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家屯的人們(上)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3月10日01:02:2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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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屯的人們(上) 三十年多前,我在北大荒一個農場“上山下鄉”時,離我們分場二十里路的山林邊上草創起一個叫白家屯的村子。那是一夥遼寧省來的“盲流”建的。什 麼是“盲流”?嗯,就是活不下去的農民,背井離鄉,自發地闖到自認為能生存的地方謀生活。那共產黨管他們還能那麼容易嗎?所以他們被認為是“盲流”--盲 目流動。該制止呀!哎,當時在北大荒“盲流”太多,管也管不過來呀。白家屯存在之後,越來越多地和我們知青農場發生糾紛。這不,女宿舍頭天夜裡大“炸廟”,吵嚷的聲音連男宿舍這邊都被驚動。北京女青年萍萍第二天告訴她男朋友那“所以屋裡的人都嚇得半死”的一幕。 夏天柴油多,連隊是整夜發電的。女宿舍從來不關燈。她們黑燈瞎火的害怕。每人一頂蚊帳,所以她們也不怕燈光太亮影響睡覺。可這天夜裡,竟有個白家屯老鄉 明目張胆地走了進來。這是個壯壯實實的高個小眼睛寬臉龐的小伙子,很難說清楚他為什麼走到了女宿舍?多半是走夜道走得太餓,想到農場的連隊裡尋點兒吃的。 就象上次“饅頭事件”一樣。哎,誰讓這兒燈火通明? 什麼是“饅頭事件”?噢,那是半年前冬天發生的事兒。一個嚴冬的夜晚,白家屯一個 老漢到青年食堂敲門想要口熱水喝。恰巧那天食堂值夜班的是兩位女青年。她們聽見老漢的聲音,非但沒覺得他可憐巴巴,反倒有了遇上江洋大盜的感覺,頓時慌成 一團,躲在小小的一間小黑屋子裡“裝死”。老漢敲半天門沒人應,就着月光往裡一看,哈!窗戶下有一大笸籮做為第二天早飯的剩饅頭。老漢我正餓着呢!“嘩 啦”!他用胳膊肘撞碎了玻璃,用他那滿是老繭和皴嘎巴兒的大手沒命地往自帶的麻袋裡裝饅頭。他把那一笸籮200多饅頭都裝走後便揚長而去。他膽子也太大了!可他並不認為食堂里有人呀。我們那兩位女炊事員呢?半昏迷了吧。老鄉走了好幾個鐘頭了,她們看見天已經蒙蒙亮,才慌慌張張地報信。那還能捉到那老鄉 嗎?得,那天早上,青年的早飯沒有饅頭。 這回我們這位白家屯的小伙子呢?他在亮堂堂的屋中走了幾步,還故意咳嗽了一聲。鴉雀無聲!兩 邊的鋪上都是蚊帳,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這傢伙,為什麼就不注意一下屋中鐵絲上掛的那些女同胞特有的小零碎?他靠在一邊大鋪邊上使勁擤着鼻涕,並把鼻涕抹 在鋪邊上。他在盼着什麼人把頭伸出蚊帳問他。 屋裡睡覺的女青年就沒一個醒着?非也,大多數都醒着。他又咳嗽又擤鼻涕能不醒嗎?只是不 敢聲張。怕什麼?讓你變成個弱女子試試。宿舍里的女青年都認為他是明目張胆,甚至要明火執仗地干點兒什麼,都在被窩裡“篩糠”--抖成一團。這小伙子要是個大強盜,弄清這是女宿舍後,就該撲上去。那些女的早沒了抵抗能力。可他畢竟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後生,不敢妄為。他想了許久,終是不敢掀開一個蚊帳問問, 又不敢再弄出聲響,索性走吧,於是拿起了小包袱就往門這邊來。 多巧呀,一群女青年正從曬穀場下夜班回來。她們筋疲力盡,一進門竟看見一個老鄉在屋子當中,和她們打個照面。那寬臉漢子知道來錯了地方,奪路而逃,隨着女青年們的失聲尖叫,一陣腳後跟跑步的“咚咚”聲,農村後生消失在黑暗中。 蚊帳里深出一片腦袋,亂嚷着,“他在屋裡呆了半天!” “他還想往蚊帳里瞧。” “肯定是流氓!他在屋裡走了好幾圈。” “他在這兒擤了鼻涕!” 一女青年跺腳,“可你們為什麼不叫?” “誰敢?要是你在蚊帳里也嚇死了!誰要是先叫,他上來了怎麼辦?” “鼻涕還在這裡。”一位上海女青年仍在恐懼中。那老鄉就靠在她蚊帳前邊。 “噁心,真噁心!”女青年們一起尖叫。 男青年們聽到這事之後覺得滑稽可笑。有壞小子嚷道:“那肯定不是鼻涕……” “說什麼吶?”我忍不住笑。“他要想快活一下還用干那事?掀開蚊帳鑽進去就行了。你丫的,是不是想起了當強姦犯的路子?” “哎呀,哎呀!我妹妹也在那個宿舍。她今天和我說了半天。可真危險!”一個上海“知青”直搖頭。 “那老鄉掀開蚊帳一看你妹妹,這不是白薯嗎?上來就啃。”有人挖苦道。跟着大家怪笑起來。 女青年們不幹了,希望連隊領導重視一下,保障女青年的人身安全。幹部們先後到女宿舍轉了一圈,也拿不出好辦法,只是規定晚上十點半以後宿舍就鎖門。 兩天后的晚上又發生了一件與盲流屯有關聯的事。保衛幹事晚上接到附近部隊農場的電話。據部隊農場的卡車司機報告,在公路上看見一夥老農民拉着一輛大車,上面有六個鼓鼓的麻袋,估計是糧食。部隊農場的人疑心這是從知青農場偷的。 保衛幹事大怒,立刻到機耕隊,讓司機開來“小紅車”(膠輪拖拉機)到大田隊男宿舍叫人。我驚叫道:“今天我看見六麻袋草籽在豬舍飼料房外放着!”飼料房就在場區邊的公路旁。盲流子們路過時會看見這六麻袋草籽。他們竟順手抬到車上拉着就走。太膽大包天。 自從盲流子在附近建屯,沒少偷農場的糧食。原來是在地里偷,現在竟偷到家門口!保衛幹事手一揮,“走!”大田隊的小伙子們起着哄地上了拖車。 “小紅車”“突突突”冒着黑煙順着公路追下去。天色已經很暗,追下去十幾里後,拖拉機的燈光晃見前邊的一群人。正是那伙盲流子,一行六人,都是男的,正在拉着那放了六麻袋草籽的大車。五個人拉套,一個人駕轅扶着車把。他們見“小紅車”開過來,都站在一邊讓道。 “就是這六個麻袋!”我在拖車上大叫。 “小紅車”剎住,拖車上的人都跳下來,過來就把六個盲流子扭住。 “幹啥呀?幹啥呀?”盲流子們喊着,其實心裡都明白,偷糧食的事敗露了。 “你們咋明目張胆地從我們那裡偷餵豬的草籽?”保衛幹事喝道。 “那是餵豬的?一多半都是麥子。行行好,就給我們吧。給一袋,兩袋都行呀。”駕轅的那個老頭求着。 “不成,不成!你們這是什麼行為?先把這六麻袋給我裝到(拖)車上去。”保衛幹事命令道。 青年們向盲流子們大喊:“聽見沒有?讓你們把這六個麻袋裝到車上去。” 幾個盲流子垂頭喪氣地把六麻袋草籽裝到拖車上。 “都給我上(拖)車!”保衛幹事又大叫。 “上哪旮噠?”盲流子們驚慌起來。“我們的大車咋辦?” “放在路邊丟不了。”我喝道。“破車糟得當劈柴都不起火,誰要呀。你媽的!上車!” “上不上?我可打了。” “偷東西的時候怎麼那麼痛快?” “現在害怕啦?當時別偷呀。” 人們正亂吆喝,盲流子中間突然有一人猛一轉身,衝過道邊的樹趟子飛也似的跑進黑暗中。想追他是不太可能了,天已大黑。保衛幹事十分惱怒,“都給我捆上!” 可在哪兒找繩子?只好用盲流子的褲腰帶。有三個盲流居然只繫着繩子。他們被捆着雙手後又出現了新的問題,他們的褲子太肥大,一下子就掉下去,而且裡邊還 沒穿褲衩,上身去都穿大棉襖。就一件棉襖,裡面光着板兒脊粱。他們一個個都蹲在地上哭。“饒命呀,饒了我們吧!下次不敢啦。” 青年們絲毫也不憐憫。“別裝得這麼可憐!我們還能把你們當豬宰了?就是當豬殺了也得經過催肥,不然太瘦!” “有那麼可憐嘛?又裝可憐像!你們這一套我見得多了!把你們放回去,馬上跟着我們屁股後面就來偷!” “沒他媽的一點兒自尊心。” “你們大概就是靠偷東西過日子!是人嘛?” 盲流們蹲在地上仍是哭:“放了我們吧!放了我們吧。” “你們也是人,我們也是人,可這命咋就這麼孬?你們吃的白面饅頭,我們想吃點飼料也不成!啊--啊--” “這日子可咋過?每天連土豆子都吃不上!啊--啊--” “這要到了你們那裡還不得打死我們?” 沒功夫跟這幫盲流子磨牙。連隊的人們怒吼。“上車!” “咋上?”盲流子問。 也是手都捆着。好吧,青年象抬麻袋一樣把五個盲流子都扔到拖車上。“小紅車”調頭往連隊開。拖車上的小伙子們對盲流子拳腳相加,打得十分狠毒。趴在拖車 上的盲流子慘叫着、哭着。他們已經毫無還手能力,人們為什麼還這麼惡狠狠?“太冷了”,大家異口同聲。大夜裡的,氣溫下降好多,大田隊的小子們都是單衣單 褲,凍得直打冷戰。有人狠命地掐盲流子的腿,說“他們神經麻木”。我也毫不留情地踹這些“沒有自尊心的傢伙們”。就連保衛幹事也對“不是人的盲流子”猛 踢。 偷飼料的盲流子被帶到分場革委會後,我看着一個小個子眼熟。他很瘦弱,尖嘴猴腮,十足的耗子模樣。對了對眼神,我猛然想起:“啊,是他!” 那是去年十二月份發生的事。那天下午收工回來,聽到宿舍里一片吵嚷,進門一看,一群青年正毆打一個人,一看就是個盲流子。不少機耕隊的站在邊上看。我忙 問原委。一個機耕隊的解釋道,他下午到機耕隊宿舍來,猛看這小子一身機耕隊幹活的模樣,大皮襖、大頭鞋、狗皮帽子,正要出門。他不認識這小子,但也沒在 意,以為是別的連隊機耕隊的。突然,他發現這小子穿着他的大皮襖!那皮襖上有個明顯的記號。他那天在機耕隊的車庫裡大修拖拉機,沒捨得穿他新發的皮襖。 “咳,你穿錯了。”他再往鋪上一看,也沒第二件皮襖呀?頓時警覺起來。牆角還有一堆極其髒破的舊衣服。他衝上去一把揪住“耗子”,“你哪來的?” “耗子”一見被人識破,只能自認倒霉,馬上哀求:“大哥呀,饒了我吧,下次不敢了。”他脫下了皮襖,可裡面的絨衣也不是他的呀。還有那大頭鞋和機耕隊的制服褲子。啊!他到這裡換衣服來啦。 “你都給我脫下來!”機耕隊的小子吼叫着,叉着腰,瞪着眼,瞅着“耗子”一件件把別人衣服脫下來,一直脫到只剩一條絨褲。這條絨褲也不是他的,可裡面沒 穿褲衩。機耕隊的小子從來沒見過這麼膽大、毫無顧忌的小偷。如果不是他的皮大衣上有明顯的記號,“耗子”不就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得讓他長記性,把小偷帶到大田隊宿舍,讓那幫小子狠狠地收拾。機耕隊的小子想着,讓“耗子”把自己的衣服穿上,連推帶打地來到大田隊男宿舍。 我進宿舍門時,幾個小伙子正打得起勁。“耗子”慘叫着,一人又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幾個機耕隊的過來也打便宜拳,並讓“耗子”脫下別人的絨褲,跟着又把他 的衣服都扒光。“耗子”赤條條的發抖,瘦骨嶙峋;身上都是體垢,不知有多長時間沒洗。“祖宗,祖宗!”“耗子跪在地上亂喊。 也有人都怕把“耗子”打壞了,想讓他穿上自己的衣服立刻滾蛋。其他人不干,覺得還沒打夠。我想出個惡作劇,找來根皮條,蘸上涼水。“我們放了你,你也用不着叫祖宗了。但你得讓屋子裡的人每人打你三皮條,專打屁股。不用擔心,不會把你打壞了。” “耗子”萬般無奈,乖乖地趴在地上,赤條條的。第一個人興趣盎然,蹦過來第一個打。“叭!”剛一下,“耗子”就慘叫着翻過身來。“叭!”第二下打在他的肚子上。“耗子”又翻過去,突然又跳起來,一絲不掛地衝出門去! “抓回來,抓回來!”眾人不是怕“耗子”出醜,這大冬天還不凍死在外邊?人們尾隨着撲出去,把“耗子”拖回來。剛在屋中放下這傢伙,沒想到他有一頭鑽到鋪底下,把磚砌的火龍撞塌了一段,頓時滿屋子的煙。 “啊!”眾人發聲喊,“耗子”被拖出來,人們亂打,“耗子”叫得都不是聲。有人一看不對勁,跳下鋪分開眾人。“我可不想讓這小子被打死在這兒,快讓他穿 上衣服滾。”我哭笑不得,趕緊鑽到鋪下修火龍。大家剛讓“耗子”穿上他薄薄破舊的棉襖、棉褲和破舊的棉膠鞋走出了門。事後我有些擔心,“耗子”穿得那麼單 薄,會不會凍死在冰天雪地里?可真沒想到還會再遇見“耗子”,而且竟是這樣一種場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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