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喜歡讀水滸傳嗎？

---讀王學泰的“遊民文化與中國文化”的感想

儒家一貫被認為是中國文化的核心，因為有孔子是至聖先師，也有“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說法。儒家知識分子不斷宣傳一種忠君愛國、禮儀廉恥的思想，大家都熟記在心，比如岳飛的“精忠報國”，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林則徐的“苟利國家生死已,豈因禍福趨避之”，周恩來的“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等等。這些豪言壯語確實很長我等的“浩然正氣”，嘿嘿。

最近，正在讀王學泰的“遊民文化與中國文化”，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就像李慎之的序言所說，“發現另一個中國”！我原來不喜歡儒家，覺得儒家造成了一個虛偽、好面子的中國，現在覺得這是錯怪儒家了。不是儒家，我真正應該歸罪的是另一個中國。

其實，在光鮮亮麗的儒家學說後面的這個“另一個中國”離我們都不遠。那就是水滸傳、三國演義和武打小說中的中國。我曾經說過，我們都是東周列國故事餵養大的孩子，內心充滿詭詐。現在，我想補充一句，我們也是水滸傳中的殺人越貨的梁山好漢養大的“野孩子”。

我曾經着迷於說唐（隋唐演義），因此而看成了近視眼。我們這代人，誰不是對隋唐英雄排座次和梁山一百零八單將如數家珍？我對秦瓊秦叔寶敬佩的五體投地，雖然他只是隋唐第十六條好漢。李元霸、宇文成都、裴元慶、伍天錫、伍雲召、單雄信等等，少年的我們比賽着看誰能背的多這些英雄好漢的名字。後來中國又開始熱金庸的武打小說，但我已經對武俠小說失去了興趣，覺得一點思想都沒有。

王學泰的書中提到聞一多的一段對於中國人思想意識的評論。聞一多說：“在大部分的中國人的靈魂里，鬥爭着一個儒家，一個道家，一個土匪”。這段話，解開了我心中太多的疑惑。孔子如果現在復生，他喜歡讀水滸傳嗎？或者，他喜歡閱讀金庸的武打小說嗎？

中國人內心中的第一渴望就是做人上人，學而優則仕，儒家提供了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遠大理想（儒家）；如果仕途不濟，就逍遙自在，自嘲取樂，做個事不關己、明哲保身的隱士，過個陶淵明那樣“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桃花源般的生活（道家）。

但現實是殘酷的，真正的清官是百年不遇的概率，你碰到的大多都是貪得無厭、魚肉百姓的官員。你要沒有建立好自己的關係網絡，難免被人欺負。你要麼忍氣吞聲，要麼做一把陳勝吳廣。大多數人都沒有那個魚死網破的勇氣，都選擇了忍氣吞聲、忍辱負重。但誰真的能做到心甘情願？於是，大多數人就希望有人替他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群懦弱的群眾就把替他們出氣的心理渴望投射到那些俠客身上，他們為武松歡呼，只要他殺了他們憎惡卻畏懼的官員，才不管武松也殺了和他們一樣受壓迫的丫環、衙役。

群眾需要的是歡呼血性的報復而不關心公義，誰會操心那些被殺的無辜者？網絡上對楊佳殺死六位警察的一邊倒的歡呼，難道不是一種國人心理懦弱黑暗的表現？我們心裡藏着一個土匪，卻沒有勇氣自己去實踐這個土匪，只好站在旁邊，為楊佳歡呼，稱他為大俠。我們希望別人為我們出頭，為我們擔風險，我們好享受他們帶來的成果。

孔子一定不喜歡水滸傳，一定斥責道：“這成何體統，真是禮崩樂壞，國將不國”。我也和他一樣不喜歡水滸傳，也不喜歡武打小說。但有什麼辦法呢？儒家學說再好，造就不出大量的父母官。底層的人們為了他們心中的正義，只好為體制外的俠客歡呼，因為他們沒有膽子；那些有膽子的，比如陳勝吳廣黃巢李自成，再比如朱元璋毛澤東楊佳，就成了俠客。

一旦某些俠客成了天下之主，便又需要儒家來籠絡人心，比如朱元璋。但也有些，這種儒家和俠客或者土匪之間的轉換，由於某種原因無法完成，比如毛澤東，就仍然用土匪的方式來統治，但最終不能不完成由別人來完成“江湖”與“廟堂”的轉換。

中國的歷史重複着這種“江湖”向“廟堂”的轉化。你們可以考證一下，沒有一個儒生成為開國的皇帝，因為秀才造反不夠流氓氣，有詩云“原來劉項不讀書”。那個開國皇帝不是流氓？

就憑這一點，儒家就沒有盡到自己的歷史責任。真正的中國實際是分裂的，上層和少數書呆子標榜着儒家的“滿城盡帶黃金甲”，然而下層民眾內心潛藏着血腥的俠客。武俠小說表達了中國人內心最渴望的發泄，對正義的渴望。儒家渴望的是恢復禮儀，維持皇權秩序，但儒家沒有解決誰才是正統。

最後，不能不求助於“天意”，而誰才是天意的真龍天子？儒家這時候就只好說“得民心者的天下”。其實，儒家心裡想的是“得天下者，一定得了民心”，因為儒家沒有發明民意測驗，更沒有發明選舉制度好明了誰得了民心。“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不是儒家的測驗民意的方法？那麼，“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就是中國的真理。歷史是勝利者寫得，這種厚顏無恥的歷史哲學只有在儒家和土匪結合的中國文化中得到廣泛的公認。

寫到最後，我發現我起初沒有錯怪儒家，儒家竟然對於流氓毫無約束力，反而和流氓一起成為壓迫中國人的工具。中國社會的虛偽得到了最好的詮釋，（表面的）儒家+（實際的）土匪=中國文化。

這因為儒家不是一個強有力的宗教，卻占據了中國文明的核心。儒家的軟弱無力不足以穿透整個社會，使得上層宣揚儒家，下層民眾卻熱衷清官和俠客。暴力在中國的不到譴責，卻被滿懷不滿的民眾歡呼。這樣的國家真的是禮儀之邦嗎？

歡迎繼續關注我對儒家的分析。

中國近代史折射出的文明結構

http://blog.creaders.net/xibeizhangsan/user_blog_diary.php?did=55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