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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剛上完課,收到國內戰友來信:明天下午前得先給我一個兩千字以內的提要。哎,沒轍了,又是一個突然襲擊。和國內戰友合作,別的都好說,就是這一點我總也適應不了:凡事從來不提早打招呼,來了都是急茬兒,而且是十萬火急。我本來已經木訥的腦子飛快地轉起來:國內的明天下午是我們這邊的什麼時候來着?看屏幕右下角,現在是17點,17+8等於幾?25。25是幾來着?什麼25是幾?我到底想要算什麼來着?哦,明天下午是幾點。問題是,信里沒說是幾點啊?那25是幾?25是1……25是1…….什麼亂七八糟的,我這腦子哪裡是在轉,明明就是在旋轉麼……壞了,明天很早就得交稿了!還讓不讓我活了?!更嚴重的問題是:我是無意中用眼睛瞄到這封信的,當時我的辦公室里正坐着一個來問問題的學生。雖然我心裡像長了草,可還是咬牙保持住了中國人特有的溫文爾雅,讓他覺得不急不急,有什麼只管問。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解答,中間穿插着別的學生敲門問路。我這辦公室的位置有點問題,離廁所特近,所以總有學生以為我是廁所看門的,找不着廁所都先問我。
這位學生終於似乎滿意地離去了。我趕緊打開電腦一通狂拍,1500字,理論背景,主要思路,寫作提綱,該有的都有了,夠了,再多說就是廢話了。再看一遍,慘不忍睹,滿紙通假字啊,有的地方還不通順。可是,我的腦袋已經暈了。今天雖然穿了套裝,但是午飯時餐廳小伙子並沒有給我多盛那一塊土豆。下午連續作戰幾個小時,連自來水都沒喝,更不要說茶點了。此時已經是餓得腦袋咕咕叫,肚子嗡嗡響。嗯?真是暈了頭,應該是肚子嗡嗡叫,腦袋咕咕響。看看表,快晚上7點了。不如一邊吃一邊再去看一場戲,換換腦子,晚上回家再做最後的修改吧。
出門跳上一輛公共汽車,直奔滑鐵路橋而去。國家劇院就在橋下,天比較暖和,在這裡遊蕩的人真多,咖啡館裡里外外都坐滿了人。這裡今天同時上演4、5出戲。我前些天想看的那個沒有了,今天的我一出也沒聽說過。哪個人最多?賣票的說,《曬傷》(Burnt by the Sun),跟俄羅斯有關的,票已經剩不下幾張了。導演Peter Flannery,沒聽說過。算了,就是它了吧。
進場前抓個三明治。觀眾比昨天穿得正式多了,年輕人也有不少。坐在我後面的兩位女士肯定也是大學老師,其中一個絮絮叨叨地說她的一位學生一學期只參加了幾次研討,文章只交了幾篇,如何不可能通過什麼的。幸虧我剛剛吃了三明治,否則聽到這如纏絲一樣的對話,該腦袋猝死了。抬頭看,這個劇場的屋頂是星光燦爛的設計,圓形的燈蒼白地、高高在上地望着在陰暗的冬天裡已經變得蔫兒巴了的英國人民。嘿嘿,前三排禿頂的人實在多,從我坐的位置望去,和劇場的屋頂交相輝映。
我的左邊是一位穿着黑毛衣帶着紅項鍊的老太太,右邊是一位白頭髮老爺爺,看上去很老派,穿着黃油色的西裝。兩個人都不高,坐下來都剛剛過我的肩膀。他們也都是自己來的。我這麼突兀地坐在中間,有點彆扭。心裡想,是不是應該提議把他們兩個人換到一起。我正在東張西望地看人,老爺爺說:你是不是想看看劇情介紹?這玩意兒三-四塊錢一本。我看戲從來沒買過,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出現過看完了還鬧不清誰對誰的情況,也許過幾年就該買了。我現在很疲勞,不想再看這個,正猶豫是接還是不接,開演了。
這個劇說的是,前蘇聯科托夫將軍一家到鄉村別墅度假。他的夫人是俄羅斯資產階級家庭出身。一起來度假的還有她的家人。這座房子是她家原來的財產,但是斯大林上台以後給沖了公。家人因為將軍的緣故得以故地重遊,對過去的生活無限懷念。將軍則是一個長得非常像斯大林的大老粗。和這個家庭格格不入,在談話中充滿了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矛盾。說實在的,資產階級那一邊的裝腔作勢和虛偽作派確實很煩人。無產階級的這位雖然是大老粗,但是辯論起來思路很清楚。雖然他很難融入那個家庭,但是他顯然是掌握權力的。
中場休息,我問坐在旁邊的老爺爺,你喜歡嗎?他說,還行。這個是預演,正式演出在三月份。舞台道具一開始的擺位好像有點問題,肯定在正式演出的時候還得調整。我買票匆忙,還真沒注意是預演。難怪好像票價比我前天看的那個劇便宜了挺多。他說,預演本身就便宜,不知道你開場前來,他們給打折了沒有?我說,沒說打折,不過確實比其他的票便宜,我還以為是經濟危機鬧的呢。以前沒注意過有這個差別,看來以後看預演更划算。他說,你今天臨時來算是走運的,你這個座位上的票是我下午剛退的。啊,我有點不知道該不該謝謝他了。
將軍妻子的老情人有一天忽然回來了。兩個人舊情重燃,把將軍甩在一邊。經過一番明爭暗鬥,女人意識到老情人雖然才華橫溢,但是愛的是他自己的命。將軍雖然粗魯,卻是愛她勝過自己的命。當然,斯大林統治下這麼純樸的結局是不會在倫敦舞台上上演地。不過,我最好別再多講了,否則別人沒法看了。
在辯論中,將軍問了一個比較有意思的問題:你們這些人,對以前的生活那麼懷念,為什麼在戰爭期間沒有去捍衛那個生活,卻不是逃跑就是變節?我們無產階級是用鬥爭換來現在。你們資產階級是靠逃跑換來現在。言下之意,那是你們自己做出的選擇,活該。
比較好玩的是,劇裡面資產階級說話用的是英國英語,無產階級說話用的是美國英語。奇怪,為什麼不用英國的不同口音來代表呢?大英帝國還是那麼樂於裝大瓣蒜麼。當老情人回來時,將軍說了一句話:你就在大家面前說說你那些經歷吧,母語不夠用就說法語、意大利語,那樣你的故事就顯得更生動了。哈哈,有點一針見血麼。有意思的是,老情人和他的家人明知道將軍清楚他們是幾兩幾斤,卻還是在不知疲倦地賣弄那點雕蟲小技。買賣買賣,有人買就有人賣,這話真是不假。
演出結束,已經很晚了,趕緊回家接着改稿子,除了掃乾淨通假字以外,又往文章里塞了倆英文字兒。半夜起來夢遊,又把那兩個英文字兒給刪了。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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