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遗孤:不要管我中国爹娘叫“养父母” |
| 送交者: 虎猫 2010年11月16日02:14:51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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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带着睡意,刚才爬上树梢,辰巳公园的草地上就出现了我们一群乌合之众,穿着被草浆、泥浆甚至狗粪污染得比迷彩服更加花哨的衣服,象一群残兵败将,却都兴高采烈。大家手持自动除草机,一阵狂挥乱舞,刚才还是绿草茵茵的一片,转眼间变成荒山秃岭。 我们一伙中国人包下辰巳公园每年从五月到十一月的除草工作。管这个工作的日本老头儿,和我们相处得很融洽,他的老板几次和他商量,是不是换一下人,他总是说∶“我用惯了这些中国人,换了人,我会不习惯的。” 到了休息的时候,我们就钻进灌木林,讲流行于中国和流行于日本的各种下流笑话,刚还齐刷刷地坐在那里,转眼间笑得人仰马翻。 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也有一群日本公司的人坐在那里休息,他们也是来打草的。也许是由于长幼分明吧,他们在那里正襟危坐,不象我们欢声笑浪。 中午,我们来到了附近的中华料理的小店,继续我们的下流故事。好象为 我们的故事和笑声所吸引,对面桌上的一个人走了过来,他就是另一个来打草的日本公司里的一个。 “你们是中国人?”他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问道。 “是啊!您是哪里人?” “我是山东人,是残留孤儿。”他高高的个子,黑红的脸膛,眼角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真是一个典型的山东大汉。他看到我们似乎感到异常亲切,就把他的份饭端到了我们的桌上,和我们攀谈了起来。 “您在山东还有什么亲人吗?”我问。 “我是老大,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父亲死了,母亲还活着,已经八十多岁了。”说到这里,他望着窗外,眼睛里充满深情,象是要掩饰什么,忙着喝了一口水。他沉默了片刻,突然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认真地问我们∶ “你们说世界上哪个国家最好?” “哪个国家都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我说。 “要我说中国最好。”他说。 我们都有些吃惊,因为我们这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认为世界上数中国最好。 “那为什么你还回到日本?”小胡说。 “我是没办法了,入了日本国籍了。” 他又简单地介绍了他的身世,说他只记得他的日本生母把他放到了一片草地上,后来是他现在的中国母亲把他抱走了。 “你回日本,认你日本的母亲,也受到了血液检查吧?”老王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可不是,本来我有证据,我的日本母亲扔我时在我身上缝了一块白布,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拿着这个证据回日本,可他们还不承认我,又验我的血,验我母亲的血。你说为什么人回到自己的国家还要验血,好象我是个骗子。” 他叹着气说,目光变得非常迷茫。 “我们哪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回到中国也要验血,和你不同,是验我们有没有爱滋病。不过你要是回中国就用不着验血,因为你现在是日本人。”小胡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你在日本混得不错吧?”老林问。 “我日语不好,他们不把我当日本人。开始我说我是日本人,和我一起干活的日本人都不信。我把护照给他们看,他们把护照翻过来看,倒过来看,然后就嘻嘻地笑,后来我就干脆说我是中国人。” “你在中国时你的养父母对你好吗?”我问。 他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什么养父母,父母就是父母。父母对孩子不会有两样。” “你的养父母过去做什么工作?” 他再次激烈地摆了摆手∶“什么养父母,父母就是父母。不要叫‘养父母’。我父亲过去是焊工,母亲没有工作。” “你的养父母……”我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嘴,下半句话没敢再说下去。 他突然愤怒了:“不要你说养父母,为什么还你要说!?” 他站了起来,双手握拳,象是在保卫着什么。 我不知所措了。我想分辩说:本来就是养父母。但我无论如何也没说出口。 我们对视了好久。他慢慢地松开了拳头,坐了下去。在他坐下去的刹那间,我突然看到他的目光变得无比焦渴,紧张地向四方张望,象一饥渴的婴儿在寻找着依托,茫然而充满了期待……我久久地望着他,望着他和我们一样污迹斑斑的米黄色工作服,望着他结实的额头下纷纭的鱼尾纹,望着他微微颤动的嘴唇,渐渐地,我似乎理解了他。我仿佛看到了,在五十年前,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坐在茫茫的草地上,在极度的饥渴中,就是用这样的目光,哭喊着向四方,向遥远的天空张望。这时,一个母亲走来了,也许是一个衣衫褴缕的母亲,她紧紧地拥抱了他…… 这是他的生命第一次接受的没有任何条件的受纳,不需要证明,更不需要验血,也许母亲还知道他是自己的敌人的孩子,杀戮过自己同胞的敌人的孩子…… 然而她走来了,在兰天与大地之间,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超越了亲与仇、敌与友、国与家,他们以一个比这一切更搏大、更深远的生命的吸引,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血和泪,永远地流在了一起…… 也许,这是他与这世界唯一可靠的联系,是他唯一的不可间离、不可分割情感的依托,是他在陌生的祖国,抵抗孤独的唯一温馨的回忆…… 我知道我错了,尽管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我默默地走近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们又回到了草地上,挥舞着自动除草机,芟除着满山的野草。但我知道它们的生命,比我们更长久,比我们更茁壮,只要它们扎根于大地,一阵暖风吹来,它们绿色的生命,又会铺满大地…… 这是大地对根的情意。 也是根对大地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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