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SHOPPING的時候, 兒子非要讓我抱不可. 我跟他說, 爸爸是棵大樹, 你爬上來我就抱你. 他抱着我的腿, 爬了半天, 我一托他的腰, 就把他抱起來了.

我一下想起我的小時候, 每次父親下班回家, 剛放下手裡的包, 我就躍躍欲試地抱住他的腿練習我爬樹的技巧. 多半以父親把我舉過頭頂用鬍子扎幾下結束.

晚上睡覺的時候, 無論怎麼回想, 也想不起父親年輕時候的面目. 動作話語都很清晰, 仿佛昨天發生的故事, 可要麼是模糊的臉, 要麼是父親現在蒼老的臉, 無論如何都配不上.

我父親那邊沒有長壽的基因. 爺爺奶奶都是七十出頭就去世了. 父親這幾年衰老地很快. 他以前以走路快而自豪. 那是他上中學的時候每天來回走四十多里地練出來的. 現在他每次出門都落在後面, 看着他吃力地邁着雙腿, 我有時侯很是難過.

父親沒有什麼特別的喜好. 煙酒都不沾. 我有時候想, 他如果喜歡喝點酒就好了, 那樣我們爺兩個每次吃飯的時候都能一起喝點. 將來我給他上墳的時候, 帶兩瓶五糧液, 我喝一瓶, 剩一瓶給他.

小的時候覺得母親好, 大了還是覺得父親好. 我上研究生的時候對人生非常迷茫, 感受着哲學的痛苦. 父親出差的時候來看我, 住在玉泉路招待所. 我帶他去食堂吃了飯後跟他一起散步, 他跟我說他年青時候的經歷, 一點也沒勸我做什麼, 不做什麼. 我覺得我跟他的心貼得很近.

我那時候鋒利得象一把刀, 無所畏懼. 父親說他小時候的夢想也很高, 但為現實所迫, 過着平凡的生活, 這話對我啟發很大.

父親的手很巧, 不過他的動手能力都被我哥遺傳去了, 一點也沒剩給我. 他在我上研究生後經常跟我開玩笑說我只會高科技, 低科技就不靈了. 這些年他沒再這麼說了, 我很是懷念他跟我開玩笑的情景. 幾個月前, 兒子的SCIENCE PROJECT 快要DUE了, 我忙得沒空, 就打發兒子去找爺爺幫忙. 父親非常高興, 非常開心地認認真真地做, 為自己在過程犯的一點小錯誤內疚不已, 我看了是又高興又難過.

父親幾年前回老家, 發現當年村里沒上學的都比他掙錢多. 一個他小學的同學, 小學畢業後就當了民辦教師, 苦了很多年. 現在退休金是父親退休金的四倍. 他得意地對父親說, 我這小學畢業證比你大學畢業證還值錢呢. 父親笑了笑, 也沒說什麼.

生活麼, 就是過日子. 叔叔比父親小了六歲, 小時候調皮搗蛋總挨父親的訓. 現在他家產幾百萬, 雖然還是農民, 生活很富足滿意. 父親很為他高興.

有一天, 我跟父親開玩笑說, 我將來老了也許還不如他呢. 我說, 現在我可以為他養老. 再過三十年, 我是一點也不能指望兒子們的. 三十年後, 剛出校門的大學生年薪應該就有百萬美元了. 現在的彎曲富翁墩子, 家產不過是人家五年的工資而已.

父親想了想, 認真地說, 窮能窮過, 富能富過. 我想, 也是這麼個道理.

幾個月前, 大姑去世了. 父親很是悲傷. 我奶奶前後生了十幾個孩子, 最後就養大了三個. 大姑一去世, 父親就成了親人中年齡最大的了. 他隱隱地還是流露出對去世的恐懼和對生活的留戀.

這點上, 我倒是比他看得開的多. 我小時候怕死怕地睡覺都睜着眼, 怕黑也怕得要命. 現在倒是豁達多了. 中年的男人, 責任和擔子都很重, 實際上很不容易. 我倒有點盼望着卸下擔子, 生死談笑揮手間.

不知道如何勸慰父親, 只盼望他晚年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