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不崇高，但不應該無恥。至於講真話，也要看他講的是否符合人性，真的價 值，不是一個抽象的東西。 范跑跑的問題，不是真與假的問題；而對此討論真與假，如果不是一種有意的誤導 的話，那麼就是一種十足的愚昧。范跑跑的問題，是用人的求生本能來為冷血的自 私辯護。其實一個人的求生本能和自私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你不要把它視為一種榮 耀，仿佛一個自私懦弱的人，因為一種廉價的所謂講真話的“勇氣”，反倒變成了英 雄，這就是對人類智力的一種羞辱。范跑跑的所言所行，其實既便在歐美也同樣會 受到社會譴責，而他在中國還有人支持，正說明當代中國社會的思想混亂。 如果我處在范跑跑的位置上，會不會比他做得好？會不會比他跑得慢？未必。但我 絕不會心安理得，覺得理應如此。更不會引以為榮，到處宣講，假借“誠實”來搏 出位、譁眾取寵。因為凡是人類皆有廉恥之心、羞惡之心，而廉恥和羞惡是人性四 端之兩端。也就是說，沒有廉恥和羞惡之心的人，是缺乏人性的無恥之徒。比如一個 強姦犯刑滿釋放，結果他到處拍著胸脯跟人講“我是強姦犯！”這個代表他的勇氣 和誠實嗎？非也，這隻代表他的無恥。所以說無恥也是真實的一種，但如果我們認 為無恥就代表真實或者誠實，那也是對人類正常智力的一種羞辱。 其實什麼是真實呢？廉恥和羞惡之心不正是一種真實嗎？一個人受到良心譴責而沉 默，難道就不是真實嗎？良心譴責和沉默都是真實，因為這種沉默並不是他要掩蓋 什麼，這種沉默出自他的廉恥感和自責的心。而如果范跑跑的無恥被視為一種“真 誠”的榮耀，那麼人類的廉恥和羞惡之心也形同糞土了。這就好比人類因為羞恥感而 著裝穿衣，假如有一個人赤身裸體滿街亂跑，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最真實的人，而 其它著裝者則是虛偽的小人嗎？所以遺害他人的真實、沒有廉恥的真實、無視良知 的真實，都不在人類視為最高價值的真實之中。范跑跑之爭，其實就是人類尊嚴與無 恥之爭、良知與邪惡之爭、理性與愚昧之爭。 一個具有廉恥和羞惡之心的人，能夠坦然地解剖自己當然需要更大的勇氣。但這種 勇氣和不以為恥根本就不是一樁事情。盧梭、魯迅都以嚴於解剖自己而著稱，但他 們的自我解剖中無處不體現出良心的自責，斷然沒有理所當然、善惡不分、以邪為 正的的炫耀之心。 更何況在法律建全的西方國家，對突發事件中學校教師職責也有明確規定，保護學 生是老師的天職，這樣的律法也是以人的起碼良知為依據。那麼是不是應該以凡人 皆有求生的本能和自由為根據，來制訂一條相反的法規，允許老師在突發事件中可 以自求生路而棄學生於不顧呢？而這樣的律法才符合人性嗎？或者說因為中國還沒有 相關嚴格的法規，所以范跑跑就理所當然、問心無愧嗎？范跑跑之爭，與崇高毫無 關係；范跑跑之爭，其實只是捍衛人類良知和理性的底線。 我以前講過，范跑跑的求生本能、自私、不負責任乃至自我辯解和自我炫耀都是可 以被原諒的，這其實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在原諒我們自己，原諒人性的弱點，但這並 不是說，我們就應該把人性的弱點視之為人性的榮耀。事實上范跑跑真正不能被願 諒的，是他的冷漠。范跑跑並不是置身於生死場之外的人，他親身經歷了那樣的生死 震憾，那麼多死亡的孩子們離它並不太遠，更何況那麼多為保護孩子而獻出自己生 命的老師，難道這些都不足以打動一個人嗎？其實他當時假如保持沉默那並非虛偽 而是在維護人性的尊嚴，維護所有患難與共的中國人的人性尊嚴，但事實恰恰相反， 中國自由派極端個人主義的觀念，驅使他做出了自鳴得意卻為世人所不恥的事情。 事實上在隨後的爭論中，並未見到自由派重量級人物出來為范跑跑辯護，因為自由 的悖論，通過范跑跑而變成了世人的笑柄。 如果到哪一天，絕大部分中國人都認為范跑跑代表了人性和真實，那麼大地震中死 去的幾十萬人可就真是白死了！而且假如真的如此，那麼依然活著的人還算活著嗎？ 寫在5．12的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