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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沙漠
林晓
一九九七年我第一次访问新墨西哥州是受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大卫夏普博士的邀请. 夏普博士是我们的好朋友, 已经合作写过好几篇文章, 其中有两篇是在物理学界著名的流体力学杂志上发表的. 那一年, 大卫对我们说, 今年能源部的研究经费看来是用不完了, 所以请你们来实验室工作一段时间, 帮着消费消费. 和我同去的还有刘青, 我们是一个研究小组的, 课题都是流体的瑞利泰勒不稳定性. 刘青和我都已经加入了美国公民, 所以书面手续较为简单. 我和刘青同机到达爱布克尔基, 大卫已经让实验室为我们办好了租车事宜, 下车后, 我开的是一辆林肯, 而刘青的竟是一辆高档的敞蓬车, 我们都为大卫和山姆大叔的慷慨而十分的高兴, 得意洋洋地一前一后向洛斯阿拉莫斯进军.
按照大卫指引的方向, 我们沿二十五号公路向北再经过桑塔菲向西, 就进入了被称之为”阿伯的西尔(up the hill)”的神秘地带. 高坡度的山路, 连耳朵都在感应只有飞机起落时才有的压迫感. 幸亏我们的车都是六缸的, 但尽管如此, 仍然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终于上山了, 呵, 三一路, 奥本海默大街, 光这一串的名字就准确无误地告诉我们, 这里就是”比一千个太阳还要亮”里的那个曼哈顿工程计划的发祥地.
我们在牌具大楼领到了通行证, 办公室在T分部, 其中一楼大多是无机密的办公室, 要上二楼, 就必须有Q通行证了. 每次去吃午饭, 大卫博士总是和我们一起去, 要从前面绕过一个有着”禁止通行”的铁栏栅墙, 经过实验室的图书馆, 餐厅在行政楼的二楼, 倒是什么都有, 从汉堡到皮萨, 还有中国饭菜, 就是要排队. 有一天中午下雨, 大卫拿出一把伞给我, 我问那你呢, 他说他可以从后面走, 就不用伞了. 我说既然这样, 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从前面绕呢? 他抱歉的笑笑说后面你不能走, 要Q通行证. 这时我才明白大卫每天陪我们从前面绕原是不必要的, 他是为了不让我们感到他的特权, 于是心里一阵感动.
在洛斯阿拉莫斯认识了许多人, 其中有早就听了耳朵起老茧的赖克斯-温卓夫定理里的温卓夫博士, 却?徊幌笪蚁胂笾械?, 原来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嬉皮士. 实验室也有许多华裔的科学家, 其中舒玲博士是大卫的助手, 对我象一个大姐姐, 星期六把我叫到她的家里吃饭. 有一天在二楼的楼梯口, 她指着一位年长的华裔科学家说, 这位是X分部的李文和博士. 李博士很高兴地和我握握手, 亲切地问我研究的课题是什么, 我说是乱流. 他笑了, 说乱流吗, 这个问题很难, 作出来的结果也不知道对不对. 他说不过很容易发表文章, 别人对你也难以评价, 对拿到终身教授有好处. 虽然实验室的办公室周末也开放, 但大卫却不主张我们周末工作, 一来没有必要, 二来吗, 也免得让安全部门受以把柄. 于是就向我和刘青建议用周末的时间去看看美国西部的大好河山.
我们的第三个周末就向西, 穿过印第安人的保留地, 来到了亚历桑那州的大峡谷, 那天已经是下午, 我们没有做什么准备, 甚至没有带干粮和水, 但刘青却坚持下谷. 人说下山容易上山难, 走到三英里标牌时, 我就不愿走了. 刘青仍然往下走, 说让我先往回走, 然后在上面等他. 我往回走得很慢, 一来体力不支, 二来也为了等刘青. 果然这小子在一点五英里的标牌处赶上了我, 为了气我, 一路把他到达的印第安花园的美景描述得天花乱坠, 说其实我要是再走一英里就看到了那柳暗花明的又一村, 让我懊恼的直吃后悔药.
再下一个星期的周末, 我们决定向南, 经过三一地, 也就是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爆炸的地方, 下午去淮特桑兹大沙漠哈克游览, 完了后去看被称为卡尔斯拜得的北美最大的岩洞. 那天到达淮特桑兹已经是中午时分, 我们在附近的麦当劳吃了便餐, 就进了沙漠, 进入前, 我提醒刘青一定要带足了水, 为此我们各人买了两瓶矿泉水, 并且每人都买了一副墨镜. 我们是有备而来的, 选择了其中最长的一条名叫阿尔加里佛莱特的路线, 就在烈日下开始了沙漠之旅. 淮特桑兹被一个个象蜂窝一样的沙丘装点的无比浩瀚, 放眼望去, 就象大海凝固的一瞬间.
走到一点五英里的标竿附近时, 忽然看到前面有人招手, 我和刘青赶过去时发现原来是一家三口, 站在那里的一对中年人显然是父母, 躺在沙漠里的是一个少女, 那位父亲的手上有一个可口可乐的瓶子, 却没有一滴水. 这一家人, 对于眼前的沙漠, 显然是太轻敌了. 躺在地上的女孩子, 已经因失水而虚脱了, 满脸泛红. 那位母亲见有人来了, 几乎是带着哭腔的问我们可有水,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 作父亲的感激地接了过去, 开始给女孩子喂水, 刘青说最好的方法是把水倒在头上, 作父亲的好象是一个医生, 也表示同意, 但说你们的水也不多了. 这时的刘青带着一副英雄救美的气概, 毫不犹豫地从背包里又拿出一瓶水来, 拧开瓶盖, 向女孩子的头上慢慢地倒下去. 水流过女孩子金色的头发, 流过前额, 流过泛红的面颊, 渐渐地, 她苏醒了, 蹲在一旁的父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看到事情出现了转机, 对那对夫妇抱歉地说我们还要赶路, 就告别了. 渐渐地, 这一家三口, 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终于消失在地平线里.
我对刘青说, 水不多了, 我们不要走得太远了. 刘青却满不在乎地说, 你喝吧, 我等到最需要的时候再喝, 说完就把他的那瓶水装进了我的背包. 走到两英里标竿的时候, 我看了看表, 正好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太阳象一条火舌舔着我们, 淌出的汗水很快就蒸发了, 颈部已经是一层盐霜. 沙漠里出奇的静, 放眼望去, 居然看不到一个人. 我开始害怕起来, 对刘青说我们往回走吧. 刘青说你在大峡谷故伎重演, 然后指着远处一个象航标一样的建筑说, 那里一定有人, 说不定还可以找到水. 我说那得多远呀, 起码有两迈.
又走了半个迈, 我越想越怕, 终于停住了脚步, 坚持要往回走. 刘青说跟你这种人出来哈克真没劲, 这样吧, 还象上次那样, 你先慢慢地往回走, 我到目的地后再往回赶上你. 刘青占着他的身体比我好, 眼里流露了一股不耐烦. 刘青说, 剩下的两瓶水, 你我一人一瓶, 说完头也不回的向沙漠深处走去. 我开始往回走, 太阳的光和热在沙漠里的烈度, 就象通过聚光镜一样, 出奇的耀眼, 周围是恐怖般的寂静, 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眼前是周期性重复的沙丘, 只是在很远很远的地平线的尽头, 才隐隐约约的有一些山峦. 突然, 我感到这种一个人在沙漠里行走的孤独更可怕, 还不如和刘青一起, 即便是往里走, 也比这要壮胆些. 我回过头, 想追上刘青. 就在这时, 我发现远处的刘青一个人坐在沙漠里, 看见我时, 向我招了招手, 却显得非常无力.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向我的脑海里. 我向他走去, 当离刘青越来越近的时候, 我发现他满脸潮红, 就象刚才见到的那个女孩子, 我猜想刘青大概是脱水中暑了.
果然不出所料,? 当我走到刘青身边时, 他已经支持不住了, 一头栽倒在沙堆里. 一种极可怕的感觉在我心头回荡, 这感觉就象汽车在原始森林里抛了锚, 更象轮船在大海里着了火. 我环顾四周, 仍然没有一个人影, 我知道这里离沙漠的边缘约有三英里, 也就是五公里. 这五公里的路程, 在平时, 也要走一个小时, 更何况是在这火一样的烈日下. 问题在于, 如果把刘青一个人留在这里去喊人是万万不行的, 他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他会自己喝水来维持生命吗? 背他出去, 谈何容易? 别说眼前尽是一个个起伏的沙丘, 即便是一路平川, 要把他这个八十公斤的大块头背五公里, 也是要经过严格训练的.
我盘点了一下自己和刘青身上的水, 还有一瓶半, 刘青竟然一口也没有喝. 我知道这时水就是生存的希望, 必须谨慎地使用每一滴水. 我用瓶子在刘青的脸上滴了几滴, 那水很快就蒸发了, 但却给刘青带来了一丝凉意, 刘青睁开眼睛, 我把水送到他的嘴边, 他抿了一口, 说林晓我不行了, 你赶快回去, 叫人来. 我说那不行, 等我回来, 你不晒成人干了. 他轻轻地说声没问题, 我说我不信. 他急了, 说我们多耽搁一分钟, 水就少一分, 要当机立断.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太阳每一分钟都在蒸发着我们身上的水分, 一瓶半水, 如果倒在地上, 不肖十分钟, 就会化为一团蒸汽.
我吃力地将刘青从地上拉起来, 他把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肩上, 又想挣脱我. 这时我对他说了一句, 你不是刚刚拿了tenure(终身教授)吗, 我还没有呢. 这句话果然管用, 他嘴角微微一笑, 我的肩上顿时轻了许多. 我对他说再喝点水, 我们慢慢走. 他听话地又喝了一口. 我又说, 听说你女儿在宾州的少年选美比赛中拿了第一名, 如果你停在这里, 不就看不到她了. 他听了这句话以后就不再坚持我先走了. 我半背着他, 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着脚步. 眼前是一个大沙丘, 刚进来时只觉得新鲜, 沙丘爬了一个又一个, 一点也不觉得累. 而这时的沙丘却突然让我想起了地雷战里的老鬼子把镇妖石看成一个巨大的地雷的场面. 可不是吗, 这眼前的沙丘真象那个大地雷. 载着肩上的刘青, 要想上去是没有希望的,? 我决定绕过它. 就这样, 我们迂回前进, 唯一不敢掉以轻心的是那相隔一百米树立的标竿, 我知道, 如果万一疏忽让它们从视线里消失, 我们就会在这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沙丘群中彻底的迷失.
开始我对刘青说, 我每走二十步, 你必须喝一口水, 他无力的应承着. 我也不敢不喝, 每走五十步, 抿一口. 我知道如果我不喝, 就会象刘青一样脱水, 而如果我也脱水, 那这淮特桑兹今天就要成为我们两人的上甘岭了. 然而水毕竟不多了, 加起来还不到一瓶, 而前面还有二点五英哩的路程, 必须节约使用. 我开始给刘青讲故事, 我问他可读过杰克伦敦的小说, 他摇摇头. 我说有一篇 "升火(To build a fire)”. 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天, 一个人带着他的猎犬沿着加拿大北部的一条叫俞贡的小迳去他的另一个营地, 途中, 他做错了两件事, 终于使他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第一他没有想到, 在这滴水成冰的小路上, 会有一个温泉, 从而使他一脚踏进了暗藏的水窟窿里, 第二是在他想升火把自己的腿烤干的时候, 选错了地方. 他选在一棵大树下, 而树顶上有一团雪. 融化了的雪落下来扑灭了他升的火, 而这时他的手指已经冻的再没有能力升第二次火了, 后来他就死了. 我是想在这极炎热的沙漠里说这个极寒冷的故事, 是不是会起到曹操当年望梅止渴的作用. 我们艰难的走着,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不知是他喝的水起了作用, 还是我的故事起了作用, 渐渐的, 刘青开始清醒了. 终于在一点五英哩的标竿处, 也恰是在我精疲力尽的时候, 我的肩上突然感到轻松了许多. 当看到一英哩的标竿时, 刘青终于可以自己走了, 就在这时, 我的眼前一亮, 远方出现了几个象蚂蚁一样的人影. 突然想起了在教堂学来的一句话, 我对刘青说: 我们得救了. 刘青这时也虔诚地接着说了一句, 感谢主.
我们在沙漠出口处的停车场又遇到了被刘青救下的那个金发女孩子和她的父母, 她们一直在等着我们. 女孩子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并送给了刘青一个大熊娃娃特第拜尔.
我们坐上车, 向着卡尔斯拜得的大岩洞一路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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