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進入深秋，天氣漸漸冷了起來，我們去麥當勞吃飯的次數明顯減少了。每次去
的時候，我們都會儘量趕上老太太上班的時間，她見到我們一家總是顯得格外的親
熱。如果不是特別的忙，她都會來到我們跟前嘮嘮家常。

有一次我問她：“大娘，你一個人吃住也花不了幾個錢，打一份工掙的錢還不夠用
麼，為啥還要辛辛苦苦打兩份工？”

老太太很決然地說：“俺不想在這兒呆到老死，俺想趁自個身體好哩時候多掙倆錢，
預備着將來身體不能動了再花。您說人老了，誰也指望不上，還得靠自個掙錢養活
自個。在美國掙錢容易，俺又不怕吃苦，俺想把錢儘量省下來等老哩時候回咱中國
去花，一塊錢能頂咱中國錢七八塊呢。”

我心裡有些悽然，同時也很佩服她。我試探着問道：“那您打算掙夠多少錢再回去
呢？”

老太太嘆了一口氣，說道：“瞧您一家人實在，俺也不瞞您，就是俺閨女問俺都沒
跟她說實話。起先俺預備着掙個四五十萬咱中國錢，估摸着省着點花幹上五六年也
差不離了。那時候俺精神頭足，如今俺是越干越泄氣，這日子俺快受不了了，一個
大活人也遲早被蹩死。前幾個月我實在撐不住了，趁着給她爹過周年回去了一趟。
要不是為了掙倆錢，俺真是不想回來了。”

“您老家裡還有親人麼？”

“除掉幾家遠房親戚，俺也沒有別哩親人了。俺這輩子命硬，只給他們梁家生了個
閨女，俺生她哩時候還差一點難產活不成。後來再想生，就是懷不上，各色各樣哩
藥都吃遍了，就是不中用。虧得孩子她爹對俺好，沒嫌棄俺，過了一輩子。等到俺
閨女要來美國了，親戚鄰居又眼熱，說俺命好，將來老了之後有享不盡哩福。說實
在哩，俺也沒打算來美國靠閨女養着。閨女三番五次地讓俺跟她爹去，俺怕不服水
土，又聽不懂洋話，就沒去。後來她爹得病死了，閨女怕俺一個人過孤單，非要讓
俺去，俺這才肯去。誰能想到呆這兒過日子更孤單。俺又不能跟熟人說，怕他們說
俺閨女不孝順。”

老太太說着說着眼淚快要掉下來了。我趕忙勸她說：“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您女兒
肯定也有她的難言之隱。您看看我們這些留學生，把父母丟在家裡就出來了，就是
有心盡孝都難，我們的父母心裡不知有多難過呢。在美國生活都不容易，現在國內
條件倒是好多了，實在不行就早點回去吧，就是住養老院也總比在這兒強些。”

老太太揉了揉眼睛，咳嗽了兩下清了清嗓子，說道：“俺也是這麼想來着。俺準備
再幹上一年，攢夠一二十萬，俺就回去了。俺誰也不靠，這些錢也夠俺後半輩子花
了。這份洋罪俺可是受夠了，俺還想舒舒坦坦哩多活幾年。”

後來有一次，我在一元店裡碰到她。老太太買了很多的日用品和罐裝食品，告訴我
說這兒的東西最便宜。因為剛下過雪，路很難走，我就開車把老太太送回了家。我
幫她把東西搬進門，老太太很感激，讓我坐了一會兒，並給我看她女兒一家的照片。
從照片上看她女兒年輕時確實很漂亮，因為未施粉黛，顯得要比深度裝修後的電影
明星們更加清純亮麗。她的外孫女們結合了中西方人種的優勢，更是給人一種不可
思議的美麗。我嘆服，並問老太太她的女婿是做哪一行的。

老太太說是開大卡車的司機，三天兩頭在外面跑。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還以為
他是個白領呢，不然怎麼能配上我們漂亮的‘公主’？不過仔細想想這倒也在情理
之中，一個高中畢業生豈能嫁給一個大學教授，倆人恐怕難有共同品味。

來年的暑假，我們一家和朋友一起外出旅遊去了，前前後後有一個多月沒去麥當勞。
當我們再次去的時候沒看到老太太的影子，我還以為她病了呢；再後來就一直沒有
見過她，詢問店裡的服務員，說是老太太已經辭職了，可能是回中國了吧。

和老太太認識一年多，我一直沒有問過她的名字，只記得她的工作服上寫着個Liang，
那應該是她的夫姓；我也不知道她女兒住在哪裡，無從打探她的消息。想必老太太
已經回老家了，但願她的日子過得平安如意。也許，她會偶爾想起我們，從嘴角里
露出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