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這裡大部分同志和我一樣,第一次的讀書經驗大概都是連環畫,俗稱小人書。記得當年街邊有攤檔專門做小孩生意,出租小人書,時間相隔太久,記不得租一本邊緣已經給翻得軟爛的小人書到底所費多少,但其時物質貧乏,一般人家小孩的零用錢,如果有的話,想當然也多不了哪裡去,租書和買根冰棒一樣,最多也就是幾分錢吧?那時代的小人書內容有革命樣板戲者(智取威虎山,紅燈記),有電影普及本者(列寧在十月,以及阿爾巴尼亞的海岸風雷等),有英雄故事者(劉胡蘭董存瑞),有世界名著者(一個人的故事,寶爾柯察金)……但最受小孩歡迎的,還是文革前出版的六十冊三國演義,此書情節生動,打打殺殺成人間的鈎心鬥角扣人心弦,況且畫工精細考究,每頁都猶如一幅小型範曾,讓人看得愛不釋手,自然,攤檔中最破爛的也是這套小書了。
連環畫在中國是五六寸巴掌大的一本小書,每頁大半部是圖畫,邊緣文字部分可上可下,約占整頁的五分一左右,以圖為主,但文字在故事推進的比重也和它的實物外貌約莫相似,也有五、六分一吧。所以看小人書的同時也無意學懂了不少生字,記得當年首次接觸“愉快”這個“愉”,還眼誤以為是偷呢,好長一段時間就以為愉快是偷快,馮京馬涼一番,後來課堂上老師提問,咱不知為知,給老師糾正後才認識正字,此是旁話……西洋的連環畫樣式卻和中國的大不相同,相比下也和他們的創造者一樣,比較胖大豐滿,常見的開度是十來寸見方,一頁內中分格,除了對話外解釋文字極少,單純以畫面和對話推進故事,其實和電影分鏡頭劇本很相似。從形式淵源來說,我以為連環畫同古時的宗教藝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且不論宗教藝術本來就是幫助不識字的文盲們理解教義的輔助教具,和連環畫教育小兒的功能相類,從格式來看,中國連環畫和唐宋元明間的木刻佛經道經看上去猶如孫子和爺爺站在一齊,比較下相貌各異但也有許多共同的特徵,明顯者是古籍中的書首上刻畫的佛本生故事道經故事,下邊是文字,圖畫比例約占五分三左右,流落下來,到了民國年間趙宏本陳廣生一代,圖畫的臉越拉越長,文字肢體越縮越短,就成了今天我們看的小人書了。西洋連環畫在間隔形式上卻無甚大的變動,看看文藝復興時期馬薩喬佛拉里還有米開朗傑羅,他們的多面板壁畫(老米的喜斯丁天花板創世紀壁畫),就如放大的西洋連環畫畫面,人物動作戲劇誇張,設色艷麗,叫來做彌撒的教眾看了心中喜悅,嗯,猛眼看上去幾百年後的丁丁歷險記就是它的嫡傳後代了。
說起歷險記,離開小人書後第一部接觸的、以文字為主的書籍是孫幼軍的《小布頭奇遇記》。雖然此書以文字為主,但猶如剛進化為陸地生物的羅西魚,肢足還保留着魚鰭的外型一樣,小布頭的故事如果沒有了它的插圖,就不是我們兒童記憶中的小布頭故事了。到現在也不知道小布頭的插圖是誰畫的,有點兒丁聰漫畫的風格,但比丁聰少了成年人對細節的考究,卻多了幾分童真,那小布頭頭戴老虎帽,手和腳都伸得直直地,雖然畫家只是寥寥幾筆,卻把小布頭猶如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嬰兒,圓瞪着還沒有被塵世污染的大眼睛,好奇地觀察着新世界的神態栩栩如生地刻畫出來。我不知道後來有沒有別的畫家不自量力地給小布頭重裁新裝,如果有的話,新的小布頭就不是我們認識的小布頭,只是另外一個同樣叫小布頭的陌生人了。和小王子一樣,如果不要了原作者聖哀可蘇佩里親手繪製的插圖,還是小王子麼?再細想下,這一中一西兩本書,情節內容很像是孿生的兄弟,面貌脾性上有許多相似的地方,都是有關一個初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孩童的歷險故事,聖哀可蘇佩里說他的故事是寫給小孩、還有那些仍然記得自己曾經是小孩的成年人看的。面對即將來臨的成長年齡,這兩本書都給孩子提供了一個不是那麼光明單純的暗示。
帶我完全進入成年人的閱讀世界。雖然那時候才高小吧,是陀斯拖也夫斯基的涅朵奇卡.涅茨瓦諾娃。在舅舅家中見到的,本來是讀高中的表哥從同學家借來,就給我一手奪去回家看了。這本書是老陀和一幫子革命黨人混在一起,給政府捉去先假死刑後流放到西伯利亞洗三溫暖之前寫的最後一本小說,還沒來得及寫完,流放回來後思想大變,就沒有繼續把它完成,所以結尾處是寄人籬下的孤女“我”和好朋友、同時也是主人家的卡提亞公主發生誤會日漸疏遠,但心中還是戀着少年友情,正要去見卡提亞,卻在踏出房間門時嘎然而止,可以想象老陀寫到這裡沙皇的秘密警察突然破門而入,把措手不及的陀老鷹抓小雞地逮了去,多年後老陀從西伯利亞大難不死回到家後,看着舊書稿,恍如隔世,再也不是舊時天真的我了。老陀在流放地呆了十年文風大變,寫的大部頭噎得讀者翻白眼,不像他早期的著作比如白夜,雖然還是有斯拉夫民族的感傷憂鬱,但筆調還是比較輕快單純地。而陀斯拖也夫斯基的小說,前期和後期相比,melodrama的成份更顯。當年小說都是在雜誌上連載,好像後來的金庸小說一樣,作者就以故事的轉折起伏cliffhanger來緊扣讀者,老陀未可免俗,白夜中尤為明顯。而涅茨瓦諾娃中,兩個少女間的感情寫得脆弱易傷卻又真誠細膩,多年後還印象深刻。
清風不識字,何事亂翻書。不像這裡的讀書人,讀書帶着個目的去讀。我一般讀書都是不帶任何目的地,把自己當作個文盲,或者從來沒有讀過書的人,隨手拿起就讀,讀不下去了,不管他三皇五典既然不對自己脾氣所以你我無緣就丟開不要煩我。檸檬孜孜教導我們說:“年輕人,開始讀書一定要讀經典,讀最優秀的作品……”脾性上本是個懶散人哪裡吃得消這麼嚴肅對待本來是輕鬆、偷快(呵呵)的體驗啊?還要給自己收集上百本人生必讀的寶書經典,細細一本本讀來,除非你是吃這門飯的,否則這樣正襟危坐讀經典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為了精神健康咱勸你大不必這樣做。有些書開始接觸時難以卒讀,那到也不一定是你的問題,所謂人生經驗識見還沒有到那個程度,現在放下了,誰知幾十年後不會重新發現呢?比如去年在南京夫子廟亂逛,見到街邊小書店有《金剛經》,無事興起就買了下來,幾個月前在廁所出恭,順手把經拿了去看,大小淋漓之餘忽然就悟了,哈哈。兒童壇有個盒子大師,在貼法華經還是淨土往生經時特地註明“洗手恭錄如下……”,知道咱出恭讀經、居然還悟了不會氣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