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見大奶奶, 談何容易. 那權大爺是不會再讓大奶奶來了, 而如眉又輕易出不去. 權大爺還特地讓自己的侄子權四少爺每日陪着如眉. 權大爺之心, 路人皆知. 好在那侄子並不討人嫌,還兼文武雙通, 比如眉又多經了世道, 如眉和他還很談得來.

吟園心裡着急, 想不出好主意讓如眉人不知鬼不覺地出去見大奶奶. 她心下明白如眉不親自聽大奶奶的說法是不會甘心的.

家族裡的是是非非, 如眉和那侄子談得不少. 如眉看那侄子通情達理, 索性告訴他想出去見大奶奶把心裡的疑團弄明白, 否則她不會糊裡糊塗地留在祁蓮教.

權四少爺秉告權大爺, 如小姐悶了, 他要陪她上街逛逛. 權大爺自然眉開眼笑, 事情成了一半了!

在一個僻靜的院落, 大奶奶靜心等着如眉. 如眉一望見大奶奶看她的眼神, 就知道什麼都不用說, 什麼都不用問了. 只有親人的眼神才會如此關愛, 憐惜. 如眉沒有坐到大奶奶身旁的椅子上, 而是輕輕蹲在她側旁, 用臉貼着她的手, 靠在她的腿上. 如眉把對爺爺的思念, 失去父母的悲傷, 都默默傳到大奶奶的手上. 大奶奶的手仍是溫暖而乾燥, 還帶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粉的芳香.

如眉就這樣貼在大奶奶的腿上, 聽她輕聲細語講爺爺的故事. 大奶奶的手輕柔地撫摸着如眉的頭髮肩膀和臉, 她把對如眉爺爺的懷念和她的遺憾也傳給了如眉.

吟園早已淚流滿面, 權四少爺也清了好幾次嗓子, 原地挪了好幾次. 如眉和大奶奶站起來的時候, 兩人眼裡倒都是亮亮的, 沒有水珠滾落, 也沒有煙雨迷濛. 大奶奶拉着如眉的手送到門口, 兩人拿出同樣綠盈盈的一對翡翠蓮花, 不盡愛意全在眼中和手中了.

吟園悄聲對如眉說: “等着我的信, 小蝶也是這邊的人.”

權四少爺不象來時一路和如眉說長道短的了. 他在進祁蓮教大門時和如眉說了一句:” 如有需要效勞的地方, 請如小姐不要客氣.”

雖然祁蓮教並不想放如眉走, 但如眉已經再沒別的心思了. 從 吟園那得知, 大奶奶一切都安排好了, 連如眉去日本的錢都籌齊了, 居然是宋大掌柜贖伍老爺的錢. 原來如眉的父母當初在伍老爺處放了不小的一筆錢, 是為如眉投奔來用的. 可如眉的姑姑姑父愛錢不愛人, 竟然貪了這筆不義之財, 還要打如眉的主意. 大奶奶明眼人全看透了, 想出讓菩如會綁人, 逼宋掌柜出錢贖人, 伍老爺還錢的方法, 為如眉籌齊了去日本的費用. 只等文旭他們準備好了, 就一同離開了.

小蝶給如眉帶了些必備的衣物, 權四少爺也經常來走動, 這樣權大爺見了也放心. 吟園近來不是太見, 想必事情也忙, 一應事情都是小蝶來傳信兒.

如眉又想起亭子院裡的紫藤花.

(29)

黑漆漆的夜, 如眉滅了燈, 寧心靜氣, 坐在暗中. 她今晚破例的穿上了一套深色衣褲, 並把褲腳縮好, 頭髮別好, 套上小蝶給她的緊箍着頭的帽子,穿上小碟給她的軟底合腳的鞋. 她忽然想起什麼, 往花架子上摸去, 裝了點東西在衣兜里.

如眉按規定的時間出門來, 有兩個黑影輕快地靠近她, 全看不清面孔. 如眉迎上前去,兩人也不說話, 一人拉着如眉一隻胳膊, 三拐兩拐, 點地如飛地到了東小院後邊的一排房子. 這是只有內部人才知道的秘密, 只有這排房子的牆上沒有暗機關. 這樣便於萬一院內人被堵截, 有個安全出口可突圍.

兩人拉好如眉, 悄聲告她不要用力, 順着他們的勁. 如眉輕輕吸氣, 讓氣化成雲霧狀, 在中焦緩緩存住, 罩住各臟腑, 並把蘊於四肢的氣力散開, 讓四肢懸浮於中焦四周. 她把手搭在那二人的手上, 順着他們力, 微微下蹲, 然後再借着他們上升的力, 和他們一起騰起. 那兩人沒料到如眉如此身輕如燕, 一時三人已越上牆頭.

這時院內忽然燈火通明, 眾多的人提着燈, 舉着火把向他們這方向跑來. 三人立時越到了街上. 帶着如眉到底跑的慢, 有幾個人眼見着就追上來了. 那兩人怕如眉有閃失, 只好衝上去阻攔. 這時另一幫人也迎上來, 如眉聽見大奶奶的聲音: “眉兒跟我來!”

如眉把手伸過去, 就握住了那雙溫暖乾燥的手. 大奶奶拉着如眉走起來如輕風捲地, 如眉暗暗讚嘆, 可想爺爺意中人當年的矯健.

這是雙方已經開始混戰. 大奶奶把如眉帶到一輛馬前, 正要上車, 衝過來幾個人, 要攔車, 大奶奶不想傷人, 利落地幾下把那幾個人逼退, 讓車快走. 如眉趕緊上車, 撩開窗廉發現從另一個方向有兩個人又要攔車, 如眉不再猶豫, 從口袋裡摸出小圓石子, 一人一下, 迎面擊中腦門, 兩人都一震, 停了下腳步, 又追過來. 這時只見一蒙面人快步如飛, 一下橫擋在車前, 如眉一驚, 想: 不好. 只聽那人低聲說: “如小姐多保重, 恕不遠送”, 聲音竟是權四少爺. 蒙面人迅速把追上來的人招架住, 如眉的車趁機快速逃開了.

(結尾)

碼頭邊, 如眉下了車, 走近船前. 抬頭看船上, 文旭正順着舷梯疾步走下來. 吟園, 還有她身後的呼鵬, 向她揮着手.

如眉快步迎上去, 先向跑來的文旭伸出了手. 文旭拽着她, 向船上奔去.

白煙升起, 船笛鳴響, 船頭劃開水, 向海上駛去.

四個歷盡艱辛終於走到一起的人, 站在船頭上, 眺望遠去的家園, 隨船駛進大海的懷抱.

如眉覺得胸前涼涼的, 是爺爺留給她的玉佩. 她用兩個指頭, 輕輕撫摸着這凝聚了三代人愛恨的並蒂翡翠蓮花, 貼在心口上, 用指尖鬆鬆地蓋着. 蓮花晶瑩圓潤, 清涼溫馨.

風迎面吹來, 陽光從身後灑開. 如眉笑着, 吟園笑着, 頭髮微微捲起, 金黃透明. 文旭也笑着, 拉起如眉的手, 緊緊握着. 呼鵬在心裡也是笑着的. 吟園不經意地稍稍朝後錯了一步, 靠近了呼鵬, 頭髮衣衫飄起痒痒地噌在呼鵬的臉上. 呼鵬本能地趕緊向後挪了半步, 又頓時醒悟, 慢慢湊上前去, 輕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攬住了吟園的腰.

船慢慢駛離碼頭, 融進海天一處的地方. 無邊的海, 無盡的天. 紅天白日, 素水青波.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