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冬天洗澡，南方其實也很痛苦。首先是南方冬天沒有暖氣，我迄今為止，手腳
只長過一次凍瘡，那是74年冬天在上海，因為隔江向北才有暖氣，所以濕冷的上海，
冬天實在苦不堪言。

再往南到廣東，冬天最冷的幾天也有零度，問題是接近零度也很不好受，因為各方
面的保暖條件更差，外面零度房子裡也接近零度，這就是南方人獨享的痛苦了。我
記得寒夜半睡半醒的時候，家裡的貓會輕輕爬到床上，黑暗中一個爪子向前，小心
翼翼地在被頭輕按幾次，先是虛虛的試探，然後是慢慢實按一下，停在那兒一小會
或悄悄抽回，然後再按一次，很耐心很柔和，如是再三。現在回想起來，那貓是在
試探主人的反應，而最好的中醫把脈或護士照顧，大概也不過如此了。所以動物們
的心思很細，的確是萬物皆有靈性。這時如果我沒有動靜或反應，它就確定為一種
默認，開始發出呼嚕嚕的輕鼾聲，同時把頭開始往被子裡鑽。。。

等你早上醒來的時候，它在你被窩裡待著的地方，肯定是最暖的。我家的貓，曾經
嘗百草自愈大病，救難友生死與共，也會帶小雞如慈母視同己出，從小到大，同宿
同食安之若素，無憂無怨禮讓有加，凡此種種載物厚德，仁心遺愛，足以值得屬文
記之，垂訓娑婆有情，雖然它只是一隻極為普通的貓。

南方的井水，夏天是涼的。用來浸泡西瓜，在暑熱的天氣吃下去，通體清涼暢快，
實在是人生一大享受。而南方的井水，冬天卻是暖的，很適合冷水浴，只是象我這
種散漫的人，不大可能長期堅持。偶爾興之所至，壯士易水，在寒風中大呼小叫沖
洗一番之後，的確感覺神采奕奕，腳步輕捷，萬物皆備於我，其樂融融。人這種動
物，其實常有輕賤之性，可圈可點之處頗多。譬如快樂，便是如此。任何真正的快
樂，一定發生在苦樂轉換的瞬間，比如酷熱難忍時吃冰涼的西瓜，凍得發抖時帖近
溫暖的火爐，那種驟然而至的快感，是平時得不到的。而待在冬天暖氣夏天冷氣里
的人們，除了百無聊賴昏昏欲睡，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外，實在一點快樂都沒有。可
是你如果在寒暑之際把他們推出門外，那就又是一堆苦相了。所以痛苦、不快樂、快
樂，是人生的三種狀態。由此也可以推知，“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其實的
確是一種老道公允的深切體味。從此再推出去，看盡人生種種的大小遠近、悲喜得
失，一一莫不如是。據時近西人心理學實證報告，中彩票所帶給人的幸福快樂和新
鮮刺激，最多只能維持一個月，隨後直線下滑，還不如幻想中獎的虛擬快樂，來得
比較隨意和經常持久。而這種短期快樂指數，應該和中獎前後的貧富落差有很強的
相關性，越是貧困，潛在快樂指數也越高，所以窮且彌堅，不墜青雲之志是很有道
理的。至於一位億萬富翁，中獎這種事情顯然是索然寡味，乏善可陳的。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最後從旁證的角度來講，問題多用上網作為對自己的積極獎勵，墩子
擺弄和解碼IPHONE的快樂，也都符合苦樂相激的瞬間快樂原則。痛快痛快，無痛無快，
而生在福中，也的確無福可言。吾人深刻體認生命的這種快樂真相，頗有助於提升
人格和生活品質，而從佛教理念來看，這一切都是緣聚緣散的剎那生滅，如露如電，
無常迅速，三心不可得。大家如魚飲水，可以對人生愛情、事業、財富、理想，乃
至孝子賢孫，錦衣還鄉之諸方面，凝心結思，詳加考證，人生之況味，大抵如此。

回到洗澡，前面講到南方冬天，室內自然條件其實非常嚴酷，洗澡同樣是個大問題。
我記得小時候是燒開一壺水，前後兌成兩盆，然後寒鴨戲水，撲騰一番，顫顫驚驚，
艱辛倍嘗。當然最痛快的一刻，是把盆子裡剩下的熱水高高舉起傾盆倒盡，飛流直
下，頓時全身充滿了暖意。

出於求生求樂的本能，我也曾無師自通，發明了一種洗澡時的禦寒之道，但法乎自
然，自己混然不知。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和表哥一起洗澡，各燒各的水，各用各的
盆，只是我比他多燒了半壺水。等兩個人一起開洗的時候，出於孩子的調皮心理，
我向他身上潑了一點熱水，結果他被燙得差點跳了起來。。。那一刻的情景，至今
歷歷在目，別夢依稀，轉眼已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