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國夢

我在網上看到龍應台2015年12月11日在北京大學的演講。其標題是“我不在乎大國崛起，我只在乎小民尊嚴”。在看過之後第一個想法是：她實際上是個“台獨分子”；但又一轉念：如果你不是來自中國大陸或中國台灣的一個普通人，“台獨”跟你有關係嗎？之後，我繼續的想法：這篇講演是否太過理想主義？要知道，當今世界，現實和理想的距離往往是可望而不可即。然而，談談理想為什麼不可以？為什麼我們都必須得是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呢？可是，即便是談理想，談希望中國變成什麼樣的國家的理想，我也覺得龍應台女士沒有完全說出我理想化的中國。當然啦，她的講演是好的，能在北大的講台上講這番話是很不容易的。或許我能稍稍修改一下她的發言稿？

你如果問我有沒有中國夢，我會先問你那個中國夢的“中國”指的是什麼？

如果指的是“國家”或“政府”，“國家”“政府”在我心目中不過就是個管理組織。對不起，我對“國家”沒有夢，“政府”是會說謊的。任何一個政府都要說謊的。

但如果你說的“中國”指的是這塊土地上的人，這個社會，我怎麼會沒有夢呢？

別說這片美麗的土地是我們自認是中華民族一分子的永遠的故鄉，這個地方的好跟壞，對於中國的各個角落，包括台灣有那麼大的影響，這個地方的福與禍，會牽動整個人類社區的未來，我怎會沒有中國夢呢？

我很願意看到中國的崛起，可是我希望它是以文明的力量來崛起的。

如何衡量文明？我願意跟大家分享我自己衡量文明的一把尺。它不太難。

看一個城市的文明的程度，就看這個城市怎樣對待它的精神病人，它對於殘障者的服務做到什麼地步，它對鰥寡孤獨的照顧到什麼程度，它怎樣對待所謂的盲流民工底層的人們。

對我而言，這是非常具體的文明的尺度。

一個國家文明到哪裡，我看這個國家怎麼對待外來移民，怎麼對待它的少數族群。我觀察這個國家的多數如何對待它的少數——這當然也包含十三億人如何對待兩千三百萬人！

在乎“大國崛起”嗎？至少我不在乎這個詞。

我在乎的是剛才我所說的文明刻度——你這大國怎麼對待你的弱勢與少數，你怎麼包容意見不同的異議份子。這，才是我在乎的；因為正是這樣，一個國度才能自然而然地崛起，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歷史上我們看到了所謂的大國崛起，它的人民所引以自豪的，是軍事的耀武揚威，經濟的財大氣粗，政治勢力的唯我獨尊，對外的妄自尊大；那這種性質的崛起，比如納粹德國，最終把它的民眾推向毀滅，而整個人類社區也要經歷深重的災難。其實中國想如此“崛起”，恐怕八字沒一撇就已嗚呼哀哉。

在乎“血濃於水”嗎？至少我不那麼在乎這個詞。

如果我們對於文明的尺度完全沒有共識，如果我們在基座的價值上，根本無法對話，“血濃於水”有意義嗎？

請相信我，我對中國的希望是真誠的。但是請不要跟我泛泛地談“大國崛起”和“血濃於水”。

我深深盼望見到的，是一個敢用文明尺度來檢驗自己的中國。

這樣的中國，因為自信，所以開闊，因為開闊，所以包容，因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韌、更長遠。當它文明的力量柔韌長遠的時候，它對整個人類的和平都會有關鍵的貢獻。

在我的祖國這樣講話，我的內心其實有恐懼，意會不能言傳的恐懼。我的夢想是，希望以後一代代的中國人可以在站在任何一個地方說出心裡想說的話，而心中沒有任何恐懼。我們這一代人所做的種種努力也不過是希望我們的下一代將來會有免於恐懼的自由。

附錄：龍應台：我不在乎大國崛起 我只在乎小民尊嚴

你如果問我有沒有中國夢，我會先問你那個中國夢的“中國”指的是什麼？

如果指的是“國家”或“政府”，“國家”“政府”在我心目中不過就是個管理組織。對不起，我對“國家”沒有夢，“政府”是會說謊的。

但如果你說的“中國”指的是這塊土地上的人，這個社會，我怎麼會沒有夢呢？

別說這片美麗的土地是我摯愛的父親、母親永遠的故鄉，這個地方的好跟壞，對於台灣有那麼大的影響，這個地方的福與禍，會牽動整個人類社區的未來，我怎會沒有中國夢呢？

我很願意看到中國的崛起，可是我希望它是以文明的力量來崛起的。

如何衡量文明？我願意跟大家分享我自己衡量文明的一把尺。它不太難。

看一個城市的文明的程度，就看這個城市怎樣對待它的精神病人，它對於殘障者的服務做到什麼地步，它對鰥寡孤獨的照顧到什麼程度，它怎樣對待所謂的盲流民工底層人民。

對我而言，這是非常具體的文明的尺度。

一個國家文明到哪裡，我看這個國家怎麼對待外來移民，怎麼對待它的少數族群。我觀察這個國家的多數如何對待它的少數——這當然也包含十三億人如何對待兩千三百萬人！

誰在乎“大國崛起”？至少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剛才我所說的文明刻度——你這大國怎麼對待你的弱勢與少數，你怎麼包容意見不同的異議份子。這，才是我在乎的。

如果說，所謂的大國崛起，它的人民所引以自豪的，是軍事的耀武揚威，經濟的財大氣粗，政治勢力的唯我獨尊，那我寧可它不崛起。因為這種性質的崛起，很可能最終為它自己的人民以及人類社區帶來災難和危險。

誰又在乎“血濃於水”？至少我不那麼在乎。

如果我們對於文明的尺度完全沒有共識，如果我們在基座的價值上，根本無法對話，“血濃於水”有意義嗎？

請相信我，我對中國的希望是真誠的。但是請不要跟我談“大國崛起”，請不要跟我談 “血濃於水”。

我深深盼望見到的，是一個敢用文明尺度來檢驗自己的中國。

這樣的中國，因為自信，所以開闊，因為開闊，所以包容，因為包容，所以它的力量更柔韌、更長遠。當它文明的力量柔韌長遠的時候，它對整個人類的和平都會有關鍵的貢獻。

今天，在北京大學，我想念1986年在台灣演講的最後一段話，與大陸的讀者分享：

在臨別的今天晚上，你或許要問我對台灣有什麼樣的夢想？

有。

今天晚上站在這裡說話，我心裡懷着深深的恐懼，恐懼今晚的言詞帶來什麼後果，我的夢想是，希望中國人的下一代可以在任何一個晚上站在任何一個地方說出心裡想說的話，而心中沒有任何恐懼。我們這一代人所做的種種努力也不過是希望我們的下一代將來會有免於恐懼的自由。

龍應台在北京大學的演講 2015-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