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色/戒》後的斷想---人性的少年、中年和老年

--牢頭 2007年10月19日

未能抵抗得住誘惑，也去看了電影《色/戒》。以前曾望文生義胡侃了一通“張愛玲的陰道”，算是一篇形而下的開場白吧。

今天說點形而上的。才識有限，只能斷想，想到哪算哪。

文學，大抵總離不開人性。《色/戒》亦如此。談說人性，每個作家的角度、每篇作品的角度都不同。而張愛玲的這篇，我還是認為，她進入的角度是從女性的陰道，女性的力比多（Libido）。像網民“你看懂了嗎”說的：“王佳芝參與愛國青年行動的過程也正是她的身體欲望甦醒，勃發，壓抑，然後扭曲瘋狂的一個過程。”

在看《色/戒》的前後腳，也看了網上一些人的網評，有幾篇：monet（週遊）的《汝今能持否？》，鐵獅子的《我看色/戒》，你看懂了嗎的《色戒，你看懂了多少》等給我留下了印象。留下印象是因為它們觸到了我的感覺。

張愛玲的這篇不足兩萬字的短篇（還不到我《筆錄》一回的篇幅，嘿嘿），像她摯愛的《紅樓夢》，可謂段段成謎，布滿機關，留下了無限玄機，讓後人猜測。她從1950年開始構思，發表時已是28年後的1978年。四人幫都粉碎了，大陸都開始改革開放了。那年，她58歲。

雖說愛玲在香港和美國寫作，這篇小說也是首發在海外的雜誌上，我還是會把她的小說和大陸聯繫起來。不光是因為這個故事發生的背景在大陸，還因為它牽扯到近百年來中國發生的幾次大事件。

前幾年，清華紅衛兵的學生領袖蒯大富在網上發表了他的長篇回憶文字（記不清了，也可能是記者對他的採訪），在一定程度上反思了當年的紅衛兵運動。經常被人貼來貼去的那段柴玲、王丹等人的訪談錄像也是一種反思。再遠的，五四運動，涉及到太重大的幾千年文化和文明，大國的興衰，前人的反思不夠深刻，這幾年後人開始對前人的反思進行再反思。

電影《色/戒》裡，李安特意安排了這樣幾個場面：在大卡車裡，王佳芝隨着學校從內地遷往香港的路上，她看到青天白日旗下黨國的軍隊浩浩蕩蕩開赴抗日的疆場，音樂起，是國防文學傑作田漢聶耳的《畢業歌》，。。。在嶺南大學教室走廊上，王佳芝和鄺育民的初識，鄺和賴秀金談排練抗日話劇時王看他的眼神，鄺轉而對她只肖一句：“你也來吧。”，不庸質疑的領袖氣質，她就此被“催眠”。。。隨後是抗日話劇，台上台下的互動（和解放軍戰士開槍射殺台上的黃世仁異曲同工），大街上的抗戰演說、宣傳，。。。看了這些場景，感覺到李安就是想營造時代的大背景，故事的大背景，人物命運的大背景。王佳之個人命運的山雨欲來風滿樓。

對於人性的追問。

小說里，愛玲引用了兩句話“征服一個男人通過他的胃，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李安為這兩句話鋪排了三個男人（鄺、梁、易），五段床戲。前兩段很醜，不用說啦，因為這正是張、李的意圖，但後三段段段精彩，為劇情、人物所必需，不禁令我拍案叫絕。以前從未覺得過中國演員床戲美，這一次讓我大改觀，李安、湯唯、梁朝偉真的不容易。。。恰同學少年，力比多的分泌。對於自身的價值，自我的評價，更多需要的是群體的、集體的認可，是參與進去的衝動。我不認同東郭說的“抗日沒錯，但你叫別人去抗日去涉險就是你的錯”，也不認同問號高說的那是一種“懵懵懂懂”的隨大流。你已經是18歲以上的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就是你的主觀的、積極主動的選擇。能被催眠，說明你有病。抗日戰爭是正義的運動，文革是錯誤的運動，但是拋開是非善惡不講，二者之間還是有很多共通的東西（就是文革狠批的“資產階級”人性論）。不能說文革過後，就只有四人幫及其一小撮有罪，除了挺身而出的張志新、遇羅克。。。，我們都有參與，在某種意義上說都是“罪人”。那時候過來的，誰沒有在紅海洋里揮舞過小紅書高喊“萬歲！打倒！”？，又有誰不認為這是比當年抗戰還要偉大和正義的運動呢？。。。而在這樣的人性背後，這樣的場面過後，只有少數人會反思，會把她（他）的思考寫成文字、小說、拍成電影。

從很早起就開始看薩特的《存在與虛無》，800頁，晦澀艱深，估計這輩子也看不完了。他也用了哲學的、彎彎繞的語言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德國總理在波蘭的猶太人墓碑前跪下，日本政要卻頻繁的參拜靖國神社。。。人性的追問想完都完不了。

張李他們想告訴我們什麼呢？也許他們是想說，人性這東西，少年時，關心的是別人怎樣看自己，善惡由人，是一種一呼百應的東西，流行，fashion，一億總，善惡還是由必然的東西牽着走。及到中年，需要的是自己怎樣看自己，是非由己，是一種自信的、自由的狀態。到了老年，。。。不知道了，因為我還不老。嘿嘿。

想起了魯迅何以對青年先愛後失望。。。

但是我可以想象，老去的愛玲，坐在加州作家營地寫作村的桌前，回憶當年她和胡蘭成的分合際遇；和她寫《色戒》差不多同齡的蒯大富（1945年生），在山東、深圳隱姓埋名懷着自己青春動盪的“鄺育民”歲月；而王丹柴玲們還年輕，也許還體會不到張和蒯的境界，。。。但是，因為他們經歷了亂世和動盪，他們都在想同樣的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