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風,房前的迎春花全都盛開了,炫目的煙黃一片。清晨天剛剛泛亮,鳥兒就開始唱歌,百轉千回,風情萬種。想起寫春天的名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句子來自《與陳伯之書》,南朝梁文學家丘遲作。南北朝時期政治動盪,走馬燈一樣改朝換代,南朝四個朝代宋齊梁陳總共才170年(公元420-589年),萬維史壇的系列南北朝故事寫得極佳。陳伯之原來是南朝齊的大將,不得已投降了梁武帝蕭衍,齊亡後尋又造反,失敗後投奔北朝北魏。三年後(505年),梁武帝派蕭宏北伐,與陳伯之對壘,《與陳伯之書》就是蕭宏的隨軍記室丘遲寫來勸降的。
丘遲信中先指出陳伯之的政治錯誤,然後申明了梁朝不咎既往的政策,曉以大義,並動之以故國之情,最後奉勸他歸梁。“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江南的風物之美,躍然紙上,陳伯之讀到這裡,也許眼淚汪汪。“高台未傾,愛妾尚在”的提醒,一定讓錚錚鐵骨的將軍腸子很痛,萬般柔情。距離產生美感,這美感來自遙遠的江南,吸引力如此之大,足以讓陳伯之義無反顧。因此,陳伯之痛下決心,海龜了(“伯之得書,乃於壽陽擁兵八千歸降”)。另一方面,背井離鄉的陳伯之當時在北魏可能心緒不佳,處境侷促。歸與不歸,內因是根據,暮春時節,江南風物,愛妾魂傷,丘遲的信,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與陳伯之書》,《古文觀止》未選,不過確實是篇很不錯的駢體文。用“雜花生樹”做筆名的人,眼光想必獨到。文章意境優美,後世文人襲用的很多。晚唐詩里就有“高台愛妾魂銷盡,始得丘遲為一招”的句子,自是另一個角度,別一般風情。“春草年年綠,老牛歸不歸?”呵呵
附錄:梁-丘遲《與陳伯之書》
遲頓首。陳將軍足下:無恙,幸甚幸甚!
將軍勇冠三軍,才為世出。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昔因機變化,遭逢明主,立功立事,開國承家,朱輪華轂,擁旄萬里,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為奔亡之虜,聞鳴鏑而股戰,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耶?
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蹶,以至於此。
聖朝赦罪論功,棄瑕錄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將軍之所知,非假仆一二談也。朱鮪喋血於友於,張繡剚刃於愛子,漢主不以為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而勛重於當世。夫迷途知反,往哲是與;不遠而復,先典攸高。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將軍松柏不剪,親戚安居;高台未傾,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懷黃佩紫,贊帷幄之謀;乘軺建節,奉疆埸之任。並刑馬作誓,傳之子孫。將軍獨靦顏借命,驅馳異域,寧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強,身送東市;姚泓之盛,面縛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北虜僭盜中原,多歷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燋爛。況偽孽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攜離,酋豪猜貳,方當系頸蠻邸,懸首藁街。而將軍魚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平生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想早勵良規,自求多福。
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夜郎、滇池解辮請職,朝鮮、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崛強沙塞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總茲戎重,方弔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懷,君其詳之。丘遲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