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國內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自行車,基本上總是認真等紅燈的。如果是走路,則不管不顧。出國前聽人說中國人在國外不懂規矩,亂闖紅燈引起道德高尚的外國人的不屑一顧。當時聽了憤憤然,下決心出國以後不能因為我自己的言行為中國人丟人。
第一站到的是加拿大。當時住在多倫多大學附近的校舍。宿舍樓的進口處面對着一條需要跨五步就能過去的小街。街口有紅綠燈。多倫多街上人很少,特別是對於我這個剛從中過去的人來說更是如此。感覺空蕩蕩的,一眼望去不會看到什麼行人。偶爾有汽車從這裡過,雖然四周空蕩蕩,車輛都是老老實實地等着。看到有行人,也都是站在那裡等。我登時覺得自己的心靈受到了無比的淨化,以後也養成了沒車也等紅燈的好習慣。
後來到了英國,依然保持了這個習慣。一次和一個同學在校門口過馬路。這個人是德國人。路邊等的人不少。燈明明是紅的。他頭也不抬地走過去,後面還跟了好幾個人。他到了馬路對面,等了半天,我才隨大流過了街。我說:你怎麼能這樣闖紅燈呢?多不文明呀。他說,兩邊沒有車,安全情況下就可以過。我說:不等紅燈是不道德的行為,而且還違法。他說:誰說的。紅燈是為了方便人們不給碰到,如果來往挺遠的沒有汽車,你們那麼多人還等紅燈,不是浪費時間和精力,而且並不利交通順暢嘛。制度是為人定的,人成了制度的奴隸就不好了。我說,我在德國玩的時候,大家沒車也都等紅燈。他說:這不是什麼好現象,而且這兒是英國,不是德國。我當時覺得他說得好像不是很在理,但是又沒想起來怎麼反駁他。
後來仔細觀察,發現英國人過街不老實等紅燈的人確實挺多。紅燈亮了,兩邊看看,沒有人就過。後來,我重新又養成了這個習慣。
再後來一次去歐洲開會,在汽車上找人問路。被問到的人原來正是個英國人,和我去開同一個會。這麼巧,於是聊了幾句。這個人是個英國政府官員。他說以前和部長一塊到北歐考察。部長走着走着路,忽然意識到為什麼在瑞典能行得通的政策,到了英國就行不通。他說,你看看人家瑞典,紅燈一亮,老百姓都老老實實地等着。可是到了我們英國,紅燈亮了,老百姓才不予理睬。這就是差別。嘿嘿,我暗笑,自己分明已經進化成了令部長頭痛的刁民了。
前些日子去海法,我和沒問題跟着老太太出門遛彎。路邊紅燈亮了,路邊停下來等紅燈的人挺多。沒問題感到奇怪,這是什麼新風尚?太陽從西邊出來啦?老太太說,前些日子路上多了紅綠燈警察,看誰不等紅燈就罰錢,而且罰得厲害。最近這些日子沒人罰了,但是大家好像也都自覺了。可是我們到了特拉維夫跟朋友說起來,對他們來說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朋友們說特拉維夫這樣的政策不可能行得通,也就是海法那麼木訥的城市會吃這一套。
嘿嘿,亂套了。敢情這世界上的人不是分成高尚和不高尚兩類,而是分成高尚的人和知道變通的人,還有不高尚的人和傻子。同樣的法規到了不同的地方就會有不同的效果。同樣的法規到了不同的執法者手裡也有不同的效果。當然,一個人見了不同國家和不同城市的紅綠燈,似乎應該採取不同的策略。堅持假定外國人都高尚,並不一定能使我們從不高尚變成高尚,甚至有可能從不高尚直接變成了傻子。
恢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