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鑫被套了

中國人自古以來就認為西方有金，古哲學家在用金木水火土代表方位時說，東方木，南方火，西方金，北方水，中央土。近二百年來中國人更認為美國有金，而且處處是黃金。華人稱San Fansisco為舊金山，稱美元為美金，就連偷渡船也要掛上金字兒－－金色探險號，結果被美國人譯成了Golden Venture。為了來美國淘金，一百多年前廣東台山人就敢乘帆船漂洋過海，福建人如今敢花七萬美金偷渡。幾年前我見過一個十九歲福州小伙子，他說他三年前在蛇頭的安排下乘坐了一條只有四千噸位的報廢船在海上漂流了六個月最後闖灘成功，他說一想起旅途所遇險情和苦難就像被針錐心。北京上海人敢放着鐵飯碗不端，來美國做工打拼，不說別人，我就是一個。

金這玩意兒太誘惑人了。一九九零年已被空軍培養多年在空一所如日中天的我堅決提出轉業。當時的空一所付所長張森林找我談話說，七室主任韓金岳向所長回報工作談到我的轉業問題時眼圈都是紅的，對此我竟沒有理會，現在想起來確實做得過了點兒。在此之前，孫寶玉在空軍裝備部部長面前力舉我，據說部長已同意要我，我也沒有理會。工程部幹部處長周維高對我很好，他雖然文革中站錯了隊，看得出他人品極好，誰都有看不准道兒的時候。他見我執意要走，向有關部門推薦我去國務院僑辦，僑辦兩位處長找我面談，一位談政治，一位談英語，我沒去；後又推薦我去中國海關科技局，也沒去；最後把我分到了北京市安全局，我藉口搞不了政治又拒絕了。非要自己下海辦個什麼開發公司，後來又叫有限公司，最後沒轍了淪落到美國，先打餐館，後開小酒莊，生活穩定下來後，總要回頭看看。

似乎人人都像美國詩人Longfellow詩中所寫：“Take the road less travelled by”，多愛大路不走走小路，平路不走走山路，越是艱險越向前；多愛投機取巧，不愛流血流汗，重活不干敢輕活，都願貪多，不怕嚼不爛。聰明人犯了錯誤想着改正，不聰明的人犯了錯誤還強詞奪理。這些都好辦，不就是吵一架打一架罵兩句娘的事兒嗎，怕就怕進了美國人開的陷阱研究所，想辭都辭不掉。

老鑫來自山東，黃河漢子大嗓門，酒量好脾氣爆。老鑫有財氣，這點從他的名字就可看出。據他說來美國前已開了十年出租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兒，不僅如此，還把女兒送到新加坡讀完初中和高中。不過剛來美國什麼都得忍着，他找工找到New Haven銀海超市干起了生手打雜兒，安頓下來後就開始辦老婆來美，而且還辦成了，在超市蒸起了饅頭。老鑫每天白面饅頭吃着熱炕睡着，尾巴不幾天就翹起來了，他自稱自己是百里挑一，這對千千萬萬個大陸單身漢來說也是可望不可及的。老鑫會拍老闆，稱老闆是萬里挑一，不知怎的，老鑫瞄上了店裡老包的殺魚攤位，一天到晚變着法兒要把老包擠走，老闆看着睜一隻閉一隻眼。可不嗎，老闆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老包熟手殺魚，老鑫生手打雜兒，要是真的把老包擠走了，光發薪就省了好幾百。老鑫不賭，口袋裡自然有錢，老想買個生意做個老闆，根本不把夥計老包放在眼裡，可能問題就出在這兒。我經常提醒他要小心，把道兒看清了在下手，歷史上張國燾就是太大意了，更重要的是老包也是我的大客戶，犯不着鷸蚌相爭，他根本不聽。老包自然也不是好啃的骨頭，把住魚攤不放，那段時間雙方不但比殺魚，而且比上貨比碼菜，老闆見了美滋滋的，不僅不用照面，而且還抽空回了趟福建老家。老鑫頂了幾個月頂不過，自然就爬下了，主動向老闆請假。

老鑫跑來找我，說與老包頂牛時傷了腰，能不能找個不累腰的活兒，他說殺魚是好活，可是老包不放手。我對他說，華人起家三把刀，干理髮吧。老鑫聽了，信了，買了幾十塊錢的理髮工具就練了起來，每位收費五元，女發不做，因為水平還不夠。連我他也不免費，不過每次去他總要招呼我吃頓莊戶飯。口袋裡有了錢酒該敞開喝了，最多一次我送了十箱葡萄酒。

老鑫時不時地來看我，甚至上門來理髮，來一趟少說也掙五塊錢。理着發就開侃：“潘哥，我是吃着碗裡看桌上，常想着下一步。”我說：“您呀，謙虛點兒。”老鑫對我一直客客氣氣，稱我是千里挑一。我也願意幫他：“New Haven缺個搞搬家的，你買輛卡車試試看，准賠不了！”老鑫說干就干，車還沒到手，搬家預約的已經上門了。

憑我的眼力，幾個月下來我知道老鑫掙了不少錢了，但又不好意思問。有一天我壯着興致問，老鑫隨口說：“錢多得要曬太陽。”

老鑫仍時不時來看我，嘴裡像抹了蜜似的潘哥長潘哥短，每次美滋滋翻來復去還是那句車軲轆話：“潘哥啊，我又有新打算了。”

憑我的經驗，人生做事兒如下賭，一般都是順幾步，錯一步，尤其是大順，口袋裡有錢之後。老鑫已連順四步：來美，接老婆，開買賣理髮，搞搬家，做生意當老闆還能難到哪！

不久老鑫用一萬美元盤下了一個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中國雜貨店，當上老闆了，這事兒也犯不着跟我商量了，個人有個人的主意。按商業的規律來說開價這麼低的店，接手要特別小心,一般都要跟原店主呆上一個月以上，看看生意到底做多少，管理上還有什麼問題。用句行話說，把前期工作做得越紮實，後期麻煩事兒才會越少。老鑫正好忽視了這一點。

從此，老鑫說了幾天大話後，就像泄了氣的皮球滾也滾不遠了。店接下來後才發現不掙錢，別說工資了，付各種費用都困難，還要操心，這是其一。他才發現自己不會說英語，無法同美國人交流，每天只要我這兒一開門，他的電話就來了，我來做翻譯，幫他們溝通，鬧得我氣不打一處來，這是其二。生意差貨就爛得快，他每天看着爛茄子爛黃瓜爛魚心裡就犯怵，有一天竟給我端來一筐，說老潘你隨便挑點兒，錢看着給，我忙說我正鬧胃病，這不叫我雪上加霜嗎，這是其三。還好老鑫及時任賠抽身，房東也通情達禮，好說好散，老鑫又操起了搬家老本行。

轉眼到了二零零四年，這一年是New Haven房價連續平穩上漲第六年，也是中國人最忌諱的“四”字兒年，老鑫決定買房了，可能口袋裡又有了些錢燙得慌。他看上一棟標價275000美金單家庭二層磚房，很氣派。為此我開導過他，我說你手上有全款問題不大，如果向銀行貸款，可就是打腫臉充胖子了。這句話給老鑫將急了，臉紅得像個猴屁股：“耶魯博士畢業就能找工作買房，難道我就不行？”我說：“人家玩的是智商，你耍的是筋骨。”

這時的老鑫已是一不做二不休開足馬力爬險坡了。他一口氣簽了房約，付了20％頭款，又與銀行簽了三十年長期貸款協議。老鑫緊緊湊湊把家搬完，連舊沙發都沒捨得扔，在明亮寬敞的客廳里屁股剛剛坐熱，帳單陸續到了，這才發現問題大了。兩口子收入付完貸款地稅各種雜費就剩不了太多了，這是一。大女兒正是上大學好年華，不論在哪現在都要交錢才能進，老鑫決定讓女兒學美國人自己打工掙學費，這是二。老鑫從美國人手裡買的那輛舊卡車早已超期服役，這種車跑長途實在風險太大，這點老鑫心裡再明白不過了，現已無力更新，這是三。老鑫簽房約的時候是四十七歲，也就是說七十七歲時貸款才能還完，還得一點兒磕磕砰砰也沒有，到那時老鑫能否在世還很難說，這是四。老鑫買房後，New Haven房價開始以每年3－5％的速度平穩緩慢下滑，老鑫的投資夢開始慢慢地成了肥皂泡，這是五。幾個月後老鑫開始偷偷招房客了，客廳變成了小包裝車間，好端端小樓成了大雜戶，從此老鑫再沒有讓我進過他家門，每次送酒都是在門外貨款兩訖。

從此老鑫也變了，一見面盡給我往遠了扯，有一次竟給我扯起了青海水土流失和新疆少數民族政策，沒有一句話與房有關了。

每個來美國的人都想做好夢，都有過好夢，搞不好真是一場夢。可不是嗎，周扒皮老包大偉把錢存進了賭場，阿孟女兒提出去加拿大讀書阿孟沒同意，在上海買了個養老房，老鑫不賭被銀行誤判了個無期。我也好不了哪去，今年遭國稅局IRS查帳，遭康州酒局兩度罰款封門，可能最後要被美國大學清盤。

大家都哪來哪去，好好呆着，踏實。

09/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