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伐林:借電視劇《知青》清理知青情結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2年06月12日16:06:0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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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同代人中某些朋友沒完沒了地懷念知青生涯不以為然。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長達十年中迫使上千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從事原始勞動,絕不是什麼值得正面評價的舉措。這也正是“文革”這個中華民族歷史大倒退、大沉淪中的一部分。更不應該歌頌,讓後代誤以為知青一代中某些人的輝煌與其苦難有必然聯繫
所謂大型“青春勵志劇”《知青》在央視黃金時間播出,引起了種種議論。爭議的焦點,集中在如何看待那段歲月——是“青春無悔”,還是“不堪回首”?是否美化“文革”? 我當年就是知青,1968年毛澤東“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的號令(所謂“12·21”指示)公布後,我們中學的工宣隊員們立即受命,白天黑夜來我們家軟硬兼施,終於逼迫我哥哥和我在元旦之前註銷戶口,雙雙下鄉。我先到湖北黃梅縣,後轉到江漢平原。對於插隊生涯,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感受到了農民的質樸和善良,也見識了農村的艱苦和落後,我從體力上、精神上,都不是沒有收穫,所領悟到的許多東西,讓我受益至今。 但是我對同代人中某些朋友沒完沒了地懷念知青生涯,總是不以為然。 我在對一篇題為《路》的知青小說的評論《人生的起伏和作品的張弛》中說:“對於某些人,知青生涯就是一生中最輝煌的華彩樂段,後來幾十年只能在窮困潦倒中一遍遍在心中反芻、咀嚼那段黃金歲月”;“對於另一些人,知青生涯只是他們人生的低潮期和積攢期,在後來的歲月中,他們脫穎而出,拾級而上”。 不管是哪一種,不管知青自身從那段歲月是否得到收穫、教益,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來講,在長達十年中迫使上千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從事原始勞動,都不是什麼值得正面評價的舉措。而這也正是“文革”這個中華民族歷史大倒退、大沉淪中的一部分。任何人寫知青運動,將這個要害置而不論,都不可能抓住當年知青生活的本質,不可能不給我們的後代一個歪曲、片面甚至虛假的形象。 騰訊網歷史頻道上有一篇綜述《知青歲月:青春無悔還是不堪回首?》,總結了各方意見,說得還算全面,不妨在這裡簡要介紹,請各位當過知青的或者知青的後代,來衡量一下吧。(以下文字,基本上出自該文) 這篇綜述介紹,“無悔論”者說:“這部劇告訴人們,逆境對一個人的精神成長非常重要”,這種苦難釀就成功的心態,是“青春無悔”的哲學基礎,也是該劇“青春勵志”的立足點。但“有悔論”者們則說:“上山下鄉”本就是一場苦難,部分人在逆境中的奮鬥並不能把壞事變成好事。 知青生活充滿血、汗與淚 目前已有不少資料披露了當年知青的生活情景。 農村生活貧苦,這是人所公知的,城市青年下鄉後一下子就要承擔繁重的體力勞動,其不適也可想而知。除了克服農村的生活困難外,知青還要承受管制和欺凌,在《中國知青夢》一書中,鄧賢引用了大量官方檔案描述了這知青被管制和欺凌的殘酷一面: “(第十八團)排以上幹部親自動手四十八人,被打知青一百一十人,遭受三十幾種刑罰,有的被打致殘,有的內傷嚴重,有的精神失常,有的自殺(未死)……” “遼寧省一九六八年至一九七三年,共發生摧殘知青和姦污女知青案件三千四百多起,四川省三千二百九十六起……河北省,僅一九七二年姦污案一百一十九起。” “雲南省知青辦揭露:據不完全統計……有一百零三名幹部姦污女知青。” “第十團司令部參謀刀世美(正連級),有婦之夫,採用欺騙、引誘和脅迫等手段,雞姦男知青二十餘人”…… 誠然,確實有部分知青是懷着某種理想主義去上山下鄉的,但決不應該因為這部分理想主義,就遮蔽掉它背後的迷茫、苦悶乃至血腥。 “青春無悔是因為無何奈何,要自我安慰” “這部劇告訴人們,逆境對一個人的精神成長非常重要。它不僅可以讓知青這一代回望自己的人生軌跡,也可以讓他們的後代、今天的人了解那一段歷史,為人們注進精神營養,珍惜今天。這就是電視劇《知青》的價值。”某文藝評論家如是說。該看法十分有代表性。這種苦難成功學,在90年代相當流行。在90年代後期,當年的青蔥少年變成大叔了,他們回望和紀念自己的青春,部分人喊起來了“青春無悔”——“我吃了苦,但是我不後悔。” “青春無悔”的提出,源於一場知青“青春無悔”的展覽及其出版的圖書。據其發起者之一的王曉梅說:“我覺得青春無悔的含義我是這樣理解的:從大的方面來說,我是絕對不贊成上山下鄉運動,像這樣一場運動是對民族和國家的毀滅。而對我們自己來說呢,因為我們在這種環境中間,沒有辦法的時候,被迫走的一條路中間,不管在什麼地方,在任何生活情況下,在艱難困苦之中,都能得到一種生活的體驗,這個對我們來說是一種財富了。”… 網絡上流傳着一首署名為張愚若、張谷若兩位知青的詩歌,是作者參觀崇明島上東平森林公園裡知青立下的“青春無悔”紀念碑後所作,其中有這樣幾句:我們說青春無悔/是因為無何奈何/要自我安慰——自我安慰,不能接受自己的青春被操控,難以面對自己的青春無意義,這才是“青春無悔”的真相。 在90年代,大量的知青“懷舊”作品對往事魂牽夢縈、無限懷念,“無悔青春”成為熱潮,隨之也招來非議。郜元寶說“老知青中一部分‘成功人士’的回憶錄及雜感匯編,知青作家自選集等,範圍有限,不容易體現知青文學的全景與實績。” 張嚴正也在《其知青圖書開始走出誤區》一文中批評知青中少數成功精英對知青歲月的眷戀,給下一代造成錯覺和迷茫:“一時間,多少知青看罷後,‘熱淚欲零還住’,從而掀起了回首‘無悔青春’的‘自戀情結’熱潮。並引發了少數知青名人對黑土地和插隊生活的眷戀、追憶和謳歌,從編寫回憶錄到籌辦聯誼會,從歌曲‘小芳’到‘老插酒家’,直到電視劇中出現的知青出身的廠長、經理。……正由於這種人為造成的歷史失真,給下一代造成錯覺和迷茫,誤以為知青一代的成功與輝煌和苦難與汗水有着必然的相關關係,更誤以為當年的知青今日大部份都是‘中流砥柱’。” “扛着共和國的苦難”?! “逆境更容易成才”、“吃得苦中,方為人上人”,在我們的文化中“苦難”有着救贖的意義。知青稱“苦難”“對我們來說是一種財富了”,喊“青春無悔”,多少源於這種對苦難的解讀。 然而,苦難對於知青來說,意義並不局限於此。一些知青認為“現在我們更能吃苦了,扛着共和國的苦難”,把個體的困難上升到“國家”層面。對此,劉亞秋在其《“青春無悔”:一個社會記憶的建構過程》一文中分析: “無悔被歸因為‘與共和國共苦難’,換言之,我們‘扛’起了共和國的苦,在這裡,無悔是通過個體的“苦”的意義轉置實現的,即個體的苦提升為國家的苦難。” “知青文學、公開聚會等運作將這種苦感提升為一種國家的苦難。於是,不管多麼瑣碎的‘苦’都變成了一種莊嚴的‘苦難’,為國家‘扛着苦難’。‘苦’不僅對個人具有意義,而且因此獲得了一種國家歷史的意義。”但這種意義是如此荒唐——他們渾然忘了,這種“苦難”是誰強加在知青們頭上的?受害者與施害者居然唱起了同一首奇妙的讚歌。 高喊“青春無悔”的幾乎是知青中的精英,然而大部分沒有話語權的知青成為“沉默的的大多數”。這些真實生活現狀是怎樣的? 《又說“老三屆”》作者張地說:“據我所知,知青中絕大部分人的生活處於很一般的水平,相當一部分還在為住房、子女、甚至為戶口和找工作而奔波。”寧紅崗則更為直接:“在揚起‘青春無悔’的漂亮大旗時,還應想想那些仍留在社會底層,沒有機遇,沒有能力,沒有毅力再回升的知青,少說些豪言壯語。” 張地的描述較為籠統,在其背後,其實有很多鮮活的案例。譬如,知青回城後,為了生計奔波之餘,他們成為城市邊緣人,遭受歧視。某女知青說: “一個很大的理由就是我們到北京以後,人家不理解我們,人家排斥我們,其實我們原來是北京人,等我們下鄉以後,他們就覺得把這些人趕走了,等這些人又回來了,然後就覺得這些人搶了他們什麼,給他造成什麼交通堵塞……” 對於部分知青精英來說,高喊“青春無悔”,因為現在的成功了,可以從苦難中得到報償,然而,對於為生活奔波勞碌、生活依然困苦的大部分知青來說,經歷苦難後並沒有迎來天堂,而是延續着另一種苦難,那段苦難對於他們來說,只是簡單的“受苦”,並沒有過多的意義。 受苦的不僅是知青,而是全民族 “青春無悔”也好,“不堪回首”也罷,其實視線都局限在知青們自己身上。真正的悲劇是:迄今為止,極少有人、有作品關注到“上山下鄉”的另一被波及到的群體——農民——他們當年遭受了怎樣的衝擊。他們同樣也是這場運動的犧牲品,是苦難的一部分;但是,他們沒有自己的“知青文學”,他們也提煉不出“青春無悔”的口號,更不懂得將個體的苦難提升到“與國家共苦難”的高度以獲取心靈安慰,他們才是真正的失語者,才是真正的“沉默的大多數”。 “上山下鄉”,不僅牽扯着知青的命運,而且讓整個家庭的陷入苦難的漩渦之中。最讓人刻骨銘心的是,億萬家庭承受着骨肉分離的痛苦。 知青回城,帶着子女來到陌生的城市,再加上原本知青的婚姻有諸多問題,家庭生活多少有所缺陷,所以知青的子女的成長道路也不平坦。陳紅在其《幫助知青子女排除心理障礙的嘗試》一文中談及: “他們有的寄居在親戚家裡,有一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倍感孤獨;有的即使受到祖輩的疼愛,但由於長期和父母分離,思念之情苦苦地煎熬着這些幼小的心靈;有的較為幸運,能隨父母一起返城,但父母由於工作差、收入低,生活的壓力造成煩躁,有時會轉嫁到孩子身上;有的父母由於自己的不如意,因而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期盼孩子能出人頭地,一旦孩子不爭氣,父母或怒罵或棒打,家庭氣氛異常緊張,給孩子心靈造成很大壓力;還有些知青子女初到城市,生活上尤其是學習上不太適應,與其他同學在成績上有明顯差距,使他們心理上無法接受。所有這些不如意不順利都給這些孩子脆弱的心理造成負面影響,逐漸產生心理障礙。表現為:抑鬱、孤僻、自卑、偏激、消沉等,形成了消極的性格特徵。這些不僅嚴重影響他們的學習,甚至有可能影響他們的一生。” 毛澤東當年號召知青下鄉,說“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事實上,據很多知青反映,當年農村並不真正需要他們,反而有時候把他們當成負擔——自49年以來,農村一直是以一種單向度的“城市輸血管”的身份存在着,農民土地上微薄的收入,一直是國家工業化、城市化最關鍵的“資本積累”;千萬知青下鄉,對本已不堪重負的農村而言,絕對是經濟負擔的又一次加劇。但知青們似乎並不能理解這一點,相反,他們在農村的某些行為,今日讀來令人寒心——李復奎在其《難忘的知青歲月》一文記載了當年知青偷社員的雞,不偷反而會被人嘲笑: ”那時在男知青當中,沒有偷過社員家的雞,是膽小鬼的象徵,會被別人嘲笑,所以,為了不被別人看不起,你無論如何都得去體驗一回。……丟了雞的社員,基本上沒有‘吃了豹子膽’要找知青索要的,發覺雞被偷了,都只有自認倒霉。當時在農村的知青,受到政策的保護,是農村中一個特殊的群體,‘貧下中農’並不敢公然欺負。” 除了給農村帶來經濟上的負擔外,下鄉知青還給農村青年心理造成創傷,賈平凹在《我是農民》一文中談及: “我那時是多麼羨慕着從城裡來的知青啊!他們敲鑼打鼓地來,有人領着隊來,他們從事着村里重要而往往是輕鬆的工作,比如赤腳醫生、代理教師、拖拉機手、記工員、文藝宣傳隊員,他們有固定的中等偏上的口糧定額,可以定期回城,帶來收音機、手電筒、萬金油,還有餅乾和水果糖。他們穿軍褲,脖子上掛口罩,有尼龍襪子和帆布褲帶……他們吸引了村里漂亮的姑娘,姑娘們在首先選擇了他們之後才能輪到來選擇我們。” “上山下鄉”是一場悲劇;對“上山下鄉”的解讀在今天出現如此巨大的分歧,則是另一種更悲劇的悲劇。說一千,道一萬,有一個事實無人能夠否定:那是一場數千萬人(知青)乃至數億人(把農民包括進來)無法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運動;他們的命運掌握在他人之手,猶如草芥。歌頌這樣的運動,實在過於荒唐。 據說,梁曉聲最終接下《知青》劇本,與一位官員的這句話有關:“作家應該有一種文化自覺和文化責任。”的確,作家需要承擔責任。同樣是面對“苦難”,彼岸的米蘭·昆德拉說:“對希特勒的仇恨終於淡薄消解,這暴露了一個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墮落。這個世界賴以立足的基本點,是回歸的不存在。因為在這個世界裡,一切都預先被原諒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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