部卷成圆圈,最后的工序是溅火,抹上一点机油,数数,包装后的成品等待去市场.批发价1分或2分钱一只鱼钩,一天可生产1000只.诗人比我做得规范,标准,合格率达百分之百,而我只有百分之70.
正做得火红,街道办事处的工商管执勤得到群众举报,来了不少带红袖套的,从农村去当兵,转业当了国家干部,手中有了权力,横冲直撞,与今天的城官没有2样,不经允许冲进家里来,把做鱼钩的工具,材料,成品,半成品一网打尽,没有收,拿走后,用大铁锤把数丌只鱼钩锤碎尸丌断,方解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心中之怒火,我成了这个社会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坏分子.
我又干上了卖冰棍,重庆人叫冰糕.同样我也没有资格,只好每天去冰万外等批发出万来的卖冰糕人,我从她们手中以另售价全买过来,有400支,装进我特别的隔热装置,竹蔑背兜用泡膜围一圈,里面装塑料袋、袋里放豆沙,牛奶,果汁冰糕,再加盖棉絮紧紧捆绑好,乘免费火车去铜贯驿,朱扬溪,白沙沱等地 重庆100公里处贩卖1毛钱一支.
最好是放映露天电影,璁热的夜晚,人又拥挤,很快一背兜就见了底,然后乘火车回去重庆,但巴士已收班,我还得拖着累乏的双腿步行2个小时回到家,汗衫上结满了盐的颗粒.
第二天又一次上路,为了抗拒命运的不平,为了相爱的人儿不分 ,为了诗人和画家组合的理想主义者的家,这个家里添了小儿子睡在摇床里,我义无反顾,我成为了生活中的强者.担当起了家庭和社会的责任.
我与诗人的家里成为了文学艺术的讲习所,我的热情,大方,仗义,博学,接待重庆七区的文艺青年朋友们,我挣了不少钱买了不少书,尤其是在那些年代的内部发行文,史,哲书籍,我慷慨借了出去,收回来的却很少.我不停的作画,还写长篇小说,也写诗.诗人在这几年里是创作的顶峰,是我们共同奋斗的不倔不挠的写照.
别了,苦难的岁月!我的青春只是一场阴暗的暴风雨,我坚强的活着,直到今天!!别了,我的康定,我的折多河!!!


我的康定,我的折多河油画作于1971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