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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團戰士回憶之四:愚公挖山
送交者: 龔仁 2006年08月16日10:22:25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杜援朝,男,北京知青,一九五三年生,屬蛇。現行反革命,死於一九七四年元旦,現葬於我團二號墳地。(好人死了全葬在一號墳地,只有壞人才埋在二號墳地。)

  我那時就不明白,人死了為什麼還要分葬,是不是認為人死了魂不死,唯恐它們混居雜交出半狼半狗似的孽種來。活了這麼大歲數了,世界上的好些事情總是弄不明白。

  其實這杜援朝是死在我的手裡。當年的神氣和幼稚換成了現在的內疚,我常站在陽台上遙望東北方向,那黑厚的土地下面埋着曾是戰友的杜援朝。孤寂和冤屈看押着他,守舊的北風重複着當年的咒語,時間的車輪將這一切甩在了天邊,只有墓地飄忽的鬼火才給陽間帶來一點點苦澀的回憶:

  那天我感冒發燒,病號飯放在被窩旁的箱子上已經冰涼。病號飯就是一碗手指頭粗的青醬湯(北京叫醬油湯)的光棍兒面。所有的知青和連里的老職工都到草甸子裡打茅草,剛入冬是打茅草的最佳時節。我躺在冰涼的土炕上,靜靜地望着低矮的用報紙糊成的屋頂,枕旁一本西遊記我正看到唐僧他們在女兒國遇難,燒得迷胡我也無心再看。那時這是禁書,必須藏在被窩裡看。我睡的是炕尾,這大坯砌的土炕與人一樣,也分左中右三等,這炕頭就像個極左份子,熱得能烙熟你的屁股。炕尾很少有熱的時侯,就像一年總陰沉着臉的右派。只有炕中溫溫和和。

  可人在炕的分配上正好相反,我們這些左一些的總是占在炕尾,把好處讓給別人。炕尾雖然涼,那天我仍然覺得滾燙難忍,我將發燙的雙手插進枕下以求瞬間的降溫。那時有病就是乾熬,我迷迷糊糊睡過去。

  我又到了女兒國,一群蠻橫的女子,她們的後面是幾輛緩慢開動的囚車。她們毫不客氣地把遇到的男人抓進囚車。她們要抓走所有的男人,包括老人和小孩兒。因為她們的頭領曾受到過男人的羞辱。狹隘支配着這個世界。

  地球上的男人全被殺光了。世界失去了平衡,大地開始傾斜,洪水爆發。女人內部出現了矛盾,先是埋怨,接着是打鬥,有的索性摟着撕咬起來。

  老實一些的則坐在一旁看雙驢交配,遐想着原來的男人,這才覺出沒有男人的世界是多麼的難奈……

  我嚇得躲在一口枯井裡,用木板把井蓋得嚴嚴實實。忽然一束亮光,接着是一個大餅似的藍天。"這裡還藏着一個。"一個女人叫道。

  我被她們提上來綁了,幾個人將我押到一間屋裡。她們的頭領坐在一個半圓型的大桌後面。我看着有點兒面熟,怎麼長得像鐵姑娘班班長劉大腮呀?細看又不像。

  "大王,這可能是世上最後一個男人了,看他挺斯文,不像那些男人,是不是留一個?"一個年輕女子對大王耳語道。

  女大王看來是動了凡心,端視我良久沒有說話。最後對那個年輕女子耳語了一番。

  "你這個混男人聽着,現在給你出一道題,你要是回答得讓我們大王滿意就不殺你,回答錯了就殺!聽明白沒有?"

  我戰兢兢的點點頭。只見一股煙霧,煙霧過後一位漂亮的女子站在了大王左側,我正在端詳這位美女,忽聽"瑟、瑟"的聲音,"媽呀!"一條碗口粗的大蛇吐着信子出現了,正抬起頭仇視着我。

  大王陰森森地說:"這裡有一位化裝成美女的毒蛇,還有一條是變成了毒蛇的美女,現在你要選她們其中一位為妻,你準備選哪一位?"

  我看了看那個美女,再看看那條嚇人的毒蛇,這還用問嗎,我肯定選那位美女了。

  "殺!也是個俗人!"女大王說完離案拂袖而去。

  只見兩個粗壯的女人將我的頭按在地上,一個白癜風女人舉起大刀,嚇得我大叫一聲。

  猛的驚醒,原來是夢。枕下已變得火碳般燙,我又將手抽出插進旁邊杜援朝的被下。只因這一插,插出個現行反革命來。

  我的手觸到一個硬皮的本,順手一抽,便翻看起來。第一頁寫着:

  <<說蛇>>

  蛇雖無足,但爬行甚快;不求奢華,鼠洞也能為居。蛇機警、幹練、不畏強敵。每次蛇的出現,總會在人群中引起一片驚慌和……

  說實話,媽的我一點兒也看不懂。翻篇兒。

  我們那時是按班分住,杜援朝屬於麥場班,他們班人多住不下,到我們班借住。他和團支部書記肖衛東是我們連隊的兩大才子,都有熬夜看書的習慣。那時煤油緊張常用柴油點燈,柴油煙大,早晨一醒常能從鼻子裡摳出兩個小黑窩頭來。為此蔡包子常和他吵,他也不睬,照樣熬他的燈油。平時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大夥也不太把他當回事,只有不識的字或解不開的題時,大夥才會想到他。就像村邊的一棵小樹,也沒多大陰涼,誰也不在它那裡遮日頭,只是偶爾有老牛在樹幹上蹭蹭腚溝。

  按刁連長的話說,杜援朝屬於讀書讀偏了。凡事他與人看法總不太一致,比如那天蔡包子說:"只要工夫深,鐵杵磨成針。"這本是千古不變的真理,可他卻說:"誰家的針是鐵棒子磨出來的?這只是一種主觀唯心。且不說磨不出來,就算能磨出來,一輩子啥也不干,就磨一根針,蠢不蠢?"

  你看他就是這麼一個哏人。

  才子分兩種,你看肖衛東,口若懸河,學多少就能用多少。這種人總是浮在水面上,文化大革命時吃香,現在也照樣做官,哪個朝代的政治家都喜歡用他。還有一種人呢,一輩子可能被深埋在土裡,別被發現,出土就能晃瞎人眼。就像三國的諸葛亮。要用我現在的眼光看,這杜援朝若活着,有點兒像後一種人。

  我也實在是無聊,瞎翻着。忽然我眼前一亮:

  <<愚公挖山>>

  一外國參觀團來到太行山下,慕名來看愚公。愚公的四十四代玄孫正不緊不慢地用鍬鏟着碎石。山已被挖下一角,但這山太大了,仿佛沒挖過一樣。

  領隊的中國官員告訴愚公:"外國友人看你來啦!"

  外國人里有工程師,他算了一下,如果用美國最先進的挖掘機,挖完這山也得上萬年。人工挖簡直就是不可能。他嘴裡像含了塊糖似的嘟囔了句外語。

  翻譯道:"請問這山什麼時候可以挖完?"

  官員端端肩,滿以為愚公會答出些響亮的話來,沒想到愚公說:

  "挖不完了。"

  "為何?"眾人驚道。

  "村里人都說俺傻,不肯將女兒嫁給俺,俺家這輩就絕戶了。"

  聽說來了外國人,村里人都跑來圍觀,亂鬨鬨的。

  官員生氣地皺着眉,恨鐵不成鋼地盯着愚公。家醜豈能外揚?

  外國人還在追問:"為何不祈求上帝將山搬走?"

  官員沒有好氣地搶白道:"我們是唯物主義無神論者,不相信有上帝。"

  "哇哈,那你們說移山就是講大話啦。"外國人諷刺道。

  "怎麼叫講大話?中國人多力量大,想移山就移山,想把太平洋的海水舀干就能讓太平洋見底兒……"官員越說越氣,越說越慷慨。

  "舀出的海水放到那裡呢?"看來這個老外是個擰種,有點兒像咱們國家的一根筋、缺心眼兒。其實世上的許多事情別人一說,你一聽就完啦,沒必要較真兒。可這老外火氣還挺大,"我去過許多國家,沒見過你們這樣自欺的民族。"

  見官員與外國人吵起來,愚公便不再理他們。放下鍬,掄起了洋鎬。一鎬下去濺起幾個火星兒,堅硬的石頭仿佛要與他作對似的。

  *** ***

  我踢開被子穿上衣,也不燒了,拿着本便奔了連部。刁連長也看不出是啥意思,趕緊叫來肖衛東。"這是反黨文章呀!太反動了!"

  肖衛東一錘定音,杜援朝被打成反革命。先是看押起來,接着是揭批深挖和鬥爭大會。(回憶這些只能一帶而過,一是無聊太貧,二是弄不好還要流出點兒眼淚,傷氣。)

  用現在的話說,一個反革命可以解決若幹個就業單位。光專案組就七八個人。按這個比例,如果中國有一億反革命,那全國人民就都有活幹了,勞動部也用不着為下崗人員着急了。營里也插手了,派來一個副教導員。刁連長是組長,肖衛東是付組長。我自然是有功人士,也脫產進了專案組,說我是眼睛雪亮,能發現暗藏的階級敵人。當然了,如果在今天,可能還要打我一個偷看人家隱私罪。這就好比本是偷看女藻堂子,卻發現了一具死屍,報告公安後倒立了一功。歪打正着。

  專案組的水平就是高,先審杜援朝是不是蘇修特務,再審祖上是不是國民黨,還要看是不是背後有反黨集團,不說就打。把個杜援朝折騰得幾天兩眼就陷下去。我由於水平低,和周玉松只能做看守人員。看守人員分黑白班守着他,逼他寫交代材料。

  那年元旦,營里表揚我們連階級鬥爭抓得好,嘉獎我們連一頭豬,刁連長高興,殺了豬,全連晚上會餐。那天出奇的冷,頭天先下了尺把厚的雪,腳踩在上面就像踩進麵缸,踩硬的地方還發出"吱、吱"的響。忽又颳起了大風,揚起的雪就像沙粒,打在臉上生疼。風一大煤燒得快爐子就愛滅,偏偏那天我接班時爐子又滅了,我心裡一邊罵專案組那些人不知道添煤,一邊找了些木柴,把乏煤掏淨了,放好木柴架好煤,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捏着火柴剛要點,蔡包子推門進來:"會餐就等你了,"

  看一眼披着大衣,凍得發抖正寫交待材料的杜援朝,我有點兒犯難,去吧,這兒有個階級敵人,萬一逃跑可咋辦?不去又真饞,百年不遇吃頓好飯。

  "走吧,先把他捆上,一會兒就回來了。"蔡包子給我出主意。

  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等我把爐子點着。"可能是有雪木柴濕,點了半天沒點着,還漚了一屋子煙。蔡包子一個勁兒催着走。

  索性吃完飯再點吧。我們把杜援朝手腳捆上,鎖上門就奔了食堂。就像進了蜂房,食堂亂鬨鬨的熱鬧極了。刁連長那張大黑臉紅得就像凝固的豬血顏色,正輪桌敬酒,見我進來:"你跑哪去啦?先罰三杯!"連長的話哪敢不聽,他的話在我們連就是最高指示,不能說一句頂一萬句,反正放個屁能砸地面一個坑。我們那兒喝酒講究用大碗,連老娘們都那樣喝。酒是自己連隊用糧食燒的,正宗北大荒,不會喝酒的聞一聞都醉。我空着肚呢,不敢真招呼,連灑帶吐第一關總算混過去。吃了幾口菜後我也端着碗,先敬連幹部,再敬排幹部,接着敬統計,又敬鐵姑娘班。這時我有點兒暈菜了,看着鐵姑娘班長劉大腮,我忽然想起那天做的夢來。

  劉大腮名叫劉艷,長得又黑又壯,兩個大腮幫子占了臉的五分之四,一對聚光眼,臉上全是壯疙瘩,腰比肩膀還粗,別看長相不俊,干起活來賽老爺們。

  "龔班長,擔當不起,我先敬你一杯。"說着端起碗先喝了,也不知是酒還是水。鐵姑娘班的哪個是好惹的,你不喝她們敢往你脖領里灌,你也敬她也敬,在她們桌我一連喝了三四碗。我模模糊糊記着當時我是被兩人架回宿舍的,吐完我就像死狗似地熟睡過去。

  第二天周玉松接我的班時發現門鎖着,等找到我把門打開,杜援朝已凍死在冰涼的炕上。我心慌地將捆他的繩子解開,使勁兒想將他已經發僵卷屈的身體抻直嘍,可惜白費力氣。他的身體就像個問號……好在那個年代人不值錢,尤其死的是反革命,雖然我有過失,但也就是得到幾句批評而已。後來我做過好多惡夢,他總是派他的靈魂攪擾我,陰沉沉地盯着我不說話。他在地獄看樣子不是太好,身體佝僂着,頭髮很長,臉是又黑又瘦。掀開被子,擦一擦額頭的冷汗,我一點兒都不怨恨他。人不能倒着成長或重新生存,這就註定了人生必有遺憾。

  龔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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