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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禾
第二天的傍晚,下起了大雪。這雪下得兇猛異常,大片兒大片兒的雪花兒像無數個毛茸茸的小精靈,張牙舞爪地在風中你推我搡,肆無忌憚地旋轉嘯叫,扯動了整個破碎的天空,極灰暗地往下墜落。雪大,風大,天色昏暗,街道兩旁的路燈在大雪中朦朦朧朧地顯出黃暈,City的撒鹽車艱難地緩緩移動着,無望地試圖融化碾壓後的雪花凝結在路面上的薄冰。腳踏車是沒法騎了,我挑選了一支從國內帶出來的大號羊毫毛筆和一瓶上等墨汁,揣在懷裡,穿上帶帽的羽絨服,腳蹬太太從yard sale上花1美元買來的9成新的黑色防水絲光面的高筒靴,徒步去“北京樓”中國餐館。
大約晚上9點半左右,我終於到達了餐館。這是一座青磚的建築,門面漆成典型的中國紅,進門後,客人已經都走光了,幾位學生會的幹部正在忙活,袁主席已經等在那裡,對我介紹了餐館老闆王醫生。王醫生瘦瘦高高,白白面孔,戴副眼鏡,斯斯文文,天津來的。原先也是在大學裡做科研,後來做股票賺了些錢,就和山東來的趙先生趙太太一起,合夥開了這家餐館。
趙先生家的一房台灣來的親戚早年在Columbia開了一家叫做“趙家園”的餐館,開得很成功,後來就陸陸續續地又開了幾家分店,缺人手,因而就把大陸親戚趙先生一家移民來美國,趙先生趙太太文化不高,英文不靈,於是就找上了文化人王醫生一起開了“北京樓”。王醫生管前台一攤子事兒,趙先生在後面做大廚,趙太太幫廚,人手還是不夠,王醫生又從天津找來了一位大廚。
我把黃紙裁成大方塊,一個一個斜貼在紅色橫幅上,布成菱形,飽蘸墨汁,屏氣會神,揮灑頓挫,不一會兒,就完成了“熱烈歡迎祖國慰問團!”“哥倫比亞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幾個大字。
其間王醫生一直在傍觀看,待我寫完之後,又端詳了一會兒,擊掌贊道:
“啊呀!你這顏體大字寫得拙樸酣暢,筆力透紙,好,好,好啊!”
“你知道嗎,我們這餐館門楣的對聯和橫批,是我特地在天津定製的,然後遠涉重洋,送來Columbia,唉!可是費了勁兒了,早知道,我就叫你來寫了。”
“不敢當,見笑見笑。謝謝王醫生誇獎。”到哥倫比亞已經2個月了吧,我第一次心裡有了些愉快的感覺。
“你現在是在讀書還是打工?”王醫生關心地問。
“太太是自費公派的訪問學者,現在大學裡做醫學科研,我是陪讀。才來不久,就去燕京飯店做Busboy,那老闆欺負人,我被他們打出來了,辛苦半個月的工資到現在也沒有給我,我還沒找着事兒呢。”說着說着,我又悲從中來。
“那你就來我這兒吧,明天就來上中午班,怎麼樣?”憐憫之情,寫在王醫生的臉上。
“那太好了,真是太謝謝您了。”我似乎看到了曙光正在露出地平線。
“你來做Waiter吧,頂4張桌子的客人,怎麼樣?”王醫生問。
“我不懂英文啊,在國內時上大學讀研究生都是學的日文,怎麼能夠當Waiter呢?我,我……我幹不了啊。”我囁嚅着。
“沒關係,waiter能要多少英文?邊干邊學嘛。我這人就是喜歡有藝術才能的人,去年這兒有一個作家,寫詩的,腦子雖靈,手腳可不咋地,做事兒特別慢,哪兒都不要,我還是收留了他在這干;這不,現在我這兒還有一位國內文藝團體的女演員呢,來伴讀的,F2,極不適應這兒的生活,哭了幾回鼻子了。我讓她來這兒跑堂,英文結結巴巴,Tray也托不住,來了倆月,兩雙鞋的底都磨穿了,我還是讓她在這兒干。不然怎麼辦?你想啊,人家在國內也算是有點名氣的,整天在鮮花讚揚中呵護着,來這兒整個一鄉下小鎮,反差也忒大了,報紙電視看不懂,廣播電台也聽不懂,就跟坐牢似的,那還不憋出病來呀,再者說,也多少賺點錢,貼補一下家裡的生活。哎!都不容易啊!”
停了一會,他又說:
“這樣好了。你拿一份menu回去熟悉熟悉,不懂的單詞就查字典,下星期一就來上班。實在聽不懂的時候,就叫客人告訴你菜單上的number,1號是芥藍牛,2號是陳皮雞,3號是回鍋肉,4號是腰果雞,5號是左公雞,6號是杏仁雞,7號是宮保雞,8號是京醬肉絲……。號碼也聽不明白,就指着menu上的號碼,跟客人再核實一下。這樣總成了吧?”
“那好吧,謝謝王醫生!”我心裡還是有些七上八下,硬着頭皮答應了。
“噢,還有,這兒有一份新擬定的的菜單,你拿回去用蠅頭小楷抄出來,下星期一帶來,我好再複印,壓塑。”說着,他拿出幾張紅紙交給我。
出了北京樓,夜已深了,回頭望望,王醫生還坐在那裡一張單子一張單子地記着流水賬。外面仍是風雪交加,我打着寒噤,一腳踩下去,積雪已經沒膝深。我回味着剛剛王醫生的一席話,心裡驟然湧起一陣暖流,北京樓雖然只是異國他鄉名不見經傳的一處小小中餐館,感覺上卻恍然若是回到了祖國大陸,回到了親人們中間。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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