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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靠在床上,看見窗外的太陽升起、降落,風鈴在斜陽里輕輕的顫動。
門外的腳步聲近了又遠,以為是外賣送來的便當,打開門,是一疊花花綠綠的廣
告紙,上面躺着一封萬里之外的來信。我摸着那枚淡得斷了線的郵戳,想到父親,舅舅,想到了那個曾經居住的小鎮。
小鎮在浙東的水鄉。冬天的清晨,河面上飄着薄薄的浮冰;沼澤地的水塘,
在太陽下閃着亮光。青石板的街道,多是用墓碑鋪成的,踩在腳下的,往往是“
先祖王臨軒文孝公之墓”、“顯妣趙洪氏之墓”、“嗣子楊晉光”等等。梳着倭
髻的老婦人,在街沿邊,蹲着身子扇一個冒青煙的小媒爐。嗆人的煙霧掠過凍得
發紅的鼻子,涼絲絲的眼淚滑下臉頰。瑟縮在臃腫僵硬的棉襖里,太陽光象淌着
清水的稀薄米粥,沒有扎紮實實暖烘烘的力量,雖然顏色也是鮮紅和金黃。
爸爸會把我凍僵的手放到他的大衣袋裡,空蕩的衣袋襯着滑涼的里子,但他
覺得那是他所能給我的溫暖。
街道傍着一條時寬時窄的河,交叉的河網,由各樣的石橋聯接,街心是一坐
高聳的拱橋,橋腳下,一個駝背的老人守着露天的小雜鋪,擦得雪亮的玻璃罐,
裝着一顆顆咖啡色的硬糖:兩分錢三粒。我常常用憂心沖沖的目光盯着它們:冬
天北風吹,夏天驕陽烤,它們一律不動聲色,沒心沒肺地躺在那裡,滑亮的糖心
透出誘人的光。攤位斜對着一個帶天井的院落,褐色的小木門咿咿咿呀呀地被風
刮着。裡面傳出小孩熙攘的喧囂,這是鎮上唯一的幼兒園。
一天,從幼兒園回來,家裡的書桌上,放了一大堆彩色繽紛的糖果和一網袋
擰黃色的大蘋果,屋子裡坐着一個戴鴨舌帽的陌生人。
“叫叔叔,”爸爸拉過我對他說:“我的小女兒。”
“叔叔。”叔叔長什麼樣完全沒印象了,只記得糖果和蘋果。
叔叔當晚就離開了小鎮,他是爸爸的大學同學。五零年,家裡發生變故,念
了一半的大學念不下去了,爸爸讓他帶了封自己寫的信,去找爺爺要資助。爺爺
看了信,非常生氣,認為爸爸是個敗家子而已,但錢還是給了。說到底,爸爸是
他最疼愛的兒子。叔叔後來在東北工作,那次有機會出差到臨近的省份,於是千
折百轉地到了這個小鎮來看我們。
那時,當了右派的舅舅從外地來,正住在我們家養病,每天晚上,他的小提
琴拉着那些帶顫音的曲子,聽得人心恍惚。有一天,門被一個陌生人敲開了,他
問舅舅會不會做大提琴,鎮上的工宣隊和革委會要一把大提琴,舅舅機敏地點了
點頭:為生活所迫,舅舅已經做過幾把小提琴賣了,大提琴大概也能比劃着做。
晚上,舅舅在乘涼的時候,便給我們講故事,我常常被故事裡的人物逗笑得
直不起腰來,其中有一個關於強盜的故事:臨刑前夕的強盜對劊子手說:“請你
千萬磨快了你的刀,好一次就砍下我的頭,要是一把鈍刀,我的脖子可受不了。”
劊子手說:“放心吧,我的刀寒光滿刃,不會令你受苦的.”第二天,那劊子手
果然一刀砍斷了他的頭,頭顱滾動着落下,伴着強盜大聲的喝彩:“好快一把刀!”
我笑得蹲到地上,第一次體會到當時壓抑的正統文化之外,還有着其他的東西。
很多年後,我在大學的圖書館裡翻着《聊齋志異》時,看到這個故事,就象
遇見多年前的熟人。
父親的目光充滿了憂慮不安,他驚驚懾懾地活着,把奶奶僥倖從老家帶出來
的幾百塊銀元拿去換了一板車的“毛選”,給他們單位的每個人送了一套。千里
之外的姑媽已經向她單位的領導交代了家產的一些去處。那段日子,每天早飯都
是腐乳醬菜,一個夏季買了三個西瓜。他對教我們拉琴、畫畫的舅舅存着猶疑:
總是擔心舅舅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影響我們的升學、工作、乃至婚嫁。長我們
幾年的哥哥已經去插隊了,他當時最大的夢想是加入到領導一切的工人階級隊伍
里去。
初夏,沿街的小攤已擺出紫紅的楊梅,街道盡頭成片成片的水田,開滿了紫
雲英的花,象一匹美麗的錦緞,自天邊展開。河水在梅雨季後,沒過河床,水波
拍打着長滿青苔的橋洞,是一首永不止息的歌。鎮上的老人總是以戒備的目光凝
望夏汛之後的河流,那仿佛是一條被加了魔咒的河:每年從夏至到立秋,它都會
收走幾個孩子。一個在河水裡游泳突然抽筋的男孩,死裡逃生,被一條過往的小
舢船救了上來,他回憶起接近死亡的河底之旅:“一個雪亮雪亮的地方。總以為
到那裡才能上岸。”茹芬--我七歲的鄰居,便沒有那麼幸運,她被人從河裡撈
上來時,身體已漲得白而臃腫,象發了面的饅頭,她的父親用草蓆捲了她,走向
鎮外的荒地,那奢酒的的臉滿是疲倦,刁了煙蒂的嘴翕合着,如同盛夏午後的狗。
他平日裡常常張着兔子一樣的紅眼睛,衝着茹芬的母親叫喊:“我的兒子,我的
兒子--在哪裡?”他家有三個女兒,茹芬是家裡的老二。
幼兒園裡,那架裂了音的風琴伴着童聲奏出急促的調子:“我們的祖國象花
園,花園裡花朵多幸福……”
午後的雷雨來臨,天地瞬間被烏雲籠罩了,河岸邊的柳樹,狂風還在梳理着
它們的枝葉,暴雨已經傾盆而來,河面上翻滾着一群群此起彼伏的水泡,象一個
個排了隊的列兵,在風雨聲里奔赴遠方。它們涌動着,生長、破滅,如同生命,
脆弱而繁多。
大提琴在秋天完成了,舅舅整理他的行李要走時,茫然地說:不知道工宣隊
要大提琴作什麼?我們整個時代都不適合大提琴。父親長喘了一口氣,舅舅終於
走了。我不懂得爸爸為什麼這樣,他平時都是那樣溫和。舅舅又是我們喜歡的人,
樂觀風趣,為我們打開了一扇扇原本封閉的門。我看見舅舅登上黃土路上的長途
汽車,明白再也不會有人在那些漆黑的晚上拉琴和講故事,那些夜晚又會變得漫
長而難熬。
爸爸在一個離我們九十里地的農業研究所工作,每隔一星期回來一次。有一
次放假,去他那兒玩,每天早上六點鐘起來,陪我去鍛煉:“爸爸只要你們好,
吃什麼苦都可以。”我想吃什麼,他都儘可能地買,比媽媽要慷慨得多。那時,
我覺得爸爸是一個溫和而安定的依靠,把睏乏,寒冷與恐懼都擋在了外面。一天,
去爸爸的辦公室,突然在樓道里看見一個婦女對爸爸大光其火:“就是你,肯定
是你,忘記把啤酒箱還回來,就你們這種人,講多少次都不會記得,什麼高工,
低工,都是廢物……”那是一個裊娜的女辦事員,盤着頭,緊身的衣服系在褲腰
里。她一手插着腰,一手伸出長長的食指指着爸爸,幾乎要戳到他的臉,爸爸低
聲地辯解着:“不是我,我的已經還了,真的不是我。”他的臉上只有無奈,沒
有怒意。我躲在樓梯的扶手後面,不願爸爸在那時看見我,使我看見他在外面受
到的羞辱。也從那天起,明白爸爸的溫和在這個世界是那樣蒼白無力,明白他對
我們的苦心。
小鎮昏蒙的天空下,伸着樹幹光裸的枝椏,連綿的細雨卷着秋涼,河裡的船
只都撐起了篷。岸上行人的腳步聲,落在潮濕的石板路上,單調而清亮。傍晚時,
船靠河埠,火光在船板上跳躍着,聞到柴風爐里的稻米香,看見船婦被火光映紅
的臉……後來念到皇甫松的《夢江南》“閒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人
語驛邊橋。”讀到他其中的牽掛與感傷。
父親在信里談及他退休後辦的研究室,似乎頗有斬獲,賺了不少的錢:又很
明了地告訴我,要自己準備畢業後的費用,不可指望家裡,我們一個學
數學,一個學文學,在他看來,那無疑是被錢和工作判了死刑的專業。所幸我們
沒有想過要他的錢。我想起父親曾經把我的手放到他的衣袋裡
取暖,他那個戴着鴨舌帽的大學同學,他溫和蒼白的笑容……這些年來到底是什
麼東西改變他,使他這樣徹底地愛錢,徹底地放棄了那些屬於人性方面的溫情和
安慰,我不能夠懂得。鋪開揉皺了的信箋,一筆一筆在背面寫下那些對爸爸沒有
意義的文字,因為那與錢無關。
無歸
花落的季節是這樣靜謐
異地的風是這樣搖落星辰
沒有燈
歲月的聲音在遠處流淌
心的願望找不到歸宿
無花果樹下
收藏的記憶綻為花瓣
紛紛跌落
紅塵里的曲子
隨風而去
月光浸過皸裂的土地
不要
不要吹響暮色里的那支斑笛
黃梅雨季在海的另一端
回家的路
是風煙里望也望不斷的遠山
二十幾年水一樣地流過去,搬遷,升學,工作,婚姻……,故鄉的生活卻因
為遙遠而清晰,仿佛是那童年隔着玻璃瓶的糖果,雖然清清楚楚,卻是觸手不可
及。成長,磕磕絆絆地明白人心裡的溝壑縱橫,漸漸地,曾經在一起生活過的人
都開始疏遠,彼此再不能接納,午夜夢回,藏在心裡的,只有那一道故鄉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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