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踏實地不斷努力的馮小剛

　　看馮小剛的電影，越來越有一個感覺：馮小剛在不斷地努力。

　　這種努力體現在他的作品裡，令其作品越來越引人入勝。拿最近的《集結號》來說，雖然不能說完美，至少讓人認真投入地看完，長出一口氣：哦——，拍得不賴！

　　如果讓我評價馮小剛，我首先要說：他知道他想幹什麼。這一點至關重要。這跟寫文章或進行其他創作是一樣的，要有個明確的目標，或者中心思想。然後編織材料組織結構，去表現你的目標。第二句評價是：馮小剛越來越了解電影的真諦。電影是導演的工具，因此，好導演必須了解電影的基本功能。

　　第一明確了自己的目的，第二了解工具的功能，有了這兩條，他的作品就接近了成功。

　　知道自己想幹什麼，對於馮小剛來說，那就是立足於中國，立足於北京，拍一些能抓住中國人心的東西，能引起中國人共鳴的東西。他很明白這一點。從近年來他拍的“賀歲片”來看，貼近大眾，貼近生活，一步一個台階，電影拍得越來越成熟，越來越有味道。相對於老謀子陳凱歌之流來說，至少到今天，馮小剛還沒有脫離自己所屬的軌道，在自己的文化圈子裡，說自己熟悉的事兒，可以說腳踏實地。拿老謀子來說，紅高粱給了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裡，可以說是振聾發聵。我還記得他帶着紅高粱的拷貝來我們學校放映的情景。當時，紅高粱還沒有在國內公映，第一次公映，就是在復旦大學的相輝堂。當時他路過上海去德國參展，就在我們學校里做了國內第一次公映。在台階上，我和身穿綠色軍大衣的謀導擦肩而過，我知道他，是因為之前看了他的《老井》。看完紅高粱，謀導走上台前，帶領我們一起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頭……”！

　　那個時候的謀導，還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還知道自己想拍什麼。到現在，尤其是拍了那個什麼風光片（電影的名字我都沒記住），古代的劍客，手持寶劍在天上地上來回飛，背景是風景秀麗的九寨溝，風景如畫，武打精彩，可就是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凱導，拍《霸王別姬》時，還知道自己的位置，到後來拍刺殺秦王，就徹底地喪失了自己的目的，成了一頭亂吠的瘋狗。

　　他們應該感到害羞。

　　馮小剛，到現在還沒有拍出令自己蒙羞的東西。

　　我在上邊強調“中國人”，就是說，本民族的文化和生活，才是你最好的創作源泉，除非你下了超越常人的功夫去了解異文化或古代的文化，否則，不要去碰那些自己不了解的東西，費力不討好。比如某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好萊塢導演，用中國的女明星，去拍日本的藝妓，導演和演員，合夥去試圖表現一種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文化內容，除了令人恥笑以外，你還能拍出什麼呢？

　　前段時間，我突然看到一個消息說，Robert de Niro要拍毛澤東的長征，這消息令我渾身冒冷汗。他是我最欣賞的演員之一，我心裡不斷地祈禱，千萬不要做這種傻事。Don’t be silly!

　　中國人不敢拍這個內容，但是這也不是說你們好萊塢可以隨便瞎鬧。你去拍你的HEAT，那多棒啊！那才是你的東西，千萬不要拍什麼狗屁毛澤東，你演不了，演了也是徒增笑爾。何必呢！

　　其次涉及到電影的實質。我覺得今天的許多導演，僅僅知道電影是一個畫面的藝術，最多他們知道給畫面增加一些好聽的音樂，但是他們好像忽略了一點，那就是：電影是一門語言的藝術。台詞也是語言之一。我甚至認為對於電影來說，台詞最重要。說到底，電影是用人來表現的，而人的表現和交流，最重要的是語言。一流的經典電影，都包含着極為豐富的和優美的台詞。從《簡愛》到《斯巴達克斯》，從《巴頓將軍》到《卡薩布蘭卡》，你可以去回憶一下，那些經典影片裡的台詞，多麼令人難忘啊。

　　楊德昌的電影裡，同樣有豐富的，極富表現力的台詞，所以他才能把自己的作品拍得那麼好。據說李安在他的《色戒》裡，用了一些北方和台灣的演員去試圖用上海話表現上海30年代的文化，僅憑這一點，這個電影就不用看了。你用陳衝來表現上海，很恰當，你讓那些北方的土人去演當年最歐化的上海，那能看麼！從這個角度，有時候我很喜歡看王家衛，在他的作品裡，偶爾會在恰當的時候，讓那些老上海人出現在畫面里，操一口純正的老上海話，來敘述當年的老上海，聽上去渾然天成，滴水不漏，自然而親切。

　　作為一個對語言頗為挑剔的人，我對馮小剛作品裡的台詞，還是比較滿意的。

　　“國軍弟兄們！我是中原野戰軍X師X團X營9連的連長穀子地，……我給你們準備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子彈，一樣是餃子。……要是不打的話，就放下槍，換成筷子，咱們一塊兒吃餃子……”這台詞聽上去，大致上感覺還是不錯的。這就是馮小剛，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他的作品裡的土八路，腦子裡最好吃的東西就是餃子。這樣的台詞很真實。

　　從口音來說，連長未必是北京人，但是考慮到他是主角，從頭到尾都要聽他說話，因此讓他說一口北京口音，也可以理解。司號員，用了河南的口音，也很親切。如果換了我，我可能讓陣地上的戰士們每個人都說不同的北方方言，那樣就更真實了。

　　還有一點值得一提，那就是馮小剛懂得用懸念了。從炮火連天的陣地上焦大鵬和穀子地關於“有沒有聽到集結號”的爭執，懸念開始出現，作為導演，不把這個懸念交待清楚是不行的。一直到電影的結尾處，導演終於揭開了謎底，引起一個小高潮。雖然不夠完美，但是，對於習慣了大團圓結尾的中國人來說，這個懸念處理的還是可圈可點。

　　據說，《集結號》總投資8000萬人民幣，整個劇組的薪酬總額還不到100萬。如果屬實，說明馮小剛拍此大片的目的，不是為了銀兩，應該說，這樣的努力，更值得讚賞。

　　2008.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