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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這些年中,每隔兩三年就回去看看母親。人到老年,大病過後也像是開弓難有回頭箭,想再回到從前是不大可能了,求穩定是根本。這些年間母親斷斷續續又進過幾次醫院,有一回因感冒成肺炎而住院,後出現各種併發症,查到最後發現是高血糖。血糖居高不下,很多病症一起來,跟本沒辦法下藥,治此就會傷彼,大夫好不為難。多虧了哥嫂細心照顧,尤其是嫂子,全力配合醫生尋求最佳方案,總算是把母親的命救了下來。母親出院,哥嫂卻是雙雙入院。
從這以後,母親的咀嚼功能開始下降,吃飯開始漏。那次回家,頭一回看到母親吃得那末力不從心,飯至少撒了有三分之一。淚水無聲地落下來,和着飯澀澀地咽了下去,咽下的淚水似乎直接流到了心裡,淹沒了無助。想着母親很像外公,愛乾淨,母親到叔叔家後,叔叔家裡最大的變化就就是乾淨整潔了,如今母親卻對這一切都渾然不覺了。在這以後我就讓表弟飯後把孩子們送到母親家裡,不忍讓孩子們見到母親的艱難。
又一次住院後,母親失去了大部分的語言功能,現在五個字一起就說不清了,打電話回家,總有一半內容是猜的。不過母親腦子卻是從不糊塗,這點也像外公,什麽東西放在什麽地方,比叔叔清楚。母親病後,最喜歡坐在靠窗戶的木椅子上,時時透過窗戶,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有一回我在做飯,母親對我說:“看,那不是吳柯的媽媽”。我聞聲探頭望去,真是吳柯的母親。吳柯是我高中時的同學,也住在同一個家屬院中。真挺佩服母親的腦子,高中畢業都多少年了,她還記着吳柯的名字。
望着漸漸長起來的小兒女,萌生了一個念頭:一個人回趟國,和家人一起過個年,好好陪陪母親。提議剛在飯桌上提出,抗議聲四起,沒有任何懸念的被否決掉。小兒子驟起小小的眉頭說:“mom,幹嘛一個人回去,你不想要我們了嗎?”女兒說:“你是不是嫌我們太麻煩了?我們會聽話的。”LG裝作無辜的樣子,掩飾着得意,說:“我是沒什麽意見,孩子不同意也沒辦法。”我也笑笑,說:“不要高興得太早莫,給我點時間,呵呵”。飯後把小兒女叫道跟前,解釋說:“姥姥一輩子挺辛苦的,現在都病了十多年了。這些年,媽媽一直全力照顧着你們,離姥姥那末遠,沒能有時間照顧姥姥。現在你們大了,都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吃飯,上學校了,媽媽可以比較放心了。姥姥現在連飯都不大能自己吃了,說話也不清楚,上回回去你們都看到了。媽媽很想回去看看姥姥。不會太長時間的,很快就會回來。”小兒女似乎聽進去了一些,都不作聲。我又說:“媽媽回來一定給你們帶好吃的和好玩兒的,說,你們想要什麽。”小兒子率先高興起來,說:“我要一把劍(木頭的玩具),還有中國酸奶”,女兒也跟着說:“我要很小的小娃娃(手工娃娃),還有。。。,反正就是我們以前去的那條長長的街道上,很多小東西。”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麽,說道:“沒問題”。老公見狀,無奈地攤了攤手,說了句:”這莫容易就過關了?沒出息(指孩子)。”我得意的楊了下頭,嘿嘿。
於是訂票,打包,買禮物。給哥哥的女兒買了台sony的手提電腦,給嫂子買了sony的數碼相機,算是對哥嫂的謝意,這莫多年了,我的確欠他們很多。給母親買不少營養藥品,提前一個月把手頭的project做完,登機回國。
表弟和弟妹到上海接我,表弟比以前略微老了些,弟妹還是那末年輕漂亮,顯得我即老且土。上海那幾天大雪紛飛,又臨近過年,飛機票根本買不到,最後花高價才買上,回到家離過年只有兩天的時間了。在上海等票的兩天,偷空去了趟周莊 - 中國第一水鄉。整個小橋流水都籠罩在一片厚厚的白雪之中,一路走過去,腳下吱吱作響。當地人告訴我們,這景致幾十年也遇不上一回。也算是個意外的收穫吧。
總算到家了,看到了坐在窗前的母親。臉上笑笑地叫聲:"媽,我回來了”,母親只輕聲地喔了一聲,就哭了。叔叔和哥哥也都在。我走上前握住母親的手,打量着她老人家。母親又瘦了些,本來個子就不高,如今顯得更小了。比上回變化不是特別大,尤其是頭髮依然沒有變白,只是更稀少了。母親頭一句就問:妞妞和牛牛呢?我說沒帶他們,還上學着那,這時回不來。看到母親略略有些失望,忙說:下回很快帶他們來。拿出給母親的藥品和禮物,還有給叔叔的,還有給小保姆的。這時才得知小保姆年前剛剛回家了,而且不一定會回來,哥哥日夜住在叔叔家照顧着。聽着看着,本來高興的心又收緊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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