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破呢子大衣—下鄉插隊40周年紀念 |
| 送交者: 子禾 2008年05月04日23:11:3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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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破呢子大衣—下鄉插隊40周年紀念 子禾 一九六八年十一月,在席捲全國上山下鄉的洪流中,我們學校6名知青,來到了蘇北淮安縣農村落戶。沒過不久,就是下鄉插隊的第一年春節,別的知青都返回南京過年了,唯獨我因為有那麼一丁點兒文藝才能,被選中參加大隊的宣傳隊,春節期間要演出, 所以留了下來。 西伯利亞的寒流兇猛地來了,除夕晚間狂風大作,呼號着,喘息着,發出一陣陣悽厲的聲音,在我住的茅草房外迴旋着打轉,好象屋頂立刻就要被掀開,氣溫降到了零下18度。這裡屬於蘇北里下河水網地區,廣袤的大平原,一望無際,沒有丘陵山崗,也就沒有柴草樹枝,每年秋季打下糧食後剩餘的稻草,就是家家戶戶唯一的燃料,連煮飯都不夠,所以家裡不燒炕,也沒有煤爐取暖,毛巾凍得梆梆硬,屋裡屋外一般冷。 我獨自一人蜷縮在簡陋的木棍搭起的床上,身下是稻草墊子,上面鋪着補丁落補丁的床單,蓋的是一床從南京帶下鄉的死板板的20多年歷史的厚棉被,棉花在裡面結成了球,有些凹凸不平。上面還覆蓋着臨行前我妹妹塞在我行李中的我爺爺的一件破呢子大衣壓風,還是覺得冷啊,身體縮成一團,頭在外面凍得生疼,於是乾脆將頭埋在被子裡,只在鼻子前留一小洞出氣。迷迷糊糊地就這麼睡着了。 清晨我被凍醒了,覺得平時暗暗的房裡特別明亮,透過土牆上小小的一扇窗戶向外看去,呵!外面鵝毛大雪正在漫天飛舞。怎麼回事?屋內也在下雪?原來大隊挪用貪污了給知青蓋房的木料和安家費,這屋子原是生產隊當倉庫的一間公房,權當我們知青點的住屋。由於年久失修,屋頂的茅草早就爛了,又刮了一夜大風,漏了。我縮在被子裡,看看雪片紛紛揚揚地從破漏的屋頂飄下來,落在泥地上,落在破大衣上。怪不得那麼冷。 我實在不願意起床,但今天是春節,宣傳隊要在大隊部演出,不起來不行。只好爬起來,揉揉凍得通紅的鼻子,穿上破棉襖,戴上有厚厚護耳的棉帽,還是凍得瑟瑟發抖,沒辦法,又披上了那件破呢子大衣,背上手風琴,聳着肩,雙手對插在袖籠里,到大隊部去報到。 今天上演的是現代革命淮劇《紅燈記》,李玉和由第8生產隊副隊長、宣傳隊的當紅小生陳某扮演,他的個頭在農村人當中算是相當高,約有1.72米吧,濃眉大眼,瓦蓋頭 (頭頂厚厚的頭髮,而從耳尖向下,剃得乾乾淨淨,露出白花花的頭皮,活象--塊青瓦蓋在腦殼上。 說是當紅小生,也有難言之隱,據說有陽萎的毛病,老婆至今沒有生育。因此乘今天陳某春節出外到大隊部演出之際,家裡請了10里地外別村殺豬的屠戶張某(生了4個兒子,從未生出女兒)替他老婆“配種”。新年新氣象嘛,圖個好彩頭。顧不了那麼多了。 農村人雖然不--定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道理,但生了兒子,家裡今後就有了壯勞力,兒子越多,勞力越強;兒子越多,在村里勢力越大,別人越不敢欺負;更何況養兒防老呢。這個道理是人人都懂的。 “淞”(請發第二聲上聲,蘇北俗語,即精液)屬腎精,是人身體之中的精華物質,配種是要傷身體,導致腎虧的。所以臨配之前,主家為張某煮了3個荷包蛋,配種之後,又吃了3個。以當時的條件,雞蛋是很珍貴而值錢的。由於割資本主義尾巴,反對發家致富;再說,也沒有足夠的飼料,所以家家戶戶都沒有養上幾隻雞。腰裡別上2個雞蛋,上小店可以換回鹽巴、火柴、外加8分錢一包的工農牌香煙呢。再者說,主家又白白送上一個妙人(李玉和的媳婦兒很有些姿色,要不是李玉和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副隊長,就算李玉和一表人才,那妙人也不會輕易許配給他,她家裡人一準心裡盤算看把姑娘嫁個拿糧票買米的城鎮戶口小伙兒呢)。所以主家井沒有虧待張某,張某真是好口福,好艷幅啊。 但見今天李玉和雙眉緊鎖,垂頭喪氣,看上去面色憂鬱,很有些惆悵,很有些尷尬。已經化好了妝,黑黝黝的皮膚,臉上塗滿了白粉,顯得白中帶灰青,象死人臉,脖子卻還是黑的;腮幫子上又點了胭脂,變成粉色,那顏色很象是我小時候感冒發燒時醫生常常開的一種退燒藥水,味道甜中帶苦,一種很難聞的化學味道,所以多年之後,我一見到這種顏色,就敗胃口,就想吐。 當他看到我身上的破呢子大衣時,眼睛裡開始放光。“乖乖隆里冬,磊(淮安腔的“你”)記件(這件)呢子大衣貴吶!(其實這件大衣從我爺爺1930年代在西安鐵路局工作的時候穿起,等傳到我,已經穿了三十多年,到處是洞,袖口和下擺都已磨斷,毛茸茸地垂着些線頭)。假把 (借給)我當戲服穿好不好?回頭到我家吃砣子(當地俗話,即:大肉丸子,平常大家吃不起肉,過年才有得吃一回的清蒸或紅燒獅子頭)。” 我心動了,下鄉快三個月了,除了第一天到達大隊,隊長請我們幾個知青吃過一碗肉片湯外,還從來沒有沾過肉腥呢。那碗肉片湯,除了鹽和醬油以外,就漂着幾片白花花的肥肉片,還沒煮爛,--咬,直冒油,別提有多噁心了。剛下鄉,肚子裡面不缺油,所以全讓我給倒了。到後來,天天下工回來,都是喝三大碗清得照見人影,一吹3條溝的胡蘿蔔稀飯,再就是咬兩根自己用胡蘿蔔醃的鹹菜。 晚飯之後,萬籟俱寂,偶爾有幾聲狗叫。沒有電視機,沒有收音機,甚至沒有電燈,因為村子裡不通電。沒有娛樂,我百般無聊,每每在鬼火一般的豆油燈下看《紅樓夢》,看到劉姥姥進大觀園,賈母請吃山珍海味一段,我的胃裡開始嘈雜起來。那一點胡蘿蔔稀飯早消化完了,餓得我坐立不安,就常常想念起那碗肉片湯來,真是後悔不及,當時要是把那肉片留下來熬成豬油,用來拌飯吃,那可是人間美味啊……。 於是摸着黑,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上2里路的田埂去到大隊部的小雜貨店。找富富態態的跛子店員嘉姨 (她有城鎮戶口,吃商品糧,所以富態),稱了1角5分1斤的鹽水大頭菜(沒有用醬油,只用黑黑的糖色和鹽來醃製,苦咸,毫無鮮味)回來,切碎了,放一小片在嘴裡嚼,居然覺得很美味,總之比讓人反胃的醃胡蘿蔔好吃多了。覺得鹹得不行了,再喝一-口開水……。想到此,我決定了,再冷,也把破呢子大衣借給李玉和,我想極了吃肉。 雪停了,天色依然陰沉沉的,寒氣逼人。到處是厚厚的白雪,凍得繃繃硬,倒也照得景物明晃晃的。農民們三三兩兩,“撲哧撲哧”地踩看積雪,扶老攜幼地來到大隊部,在臨時搭起的舞台下大呼小叫,呵看手,跺着腳,藉此暖暖身體;一邊興趣盎然地望着台上,等待着,期盼着。辛辛苦苦忙活一年了,這是他們一年一度的重大娛樂項目啊。 “冬嗆!冬嗆!冬冬嗆!冬嗆!冬嗆!冬冬嗆!”開演了,濃眉大眼的李玉和披着我的破呢子大衣,腰間繫着稻草繩,棉褲上全是補丁,手裡提着一盞家家戶戶照明用的玻璃罩子煤油燈,精神抖擻地出場了。背朝觀眾一陣小碎步,來到台前,猛地一轉身,一手將破呢子大衣的前襟拎起來一抖,那動作象極了現時的模特在伸展台上展示流行的華貴時裝;另一手則將煤油燈舉過頭頂,再將瓦蓋頭向後一甩,端着架子一個亮相,“好哇……”博得了台下觀眾滿堂彩。 接着,操胡琴的3位,縣中高三畢業的回鄉知青、宣傳隊陳隊長,7隊的瘌痢頭王七和3隊的大寶叼着香煙,“吱呀吱呀”地拉起來,李玉和則隨看音樂,“咿咿呀呀”地唱將起來。 我凝神細聽,曲牌是《新淮調》,調子激昂高亢,而他的嗓子卻不太爭氣,象是被蒙在棉被裡一樣,有些悶悶的,發不出來。唉,沒有經過聲樂訓練的農民嘛,可以原諒。如果在當今大陸,或許應當算是“原生態歌手”了吧。 我趕忙拉起手風琴配合着。我從來沒有接觸過淮劇,雖然事先請教過宣傳隊員,根據他們的練唱,將常用的曲牌記了譜,可是演員臨場幾乎完全是即興發揮,隨意性很大,每次唱的都不大一樣,連曲牌也會變。所以每次演員開唱,我都要先聽一小段,然後再跟上去,而且要隨時留意演員的即興曲調。“蓬扎、蓬扎、蓬扎扎扎扎,蓬扎、蓬扎、蓬扎扎扎扎”,拉丁舞的手風琴低音貝司節奏,居然和應着淮劇曲牌和二胡,節奏上配合得天衣無縫,並且增加了民族音樂的厚度和氣勢,雖然聽起來感覺有些奇怪。 一會兒,小鐵梅出場了,聲音尖亮,直衝雲霄,一曲《我家的表叔數也數不清》,她唱的是《拉調》曲牌,曲調舒暢從容。出演鐵梅的是我所在6隊的田小三子。她是我們宣傳隊的隊花,瓜子臉,水靈靈的鳳眼,彎彎的眉毛,苗條的身形,很是逗人喜愛,不用說宣傳隊的小伙子們成天圍着她轉。天天在田野里幹活,農村風大太陽曬,皮膚變得黝黑,倒也還是青春健康的臉色,黑中透紅,要是今天來美國走一圈,肯定把那些白人姑娘羨慕死了。 不想她今天的妝化得跟李玉和一樣拙劣,一樣是厚厚的灰白粉臉,加上粉紅胭脂,我在心裡暗暗叫苦,太可惜了!說實在的,我也滿喜歡她的。可是當她提出來要跟我拜乾親 (即我認她為乾妹妹,她認我為乾哥哥的時候,我卻退縮了,因為我當年也太年輕,自覺在農村缺乏生存能力,又不知道農村的規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心裡隱隱地有些害怕。 接肴,李奶奶也出場了,雖然聲音嘶啞,她卻唱得有板有眼,一曲《痛說革命家史》,唱的是曲牌《悲調》。曲調如泣如訴。據說她以前年輕的時候是附近走江湖的農民業餘淮劇團的台柱,春夏農忙的時候干農活,秋冬農閒的時候就拉起鄉村劇團在淮安縣和阜寧縣交界的這幾個公社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走鄉唱戲,報酬就是剛收下來的糧食。唱完了戲,馱着一車糧食回村,春季就不會斷糧挨餓,着實很讓村里人羨慕呢。 鳩山(由痢痢頭王七扮演)一出腸,就讓我吃了一驚。怎麼身上披的仍然是我那件破呢子大衣呢!真是邪門了! 這時小鐵梅從後台跑到我身旁,湊看我的耳朵打報告:“鳩山看到你的那件大衣,喜歡得不得了哪!拼到命向磊(李)玉和假 (借)。” 李玉和說,‘你一個人上場要穿,我可以借把(給)你,如果我也上場,大衣要還把我穿。’ 鳩山說,‘那把行,你已經被我抓到大牢關起來了,手銬夾銬(腳銬)銬地牢牢地,那裡還有呢子大衣穿呢?是我審問你,不是你審問我吧?當言(當然)呢子大衣是我鳩山穿吶!我是日本司令官哎!’ 李玉和的頭搖得象撥浪鼓,是死活不依哪,兩手把衣裳捂得緊緊地,嘴裡直叫喚,‘你鳩山是什麼東西!日本鬼子一個!我是誰?堂堂共產黨地下工作者哎!真正革命英雄人物吶!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東風壓倒西風!江青同志教導我們說,革命英雄人物的形象要高!大!全!告訴你,這件大衣我是穿定了!’ 兩個人惱將起來拉拉扯扯,搞到最後還是鳩山搶到了手。阿咦喂!可憐衣裳都要扯散了。” 怪不得剛才我聽到後台一陣喧嚷。這王七是宣傳隊裡出名的潑皮,誰都惹不起,李玉和碰到他,算是倒了霉。 演出終於結束了,我披起我的大衣,跟看李玉和-陳某回家吃砣子。 去8隊相當遠,路上要走20分鐘,路兩旁是一大片一大片冬閒的田野。起風了,風在田地里打旋,將厚厚的落雪吹起,撒向別處,露出斑斑點點的黑影,那是收割後的稻茬,在雪面上探出了頭。我在蕭瑟的寒風中哆哆嗦嗦,越走越冷,怎麼回事?仔細一看,我的呢大衣上又多了幾個破洞—--剛才被他們扯壞了,心想,這大衣下回演出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借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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