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之戀 (之一)
唐夫
在我的生涯中,有過三年的牢災。儘管時間還不太長,但對我來說,也很夠意了。 那意思是人在生與死之間的考慮,就不是紅與黑可以比擬。我的入獄時間快過去四十年了。從獲得自由後,獄中一幕幕經歷會自然而然地出現在冥冥之中,有時候夢去醒來還在獄中,My God!那種驚嘆,真如二進宮,甚至還要絕望。尤其是想到那些整日整月整年朝夕相處的難友,歷歷在目的動態還兀現眼前,儘管差不多都離世。人否,鬼否?!
曾在牢獄裡大家最愛聊的是接踵而至的人生,依前車之鑑,如能苟延殘喘的活,既然已經被定黑五類,成為菜板上的肉(囚犯的自稱)那是任人切割的下場,由當年的社會狀況和約定俗成的情形來看,我們只能在等候判決之後押送到勞改隊服刑,捱到生命的盡頭。僥倖能把刑期熬過的,老態龍鍾時回到原籍,一如國民黨人留下來在大陸的,以及有點土地,或者資產者的殘生,是隨時被批鬥挨打,低頭,掛黑牌的下場,比奴隸更不如。多少人是自己了斷,有的選擇失蹤,免得家屬親人更加受害。既然尋死的權利已經被剝奪,儲安平的辦法,倒不失為上策。
依照文革慣例,凡是做了黑五類,(在毛江這對狗連襠的受意下)就可以讓紅衛兵隨便批鬥,打殺。文革中我聽那些衝鋒的傢伙聊天中隨口說笑,能在很短時間,用鋼釺和鐵棍把黑五類份子瞬間打死才算好漢一樣。那繪聲繪色的口吻,嘻嘻哈哈的比手劃腳,殺雞殺狗一樣的輕鬆愉快,是人是狼已經沒有界限了。還記得我下農村當知青時,一次趕集被公社武裝部長來叫去公社大禮堂李批鬥黑五類,那些老弱病殘,一個個低頭彎腰對毛像沉默。在部長的暗示下,幾個知青衝上台前便是一頓拳打腳踢配以咬牙切齒,那些老人青少連哭喊的權利都沒有。我一下傻眼木呆在座,揣揣的想,怎能這樣呢?獄中我回憶過去所見所聞,當是不落窠臼,被輕易處死,那是沒有選擇的餘地。
據說在勞改隊裡“安居樂業”倒可能終老一世,興許那是最好的結局。那個世道也“多姿多彩”,做犯人還有“一勞永逸的美事”。其實,我不過是僅僅給書記寫了幾篇大字報,文革里本有四大自由,怎麼一下被捕入獄成了罪犯呢,那的確出乎意料。算時間我才二十五六歲,算光陰我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被虎吃還百思不解,真幼稚。要在今天,也可以學學穆罕默德的門徒,去選一件尺碼合格的背心,不就在天國能得72個老婆了,何樂不為。
還好,算是吉人天相,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在牢房的那段時間,鄧小平居然玩過了華國鋒,還幫美國出氣搞越戰,匆匆建交,一個又一個的好消息傳進牢獄,對囚犯真是喜從天降。從那以後,每天監獄長送來唯一的報是日人民,讓我們開始感覺到一線生機。既然要和資本主義國家聯姻,那我們這樣的反革命還要遭受嚴打的話,是說不過去的。那種跡象越來越明顯,監獄長對牢獄的反革命罪犯口吻不再像以前那麼嚴厲,偶爾還會用玩笑的口氣和我們說說。惑然間,我們開始覺得又鑽進了人民內部,以為要做賤民----毛時代的黑五類模樣-----也許還不至於。人說患難是最好的老師,那麼我最好的老師就是牢獄生涯,讓我對這位老師產生孜孜不倦的戀情,時時刻刻想到她,回憶和她在一塊的時候,讓我刻骨銘心於永恆的記憶,因為她我才有了今天,因為她我才獲得自由,因為她我才出淤泥而不染,濁清蓮而不妖,我不知道自己是植物還似動物,也算一物吧。
如果沒有這為老師我還在蒙昧中不知所云,如果沒有她我或許會走向深淵,說不定在默默無聞中早化為灰燼。沒有她我不可今天還居住在世界最聖潔的國度,悠哉游哉書寫詩文。 為此,這種特殊的戀情,儘管沒有外形,沒有性感,但的確又勝於情人之戀,親友之戀。通過那樣的先進性教育,讓我獲得一種新生,一種歷經沙漠之後獲得清泉一樣的絕處逢生。儘管不能說為愉快和幸福,但這對我的人生卻奠下特別的基礎。
為此,我在生命的歷程中因於如此奠基,走上一種台階,我已經改變了對生命的看法,象一把剪刀夾斷了我的前半截。因為坐牢我失去了做人的權利,歷經凌辱和打罵以及死亡和徒刑的危險,讓我在生與死之間徘徊之後,像孫悟空歷經八卦爐變得銅頭鐵臂,而我倒能披堅執銳,無所顧忌於生命的征途,哪怕是風險叢叢,哪怕是九死一生,不達目的不罷休。就這樣,我在中年時節選擇出國,沒有足夠的金錢,更沒有能說會道的口舌,沒有可以依賴的親友,孤身漂流,浪跡天涯,從香港到南美,而後從南美到歐洲,跨越了半個地球,找到適合我居住的環境和國家,才安頓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