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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紅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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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梁 亮劍
送交者: 不老 2008年12月06日11:21:1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第一章 血戰李家坡 李家坡戰鬥開始之前,李雲龍正在水腰子兵工廠和後勤部長張萬和軟磨硬泡。李雲龍中等個子,長得很均勻,就是腦袋略顯大了些,用他自己的話解釋,是小時候練武,師傅老讓他練頭功練得狠了些,淨拿腦袋往石碑上撞,一來二去就把腦袋撞大了。李雲龍已和張部長糾纏了兩個多小時了,不為別的,就是想多弄點邊區造手榴彈。這是八路軍太行兵工廠的土產。平心而論,李雲龍一點兒也不認為這種土造手榴彈有什麽好,比起日軍的那種檸檬式手榴彈差得太遠啦,邊區造的鑄鐵彈體質量太差,爆炸後有時只炸成兩半,彈片的殺傷效果極糟糕,這種玩藝兒在戰鬥中常耽誤事。可話又說回來了,就這種邊區造也不可能敞開了供應部隊,用李雲龍的話說:能拔膿就是好膏藥,有總比沒有強。   後勤部長張萬和是李雲龍的大別山老鄉,在紅軍時期就是老熟人了。所以說話也隨便慣了,似乎彼此不罵幾句就太見外啦。張部長說:你狗日的就不像個當兵的,是他娘的商人,心算是黑到家了,我已經多給了你們獨立團十箱了,還他娘的貪心不足。我早聽別人說後勤部長張萬和其實不是大別山人,早先是從山西這邊逃荒過去的,我還不信,這回可真信啦,是他娘的摳,這又不是金元寶,你存著想下崽咋的?操,你要不給,老子今天就不走了,你小子還得管飯。這狗日的哪像個團長?無賴嘛,都像你們團這麽軟磨硬泡,我這後勤部長就別干啦。行吧,我再給你十箱,得了,你還先別道謝,老子不白給,你得拿東西來換。李雲龍眉開眼笑地說:咱窮光蛋一個,連老婆都沒有,真要有老婆,就拿老婆跟你換50箱手榴彈。張部長哼了一聲挖苦道:嘖,嘖,你那老婆還不知道在哪個丈母娘肚子裡呢,你狗日的還提前預支啦。再說了,什麽金枝玉葉能值十箱手榴彈?美得你吧,老子別的不要,再打仗時,你得給老子弄把日本指揮刀來。李雲龍一聽便放了心,大包大攬地說:我當是什麽寶貝,小菜一碟嘛,刀好辦,岡村寧次的刀咱弄不來,弄把佐官的還不難。這樣吧。你再給十箱,我順手再給你弄個日本娘們兒來……去你娘的吧……李雲龍哪裡知道,他正和張部長糾纏時,日軍山崎大隊正稀里糊塗地朝八路軍太行根據地門戶──一線天走來。   日軍山崎大隊長像那個年代大多數日本男人一樣,個子矮矮的、羅圈腿、身材壯實、脖子和腦袋差不多粗細,猛一看像一顆大號的獵槍子彈。他的臉上帶著日本軍官慣有的神態:冷酷和堅毅。他是個隨時準備為天皇陛下獻身的武士,從來沒拿自己的生命當回事。一個連自己的生命都不當回事的人,自然就更不會拿別人的生命當回事。所以,這次掃蕩,山崎大隊沒有找到八路軍的主力,可漳水、沁河兩岸的老百姓可倒了霉,山崎大隊一路燒殺,如入無人之境。   那天下午,山崎帶著隊伍走了四十多里山路,人困馬乏,正躺在林子邊上休息。山崎大隊長背靠一棵大樹,盤著腿,正在擦他心愛的祖傳之物──一把明治天皇御賜的菊花軍刀。這把刀的柄上鑲著黃金做的象徵日本皇室的菊花圖案,在秋日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山崎此時也不會想到,他的生命和這把刀一樣,快不屬於他自己了。   幾個打水的士兵匆匆跑來報告,說那邊密林深處有條很細狹的山縫,草地上還發現有隊伍走過的痕跡。   山崎大喜,立即命令隊伍集合,疾步向那個士兵指出的方向撲去。穿過一片濃密的原始森林,古林盡頭,出現兩座高聳的大山,兩山之間只有一條一人可行的狹窄通道。山崎站在山縫裡仰望天空,只見細細的一線藍天。不管它,進去再說。想吃掉我山崎大隊,只伯中國軍隊還沒這副好牙口。   大隊人馬排成一字形,整整走了半個小時,才走出一線天。眼前豁然開朗,競是別有洞天。山泉棕棕,野花鋪地。山崎懂一些中國文化,他記得有位叫陶淵明的古代詩人曾寫過一篇叫《桃花源記》的散文,莫非這又是一處桃花源?軍用地圖上沒有標明這個地方。山崎命令發報給旅團長:大隊一路未遇抵抗,占領天險一線天,繼續搜索前進。   山崎大隊長做夢也沒想到,他無意中闖進了八路軍太行根據地的腹地。   這一線天是八路軍水腰子兵工廠的門戶,易守難攻。平時這裡有一個連兵力駐守,誰知這個連的連長見敵人衝進一線天,一槍沒放,就帶著部隊逃跑了。   根據地門戶洞開,日軍一個大隊竟長驅直入。消息傳來,八路軍總部里掀起巨大風波。   八路軍副總司令彭德懷怒氣衝天地對副參謀長左權大吼道:把那個臨陣脫逃的連長給我抓起來槍斃!狗娘養的,給八路軍把臉給丟決了,從敵人的動向判斷,他們並不知道這裡有我們的兵工廠。彭德懷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來:把這個狗娘養的山崎大隊給我幹掉。總部的一道道命令發出去,八路軍129師各部,決死一縱隊各部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組成左右兩路攻擊集團,將日軍山崎大隊包圍在李家坡高地,戰幕就此拉開。   李雲龍的獨立團被386旅旅長陳賡當作了預備隊。他極為不滿,罵罵咧咧地在團指揮所里來迴轉磨,像條飢餓的呲著牙的老狼。   獨立團政委趙剛正伏在桌子上看地圖,他個子不高,身材有些單薄,臉色白哲,帶著書卷氣。那年趙剛還不到25歲,雖然年輕,可資歷不淺。在進入八路軍正規部隊之前,他已是一。二九運動的負責人之一了,北平燕京大學的學生。如此高的學歷,在當時的八路軍部隊中當屬鳳毛麟角了。   娘的,咱獨立團是後娘養的?人家吃肉咱不眼饞,可好歹也得給口湯喝呀,每次都是咱們團當預備隊,這不是他娘的欺負人嗎?趙剛連頭都沒抬,他太了解李雲龍了。他心裡有火就得找碴兒放出來,要不然就很容易憋出毛病來,他知道李雲龍正在向他尋釁,企圖跟他吵一架。趙剛心想,怎麽世界上還有這種人?自己心裡不痛快,就千方百計向別人找碴兒,什麽毛病呀?指揮所里的參謀們都知道團長這個毛病,早都藉故溜開了,人家才不觸這個霉頭呢。   李雲龍見趙剛不吭聲,心裡越發惱火,他不大看得起知識分子,哼,小白臉,能打仗嗎?也就是搞搞政工,練練嘴皮子,這個團沒有政委,老子照樣帶兵。他心裡一煩,嘴上越發罵罵咧咧起來。   趙剛見他越發不像話,便勸道:老李,你這麽發牢騷給戰士們聽見多不好,上級讓咱們當預備隊肯定有上級的考慮,好鋼用在刀刃上嘛……李雲龍一聽就翻了:少給老子賣狗皮膏藥,他娘的新一團就是親娘養的?憑什麽有好事全是他們的?要我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咱獨立團老撈不著肉吃,就是他娘的政委在上級面前太熊。你怕什麽?咋就不敢跟旅長干一架?李雲龍面紅耳赤,青筋畢露地吼道。   老李,你罵誰?……趙剛忍不住要發作,旋即又克制住自己,苦笑著搖搖頭,他知道李雲龍是個炮筒子脾氣,不高興了誰都敢罵,過後就完。今天他火氣這麽大,主要是惦記上山崎那把指揮刀了,既然向張部長誇下海口,就得說話算話,屙出來的屎能坐回去嗎?弄不來這把刀還有什麽臉再見張萬和?趙剛心說這個人也太認死理了,這麽多兄弟部隊參加攻擊,他怎麽就認定那把刀應該被他繳獲?旅長陳賡打來電話:李雲龍,你小子肯定又在罵街,是不是?李雲龍發作道:哪個狗娘養的打我的小報告……你少冤枉別人,是我猜的,你給我老老實實呆著,仗有你打的,前面攻擊不順利,你們早晚要上。你聽著,輪到你上時,要打不下來……你把我腦袋擰下來當夜壺用!謝謝旅長,謝謝旅長,我給您跪下來磕頭啦。哼,你自己留著用吧,我用不著那麽大的夜壺。陳賡掛上電話。(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李家坡陣地上硝煙瀰漫,幾架日軍的飛機輪番俯衝轟炸,八路軍攻擊部隊傷亡慘重。畢業於帝國陸軍大學的山崎是個出色的戰術家,他指揮構築的野戰工事很是別出心裁。李家坡高地頂端是平面圓台,按常規,守備一方的工事位置。應構築在山坡平台的稜線部,這樣可以對進攻一方的動態一覽無餘,也便於居高臨下發揚火力。可山崎偏偏把環形工事構築在高地的平面圓台中心位置,攻擊部隊在坡下看不見守軍,直射火力便失去作用,而迫擊炮之類的曲射火力又極少。攻擊部隊剛剛衝上陡坡,只要一露頭,馬上就被日軍的狙擊手打倒。戰鬥打了整整一天,山坡下躺滿了八路軍士兵的屍體,最先參加攻擊的幾個主力團都傷亡過半失去攻擊能力。   李雲龍在望遠鏡里看得清清楚楚。他拉住一個剛撤下陣地兄弟部隊的一個營長問:山坡邊緣離那個環形工事有多遠?那個掛了彩的營長馬上明白什麽意思:有80多米,手榴彈夠不著。李雲龍皺著眉頭說了句:硬沖不是辦法,這是賠本生意。李家坡戰端一開,整個華北地區都熱鬧起來。日軍參謀長板垣征四郎,日本駐中國派遣軍司令官西尾壽造大將、日軍駐山西第一軍司令官蓧冢義男、日軍華北派遣軍司令官多田駿都在各處的司令部注視著地圖。各級司令部的作戰參謀們在緊張地進行著圖上作業,地圖上李家坡周圍已被不同顏色的巨大箭頭所包圍。日軍駐潞安的36師團、駐汾陽的16旅團、駐太原的第9旅團、駐陽泉的第4旅團各部,都在日夜兼程向李家坡地區分進合擊。   與此同時,整個華北地區的八路軍各部的打援部隊也已經和日軍增援部隊紛紛接上火。八路軍總部的命令是死的:不惜一切代價,阻敵增援。於是,圍繞著李家坡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雙方擺開了架勢,而交戰雙方的最高指揮官的目光還是都注視著山西境內的這個往日默默無聞的小山包。李家坡之戰註定要載入史冊了。   386旅旅長陳賡在望遠鏡里看到自己的攻擊部隊像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地向主陣地衝擊,而頃刻又像退潮般地退下,山坡上躺滿了穿著灰色軍裝的屍體。陳賡一咬牙,抓起電話下了命令:集中全部炮火轟擊山頂,炮彈要全部打光,不過啦,預備隊全部出動,踩也要把李家坡給我踩平。李雲龍在電話里說:旅長,我有個要求。陳賡沒好氣地說:你哪兒這麽多事?快說。師屬炮兵營暫時由我指揮,就這點兒要求。拿不下李家坡我也用不著提著頭來見你,因為那時我肯定已經躺在山坡上啦。我只能向你保證,我們獨立團全團一千多號人決不會有人活著退出戰鬥。   陳賡的眼睛濕潤了,握住話筒的手有些顫抖:同意你的要求,炮兵營由你指揮。同志哥,我要你拿下李家坡,還要你活著回來,這是命令!你必須執行。   在獨立團的指揮所里,李雲龍對一營營長關大山說:你算一下,從山坡傾斜處邊緣到那個環形工事有80多米,也就是說,咱們的衝擊距離有這麽長,在這片開闊地上咱們全團會成了小鬼子的活靶子。再說,從地形上看,全團一千多號人根本不可能全部展開,要這麽干就麻煩了,一個連一個連分別上,就成了“添油戰術”,這叫逐次增加兵力,是兵家大忌,老子才不幹這傻事,我要縮短這段衝擊距離。一營長關大山眼睛一亮說:團長,你是說用土工作業的方式向前掘進?李雲龍捶了關大山一拳笑道:腦子挺快嘛,你們營有360人,我把全團的手榴彈都調給你,每人帶上10顆手榴彈,應該是多少?晤,3600顆,部隊全部運動到坡下,誰也不准露頭,他奶奶的,小鬼子的槍法不賴,老子才不觸這個霉頭。用土工作業方式向前平行推進,只要掘進50米就行了,剩下的30米,就算是個娘們兒也能把手榴彈扔進環形工事,我這裡信號彈一上天,你們全營一起扔手榴彈,每人兩分鍾之內要把10顆手榴彈扔光,嘿嘿,3600顆手榴彈可夠山崎那小子喝一壺的。關大山樂了:團長,這招絕了,我們把弦拉了等兩三秒再扔,保管個個都凌空爆炸,讓他狗日的找不著安全死角,躲都沒處躲。李雲龍對二營長沈泉說:全團的20挺輕機槍全部都歸你們二營使用,機槍手全部編入第一突擊隊,機槍掛在胸前,當衝鋒鎗用,手榴彈爆炸聲一停,立刻衝上去,20挺機槍同時開火,火力絕對不能間斷,有人中彈後面就得有人補上,30米衝擊距離,用不了一分鍾就衝上去了。李雲龍環視了所有人員,下了死命令:全團從我以下,一個不留,上刺刀,全都給我上。準備白刃戰,記住,見了山崎那小子誰也不許開槍,給我留著,老子要活劈了他。團部炊事員老王攔住李雲龍說:團長,你那鬼頭刀借俺使使,行不?俺還沒有件趁手的家夥呢。李雲龍眼一瞪:想得美,刀給你用,老子使什麽?去去去,菜刀、飯勺,實在不行就抄扁擔,自己想辦法去。全團都投入戰前準備工作,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只有馬夫班的兩個馬夫吵了起來,他們兩人在爭搶一把鍘刀,還鬧著要找團長評理,被李雲龍罵了一頓。   李雲龍拎著一口磨得飛快的鬼頭刀,皮帶上插著張著機頭的駁殼槍,他一邊檢查彈夾一邊對政委趙剛說:我帶突擊隊先上,你負責殿後,我們打光了你再補上。趙剛正往彈夾里壓子彈,一聽李雲龍說這話就不愛聽了,他厲聲道:你敢?你這叫擅離職守,你應該在指揮位置上,而不是突擊隊,我馬上給旅長打電話,要不取消你的參戰資格我就不姓趙。別……別呀,這太不夠意思啦。李雲龍頓時軟了下來。   在李家坡環形工事裡的山崎覺得不大對勁,怎麽四周一片寂靜?靜得日軍士兵們心裡一陣陣發冷,軍人們是最不喜歡寂靜的,因為戰場上的寂靜往往包含著更大的危險,預示著更激烈的戰鬥。山崎憑直覺意識到,八路軍正醞釀著一次更猛烈的攻擊。激戰一天下來,山崎大隊已經傷亡過半,他不大在乎傷亡,他知道各路援軍正在向他合攏,憑藉有利的地形、充足的彈藥、近距離的空中支援,再堅持兩天沒問題,他希望憑藉自己一個大隊的兵力把八路軍的主力牢牢地吸引住,待援軍的反包圍圈合攏,再來個中間開花。他渴望著在李家坡之戰中建功立業,一戰成名。   山崎發現山坡下伸出一個白鐵皮做的拐脖喇叭,那邊傳來日語的喊話聲:日軍山崎大隊長聽著,八路軍獨立團團長李雲龍得知閣下武士世家出身,精通劍道。李團長認為,貴國之劍道,不過是得中國劍術之皮毛而已,師徒之名分,早在唐朝便已有定論。如閣下很珍惜武士的榮譽,就停止射擊,走出工事,李團長願意和閣下用刀劍進行正式決鬥,李團長用軍人的榮譽擔保,如敗在閣下的劍下,八路軍獨立團立即停止攻擊,給貴部放行,說著對面打了一梭子喇叭上打了幾個窟窿;129師敵工部的日語翻譯被震得虎口發麻。   山崎那邊回話了:八路軍李團長閣下,鄙人對貴軍作戰之英勇深感欽佩,對閣下的挑戰深感榮幸,鄙人十分珍惜武士之稱號,願與閣下切磋劍術,無奈軍務在身,不能隻身與閣下決鬥,非常抱歉。如閣下能率部隊攻入鄙人的環形工事,鄙人則願意在肉搏戰中與閣下一決雌雄。在獨立團指揮所里,趙剛感到好笑:什麽亂七八糟的,還都以為自己是中世紀的騎士呢,動不動就要決鬥。李雲龍不屑地說:山崎這小子真沒勁,算不上條漢子。一營的土工作業進展很快,日軍也很快發現了八路軍的企圖,追擊炮、擲彈筒紛紛打來。一營的幾十個戰士在爆炸聲中血肉橫飛……129師的迫擊炮營在李雲龍的指揮下開火了,幾十發炮彈像黑烏鴉似的從天而降,落進日軍工事,火光閃閃、硝煙瀰漫,日軍炮兵一時顧不上土工作業的一營,急忙對八路軍炮兵做壓制性轟擊,一營的掘進速度更快了。   山崎用無線電台呼喚空中支援,幾架零式戰鬥機呼嘯而來。李雲龍用重機槍火力組成密實的火網,迫使日軍飛機不敢進入俯衝位置……山崎發現自己的冷汗正順著腦門往下流,他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這片開闊地被一點點地蠶食,離他的工事只有30米了,日軍的迫擊炮和擲彈筒幾乎是垂直發射了,距離太近了,出膛的炮彈極有可能會落到自己頭上。   叭!隨著一顆紅色信號彈騰空而起,山崎明白八路軍最後的攻擊即將開始,日軍士兵們各種武器的準星都無聲地對準前方。   沒有人露頭。   山崎心裡正在狐疑,突然間,30米外的塹壕里,密密麻麻的手榴彈呼嘯而起,天空像飛過一群麻雀。妻時間,手榴彈在日軍工事上面凌空爆炸,短促連續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橫飛的彈片帶著死亡的氣息呼嘯而下,驚慌失措的日軍士兵無法找到安全死角,很多士兵同時被幾顆手榴彈直接命中,被炸得身首異處。3000多顆手榴彈在一場戰鬥中也許算不了什麽,但在兩分鍾之內。在如此狹小的面積上,3000多顆手榴彈所產生的殺傷力,無疑是可怕的。   此時,率領第二梯隊的趙剛已進入衝鋒位置,他手握駁殼槍,目睹著李雲龍獨特的實施火力打擊的戰術,心中不由被戰爭所創造的偉力所震撼。他想起拿破崙關於戰爭的一句經典之言:進行戰爭的原則也和實施圍攻的原則一樣,火力必須集中在一個點上,而且必須打開一個缺口,一旦敵人的穩定性被破壞,爾後的任務就是把它徹底擊潰。趙剛想,這個不知道拿破崙為何許人的李雲龍團長倒是個天生的戰術家,看來在戰爭領域內,理論是蒼白的,豐富的戰爭實踐才是重要的。   此時,率領第一梯隊的李雲龍可沒想這麽多,他只在念叨著:山崎這狗日的可別被炸死,老子還要和他決鬥呢。沒有衝鋒號聲,沒有衝鋒的吶喊聲,隨著最後一批手榴彈的脫手,伏在坡下的突擊隊一躍而起,疾跑中20挺輕機槍同時開火,組成密集的火網,日軍工事在密集的彈雨下被打得煙塵四起,在爆炸後殘存的日軍士兵又恢復了強悍的本色,他們嚎叫著還擊,竟面無懼色。   八路軍突擊隊員們不斷倒下,後面的候補射手又迅速補上,雙方殺紅了眼,有些日軍士兵殺得性起,競毫無遮攔地端著刺刀從工事中跳出來迎著彈雨進行反衝鋒,但頃刻間被打成蜂窩狀,短短30米衝擊距離,李雲龍的第一突擊隊的機槍手們竟全部陣亡,無一生還,戰鬥異常慘烈。突擊隊衝進環形工事,衝鋒號吹響了,獨立團一千多號人,在揮舞著鬼頭刀的李雲龍帶領下發出排山倒海的殺聲,一千多把刺刀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部隊潮水般湧上陣地,最後一批衝上高地的竟是舉著菜刀、鍘刀的夥夫和馬夫。   獨立團堅決執行了李雲龍的命令,一個不留,全部參加了攻擊。   山崎大隊全軍覆沒,山崎本人被機槍打成了篩子,已經面目全非了。   獨立團的戰士們站在山頂歡呼雀躍,惟有李雲龍拎著山崎的指揮刀在破口大罵:是哪個狗娘養的把山崎打死啦?給老子站出來……沒能和山崎用刀劍決鬥,他感到無限遺憾。   陳賡在望遠鏡里看見李雲龍正在山頂上跳著腳罵街,他也樂了,扭頭對副旅長說:這小子,打仗還真有點鬼才,要早讓獨立團上,也許傷亡會小得多。副旅長哼了一聲,說了句文縐縐的話: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小子打仗是把好手,惹事也是把好手。開戰鬥總結會時,趙剛問李雲龍:老李,山崎那小子要是在決鬥中把你打敗了怎麽辦?你真準備兌現諾言給鬼子讓路嗎?李雲龍一臉的不屑:喊,就那小子?不可能。趙剛固執地問:我問的是萬一打敗了怎麽辦?李雲龍圓滑地說:萬一要打敗了,我腦袋肯定也搬家了,我個人可以給他讓路了,可你讓嗎?你們不讓路是你們的事,不能說我說話不算數吧?趙剛笑了:真他媽的農民式的狡猾。 1941年,中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中日兩國軍隊在戰場上廝殺了四年,大大小小的會戰也有幾十次了,一時雙方誰也沒有能力吃掉對方,戰線呈現犬牙交錯態勢。處於敵後的華北地區,形勢卻異常嚴峻起來。雖然日軍只占領了鐵路沿線的城鎮,在戰略上似乎占了上風,但中國軍隊的有生力量並沒有被摧毀,僅河北、山西兩省的大部分區域仍在中國軍隊控制之內,國民黨中央軍、閻錫山的晉綏軍、八路軍各自開闢了自己的根據地。這很使坐鎮重慶的蔣委員長感到欣慰,他認為他的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構想在某種程度上得到驗證,蛇口再大也無法吞掉大象嘛。   蔣委員長很快就樂觀不起來了。1940年華北八路軍百團大戰後,蔣委員長突然發現這兩年一不留神八路軍競變成40萬之眾,僅正規軍就動用了105個團。委員長只記得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部隊建制表上,八路軍只是個下轄三師六旅幾萬人的部隊。娘希匹,誰給了他們擴充的權力?委員長一不高興,問題就有些複雜了。   於是中國軍隊內部磨擦戰四起,山西軍閥閻錫山的舊軍和新軍幹了起來,陝甘寧邊區的八路軍和國民黨軍朱懷冰部在太行山打得難解難分,倒讓日軍看起了笑話。到了1941年,中國軍隊內部的磨擦戰趨於平靜,又輪到日軍的日子不好過了,作為日軍戰略後方的華北地區似乎亂了套,早已脫離了正面戰場的八路軍再也不打算組織一兩場正規戰役,而是化整為零消失在廣袤的平原和連綿的崇山峻岭之中,崇尚主力決戰的日本陸軍失去了對手,又時時處在對手的包圍之中,一向被正規軍所看不起的游擊戰之威力漸漸顯露出來。日軍華北派遣軍經不起長期戰爭的消耗,傾其兵力開始了“五.一”一大掃蕩。   李雲龍的獨立團也以連為建制分散行動了。這段時間他心裡不大痛快,因為沒什麽像樣的仗可打,不是東邊拔了個炮樓,就是西邊扒幾截鐵軌,這哪像主力部隊?和游擊隊沒什麽兩樣。李雲龍好酒。論起酒量,連他自己也鬧不明白到底有多大量,反正是和心情有關。心情不好時,二三兩便醉,心情好時,喝一斤後照樣能把鬼頭刀耍出一片花來。   政委趙剛原先滴酒不沾,後來架不住李雲龍的糾纏,也被拉下水。李雲龍的話說得太絕:不喝酒的人靠不 。還有,知識分子要和工農群眾相結合,拿什麽結合?他李雲龍實在想不出除了酒還能有些什麽。趙剛琢磨對他這些歪理與其爭論不如一塊兒喝算了,又不是什麽原則問題。一來二去,趙剛竟練出了些酒量。   李雲龍還是老毛病,心情不好總要找出個發泄的對象。團部的參謀、勤雜人員都知道他有這毛病,一見苗頭不對就遠遠躲開了。惟有趙剛不識相,老在李雲龍眼前晃悠。因此,每次都是團長首先發難,政委的嘴也不饒人,一來二去就吵了起來,吵上幾句,又覺得影響不太好,於是兩人一齊把身邊不相干的人都轟出門去,門一關就開罵,相互罵個狗血淋頭。罵完了氣也出了,李雲龍又拿出酒勸趙剛一起喝。兩人酒至三巡竟忘了剛才都罵了些什麽,喝得動了感情,又面紅耳赤,眼淚汪汪地稱兄道弟、勾肩搭背,親熱得像一個娘生的。   趙剛總恨恨地對李雲龍說:本來我嘴巴挺乾淨,自從和你做了搭檔,現在也學得滿嘴髒話,一張口就罵娘,想想自己都不好意思,這叫他娘的什麽與工農相結合?好的一點兒沒學著,罵人喝酒倒學會了。李雲龍樂呵呵地說:這就對啦,不會罵人能當好兵嗎?心裡不痛快了,一股火總憋在那兒,怎麽辦?一句話:去他娘的……氣就出去啦,你們文化人怎麽說來著?趙剛說:迴腸盪氣。對,就這意思。你要有啥事下不了決心,磨蹭半天左右為難,怎麽辦?一句:日他娘的,就這麽辦吧。決心就下了。用你們文人酸溜溜的話能指揮部隊嗎?你命令一營把山頭拿下來,說:一營長,請你組織部隊進攻那個山頭,攻不下來我要處分你的。這種軟綿綿的話會影響部隊戰鬥力的。你要這麽說:一營,把那個山頭給老子拿下來,奶奶的,拿不下來我剁了你狗日的。聽聽,這多提氣。部隊一聽這話,馬上嗷嗷叫。老弟,老哥好歹比你多吃兩年咸鹽,聽我的沒錯,想指揮部隊,就得學會罵人。近來,趙剛心裡有些犯愁,以前大部隊行動,上面有師長、旅長管著,李雲龍還不敢太出圈。現在好了,僅129師的部隊就分兵多處,河北、山西、陝西到處都有部隊,都打出了各自的地盤,處於獨立狀態,李雲龍可是上面沒有人管了,天高皇帝遠,想怎麽干就怎麽干,誰也不尿了。趙剛想,這個桀驁不馴的家夥早晚要惹出點兒大事來。   一連的二排長魏大勇是1938年入伍的老兵,河南登封人,在少林寺練得一身好武藝。性格好勇鬥狠,因屢次在寺外大打出手而違犯寺規,被主持和尚攆出山門。他的一個哥哥在國民黨軍隊伍里當連長,他實在無處去便打算找哥哥去當兵,好歹混個前程。結果碰上李雲龍的獨立團,1938年的八路軍還都戴著青天白日帽徽。魏大勇認為這是正規國軍便留下了。1939年獨立團在冀北清風店伏擊了日軍尾田中隊,雙方拼開了刺刀。魏大勇被五個鬼子圍在中間,他的戰友們見他處境危險便拼命向他靠攏,魏大勇競面不改色大吼道:誰也別幫我,和我搶功是怎麽的?戰友們目睹了一場高水平的刺殺表演。高手拼刺真是精彩之極,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刀刀見血。一個鬼子向他的右肋突刺,他既不躲閃,也不格擋,身形穩如泰山,刺刀將要刺入右肋時,他的右肋部競縮進一塊,刺刀擦肉而過,而那個鬼子競被他以逸待勞的刺刀捅了個對穿,他的下一個動作更絕,飛起一腳順勢拔出刺刀,被刺穿的鬼子飛出一丈開外,而身後一個鬼子竟被他的槍托把腦袋擊得粉碎,拔刺刀和擊碎對手的腦袋只用了一個動作。而兩分鍾之內,五個受過嚴格刺殺訓練的鬼子便倒在他的刺刀下,戰鬥結束後,魏大勇被破格提升為排長,那年他剛滿18歲。魏和尚的大名便譽滿獨立團。   部隊分兵後,李雲龍對和尚說:別當你那個排長了,給老子當警衛員吧。一下子被連降三級的和尚居然一點兒意見也沒有,很痛快地說:中,團長看得起俺,給俺臉,俺不能不兜著。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家夥湊在一起,很使趙剛心驚肉跳,不知他們會惹出什麽事來。   十月的一天,處於晉北的河源縣城中心大街的祥和茶館二樓雅座里坐著兩個客人,背靠窗戶,面對樓梯的那位茶客正以很優雅的姿態用碗蓋撥著蓋碗裡的茶沫兒,另一個年輕些的茶客眼睛似乎正漫不經心地看著街景。   樓下大街上列隊走過的日本憲兵們不會想到,茶樓上坐著的是國民黨軍第二戰區晉綏部隊358團上校團長楚雲飛和他的警衛連長孫銘上尉。楚雲飛上校畢業於黃埔軍校五期,是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將軍手下少數幾個出身黃埔的晉軍軍官,深得閻長官的器重。此人膽略過人,槍法精道,是個典型的職業軍人。楚雲飛的部隊在恆山地區占著一塊不小的地盤,和李雲龍的游擊區相鄰。時間一長,楚李二人在晉西北都混出些名氣來。中國的老百姓自古來祟尚英雄俠客,於是一些民間口頭文學便把他們倆說成是會飛檐走壁、雙手使槍百步穿楊的俠客,使日本人懸賞這二人腦袋的價碼漲到五萬大洋。   楚雲飛和李雲龍從前曾打過交道,忻口戰役時,兩人曾配合作戰,但相交不深。楚雲飛上校和蔣委員長的觀點一樣,對八路軍有些成見,認為八路軍不服從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命令,擅自脫離正面戰場,以挺進敵後進行游擊戰為名保存實力。關於李雲龍的傳說,他聽過不少,總覺得有杜撰的色彩,一個沒進過軍校的泥腿子,就算身經百戰,也不過是一介武夫耳,他不相信李雲龍在戰術上有什麽過人之處。   前些日子,楚雲飛給李雲龍帶信,說要見面聊聊。約會地點選擇得極有挑戰性,河源縣離大同只有幾十公里,是日軍重兵防守的縣城,在中心大街的茶館裡見面,這對雙方的勇氣都是極大的考驗。   聽得樓梯腳步響,李雲龍帶和尚上樓了。兩人穿得很講究,一色的杭紡綢長衫,頭戴禮帽,腳下是干層底、禮服呢面布鞋,雪白的線襪子,腰間鼓鼓囊囊,一點也不加掩飾,明眼人一看便知,那是20響駁殼槍。楚雲飛暗想,此人確實膽識過人,敢打扮成日偽便衣隊的模樣,腰裡明日張膽插著槍大搖大擺地闖進日本人的老窩裡來赴約,膽小點的人想想都打哆咳。   楚雲飛雙手抱拳:雲龍兄,別來無恙乎?李雲龍抱拳還禮:楚老闆,恭喜發財呀!楚雲飛說:以茶代酒,雲龍兄先幹了這杯……   李雲龍一笑:承蒙楚老闆厚愛,兄弟我卻不敢從命,這剛沏上的茶能把兄弟的喉嚨燙熟了。楚雲飛話裡有話:忻口一戰,鄙人與雲龍兄合作得不錯,但不知何故,戰後雲龍兄便銷聲匿跡,鄙人孤陋寡聞,雲龍兄是否已調離第二戰區的戰鬥序列?以雲龍兄之膽識,總不會擅自脫離戰場吧?李雲龍打著哈哈:楚老闆別拿兄弟開心啦,俗話說,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楚老闆是委員長的學生,閻長官的高足。哪邊的光都沾著。一個團5000多號人,損失多少補充多少,槍彈糧飽足足的。有人說中央軍是大媽養的,晉綏軍是小媽養的,八路軍是後媽養的。楚老闆是大媽小媽都寵著,兄弟我可比不了,起初後媽還給口飯吃,槍彈糧的雖說少點兒,好歹還有,後媽雖說不親,也算有媽的名分,後來連後媽都不認咱了,咱成了沒娘的孩子,也只好出門要飯啦。楚老闆有面子,抽空跟咱媽說說,別管親的後的,都是媽的孩子,你們吃肉咱不跟著喝點兒湯,委員長是在供給方面卡八路軍的脖子。   雲龍兄,國難當頭,你我都是軍人,理當為國家效命疆場,楚某不願介入黨派之爭,只願民族之獨立自由,只要雲龍兄打鬼子,便是楚某的朋友。上面的事我管不了,但云龍兄如有困難,只管開口,槍彈糧餉由我解決。楚雲飛真誠地說。   李雲龍也不打哈哈了,他雙手抱拳說:楚兄美意,兄弟心領了,八路軍不靠政府接濟也能生存,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沒有槍彈糧餉我從鬼子手裡搶,鬼子有什麽我就有什麽。楚雲飛豎起大麽指:大丈夫頂天立地,楚某佩服。雲龍兄,聽說“聚仙樓”廚子手藝不錯,楚某略備水酒,老兄務必賞光。李雲龍笑道:楚兄是借花獻佛了,我聽說今天是日本憲兵隊長平田一郎過生日,把“聚仙樓”包了,莫非楚兄請客捨不得掏錢?日本人的飯不吃白不吃,雲龍兄的情報很準嘛。彼此,彼此,恭敬不如從命,到嘴邊的肉能不吃嗎?李雲龍站了起來。   日本憲兵隊長平田一郎是個比較好客的人,為了今天的生日,他提前兩天包下了聚仙樓,城裡有頭有臉的名流、日本軍官、皇協軍軍官都收到了請帖。   飯館的大門口放著一張桌子,賓客既然來祝壽就沒有空手來的,禮品已堆滿了一桌子,一個管事的把送禮人的姓名用毛筆寫在一張紅紙上。   楚雲飛和孫銘也買了些禮品,按規矩留下姓名,兩人不顯山不露水地找了個靠牆角的桌子坐下,同桌的偽軍軍官們之間也有不認識的,見他們坐下便都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李雲龍本來也想買些禮品糊弄一下,可他突然發現自己除了幾張邊區票外一分錢也沒有。他和和尚一商量,兩人都說,去他娘的,老子吃他的飯是給他狗日的臉呢,帶什麽禮物?兩人進了大門,管事的迎過來準備接禮品,見兩人空著手就有些不高興,心說這兩個人怎麽這麽不要臉,白吃白喝來了,見他倆長衫禮帽,腰裡揣著盒子炮,便認定他們是便衣隊的,準備一會兒向平田一郎告狀。   桌子上擺滿了冷葷類的下酒菜,熱菜還沒上來。平田一郎站起來要寒喧幾句,他一點兒中文也不會說,只能通過翻譯官譯成中文,大致的意思是歡迎光臨,中日親善之類的客套話,大家都伸長脖子聽著,等著他說完再吃飯。但平田一郎很快就不說話了,他的眼睛死死盯住坐在牆角那張桌子上的兩個人,這兩個人怎麽已經狼吞虎咽地吃上了?而且吃相極難看。嘴巴還發出咂咂的聲音。一點兒教養也沒有。   李雲龍平時就喜歡吃油炸花生米,他正用筷子夾起花生米飛快地一粒一粒送到嘴裡,正巧和尚也喜歡吃這東西,也把筷子伸過來,李雲龍非常自私地把盤子挪到自己跟前,以便吃得方便些。和尚一見花生米快沒了,便有些不高興,他一伸手又把盤子搶回來乾脆端著盤子往嘴裡倒,李雲龍搶得慢了些,花生米全進了和尚的肚子。   李雲龍忍不住教訓他幾句:你看看你這吃相,這是宴會,大家都是體面人,你也不怕丟人?和尚心裡不服氣,還嘴道:你那吃相比俺也強不到哪兒去。說著又掰下一隻燒雞的大腿啃起來。李雲龍生怕和尚再把那隻大腿也吃了,忙站起身來把另外一條大腿掰下來,嘴裡嘟囔著:操!你狗日的怎麽只管自己?和尚吃東西的速度極快,一隻雞腿扔進嘴裡眨眼間就變成了骨頭吐了出來。他嘴裡一邊飛快地咀嚼著,一邊旁若無人地走到鄰近的桌子前,一伸手扯下兩隻雞大腿,又順手端起一盤油炸花生米扭頭要走,這時,屋子裡變得靜悄悄的,所有的日本軍官和偽軍,軍官都感到莫名其妙,這麽嘴饞和缺教養的人還真挺少見的。   一個年輕的日本少尉有些火了,他怒視著和尚,從牙縫裡惡狠狠地擠出一句話:八嘎!和尚雖然不懂日語,可再不懂也知道這是句罵人的話,他本是個農村孩子,沒受過什麽禮貌教育,從小好勇鬥狠,打架只能占便宜不能吃虧,平時無風還想興起三尺浪來,何況有人罵他,於是和尚張嘴就回罵:X你媽,你狗日的罵誰?在場的日本軍人中沒有懂漢語的,對和尚粗野的回罵茫然不知,在場的偽軍軍官們都被驚得目瞪口呆,一時反應不過來。   李雲龍一臉壞笑地說:小魏,罵人就不對了,你看,多難聽呀,張嘴就日爹操娘的,他罵人是不對,缺管教,那你也不能跟他學呀。這時,坐在靠牆角桌子前的楚雲飛和孫銘忍俊不禁,忍不住大笑起來,兩人笑得前仰後合,其實,他倆的駁殼槍的機頭早已張開了。   平田一郎再也忍不住了,他走到李雲龍的桌前,對翻譯官嘀咕一陣,翻譯官說:太君問你們是哪部分的?叫什麽名字?誰請你們來的?李雲龍已經吃完了,正掀起一角桌布擦嘴呢,他若無其事地說:哦,你小子就是平田一郎吧?你那五萬大洋在哪裡?老子是八路軍的李雲龍,那邊坐著的是晉綏軍358團團長楚雲飛,我們兩顆腦袋該值十萬大洋吧?楚雲飛一腳踢翻了桌子,和孫銘兩人拔出槍在手,喊道:楚雲飛在此,誰也別動,平田一郎,我那五萬大洋在哪裡?平田一郎雖聽不懂漢語,也知來者不善,他右手一動,已抓住腰間的手槍柄,其反映驚人的迅速。只聽砰的一聲悶響,和尚一掌擊中平田一郎的胸部,平田一郎平著飛了出去。和尚的鐵砂掌頃刻間要了平田一郎的命,他的胸骨及肋骨被擊得粉碎,口中的鮮血競噴起一尺多高。   李雲龍微笑著對楚雲飛說:楚兄,你要俘虜嗎?兄弟我送個人情,這一屋子鬼子漢奸交給你去請功如何?楚雲飛回答道:謝啦,雲龍兄,這人情我可受不起,楚某要這些烏龜王八蛋有什麽用?話音沒落,他手中的駁殼槍就連連響起,站在屋子另一角的李雲龍和和尚也開火了,四枝駁殼槍組成的交叉火力像一把鐵掃帚將所有的鬼子漢奸都掃倒了。   日本人這次吃虧吃大了,守備縣城的日軍和偽軍幾乎所有的軍官都在這次襲擊中喪生,沒有軍官的軍隊是一團散沙,城門口的偽軍聽見城裡槍響,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李雲龍、楚雲飛等四人沒費什麽事就打倒了偽軍順利出了城。(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分手時,楚雲飛掏出一支精巧的勃朗寧手槍送給李雲龍:雲龍兄,留個紀念吧,咱們後會有期。李雲龍收起手槍說:你我兄弟一場,但願將來別在戰場上相見。楚雲飛說:各為其主,真到那時也沒辦法,多保重……李雲龍帶著和尚去縣城赴約,臨走時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團長失蹤了一天,趙剛心裡又急又怒,心說和這個愣頭青團長做搭檔算是倒了八輩子霉,沒有哪天不提心弔膽的。   李雲龍到天黑才回來,他今天心情不錯,吃飽喝足了不說,還打了個痛快,用駁殼槍給鬼子漢奸來了個點名,天下沒有比這更痛快的事了。他一進門就發現趙剛黑著臉不搭理他,知道這次該趙剛發難,憋足了勁要和他吵一架。他不大在乎,這狗日的看書看呆了,愛認死理。他心情好時是不和秀才一般見識的。李雲龍沒話找話地搭汕道:老趙,怎麽還沒睡呀?趙剛虎著臉說:廢話,才幾點就睡覺,再說了,團長失蹤了,我敢睡嗎?李雲龍說:咦?和尚這小於子和你說?他娘的,這小子越來越不像話,我臨出來之前,特意讓和尚向你打招呼,這小於準是忘了,一會兒我要狠狠批評他,交待好的事也敢忘,這也太不拿咱政委當回事了……趙剛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閒話少說,你到哪裡去了?李雲龍陪著笑說:老在這鬼地方呆得筋骨都軟了,我出去活動活動筋骨,一不留神就逛到縣城了。咱鄉下人沒進過城,一進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咱又沒手錶,也不知道時間,這不,才回來。這可不能怨我,要批評只能批評你,誰讓你這麽小氣,不把手錶借我戴戴。李雲龍倒打一耙,他早就惦記上趙剛那塊羅馬表了,幾次開口說要借戴戴,趙剛說,去去去,等你相對象時再給你。對此,李雲龍一直耿耿於懷。   趙剛給氣樂了:你這人真無賴,我還沒說你,你就倒打一耙。算啦,我也不說你了,俗話說,話說三遍淡如水。同樣的話我說了可不止三遍了,自己都覺得貧了,我再說最後一遍,團長同態,你應該隨時和你的部隊在一起,而不應該單獨行動,這叫無組織無紀律……李雲龍掏出那隻缺了兩隻大腿的燒雞。他在開槍射擊時,也沒忘了順手把燒雞揣進懷裡。此時,他急忙要用燒雞堵住趙剛的嘴:別說啦,下面的話我都能背下來了,老弟,你看老哥多想著你,弄只燒雞還給你留一半兒呢。趙剛余怒未消,用手一撥拉:少來這套,想拿這玩藝兒堵我的嘴?話我還是要說……李雲龍有些煩了:知道啦,以後我再出去,先他娘的跑幾百里地到師部找師長請假去,行了吧?操!好心當成驢肝肺,愛吃不吃,老子還不給了。他扭頭就走。   站住,把燒雞放下,老子提心弔膽了一天,你狗日的該給我點兒精神補償。趙剛也粗野地罵道。   李雲龍眉開眼笑地轉回來:這就對啦,來來來,咱哥倆兒好好喝幾杯。他扭頭向屋外大吼道:和尚,把你揣的酒拿出來,老子看見你偷揣了兩瓶汾酒,拿出來!還想吃獨食是咋的?你這花和尚。   幾天以後,內線傳來情報:八路軍獨立團團長李雲龍和國民黨軍358團團長楚雲飛聯手大鬧縣城,日軍守備中隊、憲兵隊、皇協軍大隊、便衣隊等小隊長以上之軍官,全部被擊斃,無一倖免。日本華北地區派遣軍司令官多田峻深感震驚,同時公布新的懸賞價格,李雲龍之項上人頭,大洋十萬元,楚雲飛之項上人頭,大洋十萬元,提供情報者,大洋五萬元。趙剛也被驚得目瞪口呆。   補充:山西12月事變發生於1939年12月,閻錫山宣布新軍決死二縱隊叛變,並開始清洗新軍中的共產黨和親共人士。共產黨則針鋒相對,以120師出兵支援,共產黨領導的新軍各部紛紛脫離閻錫山的控制,併入八路軍。閻錫山的實力大損,勢力被趕出了晉西北,只好於年底和共產黨和談。毛澤東著名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就是這次事件中提出的。   河北、山西的摩擦發生於1939年底至1940年4月,129師主力和先後鹿鍾麟、石友三、朱懷冰等國民黨軍發生大規模摩擦。129師舉行了磁、武、林、涉戰役,先後將其打垮,殲其20000餘人。   經過以上的摩擦,在華北的國民黨軍已經基本失去了影響力。華北完全是共產黨和日軍在爭奪了。   這些事件均發生於百團大戰前,作者的敘述在時間順序上是錯誤的。   另外,一般史家認為:抗戰的相持階段開始於1938年底,即日軍占領武漢後。   而五一大掃蕩則發生於1942年5月,日軍於5月1日開始以5萬餘人開始對冀中進行拉網式的反覆掃蕩,並實行野蠻的三光政策。冀中的八路軍進行了抗戰中最艱苦、最殘酷的反掃蕩,但終因力量差距太大,主力只好退出,冀中被敵1600多個據點分割,根據地變為游擊區,有所謂一槍能打穿根據地之說。經過艱苦的鬥爭,直至1944年才恢復到五一大掃蕩前的水平。 冬天的田野山巒,顯得特別空曠。西北風鑽進了晉西北的群山,在山峰和溝谷間尖利地呼嘯著,似乎把裸露的岩石都凍裂了。戶外活動的人每人嘴上都像叼上了煙袋,呼呼的冒白煙。李雲龍命令分散在各地的連隊進行刺殺訓練。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部隊缺乏禦寒的棉衣,不活動活動就會凍死人。有些連隊只有一兩件棉衣,只有哨兵上崗才能穿。李雲龍認為與其讓部隊凍得亂蹦亂跳,不如練練刺殺,既練出一身汗又提高了戰鬥素質。   只穿著一件單衣的趙剛凍得病例了,高燒到39度。李雲龍一發愁就愛罵街,他罵天罵地罵西北風罵小鬼子,日爹操娘的把老天爺和小鬼子的先人都罵了一遍。趙剛從昏迷中醒來見李雲龍罵街,便抱歉地說:老李,我這一病,擔子都放在你身上了,我這身體太不爭氣,要不怎麽說百無一用是文人呢?李雲龍眼一瞪:你哪兒這麽多廢話?誰沒個頭疼腦熱的時候?文人怎麽沒用?小時候我爹就告訴我,這輩子誰都可以不敬,惟有秀才不可不敬,那是文曲星,不是凡人。在我們村,我家不算最窮,好歹還有二畝薄地,年景好時,一家老小吃飽肚子沒問題。我爹說,這輩子就算窮死,也要讓我讀書,全家人省吃儉用供我去私塾先生那讀書,可惜只讀了三年就趕上災年,飯都吃不飽還能讀得起書?只學了《三字經》《百家姓》,這些日子不是你教我,我李雲龍腦子裡還不是一盆漿糊?我李雲龍上輩子燒了高香,碰見你這麽個大知識分子,我還不該當菩薩似的供著?趙剛有氣無力地罵了一句:你狗日的少給我戴高帽……你看,你看,你這大知識分子咋也學會罵人了,總不是跟我學的吧?趙剛睜開眼說:得想點兒辦法啦,再這樣下去咱們要被困死。棉衣還是小事,挺一挺也就過去了,最嚴重的是彈藥問題。每人不到五發子彈,一場小規模戰鬥也打不起。李雲龍摸起趙剛的筆記本要撕紙捲菸。   趙剛抗議道:你少動我的本子,都快讓你扯光了。李雲龍哼了一聲:小氣鬼,一個破本子也當寶貝,老子過些日子還你個新的,還是日本貨。趙剛眼睛一亮:我知道你又打鬼子運輸隊的主意呢,說吧,這仗準備怎麽打?先把一營集結起來,以一營為主。再把其他營的戰鬥骨幹補充進一營,編成加強營。據偵察報告,鬼子運輸隊的押送兵力一般為一個小隊,我拿一個加強營幹他一個小隊,10:1的兵力,該是沒問題了。老趙,你說,這仗怎麽打才好。李雲龍在賣關子。   趙剛說:我知道你在考我。我要是說了可就沒你這個團長什麽事了,我當了團長,你幹得了政委嗎?好,只當咱們團現在沒有團長,我暫時代理團長組織這場伏擊戰。第一,咱們的弱點是火力差,缺彈藥。論兵力,咱們和日軍為10:1,若論火力,咱們和日軍恐怕連1:20都不止。在這麽強的火力下,別說一個加強營,就算獨立團全上去也不過是一堆活靶子。打平型關,115師傾全師之兵力,在彈藥充足、地形極為有利的情況下,向毫無防備的日軍發起突然攻擊,以正規野戰軍對付二流的輜重部隊不過是打了個平手,傷亡比例是1:1。比起平型關之戰,咱們沒有115師當時的本錢,要是算計不好,這個本可賠大了……   李雲龍一拍桌子笑道:好你個趙剛,看來我這個團長位子坐不長了,你小子是不是早惦記上這位子啦?趙剛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其實你在安排部隊進行刺殺訓練時我就想到了,看看你安排的那些科目,單兵對刺,一對一、一對三對刺,當時我就猜出來,你打算在適當的時機、適當的地形條件下打一場正規的白刃戰。日本陸軍擅長白刃戰,單兵訓練中以刺殺訓練為重。他們的《步兵操典》中規定得更為機械,進行白刃戰之前要退出槍膛內的子彈。據說,他們最反感的是八路軍在白刃戰中開槍射擊,認為這有損於一支正規軍隊的榮譽。我猜想,你希望能用事實證明,八路軍的刺殺技術和勇氣絲毫不遜色於日本軍人。李雲龍點點頭:對,是這麽想。其實,以中國武術的眼光看,日本步兵那兩下子刺殺技術根本上不得台面。論冷兵器,咱中國人是老祖宗。這次刺殺訓練中,全團有一百多個戰士曾經練過武術,他們把武術中使紅纓槍的套路揉進了刺殺訓練,不光重視刺刀和槍托的殺傷力,還注意武術中腿法的使用。和尚這小子更有陰招,他設計了一種能安在腳尖上的刀子,腳踢出去,刀刀見血。要在過去,玩兒這種暗器會被武林中人所不齒,現在對付鬼子可沒這麽多講究了。一營的二連長張大彪上次找我,說二連不打算練刺殺,練練砍刀成不成。我才想起這小於在宋哲元的29軍大刀隊當過排長,懂些刀法。我說行,只要你不用子彈就能把日本鬼子宰了,你用老娘們兒的錐子剪子都成。沒想到我剛一說成,二連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多把大砍刀,鬧了半天人家早預備好了。趙剛接著說:第二,選擇地形是個關鍵,首先需要一個加強營的兵力能從隱蔽地點迅速展開,在日軍沒來得及組織火力反擊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上去和敵人絞在一起。這種戰術的前提是,儘量縮短衝擊距離,最好限定在50米內,這樣一分鍾之內就衝上去了。一旦和敵人絞在一起,他們不想拼刺刀也由不得他了。   李雲龍眉開眼笑地說:你看,一套完整的作戰方案已經出來了嘛,老趙,你做好事做到底,幫我想想伏擊地點選在哪裡?趙剛椰榆道:得啦,別假謙虛了,這是你的作戰方案,我不過是替你說出來罷了。你也別賣關子了,前些日子你帶和尚在野狼峪那邊轉悠,我就知道你想干什麽。那地方選得不錯,我看就在野狼峪干吧。李雲龍喊道:知我者,趙剛也。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萬一情報不准,鬼子不是一個押車小隊,而是一個中隊或一個大隊作戰部隊,你怎麽辦?李雲龍道:古代劍客和高手狹路相逢,假定這個對手是天下第一劍客,你明知不敵該怎麽辦?是轉身逃走還是求饒?當然不能退縮,要不你憑什麽當劍客?這就對了,明知是個死,也要寶劍出鞘,這叫亮劍,沒這個勇氣你就別當劍客。倒在對手劍下算不上丟臉,那叫雖敗猶榮,要是不敢亮劍你以後就別在江湖上混啦。咱獨立團不當孬種,鬼子來一個小隊咱亮劍,來一個大隊也照樣亮劍。   大地上覆滿了白雪,乾燥而堅硬,刺骨的寒風仿佛把人的腦子都凍結了,連思維都凝固了。路邊幾棵孤零零的槐樹在嚴寒的侵襲下,時而可以聽到樹枝的折裂聲,好像它的肢體在樹皮下碎裂了,偶爾一截粗大的樹枝被寒風利落到地上,砸在潛伏的戰士們的背上。   一個加強營400多號戰士一動不動地趴在公路兩側的土溝里。他們身上蓋著事先搞來的枯草,這樣,既能禦寒又能達到隱蔽的效果。李雲龍看見路邊的草都在微微顫動,他知道這是身穿單衣的戰士們在寒風中被凍得發抖。部隊已經進入潛伏位置三個小時了,李雲龍自己也凍得兩排牙在不停地撞擊,用他自己的話說,聽見這聲跟打機槍似的。他用不連貫的聲音對著被凍得臉色發青的趙剛說:老……老……趙……看你那……那模樣……像他娘的……青面獸似……似的……病剛好點兒的趙剛知道這下子又該大病一場了。但他堅持要參加戰鬥,不能讓人家看著說知識分子出身的政委是個熊蛋,連凍都扛不住,還當什麽政委?他上牙打下牙地還嘴道:你……你還他媽……媽的說我……你,你,你那模樣……比我……我也好不到哪……哪裡去,像……像他娘的……掛……掛著霜……霜的冬瓜李雲龍還想還嘴,但嘴動了半天卻一句話說不出來,他隔著單衣摸摸肚皮,發覺手感有些不對,肚皮怎麽硬邦邦的?好像五臟六腑全凍結在一起了,他自嘲地想:穿上鎧甲啦,鬼子的刺刀也捅不進去。   前面的小山上戰士們個個都一樣,破釜沈舟了,鬼子來一個小隊要干,來一個聯隊也得干,總比凍死強。   日軍的汽車隊出現了,頭車的駕駛棚頂上架著兩挺歪把子機槍。車廂里滿載著荷槍實彈穿著黃色粗呢麵皮大衣戴著皮帽的日本士兵,滿載士兵的卡車競有幾十輛……日軍的卡車開得很慢,先頭車似乎在謹慎地做搜索前進。隨風傳來日軍士兵的歌聲:朝霞之下任遙望,起伏無比幾山河,吾人精銳軍威壯,盟邦眾庶皆康寧,滿載光榮啊,關東軍。(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懂些日語的趙剛臉色候變,輕聲道:這是關東軍軍歌,老李,情況有變,這不是日本駐山西的部隊,是剛調進關的關東軍。兵力有兩個中隊,和咱們的兵力對比差不多是一比一,干不干?李雲龍注視著開近的車隊,牙一咬發狠道:狹路相逢勇者勝,干!敵人把胸脯送到咱們的刺刀尖前,咋能把刺刀縮回來?李雲龍一揮手,和尚拉響了預先埋好的地雷。轟的一聲,第一輛車被炸得粉碎,汽車的碎片、日軍士兵破碎的肢體紛紛揚揚從天上落下,幾乎全落在潛伏戰士身上。   路邊的枯草在一瞬間被掀開,一排排雪亮的刺刀出現了。部隊潮水般衝上公路,頃刻間,身穿黃色軍裝的人群和身穿灰色軍裝的人群便絞做一團。   訓練有素的關東軍士兵在突如其來的打擊前迅速做出反映,他們嗷嗷地嚎叫著從車上紛紛跳下去,嘩嘩地拉槍栓聲響成一片,黃澄澄的子彈從槍膛里跳出來,迸在地上,訓練有素而又墨守成規的日本士兵,百忙中也沒有忘了在白刃戰前按《步兵操典》退出子彈。就這麽一眨眼的停頓,有幾十個日軍士兵手腳稍微慢了些,被獨立團的刺刀捅個透心涼。   這是場硬碰硬的肉搏戰。雙方殺紅了眼,刺刀相交的鏗鏘聲,槍托擊中肉體發出的悶響聲,瀕死者的慘叫聲,殺得性起的吼聲響成一片……兩架日軍的零式戰鬥機超低空掠過,日軍駕駛員發現,下面的公路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絞在一起,灰色和黃色相雜其間。飛行員緊按機槍發射鈕的手鬆開了,飛機一掠而過。   按照戰前團黨委的決定:團長、政委應堅守指揮位置,絕不允許參加白刃戰。這條規定實際上是沖著李雲龍去的,李雲龍也鄭重表了態,堅決遵守團黨委的決定。可戰鬥一打響,他和警衛員都進入了興奮狀態。李雲龍三下兩下就把單軍裝脫下來,抄起鬼頭刀赤膊衝上去。團長光了膀子,警衛員自然沒有穿衣服的道理,和尚也把衣服一甩,拎著紅纓槍衝上去。趙剛制止不及,見兩人已衝進敵陣,一時也按捺不住,和他的警衛員小張一齊拎著駁殼槍衝出去。   好一場混戰,軍人的意志、勇氣和戰鬥技巧的完美結合。八路軍115師的那位大名鼎鼎的師長,未來的元帥曾得出結論:敢於刺刀見紅的部隊才是過硬的部隊。身穿單薄夏裝、頂著刺骨寒風的獨立團一營,以破釜沈舟的決死精神面對強敵,在和對手兵力相等的情況下率先發起攻擊進行了一場慘烈的白刃戰,這在當時的中日戰場上也實為罕見。   李雲龍的第一個對手是個日本軍曹,他不像別的日本兵一樣嘴裡呀呀地叫個沒完,而是一聲不吭,端著刺刀以逸待勞,對身旁慘烈的格鬥視若無睹,只是用雙陰沈沈的眼睛死死盯著李雲龍。兩人對視著兜了幾個圈子。也許日本軍曹在琢磨,為什麽對手擺出一個奇怪的姿態。李雲龍雙手握刀,刀身下垂到左腿前,刀背對著敵人,而刀鋒卻向著自己,幾乎貼近了左腿。日本軍曹怎麽也想象不出以這種姿勢迎敵有什麽奧妙,他不耐煩了,呀的一聲傾其全力向李雲龍左肋來個突刺,李雲龍身形未動,手中的刀迅速上揚哢嚓一聲,沈重的刀背磕開了日本軍曹手中的步槍,一個念頭在軍曹腦子裡倏然閃過:壞了,他一個動作完成了兩個目的,在揚刀磕開步槍的同時,刀鋒已經到位……他來不及多想,李雲龍的刀鋒從右至左,從上而下斜著掄出了一個180.的殺傷半徑。軍曹的身子飛出兩米開外,還怒視著李雲龍呢。李雲龍咧開嘴樂了,這宋哲元29軍的大刀隊不愧是玩兒刀的行家,真是越厲害的刀術往往越簡單。這招刀術是曾在29軍大刀隊幹過的二連連長張大彪的絕活兒,李雲龍也學會了,這招確實厲害。   少林寺出身的魏和尚根本不是當警衛員的料。他早把保衛首長安全的職責拋到爪哇國去了,只顧自己殺得痛快,他的紅纓槍經過他改裝,紅纓穗足有二尺多長,槍桿是直徑兩公分的白蠟杆。這類極具古典風格的兵器在中國傳統武術中具有槍和棍的雙重功能,在精通中國武術的和尚手裡,這種兵器所發揮出的殺傷力是日本兵手中裝著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沒法比的。   崇尚冷兵器的日本軍人的眼光都很敏銳,和尚一出場就捅穿了兩個日本兵。他們馬上發現這個對手不一般,頓時上來五個日本兵圍住他。五把刺刀走馬燈似的不停地突刺,根本不容他緩緩手,他猛地仰面朝天栽倒,日本兵們還沒有醒過味來,和尚手中的槍桿呼嘯著貼地一個360度掃膛棍,五個日本兵慘叫著栽倒。白蠟杆的力道之大,五個日本兵的踩骨全被掃斷,圈外的日本兵大驚失色,紛紛圍攏過來,和尚一槍刺入一個躺倒的日本兵胸部,身子借力來個撐杆跳,騰空而起,有腳已踢中一個日本兵的喉嚨,腳上的暗器劃斷了日本兵的頸動脈,鮮血隨著壓力噴起半尺多高,而槍尖借體重把另一個日本兵釘在地上,三個日本兵再不敢輕舉妄動,背靠背擺出三角陣以求自保。和尚手中槍桿一抖,兩尺多長的紅纓穗如鐵拂塵一樣掃中面對他的兩個日本兵的眼睛。槍尖又一抖,從兩個腦袋之間穿過刺入背對著他的日本兵後腦,和尚正要收拾剩下的兩個,就聽見啪,啪兩聲槍響,兩個日本兵應聲栽倒,他回頭一看,見趙剛正揚著槍口吹氣呢,和尚不滿地說:政委,省點兒子彈行不?要拼刺刀就別開槍,你看人家鬼子多懂規矩,子彈都退了,別讓鬼子笑話咱八路軍不講規矩呀。趙剛叭,叭又是兩槍打倒兩個日本兵,嘴裡說:廢話,哪兒這麽多規矩?只要能消滅敵人就行。和尚拎著紅纓槍向格鬥激烈的地方竄過去,嘴裡低聲挖苦道:政委槍法不賴,兩三米內彈無虛發……   趙剛雖然參加過不少次戰鬥,但這種硬碰硬的白刃戰還是第一次碰上,對這種慘烈的搏鬥顯然缺乏足夠的心理準備,眼前這種血淋淋的場面使他感到震驚。在他看來,日軍士兵的身高雖普遍矮小,但幾乎每個士兵都長得粗壯敦實,肌肉發達,臉上都泛著營養良好的油光,無論是突刺還是格擋,手臂上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爆發力。相比之下,八路軍戰土顯出身材上的單薄,臉上也呈現出營養不良的菜色,兩個國家經濟實力的懸殊,體現在單兵素質上,很使趙剛感到痛心疾首。但趙剛也同時發現,獨立團的戰士的確不同於別的部隊,他們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氣質,就是出手兇狠果。斷,有種敢和敵人拼命的勁頭,一出刺刀就痛下殺手,很少使用格擋等以求自保的方式,招招都是要和對手同歸於盡的意思。趙剛看見搏鬥中不斷地有戰土被敵人的刺刀刺中,有的戰士腹部已被刺刀豁開,青紫色的腸子已掛在體外,但仍然發著狠地將刺刀向敵人捅去。一個身中十幾刀、渾身血肉模糊的戰士,已經站不起來了,他雙手握著砍刀臥在地上,只要見到穿翻毛皮鞋的腳就狠命地砍,有兩個正在對刺的日本兵都在猝然及防中被他砍斷腳腕,一頭栽倒。看得趙剛眼眶發熱、血脈賁張,他不停地用駁殼槍向敵人點射,二十發子彈頃刻間就打光了,若不是有經驗的警衛員小張恰到好處地扣響了駁殼槍,一個日軍少尉的刺刀很可能就把趙剛捅個透心涼。小張打空了彈夾,還沒來得及換,一個日本兵的刺刀就捅進了他的腹部,這時,趙剛的駁殼槍又扣響了……二連長張大彪也是個聞到血腥味就興奮的家夥。他是個頗具古典氣質的軍人,崇尚冷兵器。宋哲元的29軍在國民黨軍戰鬥序列中,以人手一把大砍刀聞名於世,其前身西北軍由於裝備較差,不得不注重使用大砍刀進行近身肉搏。部隊的訓練科目中,刀法訓練占有很大的比重。在29軍中,由士兵提升為軍官的人,必須是刀法上有過人之處的軍人。   當年喜峰口一戰,身為上士班長的張大彪一把砍刀砍掉四個鬼子的腦袋,被提升為排長。1937年盧溝橋事變時,在爭奪永定河上的大鐵橋時,29軍何基豐旅和關東軍展開肉搏,張大彪用大砍刀砍倒九個鬼子。後來29軍南撤時,張大彪開了小差,他要回家安頓老母親,誰知他家鄉一帶的村子都被日軍燒了,老母親也被燒死。張大彪埋葬了母親,一跺腳便投了八路。從此,他見了日本人眼睛就紅。   當地雷把關東軍的第一輛卡車炸上天時,一頂被炸飛的日本鋼盔從高空落下,正砸在張大彪的腦門上,鋒利的鋼盔沿把他的腦門砸開一個口子,鮮血順著腦門流下來,把眼睛都糊住了。他打了多年的仗,連根毫毛都沒傷過,從來是見別人流血,這次居然是自己腦門上淌血了,不禁勃然大怒。他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揩了幾把,拎著砍刀就沖了上去。   坐在汽車駕駛室里的一個日軍少佐剛推開車門往下跳,張大彪的刀鋒一閃,日軍少佐的腦袋飛出了幾米遠。一個日軍士兵剛從車廂里跳下來,腳還沒站穩,張大彪一刀下去,他的右手連同三八式步槍的木質槍托被齊嶄嶄砍斷,落進塵埃。日本士兵疼得抱著斷臂嚎叫起來,張大彪又是一刀橫著掄出,刀尖輕飄飄地從日軍士兵的脖子上划過,準確地將頸動脈劃斷,鮮血從動脈血管的斷處噴出。   李雲龍正搶著鬼頭刀衝過來,看見這一幕,不禁心疼起那枝被砍掉槍托的步槍來,便怒罵道:大彪,你狗日的真是個敗家子,多好的一枝槍讓你毀了,你是砍人還是砍槍?張大彪舉著刀撲向另一個鬼子,嘴裡抱歉地說:對不起啦團長,那狗日的手腕子咋像是豆腐做的?我沒使勁兒呀?白刃戰就像體育競技中的淘汰賽,不到十分鍾時間雙方大部分人都倒下了,倖存下來的都是些刺殺高手了。一個身穿黃呢軍服,佩戴中尉軍銜的日本軍官還在做困獸之鬥。這個中尉是個中等個子,很壯實,皮膚白哲,長得眉清目秀,很年青卻驍勇異常,一把刺刀使得神出鬼沒,幾個八路軍戰士把他圍在中間,他竟面無懼色,呀呀地叫著,左突右刺,頻頻出擊,幾個戰士都被他刺倒。李雲龍大怒,拎著鬼頭刀就要往上沖,張大彪撲過來攔住李雲龍大吼道:團長,給我點兒面子,把這狗日的留給我…。他滿臉通紅,血脈責張,兩眼炯炯放光,這是一種突然遇見勢均力敵的對手引起的興奮。李雲龍揮揮手,張大彪感激地看了團長一眼,舉刀撲向前去。   趙剛拎著駁殼槍從遠處跑過來,見張大彪正和日軍中尉對峙,舉槍就要打,被李雲龍攔住了:老趙,千萬別開槍,咱們今天玩兒的是冷兵器,我李雲龍不能讓鬼子笑話咱不講規矩。趙剛不屑地說:和鬼子講什麽規矩?我看你腦子有病,時間緊迫,快開槍打死這個鬼子,趕快打掃戰場……   李雲龍固執地說:不行,白刃戰有白刃戰的規矩,我李雲龍往後還要在這一帶混呢,不能讓鬼子笑話我的部隊沒拼刺刀的本事,這有損我的名譽。現在是單打獨鬥,大彪要不行我再上我就不信這小於還有三頭六臂不成。高手相搏,勝負只在毫釐之間,張大彪和日軍中尉轉眼間已過了五六招,兩人身上的軍裝都被刀鋒劃得稀爛,鮮血把軍裝都浸透了。張大彪的左脅和胳膊都被刺刀劃開幾道口子,不過那日軍中尉也沒占著便宜,他的肩膀和手臂也在淌血,尤其是臉上被刀鋒從左至右劃開一道橫口子,連鼻子都豁開了。大砍刀和刺刀相撞濺出火星,發出鏗鏗的金屬音。   李雲龍兩腿叉開,雙手拄著鬼頭刀在若無其事地觀戰,嘴裡還嘖嘖評論著:這小鬼子身手不錯,有股子拼命的勁頭,還算條漢子。我說大彪,你還行嗎?不行就換人,別他娘的占著茅坑不屙屎。張大彪把砍刀掄出一片白光,嘴裡說著:團長,你先歇著,不勞你大駕了,我先逗這小子玩兒會兒,總得讓人家臨死前露幾手嘛。和尚拎著紅纓槍不耐煩地催道:快點兒,快點兒,你當是哄孩子呢。這狗日的也就這幾下子,上盤護得挺嚴,下盤全露著,大彪你那刀是幹嗎吃的?咋不攻他的下盤……和尚話音沒落,張大彪一側身躲開了對方的突刺,身子撲倒在地,砍刀貼著地皮呈扇面掠過,日軍中尉突然慘叫一聲,他正呈弓箭步的左腳被鋒利的砍刀齊腳腕砍斷,頓時失去支撐點,一頭栽倒在地上。張大彪閃電般翻腕就是一刀,日軍中尉的腦袋和身子分了家。   白刃戰用了十幾分鍾就結束了。田野里橫七豎八地躺滿了血淋淋的屍體,像個露天屠宰場。300多個關東軍士兵的屍體和300多個八路軍士兵的屍體都保持著生前搏鬥的姿勢。   有如時間在一霎間凝固了,留下這些慘烈的雕塑。   趙剛的警衛員小張被刺中腹部,青紫色的腸子已滑出體外。趙剛抱著瀕死的小張連聲喊:小張,再堅持一下,要挺住呀……他的淚水成串地滾落下來,悲痛得說不出話來。   李雲龍臉色凝重地環視著屍體陳橫的戰場,關東軍士兵強悍的戰鬥力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個腦袋和身子已經分家的日軍中尉伏在溝邊,李雲龍對和尚說:別的鬼子屍體不用管,讓鬼子自己去收屍,這個中尉的衣服不要扒了,好好把他埋了,這狗日的是條漢子,硬是刺倒了我四個戰士,娘的,是個刺殺高手,可惜了。和尚瞪著眼表示不滿:這天寒地凍的埋自己人還埋不過來,我還管他……李雲龍也瞪起了眼:你懂什麽?別看你能打兩下子,也只是個剛還俗的和尚,還不算是軍人,這小子有種,是真正的軍人我就尊重,快去。是役,獨立團一營陣亡358人,僅存30多人。日軍陣亡371人,兩個中隊全軍覆沒。日軍駐山西第一軍司令官蓧冢義男得到消息時正和下屬下圍棋,他先是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隨後又暴怒地抽出軍刀將圍棋盤砍成碎片,他憤怒的是,窮得像叫花子一樣的八路軍竟敢率先攻擊一流的關東軍部隊,他發誓有朝一日要親手用軍刀砍下李雲龍的腦袋。   八路軍總部傳令嘉獎。國民黨軍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除傳令嘉獎外,還賞李雲龍團大洋兩干元。遠在重慶的蔣委員長對何應欽說:你去查一查,這個李團長是不是黃埔生?喂,軍銜該是上校吧,軍政部考慮一下,能否提為陸軍少將?何應欽苦笑著說:委員長,人家共產黨不認軍銜,我聽說,120師的賀龍把中將服都賞給了他的馬夫……李雲龍派人給楚雲飛送去一把日軍指揮刀和一副軍用望遠鏡,還捎去一封信:楚兄,前日縣城會面,兄待弟不薄,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說,臨別還贈予愛槍,弟乃窮光蛋一個,摸遍全身,無以回贈,不勝惶惶。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鄙團雖說游而不擊近來也頗有斬獲,一點薄禮,實難出手,望兄笑納。弟雲龍頓首。   楚雲飛派人送來子彈五萬發,信上寫道:雲龍兄,近聞貴團以一營之兵力全殲關東軍兩個中隊,敵官佐至土兵無一漏網,貴團戰鬥力之強悍已在第二戰區傳為佳話。昔日田光贊荊軻曰: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荊軻當屬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依愚弟之見,雲龍兄率部以劣勢裝備率先向強敵發起攻擊,並手刃敵數百人,實屬神勇之人,愚弟不勝欽佩。   補充:這一章的描寫比較精彩,但比起實際的作戰還是明顯帶有理想化的色彩。作者似乎太想突出主人公的勇氣和俠義精神了,把一場近代戰爭變成了古代戰爭,未免有點脫離實際了。   從情報上來說很失敗,本打算對付一個小隊,但碰上了兩個中隊,戰前偵察不利。   從戰術上說,在整個伏擊戰中沒有火力準備是十分失敗的,埋伏地點距離公路只有50米左右,正好發揮手榴彈的威力。完全可以在地雷爆炸的同時,伏擊部隊打一排槍,然後邊衝鋒邊投彈,並輔之以制高點的機槍火力進行掩護,給敵人以最大限度的火力殺傷,然後再進行白刃戰,則可以有效的消滅敵人並減少己方的損失。   完全靠白刃戰是要吃虧的。如344旅進行的町店戰鬥,也是伏擊打響後就開始肉搏,結果傷亡很大。這樣的作戰結果通常是要挨批評的,因為雖然有繳獲,但部隊傷亡太大,不合算。   白刃戰是極為殘酷戰鬥,一般來說雙方的傷亡率基本是1:1,這就不僅要求士兵有很好的刺殺技術,而且要有極強的心理承受能力,即穩定的心理素質。日軍刺殺訓練嚴格、技術精湛,而且士兵配有帆布防護帶來防護腹部。在中國戰場,日軍的新兵都儘可能進行喪盡天良的對活人的刺殺訓練以練膽。這使得他們的新兵在白刃戰中占有一定優勢。三個日軍丁字派開,一般可以輕鬆對付6、7個中國士兵。   八路軍開始的刺殺技術不敵日軍,一方面體能不如對方,另一方面中國軍隊的刺殺技術主要源於北洋軍,在動作上不如日本刺殺簡單有效。而且漢陽造和三八式相比,漢陽造槍身短,刺刀短,刺刀品質也不如對方。八路軍刺殺技術是在學習日本刺殺技術的基礎上不斷提高的,後來基本可以達到日軍的水平了,而且還伴有拼刺時開槍的訣竅。 1942年的秋天,獨立團時聚時散,在晉西北越混越壯。在山西省呆久了,李雲龍不自覺地學了一些山西土財主做買賣時的摳勁兒,打仗之前先算計一下自己的本錢,有便宜就干,沒便宜說破大天也不干,只能占便宜不能吃虧。他召集全團排以上幹部開會時是這麽說的:全團幹部從我開始,都要端正態度,放下正規軍的架子,只當自己是……是什麽呢?對1只當自己是嘯聚山林的山大王,山大王是怎麽個活法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論秤分金銀。酒肉和金銀是怎麽來的?對了,是搶來的,不搶能叫山大王嗎?憑什麽他鬼子漢奸吃肉喝酒?就得咱們喝西北風?咱們也得吃肉喝酒。鬼子漢奸有的咱們就得有,沒有就搶他娘的。今後全團以連排為單位,單獨出去,仗怎麽打我不管,連排長自己說了算。摸營、伏擊、挖陷阱、打悶棍、綁票,反正只要是對著鬼子漢奸,你愛干什麽干什麽,我可講清楚啊,誰對老百姓來這個,我可要槍斃他。   趙剛趕緊補充道:團長只是打個比方,不是真叫你們去當山大王。其實這就是游擊戰的通俗講法,同志們要正確理解團長的意思。李雲龍不滿地瞪了趙剛一眼,接著說:原則只有一個,只許占便宜不許吃虧。賠本的買賣咱不能幹。反正是槍一響,你多少得給老子撈點東西回來,我這個人不擇食,什麽都要,吃的、穿的、槍炮、彈藥,弄多了,我不嫌多,弄少了,我不高興,沒弄著我可就要罵娘了。當然,我也不是啥都要,要是給我弄個日本娘們兒來我可不要……連排長們哄堂大笑。趙家峪村婦救會主任秀芹拎著一大捆剛做好的軍鞋走進門。聽見李雲龍的粗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鬧了個大紅臉。   趙剛打著圓場,說:散會,散會,都回去準備吧。李雲龍平時喜歡說粗話,但從不當著女同志面說,今天讓秀芹碰上,也有點臊眉搭眼的。   秀芹剛滿18歲,山里妹子嫁人早,通常十五六歲就嫁人了。按山里人的眼光,18歲的秀芹已將要進入老姑娘的行列了,要不是趕上兵荒馬亂,姑娘豈能18歲還嫁不出去。秀芹長得雖不算漂亮,但畢競正值青春煥發的年齡,紅撲撲的臉蛋上帶著幾分羞澀,言談話語,舉手投足間都能給那些終日在戰場上廝殺的漢子們帶來幾許女性溫馨的氣息。   趙剛一本正經地對秀芹說:秀芹同志,我代表全團幹部戰士向趙家峪婦救會的全體婦女表示感謝,你們做的軍鞋真是雪中送炭呀,我們一定要多殺鬼子……行啦,行啦,老趙,你那些套話怎麽每次都一樣呢,我都能背下啦,下面的話肯定是“絕不辜負鄉親們對我們的期望”。是不是?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呀,就是太酸了。李雲龍不客氣地打斷趙剛的話。   趙剛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搔搔頭說:是呀,是呀,要不怎麽說知識分子要和工農群眾相結合呢:老李,你真的記得我每次都說一樣的話嗎?沒錯,一個字都不差,別說人家地方上的同志,我都聽膩了。其實說點大白話不行嗎?秀芹大妹子,你們娘們兒做軍鞋,我們爺們兒打鬼子,就誰也別和誰客氣啦,革命分工不同嘛,你們有啥事,只管和俺們說,能辦到的辦,不能辦到的俺變著法兒也要辦,這話說的多近乎,是不是?秀芹大妹子?秀芹笑著說:還是團長說話中聽,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團長說啦,有事只管說,能辦的辦,辦不到的變著法兒也要辦,是嗎?李雲龍大大咧咧地說:那當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好,俺可說了,村裡的民兵都發了槍,憑啥不給婦救會發槍?打鬼子人人有份,憑啥俺婦女只能做軍鞋?這不是看不起婦女嗎?俺知道隊伍上槍不多,不能人人都發,可俺好歹是個幹部,發俺一枝總可以吧?李雲龍搪塞道:噢,哪能看不起婦女呢,只是怕你不會使,沒打著鬼子倒把自己打了,這樣吧,下次進城給你弄塊花布來,婦女就是婦女,拿槍打仗是男人的事,要槍幹啥?秀芹不高興了:團長說話不算話,盡糊弄人,還大丈夫呢!連婦女都不如。李雲龍掛不住臉了,他拿出楚雲飛送的那支勃朗寧手槍,取出彈夾,手指撥了幾下,黃澄澄的子彈一顆顆跳出彈夾。他嘩啦一聲把槍和子彈攤在桌上說:你把子彈壓好,再上膛,這枝槍就歸你了。說話算話?秀芹喜形於色。   當然,咱向來一口唾沫一顆釘。秀芹不太熟練地把子彈壓入彈夾,再插好彈夾,拉動套管把子彈頂入槍膛。她興高采烈地掂了掂手槍說:院裡樹上那個老鴉窩真討厭,我去把它打下來。嚇得李雲龍和趙剛都蹦了起來連聲道:行了,行了,這枝槍歸你了,快關上保險,別走了火……秀芹得意地說:俺哥在120師當營長,他教過俺使槍。趙剛幸災樂禍地笑道:本來想為難為難人家,這下賠了吧?李雲龍梗著脖子說:這算啥?老子說到做到,要不然還算爺們兒嗎?秀芹,子彈只有五發,省著點用,這種子彈可沒地方補充,打完可就沒了,沒有子彈的槍等於廢鐵,到時候你再給我。秀芹說:憑什麽再給你?這是我的槍。趙剛揭發道:別聽他的,他還有一盒子彈呢。李雲龍嘆了一口氣:凡事就伯出內奸呀。秀芹興高采烈地出了門。   趙剛望著秀芹的背影說:老李,這丫頭最近有點兒不對,怎麽總往你這兒跑呢?該不是看上你了吧?扯淡!李雲龍仔細看著地圖,根本沒往心裡去。   晚上,天降大雪,西北風呼嘯著,天地混噸成一片。李雲龍帶著和尚從村口查完哨回來,只見有個人站在院門口,身上的雪已落了厚厚的一層。和尚沒看清是誰,便本能地拔出駁殼槍把李雲龍擋在身後喝道:誰?是我。秀芹走過來看見他們披著日本關東軍的皮大衣,便笑道:俺以為是鬼子進村了呢。李雲龍問道:有事嗎?有事,俺找團長匯報一下工作。李雲龍大大咧咧一揮手說:找政委去,婦救會的事可不歸我管。秀芹不吱聲,跟李雲龍一起走進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李雲龍詫異地問:這丫頭怎麽啦?槍也到手了還有啥事?和尚有些不耐煩,便沒輕沒重地說:秀芹妹子,有事明天再說,團長該睡覺了。這句話惹惱了秀芹,她猛地站起來沖和尚喊道:團長還沒趕我走呢,你就趕上了?我又沒找你來,要你多嘴?李雲龍笑著打圓場:怎麽能這樣和地方上的同志說話?秀芹同志找我談話,是公對公的事,你瞎攙和什麽?去,到外間睡覺去。秀芹同志,別跟他一般見識,這小子是從廟裡還俗出來的,不懂規矩;明天我一定批評他。和尚嘟嚕著:咋跟吃了槍藥似的?沖我來了,這脾氣,咋找婆家。他爬上外間的炕,用被子蒙住腦袋睡覺了。   李雲龍長這麽大,還沒有單獨和女人坐在一起談過話,對女人毫無經驗。在軍隊這個純男性的世界裡根本沒什麽機會和女性打交道,偶爾碰見模樣標緻些的女人,他心裡也難免想入非非。興致好時也和男人們說些葷笑話,有一次喝酒時還吹牛,編造了一個俗到家的愛情故事,說在家鄉曾經有過一個相好的姑娘,還在打穀場偽草垛上和相好的親過嘴兒。別人間:後來呢?他就不敢往下編了,因為心裡沒底。沒經過的事要是胡編就很容易穿幫,他只是搪塞道:要不是趕上黃麻暴動,老子當了紅軍,如今那娃也生了一滿炕啦。咱那會兒雖說一腦袋高梁花子,可在咱那十里八村好歹也是俊後生,說媒提親的把門檻都踢破啦。別人就說:聽他吹吧,把夢裡的事當成真的了,他以為自己是西門慶呢。吹牛歸吹牛,現在真有個姑娘坐在他眼前,李雲龍可就有點兒傻了,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他給秀芹倒了一碗開水,又往炕洞裡塞了把柴火,就不知該干點什麽了。   秀芹突然抽泣起來,嚇了李雲龍一跳,他忙不迭地問:你咋啦?有人欺負你啦?秀芹抽抽噎噎地說:團長,你是不是看不起俺?這是哪兒的話?從來沒有。那俺給你做的軍鞋,咋穿在和尚的腳上去了?李雲龍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問:哪雙是你做的鞋?我不知道呀。鞋底上繡著字“抗戰到底”,鞋墊上面繡著牡丹花的那雙,俺特地從一捆鞋裡抽出來交到你手上的。秀芹用袖子擦了把眼淚,跑到外間從和尚的炕下拿來那雙鞋,!地扔到李雲龍的炕桌上。   李雲龍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他當時沒在意,把鞋子隨手給了和尚,和尚當時就把舊鞋扔了,把新鞋套進黑乎乎的大腳丫子。八路軍戰士沒幾個人有襪子,都是光腳穿鞋。加上和尚從來不洗腳,才半天,這雙鞋就變得髒乎乎、臭哄哄的了。   李雲龍一拍腦袋:哎呀,我說秀芹,你咋不早說,真對不起。秀芹嗅道:人家納鞋底把手都磨破了,你可好,隨手就給那臭和尚了,他那髒樣兒,也配穿這麽好的鞋。李雲龍只是一味地道歉。   秀芹揚起臉,兩眼火辣辣地盯著李雲龍說:團長,你看俺這個人咋樣?李雲龍說:不錯,不錯,工作積極,政治覺悟高。還有呢?秀芹期待地說。   還有……鞋做得也好……李雲龍想不出詞來了。   團長,你咋了?五尺高的爺們兒咋連頭都不敢抬。俺山里妹子沒文化,搞不懂這麽多彎彎繞,只會直來直去,俺跟你明說吧,團長,俺喜歡你。秀芹的臉上飛起兩片紅霞。   在秀芹火辣辣的目光下,李雲龍亂了陣腳。他臉紅得有些發紫,呼呼地喘著粗氣,結結巴巴地說:秀芹,現在正在打仗,還不定哪天,我就……秀芹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別說不吉利的話。你是英雄,英雄身邊咋能沒婆娘呢?要是你看得上俺,俺就給你當婆娘。你累了餓了,俺侍候你。給你做飯洗衣,你受傷了,俺守著你、照顧你,心疼你。要是你有真有個三長兩短……俺給你披麻戴孝,俺給你守一輩子寡,給你當婆娘,一輩子俺也心甘情願……秀芹流著淚撲到李雲龍的懷裡。   李雲龍只覺得轟的一聲,渾身上下像著了火,腦袋暈乎乎的像喝多了酒,沈睡多年的激情驟然爆發,他的手下意識地伸向秀芹的衣扣……外間的和尚咳嗽了一聲,似乎從炕上爬下來,大概沒有找到鞋,乾脆光著腳竄出門去。(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院裡傳來嘩嘩的撤尿聲。一股冷風卷請雪花衝進屋裡。李雲龍打了個冷戰,腦子驟然清醒。他為自己剮才的失態感到羞愧,娘的,真是色膽包天,這是什麽時候?還顧得上這個?讓人笑話。他推開秀芹,正色道:秀芹同志,天太晚了,你回去吧。沈浸在幸福中的秀芹根本沒注意李雲龍表情的變化,她只是順從地站起身來幫李雲龍鋪開被子,深情地望著李雲龍叮囑道:俺走了,你要蓋好被子,別凍著。秀芹走了,李雲龍可是長這麽大頭一次失眠。   幾天以後,趙剛氣哼哼地走進李雲龍的屋子,對和尚說:你出去,我和團長有事說。和尚出去後,趙剛瞪起了眼:好個色膽包天的李雲龍,你說,你對人家秀芹幹了什麽?不說今天和你沒完。李雲龍一聽就明白了,頓時捶胸頓足地叫起屈來:天地良心,老子什麽也沒幹呀。趙剛說:沒幹什麽,不對吧?你摟人家沒有?李雲龍一下泄了氣,小聲哺咕道:這事倒有,可沒幹別的呀?趙剛說:這不就得了?頭天晚上還摟著人家,第二天就裝得沒事人似的,連理都不理人家,你就不考慮人家的自尊心?人家秀芹到我這兒告狀來了,你要不願意就別摟人家。秀芹說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看著辦吧,誰讓你跟人家姑娘動手動腳?有這麽嚴重?李雲龍慌了,一把拉住趙剛道,老趙,你可不能見死不救,這回禍可闖大啦。趙剛忍住笑,裝著考慮一下說:晤,要說你也該娶個媳婦了,人家姑娘對你也是一片真心,我看,論條件不比你差,你有什麽了不起?又不是什麽王公貴族?泥腿子一個。秀芹哪點配不上你?你是豬鼻子上插大蔥──裝象(相)呢。其實,你表面上裝正經,心可像貓撓似的,是不是?李雲龍苦笑道:老趙,別拿我開心了。咱全團清一色光棍,我當團長的不能帶這個頭。   現在是打仗,弟兄們生在一起生,死在一起死,有福一起享,有難一起當,要娶老婆全團弟兄們都娶,要不然一起當和尚,我不能搞特殊呀。趙剛哭笑不得:噢,鬧了半天這為個呀,虧了你也是當團長的,就這麽點兒覺悟?你當你是梁山好漢?就算是梁山好漢也沒有一起娶媳婦呀。武松、魯智深就是光棍。同志之間患難與共是不假,惟獨娶媳婦不能患難與共,要不還不亂了套?咱是八路軍,不是山大王。組織規定,只要年齡、職務夠標準,就可以結婚。誰看著眼饞也沒用。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喜歡秀芹嗎?喜歡。這不就得了,我當證婚人。一會兒我告訴炊事員老王,把上次繳獲的罐頭拿出來,加點兒白菜熬它一鍋,今晚舉行婚禮。這行嗎?……李雲龍聽著像做夢一樣。   廢話。李雲龍和趙剛沒有想到,在他們鬥嘴時,日本駐山西第一軍司令官蓧冢義男中將根據內線情報已決定對李雲龍獨立團的秘密據點趙家峪村,進行一次偷襲。為了這次偷襲,蓧冢義男中將準備已久了,他亮出了自己最得意的王牌,全部在德國受過訓的精銳特工隊。小小的趙家峪村,必定要經受一場血光之災了。   李雲龍這次有點兒失算了,日軍的這次偷襲計劃是在極絕密的情況下制定的,只有蓧冢義男本人和幾個親信參謀知道。蓧冢義男對李雲龍情報網的靈敏度太了解了。作為一個資深的日本將軍,他明白,任何一支占領軍,無論它的情報系統多麽專業也總是處於下風。因為你畢竟是占領軍,身處敵方的領土,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芸芸眾生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敵方的情報人員,包括表面上俯首帖耳的偽軍部隊。絕密級的高低和知道秘密的人數多少成反比。日本特工隊從太原出發,和沿途日軍據點不發生任何聯繫,長途奔襲,直撲晉西北這個不起眼的小山村。這次,無論是李雲龍的情報網,還是國民黨軍楚雲飛的情報網,都統統失靈了。   日本駐山西第一軍的特工隊,是一支新組建的特種部隊。屬日軍聯隊建制,相當於中國軍隊的團級建制。隊長山本一木大佐畢業於帝國陸軍大學,他的同學已大部分臍身於陸軍名將行列,如赫赫大名的板垣征四郎等。山本一木的軍銜是陸大同期畢業生中最低的,原因是山本一木對大兵團作戰不感興趣,他的興趣在於研究特種作戰,這是一門新興的軍事學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尚不被各國軍方所重視,到了本世紀30年代,各軍事強國的軍事學院裡都不約而同地冒出一些對特種作戰感興趣的軍人,他們的理論根據是:在承認偉人創造歷史的前提下,也決不忽視小人物創造歷史的可能性。比如奧匈帝國皇太子斐迪南在塞拉熱窩被一個塞爾維亞小人物幹掉,就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你能說小人物創造不了歷史嗎?當天平處於均衡狀態時,一隻螞蟻的重量都可以導致天平的傾斜,那麽在戰略的天平上,一支受過特種訓練、裝備精良、作戰素質極高的小部隊在關鍵時刻的突襲,也會使戰略的天平發生傾斜。   難怪山本一木大佐無法像他的同學們一樣晉升將官,他研究的課題太偏了。但他從來不後悔,第二次世界大戰是個廣闊的活動舞台,他的美國、英國和德國的同行們已經在歐洲戰、北非戰、太平洋戰場上大顯身手了,大日本皇軍的特種作戰史豈能是空白呢?特工隊員都是從各部隊精選出來的。必須通過多種嚴格的考核,淘汰率極高。在柏林的特種兵學校里,那個一貫看不起東方人的日耳曼教官霍曼上校,曾驚訝地發現,這批來自日本列島的學員具有極豐富的實戰經驗,這絕不是課堂上能學到的。學員們驕傲地告訴上校,他們都受過高等教育,另外,從1931年的滿洲事變起日本軍隊就沒有停止過作戰,那時希特勒先生還沒把德國的事料理好呢。   山本一木看不起那些老朽的、頭腦僵化的負責軍械生產的官員們。看看他們給日本陸軍裝備了些什麽武器,五發裝彈的三八式步槍,每發射一發子彈還要動手拉槍栓退彈殼,輕機槍每個小隊才一挺,火力太差了。軍械官員們的理論是,日本是個資源貧乏的國家,如裝備自動火器將會加大作戰成本,以單兵攜帶的彈藥基數150發計算,用於單發射擊的步槍也許能支持一天的作戰,而用於連發的衝鋒鎗也許一個小時都頂不下來。如果只給一百萬陸軍裝備衝鋒鎗,那麽以現有的資源、生產力、運輸能力及後勤保障系統要擴大十倍,這樣的高成本戰爭,不是日本所能承受的。   山本一木則執相反觀點,他認為日本資源貧乏是客觀事實,要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日本就沒有必要進行這場戰爭了,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從1931年的滿洲事變起,中國東北三省已成為日本的資源供給及軍火生產的主要基地,1937年的盧溝橋事變和上海的八.一三事變後,中國大部分國土及資源已落入日本之手。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資源豐富的東南亞國家也被日軍占領。那麽如此廣大的占領區,如此豐富的資源及廉價勞動力,那些老朽們再說什麽資源貧乏就有些居心叵測了,為什麽不及時調整軍火生產,拿出更好的武器裝備部隊?須知此時的歐洲戰場上,各主要交戰國的單兵武器都是以自動火器為主,就別提重武器的火力了,一支軍隊的強大主要應體現在火力的強大。   山本一木永遠也忘不了1939年他親身參加的在中蒙邊界地區爆發的諾門坎戰役,那是一場以鋼鐵、大工業生產和意志、血肉之軀的較量。當時的蘇軍遠東第一集團軍司令朱可夫將軍集中了四個坦克旅,三,百架飛機和二百五十門大炮,驕橫的日本陸軍算是體會到什麽叫現代化戰爭了,天上機群呼嘯,地上大炮怒吼,航空炸彈和大口徑炮彈把日軍陣地炸成一片火海,火力打擊的密集度是日本軍人前所未見的。在無遮無攔的大戈壁深處,在十幾公里的寬正面上,飛揚的塵土席捲大地,上千輛T34型蘇聯坦克鋪天蓋地而來,坦克的履帶毫不留情地碾碎了日本士兵的精神和肉體,把日本帝國狂妄的北進野心埋葬在風沙茫茫的蒙古大戈壁,是役,日軍陣亡五萬餘人,蘇軍傷亡則不到三干人。   諾門坎,一個惡魔般的名字,它像烙印一般給山本一木留下永遠無法抹去的慘痛回憶。   身為現實主義者的山本一木雖自知人微言輕,無法改變日本陸軍的裝備,但用先進武器裝備這支小小的,不足百人的特種部隊的權力還是有的。特工隊隊員每人裝備一枝德制希賣司MP38型衝鋒鎗,一枝德制20發裝駁殼槍,每個戰鬥小組10人,裝備兩挺輕機槍,單兵火力是令人滿意的。   對於此次行動,山本一木大佐很不以為然,他認為蓧冢義男中將有些意氣用事,雖然八路軍在整個那軍中屬作戰力較強的部隊,但在他眼裡,這支沒見過世面的、由農民組成的軍隊簡直不算軍隊。穿的破破爛爛像叫花子,一到冬天就犯愁,他們的政府連身棉軍裝都不發,能有一枝繳獲的三八式步槍就算一流裝備了,大部分士兵還使用著19世紀末清廷大臣張之洞創建的漢陽兵工廠的產品漢陽造,這種步槍的準確度極差,卡殼是常事。就算使用如此低劣的武器,彈藥還極度缺乏,每個士兵還合不上五發子彈。這樣的軍隊敢和皇軍作戰,簡直開玩笑。最令山本一木憤怒的是,蓧冢義男中將競命令他的精銳特工隊,長途奔襲攻擊這支叫花子部隊的一個小小的團級指揮部,這簡直是對山本一木的侮辱。按他的設想,這支特種部隊應該去重慶偷襲蔣介石的官邱,把那個光頭的委員長抓來,或者乘潛艇秘密在夏威夷登陸,抓麥克阿瑟那個老混蛋,最次也要幹掉美國的太平洋艦隊司令官,蓧冢君太感情用事了,就算這個李雲龍是個神通廣大的人物,不過也就是鬧過幾次縣城,伏擊個運輸隊,這樣的小人物充其量是個山大王,還值得特種部隊長途奔襲?這不是太給他臉了嗎?不滿歸不滿,命令當然還是要執行的。土包子李雲龍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成了大人物了,一支武裝到牙齒的、訓練有素的特種部隊長途奔襲而來,竟是為了他,這簡直是總統級的待遇。至少也是手握重兵的將軍才能享有的殊榮。   補充:這章在敘述中有一處明顯的錯誤:諾門坎戰役是1939年6~9月,蘇聯的T-34坦克是1940年1月才第一次成批出廠的,至衛國戰爭開始時也不過生產了多輛。T-34原型車T-32是1939年研製出來的,並參加諾門坎戰役進行實戰檢驗,但數量很少,所以不可能有上千輛T-34參加此役。 李雲龍哪裡知道他頭上正懸著一把利劍,馬上就要劈下來了。他正惦記著娶媳婦呢。戰爭期間結婚是沒什麽手續要辦的,有個證婚人就算認可了,兩人鋪蓋合到一起就是夫妻。早在兩年前,獨立團的部隊就分散行動了,方圓幾百里,這一個連,那一個排,各干各的,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才召集幹部到趙家峪開一次會。野狼峪伏擊戰時集結了一個營兵力,是自獨立團分兵後最大的一次集結。團部所在地趙家峪村只有一個警衛排,還有的就是團部的參謀、勤雜人員。   剛駐進村時,趙剛和團部的保衛幹事朱子明曾把這個不足百戶的小村子的常住人口過了遍篩子,似乎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人。可趙剛萬沒想到,這個保衛幹事朱子明就是潛伏在獨立團內部的間諜。他當間諜的經過很普通,決無驚險之處。在1940年的一次反掃蕩中,他單獨執行任務時被俘,審訊時沒抽幾鞭子就扛不住了,於是叛變投敵,被日軍情報部門發展為情報員。他回到部隊時沒人察覺,因為他從被俘、叛變、接受任務總共用了十幾個小時。其實日軍情報部門當時發展他臥底只是例行公事,根本沒重視他,隨著李雲龍的獨立團在晉西北名聲越來越響,朱子明的身價也越來越見長,最後簡直成了香悖悖,只不過部隊集體行動時多,朱子明很難找到機會送出情報,要不然,十個李雲龍也讓人砍了腦袋。婚禮鬧哄哄地在團部舉行,沒什麽儀式,炊事員老王用臉盆裝了一盆熬菜,白菜蘿L和罐頭紅燒牛肉婉在一起,香噴噴的惹人流口水。大家很久沒見油腥了,都饞得要命,都覺得趙剛的開場白是廢話,娶媳婦嘛,不過是一男一女能合法地睡在一個炕上,用一頓飯堵住大夥的嘴,省得有些人心裡不平衡說三道四,說這麽多廢話干什麽?   趙剛說了幾句,也覺得是廢話,便端起酒盅說:大家都端起來,第一杯酒敬給新婚夫婦,祝他們幸福美滿,白頭到老,幹了。大家一飲而盡,趙剛突然生出感慨:老李呀,你該知足了,人家秀芹姑娘不嫌咱八路軍窮,嫁給你這窮光蛋,你上輩子算是燒了高香,你有什麽?要錢沒錢,要長相也不怎麽樣,除了腦袋大點,簡直就沒什麽特色。大家鬨笑起來,秀芹羞澀地低頭不語,李雲龍大大咧咧地說:就是因為咱這腦袋大,她才看上咱,是不是?秀芹。再說啦,她不嫁我嫁誰,想嫁地主老財也沒機會呀。秀芹在鬨笑中狠狠捶了李雲龍一拳。   趙剛說:這第二杯酒,我要代表全團向秀芹同志道歉,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可我們全團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拿不出來,哪個新娘子沒件花衣服?今天我翻遍了所有人的隨身物品,心說誰有塊像樣的包袱皮也好,真可惜,我什麽也沒找到,真委屈你了,獨立團先欠著你的情,等打敗了鬼子,我們用彩綢紮起八抬大轎再給你補一次。大家都沈默了,秀芹含著眼淚感動地說:政委,看你說的,俺從小沒爹沒娘賣給人當童養媳,就是做夢也沒想到有今天。全團同志都是俺的親人,俺生是獨立團的人,死是獨立團的鬼,俺還有啥不知足的?趙剛接著說:第三杯酒,還是敬給秀芹嫂子,我代表全團向嫂子提點希望,咱獨立團要壯大,缺人呀,要是秀芹嫂子能給老李生十個八個兒子,咱獨立團就能多編出一個班來,當然,這不是一個人的事,還得看老李有沒有這個本事。李雲龍在鬨笑中站起來向大家拱拱手:這應該沒問題,請大家看行動。平時潑辣的秀芹此時羞得差點兒鑽了桌子。   趙剛吩咐道:老王,把貼餅子拿來,大家吃飯。李雲龍不滿地問:老趙,怎麽就這三杯酒就完啦?咱們不是還有酒嗎?幹嗎這麽摳摳縮縮的?敗老子的興。老王,拿酒來。趙剛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只三杯,這已經是破例了。咱們有分工,軍事上的事你說了算,生活上的事我說了算。李雲龍很掃興,賭氣吃了一個餅子就不吃了。幾個參謀不識相,嚷嚷著要鬧洞房,李雲龍沒好氣地一瞪眼:鬧個屁,都給老子滾!大家沒趣地散去,趙剛根本不為所動,只說了句:老李,你少給我摔臉子,有能耐你今晚就在這兒坐一宿,別入洞房。李雲龍發狠道:老子這輩子算是倒了大霉,碰上你這麽個政委,連喝酒都管著,操,別以為老子見了媳婦就上炕,老子今晚就坐它一宿,有什麽呀?趙剛說:上炕不上炕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你要賭氣還不如扛枝步槍去村口站崗,跟誰賭氣呀。趙剛哪裡知道,就這麽幾句口角,硬是救了李雲龍一命。此時,山本一木的特工隊已經接近了村子。   當初李雲龍和趙剛選中趙家峪作為據點時,就是看中了這個小山村的地形。這村子傍山而立,村後有上山的小道,一條路從前村口貫穿到村後,這是惟一的一條路,若想到村後,只能從前村口進,穿過整個村子,除非對方是猴子,能攀絕壁才能繞到村後。問題就出在這裡,山本一木的特工隊通過朱子明的情報,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要想抓住李雲龍必須要斷其後路,哪能讓他從村後溜進山呢。特工隊員們都受過攀登訓練,再加上專用工具,懸崖峭壁根本難不住他們。也是精通特種作戰的山本一木聰明得過了頭,他早已得知,李雲龍的團部就在後村口,他的住房是里外套間,有個身手敏捷的警衛員住在外間,李雲龍住在裡間。山本大佐根據這個情報制定出偷襲方案,他把大部分兵力用於攀崖繞到村後,儘量做到不發一槍就能把李雲龍堵在被窩裡。前村口只留了十幾個人,他認為八路軍從前村口突圍的可能性不大,就算八路軍從前村口突圍,他久經沙場的特種兵一個能頂十個八路。他認為,李雲龍這樣的對手連半點本錢也沒有,配和他對陣嗎?此時的李雲龍絲毫沒察覺已迫近的危險,和趙剛賭氣是常有的事,哪能真的坐一宿?他抽了幾袋煙,也消了氣,秀芹體貼地給他打來熱水燙腳,他泡了一會兒腳,和秀芹扯了一會兒家常話,這就耽誤了一個小時,無意中使山本一木大佐的計劃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漏洞。山本一木預計晚上23點開始行動,因為按往常情況,李雲龍早睡下了,誰知李雲龍和趙剛鬧彆扭耽誤了時間,他洗完腳又想起還沒查哨呢,往常睡前都要到各哨位看看,今天更不能例外。要不然非招大夥笑話不行,團長娶了老婆就急著和媳婦上炕睡覺,連查哨都免了,傳出去可有點兒丟面子。   他向睡在外間的和尚喊了一聲:和尚,起來跟我查哨去。睡得迷迷糊糊的和尚爬起來嘟囔著:今天還查哨?李雲龍掛上駁殼槍說:快點兒穿衣服,你哪兒這麽多說的?秀芹給李雲龍披上大衣,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叮囑道:別凍著,俺等你回來。李雲龍應了一聲,帶著和尚走出院子,他哪知道這竟是和妻子的最後訣別。   22點50分,山本一木的特工隊員已攀崖繞到村後,封住了進山的退路。前村口的特工隊員手中的衝鋒鎗保險已打開,全部進入了攻擊位置。他們都在看手腕上的夜光表,只等23點整行動。   按照習慣,李雲龍查哨前要先就近查鋪。這支軍隊從紅軍時期就有這麽個習慣,幹部夜裡查鋪已成定規。趙家峪是個窮村子,村里連個能稱為富農的家庭都沒有,所以也沒有像樣點兒的房子,警衛排及團部人員都分住在農民家裡。   22點55分,李雲龍與和尚發現了團部保衛幹事朱子明的鋪位是空的。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拔出駁殼槍,順勢在大腿上蹭開了槍機頭。   一個不祥的念頭在李雲龍腦子裡候然閃過,朱子明絕不像去蹲茅房,茅房就在院裡。保衛幹事沒有查哨的責任,深更半夜他去干什麽?何況他是披掛整齊出去的,因為他的駁殼槍也不在了。他輕聲喊了一聲:有情況,通知所有人緊急集合。說完人已竄出了屋子。和尚推醒了別人傳達了命令,也跟著竄出屋子,追著李雲龍向前村口跑去……22點59分,前村口的日軍特工隊員接近了獨立團的崗哨,擔任尖兵的一個特工隊員拔出芬蘭刀。(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此時,奔跑中的李雲龍還沒打算鳴槍報警,他要搞清楚是怎麽回事。可能是虛驚一場呢。不過警衛排及團部人員已經都被叫醒,正在穿衣服。   23點整,站在前村口的哨兵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突然覺得眼前閃過一道白光,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頹然倒下。偷襲的特工隊員的確是個高手,他擲出的飛刀極準確地插進了哨兵的脖子,被割斷的頸動脈噴出的鮮血染紅了雪地。一招得手便不讓人,特工隊員們一躍而起衝進村口。   就在李雲龍與和尚快要接近村口時,叭的一聲槍響劃破夜空,沖在最前的特工隊員一頭栽倒,他的眉心出現一個小小的黑洞,這個擅長使飛刀的日軍士兵在生命將要逝去的一瞬間還在驚訝地想,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這一槍是離村口哨位約30米的潛伏哨發出的。如此布哨是獨立團的特色,李雲龍和趙剛在布哨方面觀點是一致的,明哨易受攻擊是顯而易見的。把一支部隊的安全寄托在一個哨兵身上是愚蠢的。在嚴酷的戰爭環境中,任何疏忽都會帶來滅頂之災。潛伏哨是不定期派出的,據情況而定,哨位也是經常變換的,因為任何一件事,一旦形成規章制度就會變得僵死了。今晚的潛伏哨是趙剛安排的,訓練有素的日軍特工隊出師不利,竟栽在潛伏哨上。   要是潛伏哨兵手裡有枝可以連發射擊的衝鋒鎗,那特工隊非吃大虧不可,村口的道路狹窄,特工隊員無法展開戰鬥隊形,都擁擠在一起,中彈的士兵離潛伏哨位只有幾米遠,如此的距離開火是不需要神槍手的,又是突然從暗處向明處開火,本來是可以占上風的,關鍵是哨兵手中的武器太差。他的漢陽造步槍需要時間退彈殼重新上膛,這短短的七八秒鍾耽誤使他送了命,特工隊員手中的衝鋒鎗一個短點射就將他打倒。   李雲龍和和尚已經發現這夥敵人,他倆正守在路兩側等著呢。有實戰經驗的老兵打起仗來從不詐詐唬唬,像吝嗇的商人一樣仔細算計著雙方本錢之間的懸殊,怎樣才能用自己有限的本錢去換最大的利益。他們見自己的哨兵被打倒後,決不會勃然大怒地撲過去替戰友報仇,而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哨兵已完成了自己的職責,下面該輪到他們盡職責了。打仗嘛,要是死幾個人就大哭大喊地要報仇,這仗就沒法打了,只有初出茅廬的新兵蛋子才這麽干。   李雲龍伏在一個磨盤後面,幾隻壓滿子彈的彈夾整齊地排列在身前,身體像雕塑一樣保持著靜態一動不動。路對面不遠處一堵矮牆後,和尚手持兩枝上了膛的駁殼槍,靜靜地看著運動中的特工隊員……其實,剛才槍一響,李雲龍就發現這夥鬼子有點邪乎,他們的姿勢很怪,一手端著衝鋒鎗平指前方,另一隻手握著駁殼槍,槍口沖天,身上插滿了彈夾,腰帶上掛著帶鞘的匕首,頭上的鋼盔在月光下竟沒有一點反光。他娘的,怪了,仗也打了五六年了,倒在自己槍口下的鬼子少說也有上百了,還沒見過不使三八大蓋的鬼子步兵,真他娘的邪門啦。   20世紀40年代的二戰期間,特種作戰的理論在各軍事強國也是剛剛成熟並付諸實戰,身為土包子的李雲龍怎麽會知道什麽叫特種部隊呢?別說李雲龍,連大學生出身的趙剛也不知道什麽叫特種部隊。他正帶著警衛排向前村口運動,和李雲龍一樣,他一點兒也不驚慌,鬼子從前村口來這沒什麽可怕的,在村口頂住就是了,大不了從後村口撤到山裡就是了,進了山鬼子就是來一個聯隊也沒用。他不知道,後路已被切斷了。   李雲龍等鬼子尖兵離他只有幾米遠時,手中的駁殼槍突然打出一個長點射,最前邊的兩個鬼子應聲倒下,餘下的鬼子不愧是特種兵,反應極為敏捷。槍響的同時身子已經側滾出去,在滾動中用衝鋒鎗連連打出短點射,把李雲龍身前的石磨盤打得碎石飛濺。一發子彈貼著李雲龍的脖子划過去,把他的脖子劃出一道血槽,鮮血熱乎手地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驚得李雲龍冷汗順著腦門流下來,這夥鬼子身手不凡呀,沒容他多想,!!!!鬼子的擲彈筒響了,兩發炮彈拖著怪叫一前一後落在碾盤上。轟!轟!炸得碎石紛紛落下,李雲龍啐了一口唾沫兒,暗暗驚嘆,打得真准,兩具擲彈筒首發命中,炮彈都落在一個點上。要不是磨盤擋住炮彈有可能直接命中李雲龍的背上。操,今天算碰上硬茬啦。李雲龍一個側滾翻了出去,再不變換位置,第二批炮彈落下可就沒這麽幸運了。和尚這小子是好樣的,這邊打得這麽熱鬧,他楞是沈住氣一槍也不發,他在等機會呢。   李雲龍離開碾盤後,馬上被幾枝衝鋒鎗的掃射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而且彈著點越來越近,離他的腦袋只有幾十公分。兩個鬼子在火力掩護下一躍而起……和尚那邊終於得手了,一個長點射,兩個鬼子的後背被打得稀爛,像蜂窩似的,到此為止,這場槍戰僅僅用了五分鍾,就這短短的五分鍾阻擊,就贏得了時間。趙剛帶領警衛排從後面衝上來,戰士們還像往常打仗一樣,前邊是捷克式輕機槍開道,後面的戰士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向前猛衝,李雲龍叫聲不好,大吼道:不要過來,全體臥倒……晚了,鬼子幾枝衝鋒鎗狂風般掃過去,趙剛和幾個戰士像被砍倒的高粱嘩啦啦倒下一片……老趙……李雲龍狂吼一聲,眼淚奪眶而出,他手一掄,駁殼槍呈扇面掃過去,日軍特工隊員各自依託掩蔽物還擊,槍戰呈對峙狀態。   警衛排長王大榮指揮兩個機槍手用火力壓住鬼子,氣喘吁吁爬到李雲龍身邊說:團長,後路被封住了,鬼子從後面上來了。李雲龍一驚:娘的,鬼子長翅膀啦?壞了,我老婆……王大榮哭了:團長,我帶一個班,還有團部的十幾個人想把嫂子搶回來,可鬼子的火力太猛啦,一大半弟兄都犧牲了,我他媽的沒用呀。李雲龍喝道:別說啦,政委怎麽樣?腹部中彈,傷很重。後面槍聲大作,山本一木的特工隊已占領了大半個村子。團部炊事員老王抱著一挺歪把子機槍在掃射,團部的幾個參謀、馬夫、通訊員都端著槍依託地形組成一條殿後的阻擊線,情況萬分緊急,前後都是敵人,腹背受敵的滋味兒李雲龍今天算是嘗到了。李雲龍一把扯開衣服,讓自己在寒風中清醒一下,他知道眼下所有幹部戰士都指望他了,自己千萬暴躁不得,獨立團從成立那天起,還沒遇上過這麽險惡的情況,今天算是趕上啦。   憑經驗判斷槍聲,前面的鬼子人不多,既然鬼子要抄後路,肯定把兵力重點放在後面,張好口袋等你鑽,老子偏從前邊突圍。   他下了命令:機槍掩護,全體上刺刀,除了留兩個戰士背政委,其餘的人準備衝鋒,衝出去的人向桃樹溝集結,編入二營,準備吧。兩挺輕機槍打響了,殘存的20多名幹部戰士吶喊著向前方做了一次悲壯的攻擊,頃刻,由衝鋒鎗組成的交叉火力構成了一道密集彈幕。又是七八個戰士栽倒了,餘下的戰士又被火力壓在地上,李雲龍兩眼冒火,推開機槍射手,端起機槍喊道:娘的,拼了……話音沒落,只見和尚光著膀子提著用綁腿布捆好的集束手榴彈,竄出矮牆,李雲龍一看就驚呆了,對一般人,四顆手榴彈的集束捆就不易出手了,因為這種重量頂多能扔出十米遠,而巨大的爆炸力很可能把自己也炸碎,可這回和尚競拎著整整10顆。李雲龍已經來不及制止了,只聽見和尚大吼一聲:小鬼子,我X你姥姥……身子360度轉了個圈,像擲鐵餅一樣將集束手榴彈甩出去,奇蹟發生了,這捆巨大的集束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狀拋物線,徑直飛出20米開外,在和尚撲倒的同時,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強大的衝擊波颶風般掠過,兩側的房屋像是用紙板糊成的玩具連同鬼子的衝鋒鎗手全都飛到半空中,頃刻問,碎磚爛瓦連同鬼子的殘破肢體下雨般地紛紛落下,眼前豁然開朗,戰士們的視野里出現一片小廣場,突圍的道路打通了,殘存的戰士背著傷員,怒吼著衝出村去……。 國民黨軍358團團長楚雲飛剛剛得到情報:一支行蹤詭秘的日軍小部隊乘坐四輛卡車開進了日軍西集據點,內線情報員發現,這支日軍小部隊於當天夜裡便神不知鬼不覺地失蹤了,而卡車仍留在西集據點。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支日軍小部隊全部配備自動武器,而且裝束奇特,不是日軍制式軍裝,服裝上一律沒有軍銜。楚雲飛上校沈默著打開軍用地圖,心想,硬是怪了,這支裝備精良的日軍小部隊的目的是什麽?總不會是來西集據點串門的吧,既是行蹤詭秘就肯定有重大行動,但從人數上看,似乎又幹不成什麽大事。   他注視著地圖上日軍據點之間的空白區,表示敵我態勢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日偽軍的據點是沿鐵路公路呈點線狀分布,八路軍的根據地在山區。平原及丘陵地帶則是星星點點的游擊區,有國民黨軍的,也有八路軍的。他的眼光落在西集據點的周圍地區,先排除了一點,這支日軍小隊不會沿鐵路向其他據點運動,不然可就是脫了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直接開卡車去就是了,何必把車存放在西集呢?如果這小股日軍進入平原或丘陵地區,那決不會失去蹤跡,他的情報網可不是吃乾飯的,剩下的可能只有一個,進入山區了,他心裡猛地一驚,用計算尺量了一下直線距離,心裡全明白了,這是沖李雲龍去的。完了,想通知他也晚了,他知道李雲龍那個團連個無線電台都沒有,這小子這回是死是活要看他的造化了。不過他相信李雲龍也不是好惹的,憑日軍這個不足百人的小部隊要吃掉李雲龍這塊硬骨頭也不是容易的。上過軍校的楚雲飛也沒聽說過特種作戰的理論,這不是他的過錯,只能怨當時中國的軍事科學太落後。他沒太把這支日軍小部隊放在眼裡,不過他還是決定助李雲龍一臂之力。   他叫來參謀長。命令道:通知追擊炮連,今晚秘密運動到西集據點外圍,按以前測定好的射擊諸元炮擊。目標,據點內操場,先炸了那幾輛卡車再說。第二,命令一營做好戰鬥準備,在進山路口設伏。嘿嘿,他李雲龍要是胃口好把這夥鬼子全吞了,我算白跑一趟,他要吞不了,剩下的我可要包圓啦。他紮好武裝帶,佩槍和委員長手贈的中正劍一左一右披掛好。他想:李雲龍絕不甘心長期在國軍的戰鬥序列里向委員長俯首稱臣,對日戰爭結束後,這小子肯定要鬧事,唉,也許不遠的將來,我們兄弟會在戰場上刀兵相見。   山本大佐正帶領他的特工隊走在崎嘔的山路上。他鐵青著臉,一邊走一邊向四周的群山觀察。這時,隊伍里沒人敢和他說話,隊員們都了解他,這位長官心情惡劣時,喜歡拿別人出氣。晉西北的山很貧瘠,幾乎沒有什麽植被,只有星星點點的耐旱的灌木叢,鐵青色的山岩裸露著,山路上風化的碎石在腳下嘩嘩作響,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滾進山澗里,這種山很令人乏味,沒有青草野花,沒有飛瀑流泉,沒有鳥鳴獸吼,一點兒詩意也沒有。大山靜得出奇,死氣沈沈,仰頭望去,兩邊的危岩峭壁似乎隨時要擠壓下來。   山本的心情越發惡劣起來,此次長途奔襲似乎處處不順利。本來很周密的一個作戰計劃在實戰中處處受挫。趙家峪一戰,使他在特工隊的權威受到挑戰,隊員們嘴上雖然不說,可表情上已露出不滿的神色,打仗就是這樣,不管你的戰術指揮是否得當,只要打贏了,你就是英雄。反之,你就他媽的狗屁不是,成了眾矢之的。想想也夠窩囊的,八路軍一個團部和一個警衛排總共才有七十多人,裝備還不如本世紀初日俄戰爭時的日軍裝備。在交火中山本明顯感到八路軍火力的稀疏,還很缺乏訓練,戰術指揮也很原始。照理說,這樣的軍隊是不堪一擊的。而皇軍特工隊有80多個訓練有素的特種兵,裝備之精良,火力之兇猛,和八路軍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再加上有可靠的內線情報和戰術的突然性,本可以穩操勝券。可一仗下來,競損失了二十多個隊員,其中有兩個隊員竟是在攀岩時失手摔下峭壁的。特別是前村口的十幾個隊員無一生還,全部陣亡。   想到這些,山本一木就心疼得直哆嗦,這些百里挑一的特種兵是他山本在軍隊立足的惟一本錢。雖然八路軍也陣亡了五十多人,可沒抓住李雲龍,這次行動就等於毫無意義。   至於李雲龍的新婚妻子,那個鄉下女人,山本根本不認為有多大價值,以他一個日本男人的思維方式考慮,有李雲龍這麽大名氣的男人是不會缺女人的,你抓住了他的女人以此作為砝碼使其就範太不現實,他也許一笑置之,第二天又換個女人。在東方的戰爭中,把女人做為砝碼是不明智的。山本大佐費了好大勁兒才克制住自己沒把那個鄉下女人給砍了,特工隊既然出動一次,總要給蓧冢君一個交待,這女人還是交給蓧冢中將去處置吧。至於那個叫趙家峪的小村子,山本想都沒想,全村的老百姓一個不剩全部消滅,一把火把村子燒個乾淨,他們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前面突然傳來激烈的槍聲,山本一怔,他派出的尖兵小組和他的隊伍總保持兩公里距離,肯定是尖兵遇到麻煩了。   無線電對講機里傳來尖兵組長立原的呼叫:山本君,我們中了埋伏,好像是支那政府軍,我們還能堅持,請增援,請增援。隨隊行動的原八路軍保衛幹事朱子明湊過來說:大佐先生,那邊是晉綏軍358團楚雲飛的地盤,他一個加強團有5000多人,還有個炮營,咱們還是繞道走吧?山本斜眼看了朱子明一眼,沒理他,他看不起這個那叛徒,一個連自己國家都敢背叛的人怎麽能指望他忠實於皇軍呢。   報告,西集據點呼叫,他們遭到炮擊,汽車全部炸毀,津田少佐建議我們向平安縣城靠攏。一個軍官報告。(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山本用望遠鏡望著前方自言自語道:楚先生,久聞大名了,今天要是不會一會你,豈不是太失禮了嗎?朱子明臉色發白地說:大佐先生,打不得呀,憑咱們這幾十號人,能跟人家一個加強團干?山本輕笑了一下,顯得有些猙獰:朱先生,我沒這麽大胃口吃掉他一個團,但吃掉他的指揮部我還是有興趣的,順便問一句,朱先生,你和皇軍合作是真心的嗎?朱子明很快鎮定下來:大佐先生,中國有句古話,叫“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佐先生該不是過河拆橋吧?精通漢文化的山本當然明白朱子明話里的意思,這是一種威脅。作為潛伏在李雲龍身邊的情報員,他的價值是經蓧冢司令官肯定的,你一個大佐無權把我怎麽樣,可你錯了,你的價值在趙家峪一戰之後已經消失了,蓧冢君怎麽還能記住你這個小人物呢?山本的臉色越發柔和起來,他親切地說:哪裡話?朱先生,你不要誤會,我非常願意相信你對皇軍的忠誠,但你至少應該證實一下你的忠誠,現在把你編入戰鬥小組你該不會反對吧?山本的臉色煥然一變,冷酷地命令道:志雄君,朱先生編入你的第一戰鬥小組,他不是客人,是特工隊員,他和我們一樣,有進行戰鬥的權利。朱子明無奈地掏出駁殼槍扳開槍機話裡帶刺地說:大佐先生夠給我面子的,我要再不賣賣命,可有點不識抬舉啦。山本毫不理會朱子明的挖苦,他此時全身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就像豹子撲向獵物時最後一擊,嗜血的渴望,戰鬥的激情使他幾乎歡快起來,一套出奇制勝的作戰方案已經在腦子裡迅速形成。   我帶第一戰鬥小組偷襲這座制高點,那軍的指揮部肯定設在上面。第二戰鬥小組偷襲機槍陣地,通知尖兵小組,固守待援,吸引那軍的火力,諸位,拜託啦,出擊!殺氣騰騰的特工隊員們向多於他們數十倍的對手發起決死的攻擊……戰鬥剛剛打響,楚雲飛和李雲龍的感覺一樣,就覺得不大對勁兒。這一小隊的日軍反應太靈敏了,馬克辛重機槍向毫無防備的鬼子劈頭蓋臉地掃過去。這群鬼子幾乎是同步做出反應,以不同的姿勢翻滾到岩石後面,而且在翻滾中連連還擊,幾個短點射就幹掉了兩個火力點,山路上只留下兩具鬼子屍體,可一營卻折了七八個弟兄。楚雲飛從1937年開始同日軍作戰,六年來他對日本步兵的戰術簡直太熟了,還從來沒見過如此厲害的對手。楚雲飛命令迫擊炮開火,炸死這幫狗日的,你藏在岩石後面我就拿你沒辦法嗎?轟!轟!迫擊炮彈把岩石後面的兩個鬼子炸上天,楚雲飛滿意地笑了,打得好,再來幾炮就差不多了。   轟!ˇ轟!又是兩聲爆炸,這次飛上天的可不是鬼子了,而是剛剛發射完的迫擊炮。楚雲飛的冷汗也下來了,奶奶的,鬼子的擲彈筒跟長了眼睛似的。他暴怒起來,對著電話筒吼道:一營,輕重機槍掩護,步兵上刺刀,媽的,還剩下七八個鬼子,老子一個營踩也給你踩死,記住,留個活的,我要問問這夥鬼子的來頭。機槍噠噠噠地狂叫起來,一營的弟兄們端著刺刀勇猛地撲上去。岩石後面的槍聲很稀疏,聽不見連發掃射,只有一片零亂地單發射擊的槍聲,士兵們紛紛倒下,一營長也陣亡了,一發子彈準確地從他心臟穿過,是他的少校領章和軍官制服使他送了命。一種恐怖的躁動籠罩了攻擊部隊,士兵們潮水般退了下來,督戰的軍官揮舞手槍大吼著命令隊伍繼續攻擊,話音沒落,一發高速旋轉的彈丸擊中了他的腦門,巨大的衝擊力使他仰面飛出兩米遠。   指揮所里,團參謀長林志強中校擦了一把冷汗對楚雲飛說:團座,這仗沒法打了,這絕不是一般的日軍部隊,你看,這些鬼子實戰經驗豐富,對付營級規模的攻擊也敢用單發射擊,個個都是特等射手的水平,而且心理素質極穩定,他們能使有限的彈藥發揮最大的效能,太可怕了,這種賠本的買賣咱們不能幹。楚雲飛正用望遠鏡觀察對面制高點上的重機槍陣地,幾挺馬克辛式重機槍,幾挺捷克式輕機槍正噴出火舌組成交叉火力居高臨下地向岩石後射擊。突然,對面高地上的機槍聲停了,代之而來的是爆豆般的衝鋒鎗連發射擊聲,望遠鏡里出現了頭戴鋼盔、身穿夾克式作戰服的日軍士兵,正用各種嫻熟的戰術動作向機槍手們射擊。彈雨中,弟兄們的身體像觸了電般地抽搐著……到底是職業軍人,楚雲飛的反應也決不比那些特種兵慢,他扔掉望遠鏡,回身抄起一支美制M3式衝鋒鎗喊道:鬼子從後面懸崖爬上來了,警衛排,準備戰鬥。楚雲飛的機警救了他的命,指揮所的這座山比對面機槍陣地那座山高出十幾米,一貫要求時間精確的山本這次漏了一招,兩個戰鬥小組同時攀登,只因為這兩座山的高度差為十幾米,這邊慢了半拍,若是碰上腦子遲鈍一點的指揮官,也許還能彌補,可碰巧趕上反應敏捷的楚雲飛,山本功敗垂成。   就是這樣,山本一木親自率領的戰鬥小組還是上來了一半人,其餘人正在絕壁上爬呢。   配備清一色美制衝鋒鎗的358團警衛排迎頭撲上去,雙方的衝鋒鎗掃射打得飛沙走石,日軍特工隊員倒下一半,國民黨軍也躺倒一片,雙方旋即又利用岩石做掩護展開槍損,戰鬥進入對峙狀,最倒霉的是那些正攀岩的日軍士兵,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要一露頭就被打下去,剛剛被榮幸的接納進特工隊的朱子明也正吊在半空呢。   精明的楚雲飛腦子一動,抓起顆手榴彈拉了火繩等了三四秒鍾,猛地扔出去,手榴彈在懸崖邊凌空爆炸了,灼熱鋒利的彈片擊中了兩個特工隊員,他們慘叫著跌入山澗。   楚雲飛樂了,吩咐道:就這麽干,炸他狗日的。於是又是十幾顆手榴彈在懸崖邊上爆炸了,就算是身懷絕技的特種兵,被吊在半空中,也是干挨打,又是七八個人跌入山谷,朱子明倒是沒挨著彈片,他硬是被別人砸下去的,在跌下去的一重間,他還在想:完啦,早知現在……山本伏在岩石後,渾身的肌肉在痛苦地抽搐,眼睜睜看著這些身經百戰的特種兵慘叫著跌進山澗,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恨不能抓住楚雲飛活剝了他的皮,但是理智告訴他,現在絕不可感情用事,他用純正的漢語喊道:上校先生,鄙人山本一木久聞先生的大名,恕我直言,貴軍之軍官能稱為好漢的可不多,但楚先生可是例外,連我們蓧冢司令官也認為楚先生的項上人頭值十萬大洋呢,一個職業軍人能得此殊榮也算是不枉此生了,鄙人由衷佩服,今日一戰,先生果然名不虛傳,能抓住戰機,反敗為勝,貴軍統兵者中,能有幾人?楚雲飛說話了:哦,你叫山本一木,幸會,幸會。先生過獎啦,鄙人正愧的慌呢,沒臉見先人啦,閣下不足百人的小部隊差點摘了我這顆頭去,說出去讓天下英雄恥笑呀。哪裡,哪裡,楚先生太謙虛了,我建議談判解決。你我都是職業軍人,本無冤無仇,戰場上刀兵相見,是各為其主,盡軍人職責而已,實乃無奈。若不是戰爭,鄙人倒願意結交楚先生這樣的人之俊傑為友。楚雲飛笑道:山本先生,談判要有本錢才行,此時閣下的處境令人擔憂呀。我承認,你的人在山下占了點便宜,幹掉了我的機槍陣地,可要吃掉我的一個營,伯是沒有這麽大的胃口。山上的情況你比我清楚,閣下已陷入絕境,除非你長了翅膀。山本先生不是想和我交個朋友嗎?那麽就放下武器投降吧,楚某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參謀長林志強是個粗人,早聽得不耐煩,便粗魯地罵道:山本,我日你先人,你給句痛快話,投降不投降?山本一點兒也不生氣,他略帶責備地說:楚先生,你的部下太沒教養了,這可不好,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士可殺不可辱”,你我都是軍官,軍官有軍官的談話方式,豈能等同於士兵呢?楚先生,我承認此時我處於下風,但有一點楚先生未必清楚,我手下的士兵都是受過特種訓練的,他們的作戰素質想必楚先生已經領教。如果硬要打下去,無非是魚死網破,增加不必要的流血,何況山頂地勢狹窄,楚先生的人再多也無法展開,而我的特種兵個個都是特等射手,這樣打下去,楚先生認為值得嗎?楚先生是聰明人,為什麽不能考慮談判的問題呢?今日一戰雙方各有勝負,充其量是個平手,如果各自退兵,體面的結束戰鬥,我相信對雙方都有好處,請楚先生三思。一個通訊參謀匆匆趕來。遞給給楚雲飛一份電報:據可靠情報,這股敵人為日軍駐山西第一軍直屬特工隊,隊長山本一木大佐,此次偷襲目標為八路軍李雲龍部所在地趙家峪村,李雲龍激戰後率部突圍,日軍出於報復,集體屠殺村民放火焚燒村莊,趙家峪村村民數百人無一生還。   楚雲飛臉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幾下,旋即又恢復了平靜。他一揮手,兩個手執火焰噴射器身背燃料瓶的噴火手運動上來。楚雲飛朗聲道:山本大佐,除了無條件投降你別無出路,否則,就請體領教一下美制火焰噴射器的味道。岩石後面靜悄悄的,無人回話。楚雲飛下令:攻擊!輕機槍開火了,這是佯攻,為了吸引日軍的火力,岩石後面傳來回擊的槍聲,機槍手立刻中彈,幾發子彈把楚雲飛旁邊的岩石打得石粉飛濺,碎石茬濺到他的臉上。兩個噴火手早已選好了噴射位置,日軍的槍聲未停,兩條火龍竄了出去,兩團粘稠的凝固汽油撞在岩石側面,飛濺開來,烈焰將岩石後面的死角都燒著了,隨即ˇ傳來日本士兵痛苦的慘叫。   358團警衛排長在參謀長林志強中校的率領下勇猛地撲上去,衝鋒鎗噴吐著火舌,手榴彈嗅嗅地飛過去,一片爆炸聲過後,士兵們占領了日軍陣地,林志強中校驚訝地發現,岩石後只有兩具被燒成黑炭的日軍屍體,其餘的人都不見了。   一個眼尖的士兵發現一根繩索垂下懸崖,繩索正一動一動地繃緊著,他大喊道:鬼子都順繩索滑下去啦……便手疾眼快地一刀割斷繩索,半空裡傳來一聲絕望的慘叫,一個最後滑下懸崖的日軍特工隊員一頭栽進山澗。三個負責掩護的日軍士兵用自己的命換來山本大佐和其他特工隊員的突圍,其實剛才山本在談判時,他的大部分士兵已利用這段時間滑下峭壁,一貫精明過人的楚雲飛也漏了一招。   是役,國民黨軍358團傷亡八十多人,日軍特工隊陣亡三十餘人。擁有5000之眾的358團傷亡八十多人僅算傷了些皮毛。而日軍特工隊在李雲龍部和楚雲飛部兩次打擊之下,陣亡了五十多人,特工隊大傷元氣。咬牙切齒的山本帶領殘部,押著李雲龍的新婚妻子秀芹躲進了平安縣城。同樣是咬牙切齒的楚雲飛功敗垂成,發誓要幹掉這支日軍特工隊,用山本的腦袋祭奠陣亡的弟兄們。 李雲龍突圍後,帶領殘存的30多人撤往二營駐地桃樹溝。對於獨立團來說,這次虧吃大了,政委趙剛負了重傷,一發子彈擊中腹部,腸子都打爛了,而且失血過多,人已經奄奄一息了,李雲龍派出一個排兵力護送趙剛去總部醫院治傷,他對昏迷中的趙剛說:老趙,你去安心養傷,你千萬要挺住呀,你答應過我,不把鬼子趕跑,咱倆誰也不許死,你聽見沒有?你他娘的別裝熊,想一撒手就走了?門也沒有,這太不夠朋友了,告訴你,你生是獨立團的人,死是獨立團的鬼,躲到哪兒也要把你抓回來。想當逃兵?絕對不行,只許你活著,不許你死,你聽見沒有?求你啦,老趙……李雲龍哭了,眼淚成串地滾落在胸前。   分兵時和二營一起行動的副團長邢志國、二營長孫彬都嗚嗚地哭了。送走了趙剛,李雲龍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天誰也不許進門,飯不吃,水也不喝,葉子煙捲的大炮一支接一支地抽,半開的窗戶像個正在生火的大煙囪,突突地往外冒煙。   這次團部被襲,犧牲了五十多人,警衛排幾乎全部陣亡,團部人員陣亡了一半,連斷後掩護的炊事員老王都犧牲了,一想起這陛,李雲龍的心就在痛苦地抽搐,他在反省自己。內線情報源源不斷地傳來,日軍特工隊的情況,楚雲飛部的伏擊戰,秀芹被押的地點都清楚了,李雲龍的怒火在胸中翻騰,娘的,這次團部差點兒讓人連鍋端了,政委負了重傷,老子連老婆都讓人抓了。這次不能就這麽算了,要當了縮頭烏龜,以後就別在這一帶混了。什麽他娘的特種部隊?莫非是三頭六臂?不是爹媽生的血朗之軀?就算他山本特工隊是鋼打的核桃,老子也要把你砸碎吞了。山本呀,如果你逃回太原,老子拿你沒辦法,可你小子不知死,竟逃進了平安縣城,這晉西北是這麽容易來的嗎?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   傍晚時分,李雲龍猛地推開房門,大吼一聲:通訊班集合。獨立團分兵時有一千多人,全部分散在方圓幾百里的區域中,:處於獨立作戰狀態。其任務是協助建立基層抗日政權,發展壯大隊伍。每個連甚至每個排都成了獨立單位,你要有那個能耐,你一個連擴編成一個團的規模也行。不過你還得叫一個連隊至於裝備、彈藥、被服、給養,對不起,上面什麽也沒有,你自己去從敵人手裡奪。幹得好,你天天吃肉,天天過年,幹得不好,連湯也甭想喝。   現在獨立團有多少人,李雲龍自己也不大清楚,全團撤出去時一千多人,現在按最保守的估計,也得擴編出兩干多號人。李雲龍把幾個通訊員全部撤出去,命令各營、連、排迅速歸建,有重要作戰任務。   副團長邢志國問:團長,部隊集結起來干什麽?李雲龍不耐煩地說:還能幹啥?打縣城。邢志國大吃一驚:這可是件大事,是不是應該向上級請示一下?來不及了,師部離咱們好幾百公里,等請示回來,黃瓜菜都涼啦。團長,這太草率了。牽一髮而動全身呀,咱們手裡有多少兵力?彈藥是否充足?有沒有攻堅重武器?鬼子增援怎麽辦?咱們心裡都沒底,再怎麽樣,至少也得請友鄰幾個縣的主力部隊配合一下。晤,作戰計劃已經有了,友鄰的主力部隊咱沒權調動,通知一下也行,就說咱獨立團要去縣城吃肉喝酒,誰要看著眼饞就一塊兒干,有我吃的就有他吃的,要是不敢來就算了,咱們不怕撐著,自己包啦。老子有多大的鍋就下多少米,一個獨立團加上幾個縣大隊、區小隊、民兵,也差不多了。李雲龍輕鬆地說。   邢志國急得連汗都流出來了:團長,你要三思,咱們這一打,整個晉西北全要亂套了,福安、水泉、潞陽等縣的日軍都會增援,壓力太大了,咱們一個團頂得住嗎?怕什麽?我是軍事主官,我負責任,就算將來上級要追查,槍斃我就是,你就執行命令吧。兩天以後,獨立團集結完畢。連李雲龍自己都驚訝不已,才兩年多工夫,獨立團已發展五干多人了,兩年前分兵時的連長,現在還是挺委屈的掛著連長的名,手下的部隊人數都有六七百人了。   李雲龍樂得眼睛都沒了,他照著一大群營連級幹部胸前一通亂捶,嘴裡說著:好小子,這些狗日的全他娘的發了大財啦。獨立團各部這幾年大仗沒打,小仗幾乎天天有,東邊拔個炮樓,西邊伏擊個運輸隊,兵力損失不大,裝備卻和以前大不一樣了,三八大蓋、九二式重機槍、歪把子輕機槍,甚至還繳獲了幾門山炮,加上原有的迫擊炮,愣是湊起個炮兵連。李雲龍從帶兵那天起就沒過過富裕日子,窮都窮怕了,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的部隊能擁有那麽強大的火力。他樂得走道都不知道先邁哪條腿了。更讓他高興的是,在獨立團游擊區內的地方武裝,縣大隊、區小隊、各村的民兵一聽說獨立團要攻打縣城,都爭先恐後地來了,湊起來足有上萬人。   這是上天送給李雲龍的一個機會,在他以往的軍事生涯中,充其量只指揮過一個團的兵力,現在可不一樣了,能指揮上萬人作戰,這已經是另外一個層次了,這叫大兵團作戰。   就像副團長邢志國事先估計的那樣,整個晉西北要亂套了。世界上的事都充滿了偶然性。一支日軍小部隊偷襲了一個小山村,抓走了一個農村婦女,可這婦女偏偏是李雲龍的老婆,平時就不大安分的李雲龍這會兒就更不打算安分了。這有點像個古老的故事衝冠一怒為紅顏,歷史上沒少發生過這種事,這故事很俗。獨立團要攻打縣城,它開闢的根據地和游擊區內的地方武裝自然不能袖手旁觀,於是就轟轟烈烈地幹起來。而縣城的日本守軍一遭到攻擊,各地的守軍就要來增援,而周邊的幾個游擊區都有八路軍的主力部隊、國民黨軍的地方部隊,都有人數龐大的縣大隊、區小隊、民兵等地方武裝。雖然八路軍和國民黨軍之間根本沒有協同作戰的命令,八路軍內部的通訊能力很差,各主力部隊、地方部隊之間的聯絡也很差,周邊游擊區的各部根本不知道這裡有個李雲龍要攻擊縣城。但只要日軍從自己眼前的據點裡出來,就不能讓他痛痛快快地走路,見了便宜能不占嗎?於是,晉西北的八路軍各部,國民黨軍各部,各地區的抗日武裝,包括嘯聚山林的土匪山大王全都卷了進去,晉西北真亂套了。   太原守軍派出一個聯隊乘火車前往晉西北增援,走了幾十公里,火車就停下了。指揮官下車一看,有十多公里的鐵軌都不翼而飛了。   福安的日軍接到增援命令,剛出據點就連連踏響地雷,派出工兵探雷,頃刻又被突如其來的機槍火力撂倒一半,日軍急了,展開戰鬥隊形衝上去,卻又撲了空,日軍指揮官下令攻擊前進,部隊邊走邊打,一路騷擾不斷,走出不到幾十公里,已傷亡過半了。   駐潞陽的日軍增援部隊走在半路中了埋伏,先是遭到國民黨軍一個營的攻擊,交火一個小時,雙方各有傷亡,國民黨軍撤走後,日軍繼續走路,又連連遇到土八路的騷擾。地雷戰、麻雀戰輪著打,土八路的武器五花八門,光緒年的土炮、大抬杆、鳥銃、火繩槍再加上裝在鐵皮桶里的鞭炮,劈里啪啦響個不停,土炮近距離內殺傷力也不小,幾十斤火藥裹著大量的鐵砂碎犁片轟的一聲呈扇面噴出,三四十米內的有生目標非死即傷。日軍的傷員越來越多,指揮官下令由一個小隊護送傷員返回據點。誰想返回據點途中又遭到一夥土匪的襲擊,一個小隊的士兵全部送了命。土匪可沒什麽優待俘虜或實行人道主義的政策,他們先搶走了軍需品,連傷員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然後把傷員一個不剩地宰,幾十具赤條條的屍體被扔在公路上。   平安縣的城牆是明朝崇幀年間修築的,保存完好的城牆高四五丈,上面有寬寬的馬道,城磚由糯米汁拌灰漿砌就,堅固異常,完好整齊的垛口體現出冷兵器時代的戰術特點。   城牆外有環城護城壕,不過由於年深日久,護城壕已乾涸淤塞了。   縣城裡駐有日軍一個步兵中隊,一個日軍憲兵隊,加上偽軍一個大隊,兵力有一千多人。偽軍的戰鬥力十分薄弱,這個大隊的前身是原國民黨軍保安部隊,在國民黨軍的戰鬥序列中也屬三流部隊,維持治安尚可,真刀真槍地打仗可就不行了。   山本一木率殘存的特工隊員撤進縣城後,發現自己只剩二十多個隊員了,而且有一大半的人都受了傷。這支精銳的特種部隊的建制已被打殘,看來短時間內很難恢復元氣了。   不過山本大佐此時顧不上懊喪了,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精明過人的楚雲飛和李雲龍都不會輕易放過他的。他已向太原的第一軍司令部發出求援電報,要求蓧冢義男司令官派出部隊接應,在這期間自己的特工隊也好趁機休整一下。這次他又錯誤地估計了形勢。   山本一木和他的特工隊員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這一年,隨著美軍在太平洋戰爭中的頻頻得手,蘇軍在歐洲東線戰場上的迅速推進,英軍在北非阿拉曼的獲勝。軸心國接連失利,已顯敗象,稍有軍事眼光的人都已看出,德、意、日三國的軍事同盟是輸定了。   在廣衰的中國戰場上,經過幾年的軍事對峙,一百多萬的日本陸軍被牽制在日軍占領區內,無力展開新的攻勢。中國國民政府在戰爭初期提出的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戰略構想,在一定程度上顯出效果,戰爭打了五六年了,日軍連貫穿中國南北的鐵路大動脈──京廣線都沒打通,使日軍進軍東南亞的南下戰略受到極大的影響。駐華日軍已露出明顯頹勢。   在東方的戰略大格局上,中國戰場第二戰區不過是個小棋子,而晉西北地區在第二戰區的軍事態勢圖上則是個更小的棋子,李雲龍的獨立團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部隊編制表上沒有正式編制,連個番號都沒有,從理論上講,它是游離於國民黨軍戰鬥序列之外的武裝。即使在第十八集團軍的戰鬥序列表上,李雲龍團同許多獨立團或新編團一樣,都屬於沒有正式番號的地方部隊,連八路軍總部的將領們都不太清楚這個小小的獨立團,因為1943年八路軍的總兵力已從1937年的8萬餘人發展到40萬餘人,已遠遠超出一個集團軍的編制。所以,無論是國民黨軍第二戰區長官部,還是第十八集團軍司令部,李雲龍的獨立團連個小棋子都算不上了。誰能想到,這個李雲龍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來。   李雲龍分出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帶領地方武裝打援,將縣城周圍五十公里內的道路全部封鎖,光是土造地雷就埋了幾千顆。   在作戰會議上,李雲龍表現得極為專制,他不太喜歡軍事民主這個詞,東一個主意,西一個主意,到底聽誰的?老子是團長,就得聽老子的。他乾脆取消了討論,直接分派任務:一營挑上十幾個身手好點的戰士化裝成偽軍,先偷襲北門,偷襲不行就改強攻,用炸藥炸開城牆,全部攻擊部隊分東西南北四個點,同時強攻,誰先打進去誰記大功。記住,先攻進去的部隊不要急著往縱深插,先順著城牆迂迴滲透,把城牆上的敵人防守兵力幹掉,打開城門,然後從四個方嚮往縱深打,把敵人壓縮在中心,最後收拾掉。副團長邢志國提出不同意見:團長,總要選擇一個主攻方向,把主要兵力集中在主攻方向,其餘三個點應派出小部隊佯攻,使敵人難以判斷主攻方向……李雲龍不客氣地打斷邢志國的話:你那個戰術太墨守成規,這次咱們和敵人兵力對比是5:1,敵人的外圍兵力分布在城牆上很薄弱,咱們傾其兵力四面強攻,每個點上都是主攻方向,敵人只好讓咱們牽著鼻子走把每個點都變成重點防禦,可敵人兵力少咱們兵力多,准占便宜。你負責分配兵力,這件事就這麽定下了,散會。戰鬥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小部隊偷襲幾乎成功了卻又功虧一簣。戰鬥先在北門打響,頃刻之間,其他三個方向也傳來爆豆般的槍聲。城上城下輕重機槍對射打得飛沙走石,幾個梯次的爆破組冒著彈雨前仆後繼,傷亡一開始就很大,負責北門攻擊的李雲龍看得手癢,推開機槍手,操起九二式重機槍親自向城牆上射擊,機槍打得又刁又狠,把城牆的守軍壓得抬不起頭來。爆破手們不斷地中彈倒下,新的爆破手又不顧死活地衝上去,這是場硬碰硬的戰鬥,雙方都玩兒了命。一個爆破手抱著被重機槍打斷的雙腿,艱難地爬近城牆根,守軍慌了,成串的手榴彈落下來,負傷的爆破手沒等手榴彈爆炸就拉著了導火索……轟:地一聲巨大的爆炸,城牆出現一個巨大的v字型缺口,攻擊部隊潮水般地衝上去,又一片片地倒下……   此時,以平安縣城為中心,方圓幾百里內打成一鍋粥。楚雲飛得到情報,太原日軍一個聯隊已前來增援平安縣城。楚雲飛吃了一驚,日軍一個聯隊的兵力增援,說明平安縣城遭到攻擊,守軍已經吃不住了,是哪支部隊吃了豹子膽?就這麽不管不顧幹上了?肯定不會是第二戰區所屬的國民黨軍部隊,不然他不會不知道。那麽應該是八路軍了,不過據他所知,附近除李雲龍團,沒有八路軍的主力部隊。憑他李雲龍區區一個獨立團,竟敢攻擊縣城?要知道,日軍的防禦雖呈點線狀,但機動能力卻很強,它的每一個據點都不是孤立防守的,一個據點遭到攻擊,其他據點會不顧死活地增援,決不像國民黨軍部隊,各部之間為保守實力見死不救。楚雲飛想,肯定是李雲龍,這小子夠楞的,居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這麽自顧自地幹了起來,就你那一個團,兵力夠用嗎?楚雲飛心裡有些不滿,這小子簡直目中無人,雖說雙方時有磨擦,好歹算是友軍吧?這不是看不起我楚某嗎?他不是個心胸狹隘的人,不滿歸不滿,忙還是要幫的,何況鬼子要從他的地盤上過,總得留下點買路錢吧?鬼子既然送上門來,咱們設伏干他一下如何?楚雲飛對參謀長林志強說。   團座,咱們一個團對付鬼子一個聯隊,這不是鬧著玩的,兵力對比是1:1呀,賠本兒的買賣可不能幹,請團座三思。林志強不同意。   當然,我也不打算賠本兒,咱們來個梯次配置,分段阻擊,給李雲龍那小子贏得點兒時間。林志強說:團座,咱和八路軍井水不犯河水,幫他的忙於什麽?別人的忙可以不幫,這李雲龍還算條漢子,中國軍隊要是多幾個李雲龍這樣的軍官,這場戰爭就好打多了,準備戰鬥吧。楚雲飛下了決心。   國民黨軍358團剛剛進入陣地,前面就打響了。李雲龍派出的打援部隊和日軍接上火了。   這是獨立團一連和縣大隊、區小隊組成的阻擊部隊,人數只有幾百人,而日軍卻是整整一個聯隊,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激戰。   整整四個小時,八路軍的阻擊部隊死戰不退,日軍的重炮把陣地炸成一片火海,以大隊為單位輪貫攻擊,戰士們從被炸塌的工事中鑽出來,用機槍、步槍、集束手榴彈頑強阻擊。楚雲飛幾次派人去聯絡,讓阻擊部隊撤下來。讓國民黨軍358團繼續阻擊,負責阻擊的八路軍指揮員拒絕了,聲稱他們奉命阻擊8個小時,只有到時間才能撤退,除非他們全部陣亡。   這支八路軍小部隊最後實踐了自己的諾言,楚雲飛在望遠鏡中看到最後的幾個戰士拉響了集束手榴彈和衝上陣地的日軍士兵同歸於盡,他感慨萬端,一想到有朝一日要和這樣的部隊在戰場上刀兵相見,他不由得暗暗心驚。(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剛剛打通道路的日軍整好隊伍,邁過獨立團陣亡士兵的屍體,走出沒幾步,又鑽進了358團的埋伏圈,又是一場激戰……各路阻擊部隊的殊死阻擊,加上周邊地區的八路軍、國民黨軍、地方武裝的騷擾、襲擊,使李雲龍贏得了時間,他的四面出擊的戰術奏效了,兵力配置均等的同時攻擊,迫使敵守軍也不得不做出兵力配置均等的四面防守,問題是,日軍和偽軍的作戰能力差距太大,總是偽軍先撐不住了,破其一點,整個防禦體系便告崩潰。   北門先被突破,沒等北門攻擊部隊迂迴攻擊,南門又是一聲巨響,南門也被突破了,敵守軍慌了,連忙放棄城牆,收縮防禦,攻城部隊從兩面吶喊著衝進城內。   敵守軍殘部占據著縣城中心的一座磚砌的建築物內,被各路攻擊部隊圍個水泄不通。   敵守軍做困獸之鬥,組成密集的火網,攻擊部隊幾次攻擊受挫、傷亡慘重。氣得李雲龍破口大罵:炮兵呢?給我把炮拉上來,娘的,我倒要看看這破磚房經得住我幾炮,給我打。建築物內的山本絕望地閉上眼睛,作為武士,他不伯死,大和民族堅信輪迴轉世之說,死不過是下一輪生命的開始,沒什麽可怕的。使他感到痛苦的是這支耗盡他畢生心血建立起來的特種部隊,此時,他想起兩句中國古詩: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壯志未酬,死不瞑目。   這支特種部隊還沒來得及建功立業就要全軍覆滅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是,他竟是敗在那支穿得破破爛爛、使用著低劣武器的叫花子軍隊手裡。   他命人帶來了被俘的秀芹,仔細地打量著這個鄉下女人,沈吟良久,才開口道:也許,我該稱你為李夫人,我叫你來是為了通知你一個好消息,你看,你丈夫的部隊把我們包圍了,坦率地說,我撐不了多久,你丈夫贏了。秀芹平靜地說:那你為啥不投降呢?不,天皇的士兵是不會投降的,我們會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問題是,你還想活嗎?秀芹搖搖頭:落到你們手裡,就沒打算活,人活百歲也是死,俺這輩子嫁了好男人,知足啦。山本點點頭說:這我相信,李雲龍先生選中的女人大概是不會怕死的,但是我還想做一下努力,你願意勸說你的丈夫和我談判嗎?要知道,從你被俘後,我沒有對你使用任何刑訊手段,這你承認吧?我是軍人,不是劊子手,除了在戰場上,我對使用暴力沒有興趣。   秀芹突然變了臉,啐了一口:日本鬼子,別做夢了,俺全村幾百口人都被你們殺了,連孩子也沒放過,還不是劊子手?八路軍饒不了你。山本默默地一揮手,命人把秀芹帶下去。他覺得犯不上和女人鬥嘴。   敵人據點裡伸出一根竹竿,上面挑一條白手巾在不停地晃動,槍炮聲嘎然而止,戰場上變得靜悄悄的。那邊傳來山本的喊話。   李雲龍先生,久仰啦,鄙人山本一木,請耐心聽我說幾句話,你們中國有句話,叫:冤有頭,債有主。是我山本一木和你結了仇,這是你我之間的恩怨。我有個建議,閣下不妨聽聽,如果你給我的手下讓開一條路,鄙人將感激不盡,作為答謝,你的夫人將完壁歸趙,你的仇人──我,將留下,任憑你發落,請閣下考慮。李雲龍回答:山本,這不可能,我不但想要你的命,你的特工隊所有隊員的命,都要留下,除非你無條件投降,我可以給你戰俘待遇,從現在起,我停火三分鍾,你可以考慮,三分鍾以後,我的炮兵立即開火……   山本冷冷地笑了:李先生,從1937年始閣下和日本軍隊作戰也有六年了吧?就總體而言,閣下見過幾個主動投降的日本軍人?李雲龍想了想,說:這倒也是事實,幾乎沒有,坦率地說,你們日本軍人雖然混蛋,但軍人的氣節還是有的,從這點看,很多中國軍人就差遠了,為了保命,給人家當狗都行,比如你身邊的那些皇協軍軍官,他們的表現,確實讓我這個中國軍人感到很沒面子,沒辦法,家出逆子,國出奸臣,自古難免呀。李雲龍一通夾槍帶棒的損話激怒了據點內的偽軍大隊長,他狂喊道:李雲龍,少廢話,你老婆在這裡,有種你就開炮打,要死老子也有墊背的。炮兵連已經把各種火炮瞄準了敵人據點,炮彈也上了膛,炮手們都鐵青著臉,誰也不吭聲,事情明擺著,全團人費這麽大勁兒打縣城,不就是為了救團長的老婆嗎?這一開炮,人還有嗎?和尚發現李雲龍的面部肌肉在抽搐,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大家都明白,形勢很嚴峻,雖然各路打援部隊已有效地滯阻了援軍,但畢竟戰力有限,敵人增援部隊馬上會到,時間刻不容緩,否則會前功盡棄。   李雲龍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山本,現在還有一分鍾,現在投降還來得及。據點內的山本聲音也很平靜:李先生,咱們東方民族都不喜歡寬恕,講的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認為只有復仇才能保持自己的體面,我承認,我不是個大度的人,如果閣下落到我的手裡,我會用盡酷刑,使你在痛苦中死去。同樣,現在我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裡,你也不可能寬恕我,何況我還毀滅了那個小村子和幾百條生命,你的復仇情緒,我理解,你可以開炮了。李雲龍舉起手喊道:炮兵連,準備射擊……警衛員和尚猛地跪倒在他身前,抓住他的衣角聲淚俱下:不能開炮呀團長,秀芹嫂子還在裡面,您給我十分鍾,我帶突擊隊衝進去。李雲龍一腳端倒和尚,兩眼冒火,大吼道:聽我命令,預備──開炮!六門山炮同時開火了,炮彈徑直飛進據點的窗戶里,數發迫擊炮彈,在空中劃出幾條弧線,落進據點裡,一陣集火射擊,守軍的建築物在劇烈的爆炸中坍塌了。   李雲龍無力地坐下去……他腦子裡出現一片空白,渾身乏力。   警衛員和尚滿臉淚痕跑來報告:團長,據點裡的敵人全部消滅,山本的腦袋被彈片削去半個,我從他身上搜出你給秀芹的手槍,團長,秀芹嫂子她……李雲龍揮揮手:別說了……他仔細端詳著手裡的勃朗寧手槍,槍身上的烤藍在陽光下閃著藍色的光芒。 平安縣城這一戰使李雲龍名聲大噪。先是在太原的日軍蓧冢義男中將又發了脾氣,他盯著軍用地圖上晉西北平安縣城的周邊地區,上面表示敵我態勢的紅藍箭頭犬牙交錯,糾纏在一起,一個參謀軍官用比例尺算出雙方交戰地域的面積竟有上千平方公里,粗粗估算一下,雙方投入的總兵力也達到30多萬。   平安縣一千多守軍全部陣亡,山本特工隊全部玉碎,各路增援部隊也都傷亡過半,北同蒲鐵路被破壞成數截,整個晉西北地區日軍的有線通訊網被全部破壞,在多數地區,都是連綿二十多公里的電線杆沒剩下一根。有些日軍據點由於增援造成兵力空虛,被那軍地方武裝乘虛而入。這一切都是那個叫李雲龍的八路軍團長造成的,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怎麽會具有如此巨大的破壞力?連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山本特工隊都全軍覆沒,無一生還,他只是個小小的團長,怎麽能調動如此之眾的部隊參戰?連那政府軍都捲入了。   蓧冢義男怎麽也想不明白,他的情報部門早已專設了李雲龍的檔案,可是只有薄薄的一頁紙:姓名:李雲龍國籍:中國民族:漢族年齡:不詳籍貫:中國湖北省與河南省交界地域──大別山。(湖北人?河南人?不詳)簡歷:1927年參加中共組織的黃麻暴動,後轉入中共工農紅軍。(歷任職務不詳)據悉,李曾參加過中共謂之長征的戰略性撤退,屬中共軍內較為資深之軍官,並多次立有戰功。(立功原因不詳)現任中共軍隊國民革命第十八集團軍一二九師獨立團團長,無軍銜。性格:桀驁不馴,膽識過人,意志堅毅,思維方式靈活多變,多採用逆向思維,處事從不拘泥於形式,是個典型的現實主義者。紀律性差,善做離經叛道之事。政治觀點:偏左,但不激進,缺乏理論,對政治缺乏興趣。文化程度:偏低。沒受過軍校教育。也無資料表明受過何種教育。特長:實戰經驗豐富,戰鬥中心理素質極穩定,由此推測,有當過士兵的經歷。精通射擊術,能熟練使用各種輕武器,能雙手同時使用手槍達到首發命中,受過格鬥訓練及刀術訓練,科目為中國武術,程度不詳。   下面就沒有了,檔案中連張李雲龍的照片都沒有,這個混蛋長得什麽樣子?   蓧冢義男想,有朝一日我要親手砍掉他的腦袋,把他的頭做成標本放在辦公桌上。唉,徒有一流的情報系統,怎麽只有關於這個李雲龍支離破碎的資料呢?蓧冢義男感到胸口隱隱做痛,有口悶氣堵在那裡吐不出來。情報部門的解釋是,該人從未在那政府軍中任過職,與那政府各機構無任何接觸,帝國聖戰之前,該人本是中共軍內名不見經傳之小人物,按規定,帝國情報部門只收集敵國或假想敵國軍隊少將級或師級以上軍官之資料。   蓧冢義男憤憤合上檔案,閉上眼睛……八路軍總部也是戰鬥結束後十幾天才搞清楚是怎麽回事,據查,有七八個主力團和大批地方部隊都投入戰鬥,這些部隊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稀里糊塗地成了李雲龍戰役格局上的棋子,打援的打援,伏擊的伏擊,忙個不亦樂乎。(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總部的首長們頗感躊躇,照理說,李雲龍未經請示就調動上萬部隊投入戰鬥,無組織無紀律,特別是為了自己的老婆而攻擊縣城,造成上千人的傷亡,有那麽點官報私仇的味道,就憑這一點,槍斃他都不多。但從實際效果來看,這一場混戰使晉西北日軍損失慘重,各參戰部隊斬獲頗豐,有些小塊的抗日根據地競無意中連成片了。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也發來嘉獎電報:祝賀八路軍各部在晉西北發動積極攻勢,取得極大戰果云云。最後,八路軍政治部來個功過相抵:鑒於李雲龍同志為報私仇,未經請示率部攻擊縣城,造成所部較大傷亡,本應嚴厲處分,後經考慮,認為李雲龍同志率部全殲平安縣城守敵,引起各部積極響應,在廣大的作戰地域內使敵人付出重大代價,因此對李雲龍同志的嚴重錯誤不予追究,對其戰功不予表彰,功過相抵。   據說,那幾天連在重慶的蔣委員長也被驚動了,他看著地圖自言自語道:娘希匹,這晉西北是怎麽回事?二戰區在搞什麽名堂?李雲龍不太在乎處分和立功,反正是自參加紅軍以來,大大小小的處分和戰功都有十幾個了。職務升升降降也有幾次了,第一次降職處分是長征時過草地之前,當時各部隊都在緊張地籌備糧草,李雲龍在四方面軍任團長,由於縱兵搶了藏民的糧食,被全軍通報批評,職務連降兩級,由團長降為營長,對此,李雲龍不太在乎,每次提及此事總說:老子就願意犯紀律?那是沒辦法,他娘的前邊過了好幾萬部隊,連個糧食毛也沒給老子剩下,藏民手裡有糧,你就是跪下來叫他爺爺也不賣你,把老子惹煩了,就搶他娘的,這處分背得值啦,過草地時,我這個團沒有餓死的,別的部隊餓得扛不住啦,吃草根煮皮帶,都找我要糧,老子不給,我說,這點兒糧食是老子拿處分換來的,噢,老子背處分,你們吃糧食,這他娘的也太不公平啦。   抗戰初期,李雲龍又當上團長,當了沒半年,趕上忻口會戰,獨立團抓了五個日軍俘虜,全是受了傷被俘的。戰爭初期,日軍士兵幾乎個個是亡命之徒,極少有被俘的,那時要是偶爾抓到幾個俘虜就算立了大功,按規定應該馬上送到八路軍總部去,那裡有個日軍士兵反戰同盟,被俘日軍士兵經過教育後,可以加入反戰同盟對日軍侵華部隊展開政治攻勢。   李雲龍見了日本人手就發癢,圍著俘虜轉了好幾個圈,懾於紀律沒敢做什麽,偏偏那幾個日軍俘虜不識相。躺在那裡又踢又咬還用手撕繃帶,拒絕戰士們往擔架上抬。李雲龍火了::他娘的給臉不要臉,問問這些混蛋,想干什麽?他對日語翻譯說。翻譯說:他們說,長官,請讓我們死。李雲龍一聽就樂了:好,這話說的還像條漢子,可也是,好歹也是五尺高的漢子,沒死在戰場上,當了俘虜是不是很沒面子?老子也正愁怎麽送你們呢,你們這五個混蛋還得老子用一個班的兵力抬擔架,大家給我作證啊,是這些鬼子自己求我的,不是老子想殺他們,我就成全他們吧,大家都方便。他掏出手槍,給五個傷兵腦袋上一人補了一槍。為這事,他又背了一個記大過處分,職務降了一級,成了副團長。   用李雲龍自己的話說,叫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隨它去吧。 一座缺少植被的,從上到下裂開的山峰,中間留出一道空隙,一條小道就在裂縫中穿行。兩邊都是巨大的石壁,高聳入雲,從腳到頂,全是蒼黑的岩石,空氣是冰涼的,在山谷間瀰漫,向上一望,一線青天教人目眩心驚。黑雲寨二當家的梁二虎領著十來個弟兄正耐心地伏在岩石後面,等待獵物出現。   梁二虎今年36歲,在黑雲寨落草已有20多年了,在這一帶也小有名氣,人送外號:山貓子。多年的悍匪生涯使他養成兇殘、暴躁的性格,他日不識丁,沒任何信仰,也沒有任何政治觀點,甚至連一般意義上的好惡之分都不太清楚。他認為,人生一世,不能白來一趟,要享福,要有酒有肉有女人,有錢花,他太清楚自己了,憑自己的能耐掙錢活到這個份上,再有三輩子也不行,既然做好人的道走不通,就只好當土匪了,他算來算去,覺得還是當土匪最省心最快活,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說,接長不短地還能享受一下洞房花燭夜,每次搶來新女人就正兒八經地娶一回親,儀式絕對不能含糊,婚姻大事嘛,當然他每次婚姻的長短取決於能否搶到新人上山,舊的女人就賞給樓羅們,所以山貓子自己也記不清這輩子娶過幾房太太,總有上百吧。黑雲寨的大當家謝寶慶,是個苦出身,因和本村財主張善人結仇,一怒之下殺了張善人全家二十多口人,一把火燒了張善人的宅院,落草當了土匪。   在土匪群中憑一身好武藝和仗義疏財的手段贏得好名聲,當了黑雲寨的大當家。黑雲寨的經濟來源主要靠搶、行剪、綁票、掏老窯兒,什麽順手干什麽,日本鬼子、偽軍、國民黨軍、八路、客商,只要機會合適,逮誰干誰,絕不客氣。窮人出身的大當家謝寶慶一再重申山寨紀律,搶誰都行,就是不能搶窮人,弟兄們自然擁護這一條,覺得這條山規立得好,從大面兒上說,有點兒殺富濟貧、江湖好漢的風骨,私下裡心說,窮人有什麽可搶的?不如順水推舟混個好名聲。   就是因為有了劫富濟貧的名聲,幾股政治勢力都在打這股土匪武裝的主意,國民黨軍想招安,八路軍想收編,日偽方面也想把他們拉過去,謝寶慶和幾方面的代表都接觸過,正在考慮。他和國民黨軍打了二十年的交道,從屢次清剿中生存下來,對國民黨軍太了解了,他聽說有的土匪被招安後又被收拾了,這種事不少,還有的招安後被整編成地方部隊,一開仗就把你往要命的地方派,借別人之手幹掉你,這種傻事他不干。日偽方面更不能考慮,土匪也有個名聲問題,好歹自己算中國土匪,弄個漢奸土匪就不好聽了。至於投八路,他正在考慮,八路雖不是土匪,但和日本開戰之前也多年被國民黨軍追剿,和自己有點同病相憐的味道,何況人家八路新二團的孔團長親自上門來請,給足了自己面子,孔團長答應弟兄們過去後給編個新二團獨立大隊,自己當大隊長,二、三、四當家的都鬧個副大隊長乾乾,也算是有頭有臉了。今天孔團長擺酒請謝寶慶過去拉拉話,老謝當然要去。二當家山貓子也同意投八路,當山大王時間長了,有些膩煩了,到八路那兒弄身軍裝一穿,掛個副大隊長的頭銜也算是耀祖光宗混出點兒人模樣兒來,當然八路那兒要是呆得不自在,再他媽的腳底下抹油嘛,有道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去投八路,八路不留爺,爺往山洞。   山貓子早聽說八路的紀律太嚴,不許偷不許搶不許玩兒女人不許抽大煙不許耍錢,這可是件麻煩事,要是這些事都不許干,那活個啥勁兒呢?人活著不就為這個嗎?山貓子想,趁大當家沒下決心投八路之前,再干幾檔子,多存下點兒錢,以後手頭也活泛點兒。山貓子正想得入神,忽聽得小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他精神為之一振,好,買賣來啦。   一個穿便衣的青年騎著一匹白馬疾駛而來。他正是李雲龍的警衛員和尚,被派去向129師師部送信。這匹白馬是剛剛繳獲日軍的,腳力甚健,和尚騎得挺愜意,突然小道上橫起一條絆馬索,和尚來不及勒馬韁,白馬一頭撲倒,馬背上的和尚手疾眼快地一個空心跟頭翻過去,穩穩地站在地上。山貓子暗喝一聲彩,好身手。和尚腳跟未穩已拔槍在手,但沒來得及打開保險就被幾個土匪用槍逼住,和尚輕笑一聲:兄弟,有話好說,不就是要錢嗎?我兜里還有幾塊大洋,你們拿去,我繼續趕路,犯不上舞槍弄棒的。說著慢慢把駁殼槍放在地上,為首的小嘍羅很不滿地嘟囔著:操,等了半天等來個窮鬼,才幾塊大洋。說著便上前去搜和尚衣兜。說時遲,那時快,和尚一把捏住小嘍羅的喉嚨把他擋在自己身前,身子略微一傾,手臂陡長撈起駁殼槍,順勢往大腿上一蹭,便蹭開保險,噠,噠,噠,一個長點射,前面的五個土匪應聲而倒,和尚的左手兩指同時發力,哢嚓一聲,小唆羅的喉嚨軟骨被捏碎,手形一變,啪地一掌將小嘍羅擊出一丈開外,幾十秒之內,和尚連殺六人,幹得乾淨利索,看得藏在暗處的山貓子倒吸一口涼氣,乖乖,天生的殺手,出手之狠,動作之麻利,有20多年匪齡的山貓子自愧不如,他慶幸自己沒有顯身。   這是土匪們行剪時的規矩,有明有暗,相當於軍事術語中的預備隊。和尚雖久經沙場,可對江湖黑道上的名堂所知甚少,他整整衣服,看看跌傷的白馬,準備徒步趕路了,這時,岩石後面的槍響了,也是一個長點射,五六發子彈擊中了他的後背,和尚被子彈強大的衝擊力衝出兩米遠,一頭撲倒在地上,他艱難地想把頭抬起來看看是什麽人暗算他的,剛剛抬起一半又頹然垂下頭,在生命即將逝去的一瞬間,他還在想:操,小河溝里倒翻了船……山貓子提著駁殼槍從岩石後邊走出來,他冷酷地吹吹槍口命令道:把這小子的腦袋給我剁下來掛在樹上,拿他祭這六個弟兄。   李雲龍聽到和尚犧牲的消息時正在喝酒,他怔了足足有二十分鍾,一聲不吭,臉色變得煞白,嘩啦一聲,手裡的酒盅被捏得粉碎,鮮紅的血順著指頭流下來,眾人驚呼著要掰開他的手,剛要動手,李雲龍噗地噴出一口鮮血,噴了別人一身,大家都嚇壞了。獨立團死了誰都行,惟獨不能死了和尚,他一身的武功,掄開拳腳四五個人近不得身,雙手使槍,百發百中,除了一身的本事,還有極穩定的心理素質,多次和李雲龍深入敵穴,多險惡的情況下都面不改色,要不是李雲龍捨不得放,他現在早當連長了。李雲龍顧不上面子了,他扯開嗓子就嚎哭起來,他記不得自己什麽時候這麽哭過,大概是第一次,眼淚成串地滾落在胸前,哭得驚天動地,哭得團部所有的人都跟著掉淚,這一哭足足哭了一個小時,嚇得旁人都以為他要哭死過去。   突然,哭聲嘎然而止,李雲龍拍案而起,他低吼道:和尚呀和尚,多少大風大浪你都闖過來了,怎麽在幾個小土匪手裡翻了船?我要給你報仇,傳我的命令,一營全體集合。隊伍剛剛集合好,新二團團長孔捷帶著兩名警衛員騎著馬飛馳而來,孔捷滾下馬背,把馬經一扔,邊跑邊喊:老李,等一下,我有話說。李雲龍臉色鐵青地盯了孔團長一眼說:老孔,你等我回來再說,現在我沒工夫。孔捷一把抓住李雲龍的馬經固執地說:不行,我要現在說。有話說,有屁放,少羅嗦。李雲龍不耐煩地說。孔捷說:我來告訴你,黑雲寨的謝寶慶已決定率全寨參加八路軍了,昨天定下來的,他們現在的番號是八路軍新二團獨立大隊,謝寶慶對這次發生的誤會表示道歉,這是他的信,老李呀,我知道這個犧牲的警衛員不是一般人,連劉伯承師長都知道他,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不能意氣用事,還是以大局為重吧。李雲龍兩眼血紅,一把搶過謝寶慶的信扯個粉碎,冷冷地說:別說你來求情,就是劉師長來,老子也不買賬,殺人抵命,欠債還錢,自古就是這規矩,誰也不能破。性格也同樣暴躁的孔捷火了:老李,咱們不是土匪,是正規軍,黨有政策,軍隊有紀律,你不能想怎麽干就怎麽干,今天只要我在,你就別想去。李雲龍理也不理,扭頭喊道:一營長,給我把孔團長他們幾個的槍下了,先關起來,等咱們回來再放人。孔捷暴怒道:李雲龍,你敢,你動我一下試試……他的兩個警衛員也拔出了駁殼槍,護在孔捷身前,怒視著李雲龍。(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一營長張大彪是個楞頭青,他最佩服李雲龍,從來是死心塌地執行李雲龍的命令,他可不管這些,團長下了命令,別說一個小小的新二團孔團長,就是天王老子,他也一樣收拾。他一揮手,七八個膀大腰圓的戰士撲過去,把孔團長和兩個警衛員按住,兩人拾一個往屋子裡拖。孔捷一邊掙扎一邊破口大罵:放開老子,李雲龍,老子和你沒完。李雲龍不為所動,他翻身上馬,冷冷地對孔捷說:老孔,對不起了,你先委屈一會兒,等我把事幹完,要殺要剮隨你處置。孔捷無可奈何地罵著,眼睜睜看著李雲龍帶著隊伍絕塵而去。   孔捷和李雲龍是老戰友了,也是大別山人,兩人從當戰士起就在一個班,性格也很相像,屬聽見槍響就不要命的主兒,剛入伍時,兩人關係不怎麽樣,干什麽事都暗中較勁,當年兩人都年輕氣盛,誰也不把誰放在眼裡。孔捷從小練過幾天通臂拳,他聽說李雲龍曾練過八封掌,便死活要和李雲龍切磋一下。其實兩人水平是半斤八兩,。比武結束後,兩人都鬧個鼻青臉腫,由此結了怨。川陝根據地反圍剿時,孔捷負了重傷,左胸被一發機槍子彈擊穿,離心臟只差一公分,人眼看就沒救了,是李雲龍把他從火線上背下來。誰知性格暴烈的孔捷傷好歸隊後,不但不感謝李雲龍,反而拎著砍刀找到李雲龍,說你救了我,是我欠了你的情,可老子最不喜歡欠人情,今天咱們做個了斷,老子砍兩個手指還你,從今往後誰也不欠誰的。說完舉刀便剁,嚇得李雲龍一把抱住他,嘴裡連連服軟,他佩服孔捷是條漢子,說了不少他從沒有說過的軟話,給足了孔捷的面子,兩人從此成了朋友。身為老戰友,孔捷理解李雲龍此時的心境,他自己也早對李雲龍這個身懷絕技的警衛員垂涎三尺,曾拿五挺九二式重機槍交換和尚,沒想到半醉的李雲龍一聽,酒便醒了,乾脆地拒絕了他的要求,明白地告訴他,從現在到將來,再不要打和尚的主意,想都別想。   孔捷明白,此時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甭想動搖李雲龍復仇的決心。他長嘆一聲,對警衛員說:完啦,不會再有新二團獨立大隊這個番號了。李雲龍這個混蛋……   李雲龍率部隊圍住黑雲寨,土匪們很識相,馬上掛出白旗,沒有抵抗。李雲龍看也不看,命令司號員吹衝鋒號,輕重機槍掩護,一營全營上刺刀,全部壓上去。頃刻間,幾十個土匪小嘍羅就被一營戰士們的刺刀送了命。土匪的大當家謝寶慶見李雲龍來勢兇猛,知道大勢已去,從後山懸崖上用繩子盪出七八丈遠,冒死撲出去抓住對面懸崖絕壁上的一棵小樹,逃脫了,從此不知所終。自二當家山貓子以下共三個匪首被抓住,被綁在木樁上,山貓子自知難逃一死,便閉上眼垂下腦袋聽天由命了,李雲龍根本沒打算審問,他到這裡是來討命的,開口說話干什麽?他拎著鬼頭刀輕喝一聲:山貓子……山貓子下意識地抬起頭,眼睛還沒睜開,李雲龍的刀鋒已經斜著飛出,刷地一聲,山貓子的腦袋連同背後碗口粗細的木樁被齊嶄嶄地砍斷,嗖地飛出一丈多遠,脖腔里的血噴起一尺多高。連慣使大刀的29軍大刀隊員張大彪都嚇得一愣,乖乖,團長的刀法這麽嫻熟,八成是他媽的劊子手出身。轉眼間,李雲龍又砍掉三當家的腦袋,當時的情景很可怕,兩個被砍斷的木樁上還綁著兩具沒有腦袋的屍首,木樁上、地上到處濺滿鮮血,活像個屠宰場。   第三刀已經砍出去了,刀鋒也已落在那人的脖子上,李雲龍的手腕突然被人托住了,他定眼一看,竟是政委趙剛,李雲龍嘆了口氣,扔掉鬼頭刀,他知道,剩下的這小子算是揀了條命。傷愈歸隊的趙剛回到獨立團,剛下馬就聽說了此事,他知道要出大事了,竄上馬就趕來了,算是救了那人一命,準確地說,算是救了那人半條命,因為李雲龍的刀鋒已經把那人脖子上的筋腰砍斷,從此成了歪脖子。   據說,那人一直活到解放後,因沾了李雲龍名氣的光,他在那一帶也成了名人,當地的老人們一提起八路軍的李團長,那人就歪著腦袋指著刀疤說:看!這就是李團長留下的……這次,李雲龍惹的禍。可不小,八路軍的政策誰都知道,連俘虜都不許殺,何況這是一支已被八路軍收編的武裝了,八路軍總部極為震怒,處分決定馬上就下來了,黨內記大過處分,職務降兩級,由團長降為營長。這是李雲龍第四次被降級了,他不大在乎,只要能給和尚報了仇,就是降成戰士也值了。 獨立團政委兼代理團長趙剛正在屋子裡讀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聽見門外有人喊:報告。趙剛眼睛沒離開書,嘴裡下意識應道:進來。李雲龍披掛整齊地推門進來,他腳跟一碰,挺胸敬禮:報告政委,獨立團一營營長李雲龍奉命來到,請首長指示。趙剛抬頭一看,傷了一下,便馬上反應過來,不由渾身不自在,他張嘴罵道:老李,你裝什麽大尾巴鷹?成心寒摻我是不是?   李雲龍依舊站得筆直,繃著臉說:報告首長,我李雲龍是犯了錯誤的人,請首長隨時批評教育。趙剛臉上掛不住了,他把書本一合站了起來:你他媽怎麽這麽多廢話?先坐下來不行嗎?報告政委,部下不敢。嘔!趙剛照李雲龍當胸一拳:老李,你裝什麽蒜?有話說,有屁放。首長,有酒嗎……沒有。首長可不興說瞎話,我看見那酒瓶子了。趙剛無可奈何地拿出了酒瓶子。李雲龍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面目,他一把甩飛了帽子扯開風紀扣,隨手摘下駁殼槍扔在土炕上,一騙腿上了炕,大模大樣地敲敲炕桌道:滿上,滿上。   趙剛邊斟酒邊發牢騷:我怎麽覺得像是我受了處分似的?在喝酒的問題上,趙剛已是徹底放棄原則了。這事若放在以前,李雲龍大白天平白無故就想喝酒,門兒也沒有。軍事上的事團長說了算,生活上的事政委說了算,這是有分工的。為喝酒的事,李雲龍是拍桌子瞪眼也好,跳腳罵街也好,趙剛毫不通融,那時他管起李雲龍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李雲龍被降職成了營長,趙剛心裡很不是滋味。一見到李雲龍他臉上就不自然,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李雲龍早號好了趙剛的脈,知道這小子有了心理負擔,於是就喜歡在趙剛面前晃悠,見面就畢恭畢敬地立正敬禮。他喜歡看趙剛尷尬的樣子,因為這時要酒喝,一般都能得到滿足。儘管被降了級,李雲龍在獨立團還是一言九鼎,全團人包括趙剛始終拿他當團長,開作戰會議時,他照舊行使團長的職責,分派任務時對各營營長罵罵咧咧。他自己對此沒覺得有何不妥,全團人也覺得天經地義。連上級機關都知道這種情況,故意睜一眼閉一眼,連個新團長都不派,只讓趙剛代理。上級召開會議,都是趙剛一個人去,回來再向李雲龍匯報,每當這時他便端足了架子,盤腿坐在炕上,半合著眼,嘴裡還哼哼哈哈的,恨得趙剛直咬牙,心說這狗日的哪裡是被降了級?明明是成了自己的上級。   前些日子,一營有個新兵不明底細,張嘴叫了李雲龍李營長,李雲龍皺皺眉頭轉身走了,一個老兵火冒三丈,照著新兵劈面一個耳光罵道:你狗日的叫什麽哪?李營長?那是你叫的嗎?新兵挨了揍覺得委屈,他捂著臉申辯道:他是咱營長嘛。老兵兇惡地威脅道:你再說,還想挨揍是不是?趙剛知道後,居然沒有批評打人的老兵,倒把挨打的新兵訓了一頓:誰讓你這麽叫的?你穿開檔褲時他就是團長了,咱獨立團除了他,沒有別的團長,明白嗎?李雲龍有次見了副團長邢志國,他半開玩笑地給邢志國敬了個禮,邢志國當時臉都白了,他發火道:團長,你成心給我添堵是不是?咱說好了啊,你以後要再開這種玩笑,咱倆就不是老戰友了。李雲龍嘴上向他道歉,心裡卻很受用。   全團人都這麽認為,上級怎麽任命那是上級的事,在獨立團,團長的位子只姓李,就算李雲龍被降成夥夫,在這一畝三分地里,他永遠說了算。此時,李雲龍逮住了酒,自然是一杯接一杯,趙剛斜眼看看他道:喝點兒就差不多了吧?你有完沒完?這得看是誰說了,要是上級這麽說,我立馬不敢再喝了。要是老戰友這麽說,按我的理解,是嫌我喝得少,不夠意思,是吧?李雲龍的話裡帶著明顯的威脅。   趙剛被噎得一時沒話了,他想了想道:要這麽說,你還是喝死算吧,他媽的全團就你特殊,你憑什麽?你咋不說全團就我被降了級呢?官丟了再不讓喝點兒酒,你還讓不讓老子活啦?趙剛轉移話題道:老李,今年一開始勢頭不錯,蘇聯紅軍和英美盟軍已經從南北兩個方向攻入德國本土,希特勒快撐不住了。美軍在太平洋戰場上也頻頻得手,連日本本土也處在美軍轟炸機的攻擊航程內,我估計,戰爭有可能在今年結束。   李雲龍喝口酒道:歐洲和太平洋離咱們太遠,咱們還是關心眼皮下的事吧。眼前的鬼子也快不行了,他們在收縮防禦,兵力越來越吃緊,連十四五歲的孩子都應徵入伍了,不少據點也被放棄了。上個月,晉綏軍楚雲飛部突然攻占了安化縣城,把他的指揮部遷進了城而日軍競默認了這個現實,放棄了奪回縣城的打算。老李,你別喝了,你看出什麽名堂沒有?咱老李是誰?能看不出這點道道來?要我說,鬼子倒不足為慮,要堤防的倒是楚雲飛這小子,安化縣城一落到他手裡,對咱們的地盤已形成三面包圍之勢,這小子只要得機會隨時可能咬老子一口。   趙剛笑了:你果然老謀深算,我也這麽想,抗戰即使結束了,離和平還遠著呢,咱們和國民黨早晚要干一仗,楚雲飛是個明白人,他也早看出這步棋了,現在就想展開兵力,占據主動,在晉西北形成局部優勢,一旦時機成熟就吃掉咱們。李雲龍不屑地哼了一句:誰吃誰還不一定呢,想吃掉咱獨立團,他也不怕把門牙硌下來?對了,我差點兒忘了,我剛接到楚雲飛的信,他請我去安化縣城會會,說是準備了便宴,兄弟們敘敘舊。趙剛吃了一驚:怎麽?他現在就想動手?也太早了點兒吧?你真打算去?當然,有飯吃有酒喝能不去嗎?再說啦,要是不去,楚雲飛那張嘴還不到處壞我名聲,說咱老李是兔子膽,咱也丟不起那面子,那句話怎麽說?ˇ餓死事小,失節事大ˇ,老子不能失節呀。扯淡,你當你是什麽節婦烈女?這是“鴻門宴”,他楚雲飛是模透了你的脾氣,知道你死要面子,故意給你下套兒,這一去凶多吉少,咱們何苦去爭一時之長短,你不能去冒這個險。李雲龍還當他是團長,根本沒有要和趙剛商量的打算,只是來打個招呼,他見趙剛阻止,便不耐煩了,他繃著臉道:老趙,咱們好像有分工呀,軍事上的事我說了算,你越權啦。趙剛一急也顧不上李雲龍的面子了,他漲紅了臉針鋒相對地說:那是以前,現在我是團長,你不要搞錯了,我不同意你去。李雲龍一聽就翻了:放屁!你少給老子擺團長架子,老子給你敬禮是給你面子,讓你狗日的高興高興,你他娘的還當了真啦?告訴你趙剛,你同意也罷,不同意也罷,老子還非去不可,惹急了老子,老子就不認你這狗屁代理團長……   趙剛火冒三丈,嘩啦一聲把酒杯摔在地上。李雲龍哪吃這一套,砰地一聲把酒瓶子摔了,又覺得不解氣,飛起一腳踢翻了炕桌……楚雲飛今天心情不錯,他換了一身新軍裝,顯得儀表堂堂,這種新制式美式軍服是最近剛換發的,西服式翻領,系綠色領帶,袖口上鑲著代表校官階級的黃色袖線,左胸上方佩著兩排五顏六色的略表,他對自己的上校肩章很不以為然,他知道這副上校肩章不會戴得太久了,他快換副少將肩章戴戴了。   自從他給李雲龍發去了請柬後,便精心準備起來,他知道李雲龍會來,這個人太好面子了,甚至到了虛榮的程度,就算知道你這裡預備好了繩套,他也要故意把腦袋伸進來。不過,楚雲飛想是這麽想,可行動上一點兒不敢馬虎,誰要是把李雲龍當成個一腦袋高粱花子的土包子,誰就是天大的傻瓜。此人城府極深,大智若愚,表面上稱兄道弟,那張嘴像抹了蜜,不知道的人猛一看,還真以為他和楚雲飛是一個娘胎里出來的親兄弟,其實他對國民黨軍的那種戒備已經深入骨髓了。這是個只能占便宜不能吃虧的人,吃點兒虧就要想方設法抱復,一旦出手就兇狠異常,招招都是辣手,黑雲寨那幾個土匪頭子的下場就是例子,連楚雲飛都有點不寒而慄,此人不除,必成後患。平心而論,楚雲飛還是挺喜歡那家夥的,和他打交道很愉快,只要不談黨派利益,兩人還是挺說得來,這家夥天生就有些英雄氣概,像條漢子,若是沒有戰爭,此人可交。他想象不出,李雲龍今天來赴宴。會做些什麽防範措施,以他的狡猾,不會猜不出這裡的兇險。就算他帶一個連的警衛,那也不過是一碟送上門的小菜,這是什麽地方?進來容易出去可難啦。   副官報告:團長,他們來啦。站在指揮部門口的楚雲飛抬頭望去,見三匹白馬捲起一股黃塵風馳電掣般從遠處奔來,楚雲飛一楞,才三個人?這李雲龍膽大得沒邊了?李雲龍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衛士,三人都騎著繳獲的東洋馬,身穿關東軍的黃呢麵皮大衣,足蹬高統馬靴,衛士們左右披掛著兩枝20響駁殼槍,斜挎著馬刀,很是威風。這三位騎手顯然是在賣弄騎術,他們一直狂奔到大門口才猛勒韁繩,東洋馬兩蹄騰空,直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李雲龍跳下馬,把韁繩一扔向楚雲飛走來。   楚雲飛帶領一群校級軍官站在門口等候迎接,他嘴角一動,漾出一絲冷笑,心裡說,這家夥還挺招搖,行頭倒不含糊,馬是好馬,槍是新槍,衛士們胸前的牛皮彈袋簇新!亮,駁殼槍的槍柄上還系著長長的紅綢子。他覺得這家夥在有意擺譜,品位挺俗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個新上門的小女婿,你當是到丈母娘家相親嗎?楚雲飛向前迎了幾步,雙方都戎裝在身,自然是按軍人禮節相互敬禮,然後才是握手,兩人又是拉手又是勾肩搭背,親熱得不行,也不問問誰大誰小,一律稱兄。   李雲龍親熱地扯著大嗓門道:楚兄啊,你可想死兄弟我啦,不瞞你說,昨晚做夢還夢見老兄呢,咱哥倆喝得那叫熱乎,你一杯我一盞,真他娘的換老婆的交情,誰知喝著喝著老兄你就翻了臉,用槍頂著我腦門,嚇得我一激靈,楞是嚇醒啦,你說這是哪兒的事兒。哪裡,哪裡,雲龍兄是抬舉我呢,連做夢都惦記我楚某,我說這幾天怎麽渾身不自在?來,雲龍兄裡面請。楚雲飛也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廳堂里的宴席已經擺好,兩人你推我讓了半天才由李雲龍坐了上座。李雲龍望著桌上豐盛的菜看噴噴嘆道:楚兄不愧是大戶出身,硬是會享福啊,兄弟我可是土包子,這些菜別說吃,連見也沒見過。   楚雲飛道:別看我是山西人,可我不護短,坦率地講,山西菜上不得台面,不入流。北方菜系說得過去的只有魯萊,正巧我這有個山東廚子,手藝勉強說得過去,如今是國難時期,條件差一些,委屈雲龍兄了。李雲龍不等邀請便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水晶肘子放進嘴裡,邊嚼邊讓,似乎他是主人:大家吃,大家吃,都別客氣,雖說國難當頭,飯總還是要吃的,兄弟我不怕別人說咱“前方吃緊,後方緊吃”。楚雲飛一笑:還是前方緊吃好,什麽時候前方能緊吃了,說明戰爭快結束了。雲龍兄,仗打完了有些什麽打算呀?李雲龍站起來用筷子指著離他很遠的一盤菜道:餵:那位兄弟,把那盤菜往我這兒挪挪,我這胳膊不夠長,好,好,謝謝。楚兄,你是問我嗎?我嘛,沒別的想頭,等委員長賞個一官半職的,也好耀祖光宗嘛,楚兄有機會還得替兄弟我美言幾句。楚雲飛很是推心置腹地說:雲龍兄,我對你們十八集團軍可是有意見,以你老兄的本事和戰功,這幾年在晉西北混出的名頭,你的上司怎麽視而不見?明明是有功之臣,怎麽不升反降呢?你不過是殺了幾個土匪嘛,這是維護地方,除暴安良嘛,該嘉獎才是,兄弟我看著不公平。   李雲龍的嘴一直沒閒著,這會兒已經吃個半飽了,這才準備喝酒,他舉杯道:楚兄啊,我李雲龍是個粗人,平時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世上誰最關心我?惦記我?是老兄你呀,別說了楚兄,再說我眼淚要下來啦,來!沖老兄這話,幹了這杯。兩人碰杯,各自飲了。楚兄,你掏心窩子,兄弟我也不能掖著藏著不是?這話我只對楚兄一個人說,咱雖說被降了級,可我那獨立團還是兄弟我說了算。你看,連老兄你也沒拿咱當個營長不是?你堂堂上校請個營長吃飯,也丟老兄你的面子呀。再說啦,指不定啥時候時來運轉,我這團長的帽子不又戴上啦?這年月,兵荒馬亂的,琢磨我李雲龍的人不少,這是好事。老兄你想,要是沒人招我,咱也不能先招別人不是?要是有人成天琢磨你,瞅冷子咬你一口,這就好了,咱這就逮著理啦,得理咱就不饒人,誰讓你招我呢?咱不光要吃他的肉,連骨頭也得嚼碎了咽了。到那時我上司得乖乖把團長帽子給我戴上,所以說,兄弟我就不喜歡天下太平,就喜歡亂,喜歡有人招我惹我,要不咱到哪兒去找升官的機會?   楚雲飛仰天大笑,他用手指著李雲龍道:我看出來了,雲龍兄小時候大概是個打架不吃虧的孩子,而且喜歡尋找對手,就是沒有對手也要創造出個對手來,是不是?李雲龍點頭承認道:不好意思,是有那麽點兒毛病,有時沒人理我了,就他娘的……手痒痒。   雲龍兄,閒話一會兒再敘,咱們先說點兒正事?楚兄有話儘管講。明說吧,楚某敬重雲龍兄是條好漢,戰爭結束後,兄弟我想向閻長官保薦雲龍兄去陸大深造,畢業後混塊少將牌子不成問題。喲,那敢情好,條件是什麽?楚兄是山西人,在娘肚子裡就會做買賣了,有來無去不成買賣,楚兄不會白送我個人情吧?雲龍兄,我的部隊要擴編了,有個副師長的位子還空著,老兄有興趣嗎?其實,八路軍也好,晉綏軍也好,都屬“國軍”戰鬥序列,都一樣打鬼子,哪兒干不一樣?雲龍兄,你我是朋友,這話我只和你一個人講,抗戰結束後,貴黨邊區政府的合法性恐怕也就不存在了,政府不會允許國中之國的現象存在,軍隊也要統一整編,雲龍兄該為自己的前途考慮一下。   這是好事呀,我知道,老兄有好事總先想著我,這樣吧,容我考慮一下,升官是好事,兄弟我做夢都惦記著,來,喝酒,喝酒,順便問一句,楚兄不光是對我李雲龍感興趣吧?我那一團人馬,楚兄想必也有考慮。當然,責團戰鬥力之強悍,第二戰區同仁有目共睹,野狼峪一戰,日軍聞風喪膽,連委員長都驚動了,這麽好的部隊,雲龍兄恐怕也捨不得丟下,還是帶著走吧。來,楚兄幹了這杯,兄弟我夠量了,路上不安全,我得早點兒走,回去也好考慮考慮老兄的建議。哪裡話,雲龍兄的酒量我有數,這才到哪兒?今天你我得一醉方休,誰沒醉誰不夠朋友,今晚就住我這兒,這裡有的是房子,委屈不了雲龍兄。楚雲飛微笑望著李雲龍,顯得很真誠。李雲龍的舌頭似乎有些發硬,略顯醉態地打哈哈:喲,這……這不行,兄弟我這一宿要……要不回去,我那政委肯定以為……咱老李逛……逛窯子去了,我們八路軍比不了你們,不……不許幹這個。   楚雲飛霍然變色道:雲龍兄,我要是硬留你呢?難道也不給我這個面子?屋子裡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幾個晉軍的尉級軍官不知何時已站在李雲龍的兩個衛士身後,手扶著腰間的槍套虎視耽耽,楚雲飛沈著臉,手裡玩著高腳杯,不時抿上一口,屋子裡變得很靜。李雲龍的兩個衛士目不斜視,面不改色,一動不動,似乎根本不關心身旁的動靜。李雲龍給自己斟滿一杯酒,在楚雲飛杯子上碰了一下,一揚脖子喝了。他親熱地拉著楚雲飛的手,脾氣顯得出奇得好:楚兄呀,兄弟我惹你生氣啦?別跟我一般見識呀,你看,咱自罰一杯,給老兄賠禮啦。楚兄啊,兄弟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老兄對我好,我心裡明白,天地良心呀,這會兒我這心裡……真他娘的熱乎乎的。(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楚兄,不是咱不給老兄面子,只是今天兄弟我不太方便,你想呀,鬼子總惦記著要買我腦袋,咱能賣嗎?兄弟我伯路上有個閃失,不得不做些準備,讓老兄見笑了……李雲龍向衛士便了個眼色,三個人慢慢解開棉軍裝的扣子,敞開了棉衣……楚雲飛怔住了,三個人的棉衣里連襯衣都沒穿,裸露的胸腹部竟纏滿了炸藥……楚雲飛嘆了口氣道:雲龍兄,到我這兒吃頓飯還搞得這麽興師動眾的?這分明是信不過我楚某啊,真叫人寒心哪。楚兄要這麽說,可真叫兄弟我無地自容啦,老兄千萬別誤會,咱這不是對付鬼子嗎?咱們是友軍,你我又是兄弟,我害誰也不能害老兄你呀,楚兄,你不知道,兄弟我一喝多了腦子就不夠使,手就愛亂摸,上次就是,稀里糊塗摸到一個娘們兒的臉上,差點兒又挨了處分,這次可更不敢亂模啦,要一不留神摸到導火索上不是麻煩了嗎?我死了是小事,連累了楚兄可就太不仗義啦。喂!那幾個弟兄站在那兒也夠累的,咱們自家兄弟喝酒還擺這排場幹啥?弟兄們隨意吧。   楚雲飛揮揮手,軍官們退下。楚兄,我是吃飽喝足啦,可家裡的弟兄們還啃窩頭呢,你看這一桌子剩菜……老兄是體面人,當然不會吃剩菜,那讓人笑話呀,兄弟我反正是泥腿子一個,窮慣啦,糟蹋了多可惜,你看是不是……謝謝楚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兄弟我就不客氣啦……楚雲飛把李雲龍送到城門口,李雲龍有些不勝酒力,舌頭也不利索了:楚兄,真……捨不得分手,好不容易見……見面,你得送送兄弟,人家古人十……十八里相送,咱就別……別這麽多客套啦,一兩里地足夠了,是那意思就行啦。喂!城樓上那幾位弟兄,把……把家夥收好,別……別他娘的拿……拿家夥在老子眼前晃悠,老子小時候讓……讓狗嚇著過,膽子……那天楚雲飛把李雲龍送出很遠,說不清是幾里地,反正是城樓上機槍的射程之外。   這年8月,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中日戰爭終於結束了。這個飽受八年戰爭之苫的國家沸騰起來,老百姓們敲鑼打鼓,載歌載舞,他們熱淚縱橫,歡呼雀躍。這個飽受苦難的民族在一百多年中和外國入侵者進行過數次戰爭,均以失敗告終。這一次,終於成為勝利者,沒有什麽事能比和平的到來更使人興奮的了,每個人心中都充滿希望。那位領導八年抗戰的蔣委員長的威望簡直達到空前的高度,一時成為萬眾矚目的民族英雄。只有政治家和職業軍人們最為冷靜,他們冷冷地注視著這歡騰的海洋,在歡樂的洋面下,兩股巨大的潛流在相互逼進,馬上就要驟然相撞,激起驚天動地的巨浪。他們絕不相信和平,在這個世界上,政治家只相信權力,而軍人們最相信的,莫過於手中的武器。   9月,晉西北八路軍李雲龍部的一個營遭到國民黨軍楚雲飛部的突然襲擊,在突破八路軍的外圍陣地時,遭到守軍的突然反擊,從營長到夥夫無一例外地端起雪亮的刺刀和敵軍展開白刃戰,雙方傷亡慘重。天亮,八路軍增援部隊趕到。國民黨軍撤退。後經聯絡,雙方均聲稱誤會。十幾天後,楚雲飛部一個營正接受一支偽軍部隊的投降時,遭到八路軍李雲龍部的包圍,偽軍和國民黨軍一起被繳了械。偽軍部隊倒沒說什麽,反正是投降,被誰繳械都一樣。那一個營的國民黨軍弟兄卻很憤怒,怎麽把我們也當成偽軍啦。   八路軍李雲龍部似乎過了好幾天才弄清楚,敢情是誤會了。李雲龍很不好意思,致信楚雲飛連連道歉,聲稱當時是喝酒喝過了量,一時認錯了人,實在不好意思,並一再表示要將繳去的武器完壁歸趙。楚雲飛等了一個月沒見動靜,派人前去交涉,李雲龍客氣地回覆:正在統計中,請耐心等幾天。又是一個月後,楚雲飛再次催促,八路軍方面再回覆:統計得差不多了,再等幾天。幾個反覆之後,事情還沒解決,國民黨軍方面提出建議,由雙方長官會晤面談。八路軍方面回答:可以,請楚長官去八路軍駐地面談,李雲龍長官特設便宴招待。不提吃飯還好點,一提吃飯楚雲飛自然想起那次鴻門宴。不由頓生疑竇,生怕李雲龍如法炮製,便找個理由推託了。李雲龍得了理,便聲稱此事只和楚雲飛談,別人不夠資格。   李雲龍認為自己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他很在乎名聲,在給楚雲飛最後一封信中,他表示:打仗歸打仗,兄弟還是兄弟,李某說話算數,那批裝備請老兄派一個連過來搬就是。那個副師長的位子也務必給兄弟我留著,等仗打完了再去上任。楚雲飛閱後把信扯了,心說我他媽有病是怎麽著?把好好一個連往狼嘴裡送?李雲龍這小子,是個占便宜沒夠,吃了虧難受的主兒,關於楚雲飛和李雲龍的交往,趙剛是這麽評價的:君子碰上小人了,當君子的就別想占便宜。 1948年11月的一個清晨,徐州。這個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的城市。兩干多年來,以見諸於文字的158次血戰而彪炳史冊。   僅僅在十年前,這個城市的周邊地區,就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血戰,中日兩國的正規軍在此投入的總兵力為數十萬人,戰鬥之激烈,傷亡之慘重,是前所未有的,日本陸軍的驕傲──阪垣師團,在此遭到重創,上萬的日本士兵的屍骨被埋葬在這裡,而中國士兵的陣亡人數則是日本人的數倍。台兒莊之戰,給中日兩國軍人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十年後的今天,這裡又爆發了一場大戰,這場大戰,不是兩個國家之間的戰爭,而是同一個國家同一個民族的兩個政黨之間的戰爭。這次大戰的規模,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國共雙方投入的總兵力達到140萬人,以往的戰爭比起此時此地發生的大戰,實在是不足道哉。   關於這場大戰,國共雙方的叫法不同,國民黨的歷史教科書上稱為徐蚌會戰。而共產黨的歷史教科書上則稱為淮海戰役。在這場決定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命運走向的大決戰中,國民黨軍投入兵力為80萬人,解放軍投入兵力為60萬人。結局是,60萬消滅了80萬。大戰剛剛結束,當時世界第二號軍事強國──蘇聯的伏龍芝軍事學院高級指揮系的將軍學員們便把它列入了經典戰例,作為一個重大課題來研究。   多少年過去了,各國軍事學院的戰史教材上,都把這次大戰稱為經典戰例。一代代不同國籍、不同膚色、不同政治信仰的職業軍人們對這個戰例都不陌生,使人感到濃厚興趣的,是它的過程。兵力和裝備都處於劣勢的60萬人是如何打敗兵力和裝備都處於優勢的80萬人的。數十架美制B-25轟炸機編隊組成若幹個攻擊波次,向地面俯衝投彈,數百門重炮和百餘輛坦克將徐州市東側鄧樓至團山一線四十餘里寬的正面變成一片火海。徐州市東郊的市民們被這驚天動地的戰爭景觀嚇傻了,窗玻璃在強烈的聲波中被震得粉碎,嘩啦啦地傾瀉而下,房屋在晃動,梁柱在吱嘎嘎作響,像是隨時要塌下來,鋪天蓋地而來的硝煙使得日月無光,人們在持續得沒有任何間歇的巨響中被震得失去聽力。國民黨軍第二兵團司令官邱清泉中將在兵團指揮部里舉起望遠鏡。激戰的景象出現在望遠鏡中,隨著坦克履帶的撞擊聲,南北四十餘里突然出現一條灰白色的水線,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向東方撲去,各種輕重火器爆響得已經聽不出點來,手榴彈、迫擊炮彈爆炸聲,刺刀、槍械的撞擊聲,聲嘶力竭的吶喊聲匯成巨大的聲浪。邱清泉抓起電話話筒:要89師,喂,楚師長嗎?你們師的正面是趙莊,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價拿下趙莊。   電話那頭是國民黨軍第二兵團下屬的89師少將師長楚雲飛。當年活躍於晉西北的晉綏軍358團上校團長楚雲飛,抗戰結束後,因其赫赫戰功又被保送至南京陸軍大學將官班深造,畢業後便脫離晉綏軍,被分配到嫡系部隊任少將師長,他早年的黃埔生經歷使他左右逢源,無論是晉綏軍還是中央軍,對他都視同己出。楚雲飛身穿美式黃呢子軍裝,腳上穿著!亮的長統馬靴,肩章上一顆金色的將星和領子上的將官標誌──金梅花交相輝映,他白哲的臉上兩道濃黑的劍眉高高吊起,兩隻眼睛裡沒有激情,沒有怒火,只有如水般的沈靜,在他舉著望遠鏡的左手上,戴著鑲嵌著一顆碩大鑽石的白金戒指,他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貴族氣質,面對眼前山崩地裂般的炮火,大量的死亡和鮮血似乎視而不見,嘴角上還掛著一絲冷冷的微笑。   來自中央社的記者曼林小姐正站在楚雲飛的側後欣賞著他迷人的風度,在曼林小姐的眼睛裡,這位將軍身上的貴族風度決不同於上流社會沙龍里那些借裙帶關係而身居高位的公子哥的貴族風度,這是一種受過良好的教育和久經沙場的閱歷混合起來的冷靜與自信,彬彬有禮中還略帶點兒玩世不恭。在將星如雲的國民黨軍隊伍中,曼林小組還沒見過具有如此魅力的將軍呢。在楚雲飛的望遠鏡里,被籠罩在炮火硝煙中的趙莊時隱時現,國民黨軍官兵們像灰色的浪潮一次次撲上去,又不得不一次次退下來,每次退下來,都留下一片陳橫的屍體和蠕動著的瀕死的傷員,楚雲飛漂亮的劍眉微微挑動了一下,心裡暗暗驚訝,就這麽幾十米的衝擊距離,竟然有一道由機槍、步槍、手榴彈組成的死亡之牆,沒有什麽人能進入這道高牆。他想起德國軍事家克勞塞維茨的名言:用無限的暴力殲滅敵人的戰鬥力,為達此目的,惟有機動力與火力綜合之衝力。他重新調整了重型火器的配置,用無線電和空軍指揮官協調好空炮配合,重新安排了炮群和裝甲集群,步兵分隊之間的配合,然後下令組織敢死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很快,由每人30塊大洋組成的一千多人的敢死隊已進入攻擊位置,其中多數是頭腦狂熱的青年校尉軍官,他們不大在乎錢,有些軍官把剛領到的銀元像天女散花般地撤給第二梯隊的士兵:弟兄們,打完仗拿去買酒喝,老子要錢干什麽……   他們的腦子裡除了有三民主義救中國的理論,還有的就是忠於黨國的正統觀念,在他們的腦子裡,黨即國家,國家即黨,反對國民黨就是反對國家,就是敵人,為黨國獻身是光榮的。他們是在為國家和民族的命運而戰。新的一輪空中轟炸和炮火轟擊開始了,趙莊似乎被炸平了,撕成了碎片,淹沒在烈火中。十幾輛美制謝爾曼M4型坦克排成戰鬥隊型向趙莊推進,剽悍的敢死隊員們脫去上衣,赤裸的上身掛滿了手榴彈和彈夾,手上端著清一色的湯姆森式衝鋒鎗,他們呼嘯而起,灰色的浪頭又卷向趙莊。   趙莊像死了一樣,杏無聲息。進攻的坦克縱隊接近了趙莊,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楚雲飛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面色愈發祥和起來,是的,你縱是塊鐵,這會兒也該化了。猛然問,趙莊突然復活了,迸出一圈熾烈眩目的白光,在山崩地裂的持續爆炸中,有十幾輛坦克燃起沖天大火,敢死隊員們沒有退縮,他們的衝鋒鎗噴吐著火舌,吼叫著衝進對方的火力圈……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傳來,莊內的解放軍投入反衝鋒了,望遠鏡里,衣衫檻樓的解放軍士兵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從炸塌的掩體中跳出來,組成一道土黃色的潮水,兩股潮頭驟然間相撞了,無數白燦燦的刺刀在陽光下閃出耀眼的光芒,雙方毫無遮擋地對射,人群一片片倒下……二十分鍾後,趙莊又沈默了,靜得像死去一樣,國民黨軍敢死隊員們無一生還。楚雲飛覺得後背上的冷汗正在慢慢滲出,他靠著掩蔽部的支撐木,疲憊地自言自語道:天!這是什麽部隊……   師情報處長槍上一步,低聲說:師座,防守趙莊的是敵華野十一縱隊二師,師長叫李雲龍……楚雲飛像遭到雷擊一樣不動了,他閉上眼睛想,雲龍兄,久違了,你我兄弟戰場上刀兵相見,真乃天意也。師參謀長周家正沮喪地把計算尺扔在地圖上說:這裡離碾莊不到四十公里,就這四十公里,竟成了不可逾越的死地,完啦,被圍的黃百稻兵團懸啦。楚雲飛不會想到,此時堅守在趙莊陣地上的華野十一縱二師的一個團,眼下已不足百人了,參謀、警衛員、文書、炊事員全都拿起了槍走進掩體,二師師長李雲龍已經成了重機槍手了。   李雲龍剛剛當上師長,解放戰爭剛開始時,他還是團長。他的情況,全軍都少見。紅軍時期就是主力團的團長,抗戰初期又是團長,到了解放戰爭初期,他重新當上團長,這十幾年來,他的職務升升降降,從團長變成營長,從營長又變成團長。說來也怪,每次降級後,他准又打個漂亮仗,於是又升一級。   淮海戰役開始之前,李雲龍團屬於中原野戰軍,有一次這個團配合華東野戰軍打援,幹得很漂亮,華野代司令員粟裕將軍聽說了李雲龍的軼事,便想方設法地找藉口,不允許這個團歸建,至於他和中野劉伯承司令員是怎麽談的,誰也不知道,反正這個團糊裡糊塗編入華野十一縱的戰鬥序列了。用李雲龍自己的話說,老子二七年參加紅軍,要不是犯了錯誤,現在別說師長,縱隊司令也不算啥,再說啦,就是這個師長的位子也不是白來的,那是老子掙來的。前些日子,國民黨軍第七兵團撤離新安鎮,向徐州方向收縮。   兵團司令黃百稻率領十幾萬大軍按順序交替掩護慢慢向徐州撤退。這個第七兵團,在華野代司令員粟裕將軍眼裡,可是塊流著油的大肥肉,他已經盯了很久了。這次第七兵團撤出新安鎮,只要越過運河,背靠上徐州,再想包圍殲滅它可就難了,能讓它跑了嗎?野司第一次發出這樣的作戰命令:不怕疲勞,不怕困難,不怕飢餓,不伯傷亡,不怕打亂建制,不怕河流所阻,敵人跑到哪裡,就堅決追到哪裡,全殲黃兵團,活捉黃百韜。野司的命令發出後,整個淮海大平原上就喧鬧起來,隴海線兩側,幾十萬華野官兵掄開雙腿,捲起漫天黃塵,南北呼應著向東追去。幾十萬大軍都亂了套,建制全部被打亂,甚至營一級的建制都不復存在了,團長找不到營長,營長找不到連長,許多師部、團部都成了空架子,部隊在哪裡?誰也不知道。建制亂了不要緊,人人心裡都有底,向東追,追上就打,班自為戰,人自為戰了。(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人肉做的腳板和膠皮做的汽車輪子在賽跑。擔任第七兵團後尾掩護的國民黨軍63軍,發現後面的漫天黃塵中湧來一股土黃色的巨浪,忙停下車準備掩護,還沒來得及展開部隊,便被蜂擁而來的巨浪掃了一下,兩個團的人馬頃刻灰飛煙滅。這是華野九縱干的。還沒明白過味來,華野十一縱已超過63軍的行軍縱隊正在前面等著,於是兜頭又是一下,63軍的前鋒部隊又被掃掉兩個團,這回是李雲龍團干的。在這次大追擊中,李雲龍團是幾十萬華野部隊中少數幾個保持完整建制的團隊。到底是久經戰陣的老部隊了,全團的戰鬥隊型一點兒沒變,全團官兵除了武器彈藥,其餘的東西全部扔掉,在奔襲中創出晝夜行軍180里的速度。   當九縱的部隊咬住63軍後衛時,李雲龍也率部隊趕到了,當時九縱部隊已沒有建制了,亂鬨鬨的像放羊,別說團級指揮員,連營級指揮員都沒有,機槍一響,亂鬨鬨的一擁而上,三人一群,倆人一夥,各打各的,只認衣服不認人,見穿國民黨軍軍裝的就摟火。李雲龍一看,直嘬牙花子,這叫他娘的打得什麽仗?說放羊可以,說趕集也行。他傳下命令,全團保持戰鬥隊型,不許戀戰,一個勁兒向縱深猛插。他們終於超過了63軍的行軍縱隊,趁夜色掩護,用集束手榴彈炸毀了63軍前鋒的七八輛坦克,全團衝上去把敵人縱隊分割成數截,乒乓打了半夜,到天亮一看,競幹掉敵人兩個團。繳獲的物資堆積如山。部隊平時窮怕了,這次追擊為了輕裝把罈罈罐罐全扔了,現在見發了洋財,全按按不住了,都衝上去搶奪戰利品,建制馬上要亂。李雲龍腦子裡也迅速盤算開了,他還沒把這點兒戰利品看在眼裡,他知道,想吃肥肉就得追下去,占點兒小宜就停止追擊,那是小家子氣,眼前這點兒戰利品頂多算是點肉湯,追!吃肥肉去!當然,肉要吃,湯也不能倒了。他留下一個連看守戰利品,全團繼續追擊。63軍被吃掉幾個團,主力縮進了窯灣鎮。儘管窯灣鎮城堅台高可作依託,但哪裡能擋得住隨後趕來的華野一縱的攻擊,又是一場激戰。   李雲龍團終於吃上肥肉了,他們在一縱攻擊之前趕到了,連口氣都沒來得及喘,前衛連就和守敵接上火了,全團沒等李雲龍下令,就蜂擁而上,乒乓幹了起來。這邊一縱首長還納悶呢,怎麽我還沒下達攻擊命令就打響啦?李雲龍這邊也有自己的想法,以區區一個團攻擊一個整軍,縱是他有天大膽子,也得琢磨琢磨,可今天的時機不錯,背後有一個縱隊給自己撐腰,後面還有陸續趕到的華野40萬大軍,老子怕什麽?打他娘的。   激戰進行了一天一夜,窯灣鎮成了一片廢墟,63軍中將軍長陳章飲彈身亡,63軍頃刻間土崩瓦解。第七兵團的一條胳膊被砍斷了。這一打,李雲龍團莫名其妙成了一縱的前衛團,頭功自然是跑不了的,李雲龍團在華野部隊中一戰成名。華野代司令員粟裕親自下達命令,提升李雲龍為二師副師長。誰知李雲龍不干,他說,我不干副職,上級要信得過我李雲龍,就給個師長干,要麽我還當這個團長。粟裕聽了匯報,沈吟半晌,一拍桌子說,就讓他干師長。剛當上師長的李雲龍差點又犯了老毛病,他打63軍前鋒時繳獲的戰利品又被後趕來的兄弟部隊搶了,看守戰利品的那個連長阻止不住,還被別的部隊一個營長打了兩個耳光。李雲龍大怒,二話沒說,帶著全團包圍了那個搶戰利品的營,架起了機槍。他大吼道:誰敢動我就突突了他狗日的,反啦?還沒王法啦?有能耐自己去繳獲,那才是漢子。老子不是地主老財,用不著你們來打土豪,一連長,是誰打了你?去!還他兩個耳光,讓他以後長長記性。一連長像得到聖旨般地衝上去,揪住那個打過他耳光的營長,左右開弓地還了兩個耳光。那個營長的上司,九縱五師的師長正從這裡過,見此光景便拉下臉來,說你這當師長的咋命令部下打我的人呢?李雲龍輕蔑地一揮手:老子就這脾氣,要打官司到野司見,一連長,你小於真是個熊包,記住以後再遇上拾手打人的,別管他官大官小,先捶了他狗日的再說,挨打不還手的人別在我二師混,老子丟不起那人。   九縱把狀告到野司,最後也不了了之。有師長做榜樣,二師的戰士脾氣也見長了,不光打仗不要命,搶戰利品也不要命,幾句話不合耳光便扇過去,愛誰是誰。在華野的戰鬥序列中,十一縱二師被公認為嗷嗷叫的部隊,什麽事都要拔尖,打仗和搶戰利品都是如此,這叫兩頭冒尖。如果說在大追擊中打63軍是占了天時地利的光,那麽在趙莊阻擊戰中,李雲龍率領自己的老部隊確實打出了威風。邱清泉兵團下轄的五軍號稱國民黨軍的五大主力之一。中國的第一支機械化部隊,是精銳中的王牌,這次在趙莊的阻擊戰中,李雲龍硬是沒讓五軍前進一步。淮海戰場上的國民黨軍主帥杜聿明中將在望遠鏡中目睹了趙莊阻擊戰的慘烈,他臉色慘白地扔下望遠鏡,久久沒有說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李雲龍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黃昏時分,李雲龍帶領全團殘存的戰士撤出趙莊陣地時,全體都哭了。李雲龍的心裡像撕心裂肺般痛苦,這個團是他從晉西北帶來的獨立團的老底子,現在幾乎打光了。趙莊阻擊戰結束後,大批補充兵員到了,其中大部分是國民黨軍俘虜,二師得到補充,成了滿員師,兵力達到上萬人。他還沒來得及休整部隊,新的作戰任務又到了。   補充:邱清泉的2兵團編制中並無89師,89師屬於華北13軍編制。淮海戰役前配屬華華野指揮的中野部隊是中野11縱,後歸還中野建制,整編為二野17軍。華野11縱屬蘇北兵團編制,後編為10兵團29軍。淮海戰役第一階段,11縱的任務是從隴海路南側向徐州方向挺進,協同北線部隊切斷黃百韜兵團的退路,沒有參加窯灣戰鬥。但從地圖上看時有一支部隊經過窯灣一線,具體情況不明。 黃百韜略兵團終於在碾莊陷入重圍,圍繞著碾莊,國共雙方上百萬兵力展開激戰,國民黨軍的幾個兵團急紅了眼,不惜一切代價地向碾莊靠攏,力圖把黃百韜兵團救出重圍。解放軍中野華野兩大野戰軍並肩作戰,在碾莊周圍設下一道道阻擊線。淮海大平原上炮火連天,前所未有的大決戰開始了。國民黨軍攻擊前進,想向碾莊靠攏,解放軍死死守住阻擊線,半步不讓。激戰幾日,一時誰也奈何不了對方。   雙方的將領都非等閒之輩,國民黨軍將領認為正面攻擊收效甚微,似乎應該考慮一下側翼迂迴,繞過解放軍阻擊線,在解放軍側背猛戳一刀,切斷解放軍阻擊部隊的退路,使其腹背受敵,不戰自潰。無獨有偶,解放軍將領的腦子也沒閒著,正面阻擊消耗很大,老子不能光守在這裡挨打,進攻從來就是最有效的防禦,你出擊,我也出擊,打運動戰本是華野的強項。你從正面攻擊,我要從側翼繞過去抄你後路,使其西顧徐州。戰場上情況瞬息萬變,此時,雙方的情報部門都有些跟不上趟了,雙方將領都在盯著地圖,迅速做出決策,華野代司令員粟裕和國民黨軍第二兵團司令官邱清泉中將都同時盯住地圖上同一個地點:潘塘。   這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鎮,位於徐州東南十餘公里處。此時的小鎮,在落日的餘暉中雞犬相聞,炊煙嫋嫋,一派寧靜和平景象,誰也不會想到,巨大的災難即將降臨,小鎮馬上就要變成一片瓦礫了。那年初冬的一個寒冷的夜晚,在穿過小鎮的那條公路上,東西兩端都開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雙方都是輕裝,都在靜肅行軍,雙方從將軍到士兵都蒙在鼓裡,誰能想到,如同對開的兩列火車就要在這裡猛然相撞,激起驚天動地的轟響……   凌晨三時,兩支大軍都在淬不及防中驟然相撞,雙方的尖兵幾乎是同時開了火,機槍、衝鋒鎗爆響起來,兩支大軍的先頭部隊迅速攪在一起,短兵相接的拼刺聲,瀕死者的慘叫聲,響成一片,黑暗中手榴彈嗖嗖亂飛,炸出一朵朵橘紅色的火花,小鎮的甜夢被打破。   雙方的指揮員同時下了命令:不要糾纏,快速通過。誰也沒把對方放在眼裡,都以為對方是支小部隊,但打著打著就發現不對勁兒。雙方的大部隊交錯而過,都發現對方的隊伍元頭無尾,竟是兩支浩浩蕩蕩的大軍,頓時,雙方的建制全亂了,兩支大軍迅速絞纏在一起,而且越纏越緊,越打火力越猛……天亮了,國民黨軍的一架偵察機飛來,大驚失色的飛行員發現,地面上的兩支大軍以小鎮為中心已扭成一個縱橫十幾公里的巨大旋渦,這時,誰想撤出戰鬥已是不可能了。雙方的將領都明白碰上硬茬了,各自都發出了增援電報。   國民黨軍第二兵團下屬的五個整軍全線壓上來,華野的五個縱隊也迎頭出擊,在雙方猛烈的炮火下,到處屍骨橫飛,小鎮在兩股巨大浪潮的夾擊下,變成一片廢墟。李雲龍的二師也被卷進這巨大的旋渦里,當遭遇戰剛剛打響時,李雲龍便興奮起來,大冷天的就把帽子甩飛了,衣服扣子也解開了,他以一個老兵的經驗判斷,這場遭遇戰的規模小不了,方圓幾十里內到處是爆豆般的槍聲,從火力的密集度和激戰的各個方位上看,這場遭遇戰有點世上罕見,他估計得小了些,以為雙方參戰兵力有個幾萬人,其實,雙方在這場激戰中競投入了幾十萬兵力。一開始,李雲龍還有板有限地下達作戰命令,幾團搶占左翼陣地,幾團搶占右翼,幾團做預備隊,命令發下去後,也覺得不對勁兒,傳令的通訊員一個沒回來,到處都在激戰,二師的幾個團也不知在什麽位置上,手頭除了師部警衛連就是師部參謀、幹事和勤雜人員,就這支非作戰部隊也是處於敵人重兵的包圍下,警衛連展開後,把師部人員圍在中心,抵抗著從四面八方逼進的敵人,李雲龍一時有點兒措手不及,他打了二十多年仗,還沒見過這麽亂的仗,什麽戰術、章法全沒了,胡汀吧。他抄起一支卡賓槍就投入混戰。   借著手榴彈爆炸的閃光,他看出點門道,國民黨軍士兵都戴著鋼盔,解放軍士兵都戴著土布做的棉帽,這就好辦啦,見著戴鋼盔的就摟火,他邊射擊邊對身邊的偵察參謀說:去1弄個能喘氣的俘虜來。偵察參謀問:師長,這會要俘虜有啥用?問問這股敵人的番號就行。偵察參謀辦事挺利索,一會兒就回來報告:是敵人74軍96師的。李雲龍說:操,我當是誰,不就是那個咱華野在孟良崮收拾掉的74師嘛,番號沒變,可早不是那個74師啦,這是重建的,紙糊的老虎,傳我命令,收集敵人屍體上的鋼盔,最好一人弄一頂。他下令停止了射擊,見國民黨軍那邊打得正熱鬧,子彈像潑水般打來,他躺在地上說:誰也別開槍,槍聲也稀疏了。   偵察參謀大喊一聲:我們是“國軍”74軍的,你們是哪部分?那邊也發話了:我們也是74軍的,你們是哪部分?96師的,這邊的敵軍早讓我們收拾啦,你們怎麽朝我們開上火啦。李雲龍一揮手,部隊都站起來,慢慢向前移動著。東方已出現了魚肚白,隱隱約約能看見東西了,74軍士兵們模模糊糊看見一隊戴鋼盔的士兵正朝自己走來,便沒有生疑,還抱歉地喊:對不起,弟兄們,誤會啦。李雲龍已接近了敵人,他一聲不吭就開了火,敵人倒下一片,他身後的警衛連一擁而上,猛烈的火力在抵近射擊中顯出巨大威力,掃到哪裡,哪能里就有成片的敵人被掃倒。(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李雲龍得了便宜就不讓人,哪裡敵人密就往哪兒打。在離李雲龍不遠處的一個土坡上,是國民黨軍89師的師部,少將師長楚雲飛此時比李雲龍也強不到哪裡去,他的部隊也被打散了,身邊只剩下一個警衛排和一門82迫擊炮。楚雲飛也端上了一枝斯登式衝鋒鎗投入廝殺,他發現不遠處有支戴著國民黨軍鋼盔的小部隊,正朝自己方向猛衝猛打,定眼一看,對方身上的土黃色軍裝便露了餡,媽的,是解放軍,他發現這股解放軍的作戰方式不一般,前面由機槍和衝鋒鎗等自動火器組成突擊隊,後面的人只管把手榴彈越過前面人的頭頂不斷扔出去,這種分工有序的作戰方式很奏效,國民黨軍吃虧不了。   楚雲飛有雙目力極好的眼睛,當他發現沖在隊伍最前面的李雲龍時,心裡格登響了一下,媽的,冤家路窄,又碰上這個老熟人了,不過這次可不太妙,憑自己這一個排兵力,別想擋住李雲龍。楚雲飛畢竟是楚雲飛,面對李雲龍的攻擊,他不會退縮的,他鎮靜地命令迫擊炮手:炮身傾斜度85,快,打正前方那個人群。炮手迅速裝彈,!一聲,炮彈飛了出去,楚雲飛冷冷地望著前方,心裡說,對不起啦,雲龍兄。   此時,李雲龍也發現了土坡上站立的楚雲飛,不過他的視力沒有楚雲飛好,他只發現一個身穿黃呢子軍裝的高級軍官,沒有認出是誰,他便命令身邊的機槍手:快,打那個當官的。機槍手平端著機槍噠噠噠一個連髮長射,楚雲飛像猛地挨了一鐵錘,仰面栽倒,他的胸前綻開了兩朵紅花……與此同時,那顆被幾乎垂直的炮管發射出來的迫擊炮彈從五六十米的高空帶著尖利的呼嘯聲,落在李雲龍身旁,在爆炸的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一片輕飄飄的羽毛升了起來,無邊的黑暗像潮水般地湧上來……補充:74軍並無96師編制,它下轄51、57、58三個師。 一個幹部模樣的青年右手拎著駁殼槍,左手毫不客氣地推開擋路的人,他身後的一群戰士簇擁著一個擔架。他們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身上衣衫檻樓,血跡斑斑,臉上殺氣騰騰。他們直接把傷員抬進了野戰醫院手術室,似乎根本沒打算辦什麽手續,一個年青的助理員見這種違反制度的行為便批評了兩句,沒想到話沒說完臉上就挨了兩個耳光,助理員大怒,真是反了,敢跑到這撒野來了,他正要喊衛兵,卻突然不吱聲了,因為他發現那個幹部對著他的腦門舉起了駁殼槍。   助理員是從野戰部隊調來的,玩兒槍不是外行,他看出來了,對方可不是嚇唬人的,那駁殼槍的機頭大張著,子彈已經上了膛。那個幹部冷冷地對助理員說:馬上給我們師長做手術,別再和我說動手術要排隊的話,聽著,我們師長要有個好歹,我先斃了你,然後再斃醫生,聽清楚啦?馬上手術!助理員的臉色發白了,他知道和這些剛從戰場上下來殺紅了眼的士兵是沒有道理好講的,這是一群半失去理智的人。更何況這傷員竟是個師長。解放戰爭後期,師團級幹部傷亡的事已很少見了。助理員不敢怠慢,馬上召集醫生進行手術。   此時,躺在手術台上的李雲龍真正是體無完膚了,腹部的繃帶一打開,青紫色的腸子立刻從巨大的創口中滑出體外,渾身像泡在血里一樣,血壓已接近零,醫生迅速清洗完全身,發現他渾身是傷口,數了數,競達18處傷,全是彈片傷。擔任主刀的醫生武田治郎是抗戰後期被俘的日本軍醫,被俘後由於受到人道的待遇,很受感動,自願參加了日軍士兵反戰同盟並留在八路軍服務。他是個很有經驗的外科醫生,經他手術救活的重傷員至少有上百人了。可今天的手術有點使人緊張。這個重傷員是個師長,手術室外還有一群荷槍實彈、殺紅了眼的部下正虎視耽耽地盯著,這些沒文化的士兵思維方式很簡單,他們的師長要是救不活,就是醫生沒好好治,就該我醫生算賬。   想到這裡,武田平治醫生的手就有些哆嗦。眼前這個傷員的傷勢太重了,血幾乎流光了,整個軀體像個被打碎的瓶子,到處都需要修補。由於炮彈是近距離爆炸,彈片的射入位置很深,鉗彈片的手術鉗探進創口都夠不著,有塊彈片從左面頰射入,從右面頰穿出,擊碎了兩側的幾顆槽牙,再差一點,舌頭就打掉了。醫生忙得滿頭大汗。血庫里的存血也幾乎用光,從門口站著的那群戰士中只選出兩個對血型的,醫院院長緊急召集全院醫務人員對血型,只有護理部護士田雨的血型相符,這個年青護士的400CC鮮血,被注入李雲龍的血管。二師警衛連連長董大海正坐在手術室外的台階上擺弄著他的駁殼槍,一會兒合上機頭,一會兒又掰開,嚇得旁人都繞開他走。   他正豎著耳朵聽手術室里的動靜,手術室里每鉗出一塊彈片被扔進金屬盤子發出!的一聲響都讓他的心跟著一哆嗦。他是李雲龍獨立團的老兵了,1941年在晉北入伍的,剛入伍時給李雲龍當過通訊員,1942年的一次反掃蕩中,他腿部中彈被合攏進包圍圈,這時已經突出包圍圈的李雲龍又親自端著機槍帶一個連殺開一個缺口,把他搶了出來,突圍時,團長把自己的馬讓給他騎,自己卻徒步掩護。董大海從此認準一條,在獨立團里李雲龍永遠是團長,哪怕團長犯了天大的錯誤,被降級降成夥夫,他也只認李雲龍,新任的團長愛誰是誰,老子不認,誰要說李雲龍不好,他二話不說就扇他狗日的。沒有李團長就沒有他董大海,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   這次遭遇戰,董大海的警衛連死死的把李雲龍圍在中間,為此,他挨了師長好幾腳,嫌他老擋在前面礙事,就這麽護著,臨了還是出事了。他只記得那個穿黃呢子將官服的國民黨官兒指揮發出了這致命的一炮後,馬上被機槍手干倒了,董大海嚎叫著帶戰士們撲上去拼命,那將軍的警衛們也夠硬的,死戰不退,最後全部被幹掉,可到底還是把那將軍搶走了,不知是死是活。當擔架隊上來要抬師長時,董大海死活不讓,他不放心,在爭執中他又犯了打人的老毛病,給了擔架隊長一個耳光,最後還是警衛連的戰士抬的擔架。一個穿著白護士服的漂亮姑娘被人扶著從抽血室出來,臉色慘白。   董大海手下一個戰士在他耳旁小聲說:連長,這個護士剛給咱師長輸了血。董大海竄到姑娘面前,二話沒說撲通跪下:護士同志,你是我們全師的大恩人,是我董大海的大恩人,我代表全師給你磕頭啦……說著便搗蒜般地磕頭不止。那姑娘驚慌地拉起董大海連聲說:同志,同志,別這樣,這是我的職責呀……董大海打定主意,該做的都做了,血也輸了,師長也該活過來了。要真有個好歹,那賴不著別人,我饒不了那主刀的日本醫生,他媽的,日本人沒好東西,跟他們打了這麽多年仗,還不了解他們?反正師長要沒救過來,老子先斃了這狗日的,豁出去進軍法處啦。他聽到的最後一聲金屬撞擊聲已數到十八次了,天哪,十八塊彈片。   那個日本醫生擦著汗從手術室走出時,董大海又竄過去,醫生通過翻譯告訴他,手術雖然做完了,可這個傷員能活下來的可能不大,他傷勢太重了。董大海一聽火就撞上腦門,媽的,肯定是這小鬼子沒賣力氣。他伸手就要拔槍,剛拔出一半便被人喝住:住手!在這兒搗什麽亂?董大海扭頭正要發作,一看,腦袋搭拉下去。來的是原獨立團政委趙剛,現任縱隊副政委。趙剛剛跳下馬,見董大海在這裡撒野,便氣不打一處來,多年的軍旅生涯也使知識分子出身的趙剛變成了火暴脾氣,他用馬鞭子照著董大海的屁股就是一鞭,抽得他像烙鐵燙了屁股一樣蹦了起來。趙剛訓斥道:你也是老兵了,誰允許你上這兒來撒野?師長負傷了誰不著急?就你急?還掏槍?想干什麽?槍是用來打敵人的,不是對自己同志的,聽說還打了人?反了你啦?回去給我寫份檢查,認識不深刻我撤你的職,現在帶著你的兵,給我滾!   那年月部隊興罵人,尤其是上級對下級,張嘴就罵,罵完才批評。像董大海這樣的老兵,要是一般人罵他,耳光早上去了,可老上級一罵,立刻沒了脾氣,心裡還怪舒坦的,老首長嘛,罵幾句還不是天經地義?他啪地一個立正,向趙剛敬了禮,揉著屁股帶著戰士們走了。李雲龍已被轉到特護病房,渾身裹滿了厚厚的繃帶,仍然是昏迷不醒。趙剛聽完院長的匯報,揮手示意所有人出去。他想單獨和老戰友呆一會兒。他坐在李雲龍身旁默默地看著,突然,他抽泣起來,眼淚不斷地滾落下來,和李雲龍在晉西北時相處的一幕幕回憶湧上心頭……整整八年,他們一起經歷了數百次戰鬥,在如此險惡困苦的環境中兩人一起撐過來了,誰都有不順心的時候,不順心就找個茬開罵,兩人誰也不是只挨罵的主兒,於是就對罵,罵得臉紅脖子粗,罵得狗血淋頭,罵歸罵,罵完了渾身都輕鬆,誰也不會記仇,又在一起喝酒,酒至半酣兩人又動了感情,眼淚汪汪的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往事如煙。當年烽火連天,強敵壓境,兩人豪氣沖天,縱橫晉西北,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當時情景,歷歷在目。此時,趙剛知道這個老夥計的生命之火就像那閃閃忽忽的小油燈,隨時有熄滅的可能,一想到要失去這個老戰友,他便有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要干方百計留住老夥計,把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趙剛明知李雲龍正處在深度昏迷中,他也不管不顧地說起來:老李,我是趙剛,我和你說話呢,你別他媽的裝不知道,我知道你累了,想多歇會兒,你歇吧,我說,你聽,好不好?老李,這點兒小傷沒什麽,你要挺住,不許裝熊,咱們一起混了這麽多年,我還沒見你熊過,鬼子懸賞十萬大洋買你的腦袋,咱都沒賣,這會兒更不能賣啦,你聽著老李,你要挺住,挺不住也得挺,他娘的,咱跟閻王爺拼啦,咱們怕過誰?當年幾萬鬼子偽軍“鐵壁合圍”咱們不是也衝出去了嗎?山崎大隊怎麽樣?山本特工隊怎麽樣?都讓咱們給幹掉了,野狼峪伏擊戰,倒在咱獨立團刺刀下的關東軍就有371個。   咱誰也不怕,小鬼子不怕,閻王爺也不怕,這會兒你不過是負了點兒小傷,小意思嘛,五尺高漢子還在乎這點小傷?挺挺就過去了,你要挺不住可不行,我趙剛就先看不起你,你他娘的熊啦?不是當年晉西北的李雲龍啦?鬼子面前你沒熊,算條漢子。難道閻王爺面前就熊了?就像個娘們兒?不行,你歇夠沒有?別裝睡,給我睜開眼睛。你想想,當年咱八路軍才三個師幾萬人,現在咱們有多少?四大野戰軍,二三百萬人,咱當年做夢也想不到呀,這次在淮海平原上,咱們華野和中野聯手用60萬人硬是幹掉他們80萬人,咱們馬上要過長江了,我告訴你,國民黨的軍隊剩下的可不多了,你歇夠了沒有?該爬起來咱們一塊兒干啦,不然就沒你的仗打了,哼,我知道你小子天生是塊打仗的料,一沒有仗打,就像貓爪子撓心,這次要趕不上就沒機會啦,等全國解放了,你能幹什麽?你會幹什麽?就你這狗熊脾氣,給人家看大門去都沒人要你,你還別不服氣,哦,我能幹什麽?咱好歹上過幾天學,識幾個字,再不濟到小學去教書也比你小子強呀,所以嘛,你得爬起來,你得挺過這一關,仗還有你打的,你聽見沒有?老李,你他媽的聽見沒有……趙剛說著說著又哭了,他手忙腳亂地渾身亂摸手帕,想擦擦眼淚。   首長,他有知覺了……一個剛進門的護士喊道。趙剛驚喜地發現,李雲龍剛才緊閉的眼皮在動……李雲龍真正恢復知覺是在手術後的第八天,他睜開眼睛,發現周圍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天花板、牆壁、被褥都白得刺眼,他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也沒想明白自己怎麽會躺在這鬼地方。他醒過來了……一個穿白色護理服的姑娘驚喜地喊道。幾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迅速趕來,檢查體溫,量血壓,一陣忙乎。   一個醫生叭里咕嚕說了一大串外國話,李雲龍和日本人打了八年仗,雖聽不懂也知道這是日語,他一陣陣犯迷糊,他娘的,哪兒蹦出個日本鬼子來?他下意識想用手去摸腰,以為腰上還掛著手槍呢,誰知剛一動就引起傷口巨大的疼痛,疼得他哼了一聲,那護士姑娘忙用手輕輕按住他說:首長,請不要動,需要什麽和我說。傷口的巨痛就像有人用鈍刀子在渾身割他的肉,李雲龍又昏過去了,臨失去知覺前,他腦子裡還閃過一個念頭:晤,這姑娘長得不錯……田雨近來情緒有些低落,不為別的,只為政治處主任經常找她談話,每次談話開始都是先問寒問暖,部隊生活習慣嗎?生活上有什麽要求需要組織上照顧的?通過學習思想上有啥提高呀?寫沒寫入黨申請書呀?要積極靠攏組織呀。幾句固定的寒喧程序完了以後,便切入主題:該考慮個人生活問題了。   這也是隊伍里的特定術語,聽著似乎外延很寬,個人生活嘛,吃喝拉撤,喜怒哀樂,頭疼腦熱,飲食男女,都可稱為個人生活問題。其實在這裡,它的外延很窄,只指婚姻問題。田雨雖說參軍才一年,對部隊的規矩也很明白,政治處主任關心的不是她的個人生活問題。在當時解放軍部隊中有條著名的紀律,叫二六八團,也就是說,想結婚必須有三條硬指標,26歲以上,軍齡要滿八年,職務要團級以上。照理說,田雨哪條也不占,可這條紀律不適用女性軍人。醫院政治處主任羅萬春很喜歡干點兒這類的工作,首先他的職務是個很受各級首長重視的職務。作戰部隊中,清一色的和尚,連個女同志的影兒也見不著,於是各級尚未婚配又夠了二六八團標準的首長們自然都把眼睛盯住了姑娘如雲的野戰醫院,有通過組織系統下派的,有自己或托熟人前來聯絡的,於是政治處主任這個位子就顯得重要起來。任你是多高級別的首長,總不能就這麽直眉瞪眼地問人家姑娘,餵:你願意嫁我嗎?這非辦砸不成。所以政治處主任是最佳人選。   這一切都可以以組織談話形式進行,這樣才顯得鄭重其事和出師有名,成功率是很高的。羅主任自己也有想法,華野部隊有40多萬人,打光棍的首長多了去了,醫院的女兵再多也不夠分的,說句不大恭敬的話,叫狼多肉少。何況誰不惦記娶個漂亮老婆,所以越發顯得任務之艱巨,羅主任對首長們的職務很敏感,團一級的幹部暫時可以不考慮,他們還年輕呢,以後有的是機會。他要先著重解決師級、縱隊級的首長,這些首長們的職務已經能夠證明他們將來的前途,能為他們解決好婚姻問題,他們是不會忘了羅萬春的,羅萬春的職務總不能老呆在醫院政治處主任的位子上。   在以男性為主體的軍隊中,年青的女兵是受寵的,在這群已經很受寵的女兵中,漂亮姑娘就更不得了了,她們的地位簡直不亞於醫院院長和技術最好的外科醫生,誰敢得罪她們?別看今天是你手下的小女兵,誰知道哪天一下就成了首長夫人,當了首長的家。誰都承認,第四野戰醫院的女兵中,最漂亮的姑娘當然是田雨了,18歲的田雨是個典型的中國傳統美學認定的那種江南美人,修長的身材,削肩,細腰,柳葉眉和櫻桃小口一樣不少,若是穿上古裝,活脫脫地就是中國傳統工筆畫中的古代仕女。就連具有君子之風的縱隊副政委趙剛,上次來醫院探望李雲龍,和剛出抽血室的田雨打了個照面,心裡競格登響了一下,忍不住扭過頭又看了幾眼。趙剛腦子裡摹然跳出了《長恨歌》的句子:蕪蓉如面柳如眉……趙剛露出了微笑,臉上如休春風,他的思維方式很奇特,這個如同古畫中的美人竟引起他對勝利的思考,我們的軍隊真正強大起來,連這樣的美人都參加了解放軍,勝利還會遠嗎?倒退十幾年,在長征的紅軍隊伍里有這樣的美人嗎?在剛組建的八路軍隊伍中有這樣的美人嗎?我沒見過,而現在我們隊伍中競有了這樣美麗的女兵,難道還不能說明我們已經強大到足以推翻一個舊政權,建立起一個嶄新的政權嗎?建立一個嶄新的國家都需要什麽?需要各界各社會階層中的優秀者廣泛的參與,這些優秀者中當然也包括如此美麗的女性了,真的,這姑娘太美了,傳說中的江南美人李師師、陳圓圓、董小宛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吧?這是我們解放軍的自豪。   這些想法只在趙剛腦子裡閃了一下,但他不會和任何人說出來,因為這可有點兒小資情調。一般說來,是美人就有脾氣,田雨也不例外,她出身於江南書香門第的大戶人家,文化啟蒙是私塾教育,父母請來一個在晚清中過舉的老先生做她的家庭教師,念了一肚子的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後來又讀了洋學堂,是江南的一所著名的貴族女校,讀的是家政,這是專為培養貴族太太而設的,課程有琴棋詩畫,烹飪女紅,外文及社交禮節等。   田雨是個孝順女兒,父母怎麽培養她,她就努力按照父母希望去做。問題就出在文學上,她喜歡看小說,而且涉獵很廣,按常規看,小說讀多了腦子裡自然要生出些叛逆思想,繼而開始思索人生意義,結果當然要生出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她的一位語文教師推薦了一些具有左傾思想的小說使田雨的思想發生深刻的變化,後來她才知道,這位語文教師是中共地下黨員,他的思辨能力及鼓動能力都是一流的,田雨的棄學出走使解放軍隊伍里多了一個美麗的女兵。醫院政治處主任羅萬春和田雨進行這種談話已經是第三次了,前兩次談話都談得不大愉快,第一次想把田雨介紹給一個縱隊副司令。   第二次是九縱的一個主力師師長,田雨都是婉言拒絕,弄得副司令、師長和羅主任都很不高興。羅主任認為田雨的家庭出身太糟糕了,渾身的小資產階級情調,組織上這麽關心她,為她的政治前途著想,她競一點兒不領情,一口拒絕,這要是個貧農出身的姑娘恐怕就不用羅主任這麽費口舌了。問題是:部隊裡貧農出身的姑娘不少,可首長們感興趣的還是這種氣質高貴、教養良好的美麗的城市姑娘,這就沒辦法了,就像明末名滿江南的美女陳圓圓,貴族出身的大將吳三佳喜歡,而李自成手下泥腿子出身的大將劉宗敏也喜歡,就為這麽個美人鬧得連歷史的走向都變了。美人誰不喜歡呢?在美人面前,家庭出身、政治思想、階級烙印和是否靠攏組織這些條條框框似乎都不存在了。羅主任連碰兩次釘子,心裡在窩火但嘴上什麽也沒說,他知道不到忍無可忍,這種漂亮姑娘是萬不可得罪的,她的身份地位的可變性實在太大,變化的速度往往只取決於一次談話或一次偶然邂逅,得罪漂亮女人是不明智的。儘管羅主任具有如此涵養和政治上的深謀遠慮,這次談話還是談崩了。   這次給田雨介紹的還是位縱隊級幹部,說服工作似乎還和以前一樣,無非是這些首長都是有戰功的老紅軍,參加過長征,負過多少次傷,是我黨我軍寶貴的財富,他們的年青時代都獻給了革命事業了,應該讓這樣的好同志享受家庭的幸福。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也是一項政治任務,是考驗你對組織是否忠誠的問題等等。這次田雨可有些不耐煩了,她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羅主任老盯著自己,一場大戰剛剛結束,成千上萬的傷員需要治療,醫院需要大量的藥品、繃帶、醫療器械,醫務人員們恨不能多生出幾隻手,一個人當幾個人用,這麽多事都忙不過來,還有心思考慮對象的問題?這個羅主任要是真沒事幹閒得慌,完全可以幫助護士們去洗繃帶,幫助炊事班去燒火。再說,她很反感把介紹對象和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問題混同起來,那些首長們難道就代表革命?同意嫁給他們就是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反之,就是不忠誠或是辜負了組織上對她的信任?愛情就是愛情,和對革命事業的忠誠是兩回事,如果自己這輩子一定要結婚,那一定是因為愛情,而不是任何別的因素。羅主任,我感謝組織上對我的信任,可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件事,部隊快要打過長江了,毛主席剛向全軍指戰員發出號召,將革命進行到底。還有半個中國沒有解放,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怎麽能考慮這些呢?田雨儘量克制著內心的不快,口氣和緩地說。(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小田呀,我是政治工作者,難道還不明白將革命進行到底這些道理?你說的這些當然有道理,可是我和你談的,也是革命的需要嘛,在我們的隊伍里,每個人的職務有高有低,對革命的貢獻也是有大有小,你的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了首長對革命的貢獻大,這道理是明擺著的,比方說,首長解決了家庭問題,沒了後顧之憂,身體就會健康,心情也會愉快,就可以精力充沛地投入革命事業中去,那麽你對革命的貢獻是不是就比現在洗繃帶和護理傷員更大呢?羅主任苦口婆心地開導著。   田雨聽著不大入耳,心裡越發反感起來:羅主任,請您告訴我,關於我的“個人生活問題”組織上的態度是什麽?是強迫命令必須服從呢?還是憑自願?當然是自願嘍,不過組織上可以通過這件事考驗你的政治覺悟是否值得組織對你的信任。羅萬春的口氣很平靜,但田雨已經明顯感到壓力越來越大。田雨終於忍不住了,她的聲音不知不覺提高了八度:如果是憑自願,那麽我明確告訴您,我不願意,現在不願意,將來也不願意,別說我現在不打算出嫁,就是打算出嫁,我也會為了愛情而結婚,而不是為了首長的革命事業而結婚,這是兩回事,我希望羅主任下次再找我談話時,不再是為了解決我個人生活問題。   羅主任簡直沒見過這麽倔強的女兵,根本是油鹽不進,還敢用這麽無理的口氣和自己說話,太不像話了,他口氣嚴厲地說:小田,我是代表組織和你談話,你現在不是青年學生,而是革命軍人,革命軍人要服從組織決定,除非你脫離這個隊伍,你應該好好想一想,應該努力改造世界觀,和工農出身的同志打成一片,樹立無產階級的思想感情,不然你要考慮一下自己的政治前途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咱們的女同志不少,大多數女同志的思想覺悟都很高,照顧好首長的生活,這是個政治任務,大多數女同志都願意承擔這項政治任務,為什麽組織上先找你談話?還不是為你的政治前途著想,還不是對你的信任?你這種表現使組織上很失望,你要仔細考慮一下,不要急著做決定,考慮成熟後咱們再談,我有時間等待你的答覆。   田雨冷冷地回答:既然這麽多女同志都樂於接受這項光榮的政治任務,那太好了。我的出身不好,覺悟低,渾身小資產階級情調,實在擔不起這麽重要的任務,還是先改造一下世界觀,提高覺悟,干好本職工作吧。說完她連立正敬禮都免了,轉身走了。羅萬春氣急敗壞地想,首長娶老婆要真看重政治覺悟,我還費這勁兒干什麽?李雲龍是這次戰役中負傷人員里級別最高的,連野司1號2號首長都打電話詢問,醫院領導很重視,特地派了護理經驗豐富、政治覺悟高的護士進行專職護理。從昏迷中醒來的李雲龍清醒後一直悶悶不樂,他的大腦里儲藏著一個形象,一個美得令人心動的形象,他鬧不清這個美麗的形象是怎麽鑽進大腦的,是在什麽地方見過?還是做夢夢見的?他越想越糊塗,總覺得哪兒不對。李雲龍的專職護士阿娟是個粗眉大眼的農村丫頭,家裡三代貧農,阿娟從小被賣給人家做童養媳,受過很多苦,參軍後阿娟覺得簡直是進了天堂,能吃飽飯不說,這麽多同志待她都像兄弟姐妹一樣,干的工作也很輕鬆,除了打針、量體溫表等工作需要好好練練外,其餘的工作對於阿娟來說簡直像玩一樣,洗繃帶、洗衣服,給傷員端屎尿、餵飯,這比當年在婆家干的活要輕鬆多了,總之,阿娟很知足,她的感激之情是最為真誠的,她要報答共產黨,報答組織上對她的信任和培養,她的護理技術和思想覺悟都提高得很快,野戰醫院的領導們都認為她是個很有培養前途的好苗子。   總是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給她。事情就是這麽怪,照理說,李雲龍長年在作戰部隊,周圍清一色的和尚,極少有機會和女人打交道,按通常的推理,這種男人猛不丁見了女人,不說兩眼發直至少也該多注意兩眼。可李雲龍對身邊的阿娟從來就沒注意,他是個很好侍候的傷員,從來沒什麽特殊要求,你餵他飯他就張嘴吃,你不餵他他也不要,換藥時,阿娟一見那些可怕的傷口手都哆嗦,李雲龍疼得滿頭大汗也不吭一聲,問他疼不疼?他面無表情地望著你,像沒聽見一樣。   平時,他就睜大雙眼,默默地盯著天花板,很少說話,阿娟沒話找話地想和他聊聊,他連理也不理,弄得阿娟總懷疑首長的腦子出了什麽問題。這種狀況持續了二十多天才猛然地改變了。那天阿娟正給李雲龍打開繃帶換藥,李雲龍照例是忍住疼一聲不吭。那天在普通病房護理的田雨手頭的繃帶用光了,便來找阿娟借些繃帶來應急。當時的情景很奇怪,田雨知道這個特護傷員是個大首長,所以她躡手躡腳的生怕驚動首長,儘量壓低聲音和阿娟說話。李雲龍本來是閉著眼的,根本沒有看見田雨走進病房,耳邊聽見護士之間的低語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他競覺得心裡猛地動了一下,有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要發生什麽大事,便神差鬼使地睜開眼,好家夥,他眼前竟是一亮,難道世上真有如此美貌的姑娘,像畫兒上畫的一樣,李雲龍覺得前半輩子簡直白活了,沒錯,我真的見過她,不是做夢。李雲龍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渾身傷口感到一片清涼,哪兒還有半點痛楚。田雨確實見過李雲龍,他第一次從昏迷中醒來時,阿娟還沒有被指定為專職護士,那天正趕上田雨值班,就這麽短短的一瞬間,!!田雨的形象竟如此強烈地留在李雲龍的腦海里,多年以後,兩人回憶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還都在驚異心靈感應的奇蹟。田雨太熟悉這位首長了,從李雲龍被抬進醫院那天起,生性敏感的田雨就發現這位首長絕非一般人物,別的不說,就看他那群殺氣騰騰的部下就能看出這位首長的帶兵風格,那個揮舞著手槍,抬手就敢打人的連長真把醫務人員嚇壞了,他那枝危險的駁殼槍隨時有可能射出一串子彈,當田雨輸完血後,那個剛才還是殺氣騰騰的漢子競當眾跪在她面前磕頭如搗蒜,通紅的雙眼中還流出一串串感激的淚水,使田雨驚駭得久久說不出話來,這是個什麽樣的首長呀,競得到這麽多如狼似虎的漢子衷心愛戴?田雨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傷員絕不是平庸之輩。傷成那樣子還有如此之威風。   田雨向剛睜開眼的李雲龍婿然一笑便轉身定了。就這麽一笑,也夠傾國傾城了,李雲龍差點兒又昏過去。奇怪的是,田雨剛剛離開,李雲龍的傷口便疼得難以忍受,心情也變得極為惡劣,儘管阿娟還像平時一樣小心翼翼,還是惹得李雲龍心頭起火,他粗魯地把身前的藥盤潑到地上,各種藥瓶撒了一地,然後撕開剛纏好的繃帶,創口又裂開了,鮮血又湧出來,把被子都染紅了,嚇得阿娟呆若木雞……   院長帶著醫生們連說代勸地幫李雲龍纏好繃帶,又把阿娟狠狠地批評了一頓,委屈地阿娟直掉眼淚。院長和政委處理完問題剛回到房間,阿娟又抹著眼淚來報告,首長絕食了,怎麽勸也不肯吃東西。院長和政委一聽,又像是火燒了屁股一樣蹦了起來,心說這個首長平時挺好伺候呀,今天怎麽中了邪?這事可有點棘手,這個李師長以前是八路軍129師的,也就是現在的中原野戰軍的前身,後來調到華野,很受野司首長重視,這次中野華野兩大野戰軍協同作戰打淮海戰役,偏偏是這位兩大野戰軍都有不少老部下、老首長、老戰友的李師長負了重傷,這下可熱鬧了,兩大野戰軍的1號、2號首長,兩大野戰軍各縱隊、各師李雲龍的老首長、老戰友都打來電話,有態度強硬發指示的,有語氣懇切拜託的,甚至還有蠻不講理威脅的,說人要是救不活就要派兵來斃了院長政委。   雖然醫院領導知道這是急紅了眼的昏話,不會計較,但連續數日的不斷電話明確無誤地表達了這樣一個信息,這不是個普通人物。院長和政委也都是有著十幾年軍齡的團級幹部了,師一級的幹部他們見過的多了,還從來沒見過這麽不一般的師長。前些日子,淮海戰役剛剛結束,兩大野戰軍近百萬大軍便馬不停蹄地向南方進軍,一列列步兵縱隊、騎兵縱隊、坦克、炮車捲起漫天黃塵從醫院旁邊的大路上滾滾向南,從隊伍里不斷有坐著吉普車的、騎著馬的高級首長和中級幹部前來探望,當時李雲龍尚在昏迷中,探望者都是默默地站在床前看一會兒,然後就緊緊抓住醫院領導的手,反覆嘮叨拜託啦,千萬……之類的話,說完便拔腿就走,那些日子,醫院簡直成了集市。院長和政委在心裡念叨著:老天爺,這個李師長可千萬別出什麽事,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他們算是沒活路了。   這個李師長今天究競是中了哪門子邪?咋就突然發火不吃飯了?院長和政委急得團團轉。政治處主任羅萬春是個乖覺的人,他仔細詢問了阿娟,每個細節都不放過,問完,事情的脈絡就有些清楚了,但他不會點破這件事,只是若無其事地向院長請示:我看阿娟不適合當李師長的特護,就算她沒出過什麽錯,可李師長見了她就發火,就這個理由就應該考慮換人的問題,也許……換了人就沒事了,咱們不妨試試。   換誰去呢?院長還沒明白過味來。我看換小田去吧,她心細,技術也不錯,您看呢?羅主任說。那就試試吧。院長同意了。一會兒,羅萬春向院長匯報:沒事了,李師長又吃飯了,小田正餵他呢。哦,太好了。院長的腦子裡似乎有些開竅了。補充:李雲龍負傷時,淮海戰役第一階段尚未結束,離整個戰役的勝利還有將近50天的時間,而整個戰役的走向尚未明確,所以趙剛對李雲龍所說的60萬吃掉80萬的話安排的並不合適。 李雲龍的傷口恢復得很快,先是臉上的貫通傷長好了,他可以開口說話了,前些日子不能說話,差點兒憋出毛病來。在田雨的眼睛裡,李雲龍是個很聽話的傷員,她一直很疑惑,這麽聽話的傷員怎麽阿娟還護理不好呢。田雨發現這個首長平時脾氣很隨和,惟獨見不得武田治郎醫生,這個日本醫生一走進病房,他就怒目相視,拒不配合治療,有時還罵些難聽的粗話,幸虧武田治郎聽不懂,後來院長請武田治郎迴避了,由別的醫生來治療,首長才安靜下來。   為此,田雨問過李雲龍:首長,您為什麽不喜歡武田醫生呢?是他給您做的手術,他的醫術是我們醫院最高明的。李雲龍哼了一聲:老子又沒請他做手術,也就是當時我不知道,要知道是他,早把他攆出去了。這是為什麽?田雨問。日本人沒好東西,抗戰時,我那個團從來不要日本俘虜,抓住活的就槍斃。為這事我還受過降級處分,處分就處分,再抓住我還是照樣槍斃。可是武田醫生和那些法西斯分子不一樣呀,他加入了反戰同盟,是反對法西斯的呀。那就更該槍斃,他連軍人的氣節都沒有,咋一被俘就投降了呢?我倒佩服像山本一木那樣的日本軍人,好歹還算條漢子,軍人嘛,就該戰死沙場,一被俘就投降算什麽軍人?這種人留他干什麽?槍斃算了。   田雨禁不住樂了:首長,照您這麽說,被俘投降的是沒有氣節,該槍斃,負隅頑抗的雖說有氣節可也該被消滅,總之都得死。李雲龍斬釘截鐵地說:對,對付日本人就該這樣。首長,您聽說過日內瓦公約嗎?田雨問。沒聽說過。真沒文化。田雨有點兒放肆地說。要是別人這麽說,李雲龍早就蹦了起來,他最怕別人說他沒文化,可這話從田雨嘴裡說出來,李雲龍就沒脾氣了,他不吭聲了。對不起首長,我和您開玩笑呢,可不許生氣 。田雨也不好意思了。沒事,是沒文化嘛,我承認。等全國解放後我也要去上學,不能總這樣。別看我沒文化,可我也有知識分子朋友。   十一縱隊的副政委趙剛是我的老搭檔,那小子可是正牌大學生,世界上的事沒他不知道的,我們一起混了八年,多少也囂出點兒文化味來。文化這東西,像……像個香爐,你要老守著香爐,還能不熏出點兒香味來。李雲龍又來了精神。田雨好奇地說:那個趙政委給您熏出點兒什麽香呢?多了,多了,那小子喜歡詩,教了我不少,不過大多數記不住了,有的還記得,聽著,我給你背一段兒。田雨拍掌笑道:好呀,快背。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摩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唉?他娘的,下面想不起來啦。李雲龍不好意思地說。沙場秋點兵……田雨告訴他。對,對,看我這記性。我說小田呀,你也懂詩?我還真沒看出來。   李雲龍說。田雨不以為然地翻翻眼皮說:那還是我五六歲背的。喲,大知識分子呀,我這可是聖人面前念《三字經》啦。別這麽說,首長,您背詩詞不怎麽樣,可您能打仗呀,這就是本事。一提起十一縱二師,誰不知道?主力中的王牌,真棒,好多被俘的國民黨軍官還打聽您呢,說趙莊阻擊戰那次可打出二師的威風來,硬是沒讓五軍跨進一步。背詩算什麽?和您指揮一個師比,那可真是小兒科啦,您是英雄呀,英雄莫問出處。田雨對李雲龍由衷地崇拜。美人的崇拜可不是常有,李雲龍頓時覺得自己形象高大起來。當然,必要的謙虛還應該有,他大度地揮揮手說:互相學習,互相學習,小田呀,勝利以後你打算干什麽?想去上大學,完成學業,您呢?當然還在部隊干,離開部隊我什麽也於不了,再說部隊總要有人干,總不能都走了?將來我老了,干不動了,讓我兒子來接班。首長,您兒子多大了?李雲龍頓時泄了氣,小聲嘟囔著:現在還沒有,不過……將來會有。   他心裡說,這得看你同意不同意了。田雨心裡想,這個首長蠻有性格的。李雲龍近來心情不錯,他突然發覺自己這個光棍身份現在簡直是塊金字招牌,因為這個身份使他具備了追求女人的權利。試想,若是現在已經有了老婆,再去追求美人,那非犯錯誤不可。李雲龍想告訴天下所有的男人,還是晚點兒結婚好,那樣你的選擇餘地就大了。這個田雨就是我將來的老婆。他斬釘截鐵地得出這個結論。至於田雨怎麽想,他可不管,那是她的事。他自己認準的事,就要義無反顧地做下去,其實他根本沒有和女性打交道的經驗。不過這沒關係,情場和戰場差不多,李雲龍身為一個出色的戰術家,懂得欲擒故縱的謀略。   一個女人好比一個重兵防守的制高點,當然不能蠻幹,你先要掃清外圍,收集情報,搞清它的兵力、火器配備、甚至敵方指揮官的經歷和愛好,情報收集的越豐富,你獲勝的把握就越大。你可以調整兵力以己之長克敵之短。還有一點,就是要做到戰術目的的隱蔽性,進攻時機的突然性。沒有隱蔽性就不會有突然性。李雲龍匯總了一下情況,田雨的家世,是否戀愛過,包括組織上三次給她介紹對象的情況和田雨當時的態度,心裡便有了底。心說,這就對啦,那時我還沒來嘛,她當然要拒絕啦,她在等我呢。李雲龍同趙剛通了電話,趙剛的部隊剛剛打進了南京總統府,趙剛坐在蔣介石的辦公桌上和李雲龍通話。好呀,老李,才幾天沒見,你倒長出了花花腸子來啦,就為這事才和我通話?你狗日的重色輕友,你別說啦,那姑娘我見過,我看著都眼熱,就是沒機會。你小於運氣不錯,要不是負傷哪兒找這機會去?我都想負傷啦,什麽?教教你?他媽的,你把我當什麽人啦?好像我是西門慶似的,專在這上面下功夫?你我兩條光棍,誰比誰有經驗呀?等等,我想想……晤,首先,和人家說話時眼睛最好裝作漫不經心地看著別處,別色迷迷地盯著,那樣很容易把人家看毛了,把你當色鬼。她怎麽稱呼你?首長?不行,這稱呼得變變,太嚴肅了,首長幹這個,有點以權壓人,搶男霸女之嫌。你得把輩分拉平了,你要當了這個“首長”,那別的角色就不好扮啦。對了,你少跟人家談什麽唐詩宋詞,你差得遠啦,多談談打仗的事,這才是你的強項,只有英雄才配得上美人。行了,你有完沒完?我正忙著呢,不和你扯淡了,我掛了……我說小田呀,別老首長首長地叫好不好?我就不愛聽這個,咱們是革命隊伍,官兵平等嘛。李雲龍按照趙剛教的那樣,開始把輩分往平里拉。那叫什麽呢?田雨說。叫老李吧,這麽著隨便點。喲,我可不敢,也太沒大沒小啦,領導要批評我的。沒關係,就這麽叫,革命隊伍里就是沒大沒小,大家都是兄弟姐妹。再說了,我老家還有個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咱們應該是平輩。聽你這一叫首長,我咋覺著大出你好幾輩似的,怪彆扭的。李雲龍撒了個小謊,他家鄉哪有什麽妹妹,不過他那個村子裡彼此都沾親帶故,能稱得上表妹的人倒也不少。田雨倒也大方:那我可叫你老李啦,你不許生氣啊,老李呀。   哎,小田……真好玩,老李,我覺得你挺有意思,都當師長了,還一點兒架子都沒有,不像有的首長,啊,一見我們這些小兵,臉就繃得嚇人,好像比毛主席官還大。那是豬鼻子插大蔥──裝象(裝相)呢。老李,我不拿你當首長,你也別拿我當小丫頭,咱們就算好朋友吧,你同意嗎?沒問題,別說交朋友了,拜把子都行。老李,好朋友之間就該說心裡話,我告訴你,我正煩著呢,這話我只和你一個人說。田雨桃花般的臉上帶著幾分憂鬱。別發愁,有事和我說,不信天還能塌下來?李雲龍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等你傷好了,我調到你們師去好嗎?我不想在醫院幹了,羅主任找我談三次話了,非讓我解決“個人生活問題”。你說,部隊不是有紀律嗎?“二六八團”也沒說是男是女呀,我哪樣也不占,幹嗎非逼我嫁人?還說這是組織上對我的考驗,不然會影響政治前途的,反正我在醫院是呆不下去了。   豈有此理,這還有強迫的?這不是以權壓人嗎?別理他,管他什麽首長,就是咱們野司司令員來也不行,我李雲龍也敢和他理論理論。這是共產黨的隊伍,不是國民黨的隊伍,誰敢欺男霸女,別管他多大的官,我都敢斃了他。李雲龍拍著桌子還真的憤怒起來。老李,你真好,和你交朋友算交對啦,其實,羅主任也不是壞人,只是有點兒太那個了,也未必是人家首長的意思。咱們說定了,等你傷好了,把我調到你們師去。這事可難辦,作戰部隊沒有女兵,天天要打仗,女孩子可不好安排。你看,你是一師之長,連這點兒事都辦不成,我算白和你做朋友了?想想辦法嘛。田雨耍起賴來。   辦法嘛,倒是有,除非……算啦,不說啦。哎呀,老李,求你了,說嘛……李雲龍居心叵測地看了田雨一眼說:別吵,別吵,讓我想想,過些天再答覆你。李雲龍架著雙拐,在醫院裡到處轉,見了誰都沒話找話地打招呼,他是閒的,從來沒這麽閒過。醫院還住著一個負傷被俘的國民黨軍上校團長,李雲龍也主動湊上去搭話,問人家是哪個部隊的,那個上校報告了番號。噢,是楚雲飛的部隊……他驚喜道。長官認識我們楚師長?上校問。老朋友啦,我那把ˇ勃朗寧ˇ還是他送的,嘮,這身傷口也是他送的。   這小子,手夠黑的,老朋友好幾年不見了,見面二話不說就是一炮,不過,我也沒欠他,還了他一梭子,還不知他怎麽樣呢。中了兩發子彈,有一發離心臟只有一公分,差點就沒救過來。莫非長官就是李雲龍李師長?正是在下。久仰,久仰,張某久仰大名,楚師長常常念叨您,抗戰時,我也在第二戰區358團當連長,當時長官您就是名震晉西北了,咱們兩軍還配合作戰過。可這晉綏軍358團怎麽劃到第五軍去了?李雲龍問。我們楚師長也是黃埔生,和杜聿明長官有舊交,被杜長官編入第五軍了。哦,是這樣,楚雲飛這小子是個人物,到了第五軍,也不算委屈了他。說心裡話,你們五大主力都是硬茬子,這可不是吹出來的。還真能打,我在孟良崮和74師交過手,張靈甫算條漢子,可惜死了,不然可以交個朋友。   長官,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賜教。請,直言無妨。我們楚師長從昏迷中醒來時,我正好在他身邊,他提起您時也是讚不絕口,聲稱你們是好朋友,懷念之情,溢於言表,我們幾個老部下都很不理解,既是好朋友,怎麽戰場相見手下都毫不留情,非要置對方於死地呢?彼此打成這樣。還一點兒不記仇,我很奇怪。李雲龍笑了:這不難理解,我們都是軍人,各為其主嘛。私交是另一碼事,如果當時手軟了,我就不是李雲龍,他也不叫楚雲飛了,從戰爭角度講,我幹掉他,國民黨軍里就少了一位優秀的將軍。國民黨軍隊就垮得快些,反過來,也是此理。你明白了嗎?戰場上的你死我活並不影響交情,古人說得好,惺惺惜惺惺嘛。我明白了,長官,是朋友早晚還會相見,到那時“相逢一笑泯恩仇”,我們畢竟都是炎黃子孫。   沒錯,我說過,國民黨軍的五大主力不是孬種,裝備好,火力猛,攻防兼備,單兵作戰能力強。打74師時我就挺佩服,那野戰工事構築的真是行家,那麽短的時間,環形工事、掩蔽部、火力支撐點、連環地堡群,刷的一下子就建起來了。坦率地說,拉出我們解放軍任何一支部隊,單個較量,在人數相等的條件下,都不是對手。我們的裝備差,訓練也差,單兵作戰能力也不如你們,可我們就是打贏了,這裡面除了戰略戰術的問題外,恐怕還是和你們的政府有關。蔣介石幹得有點兒出格了,他那四大家族的錢夠多的了,還要斂?你讓老百姓吃不上飯,政府腐敗成這樣,再好的軍隊也沒用。老弟,聽我的別跟蔣介石那老東西干啦,等傷好了,跟我走,咱們一塊兒干。上校感激地說:解放軍的高級首長真是沒有一點兒架子,我兵敗被俘時,也想過殺身成仁。作為軍官,被俘是恥辱,可是現在我想通了,這不是抵抗異族侵略的戰場,而是內戰,身為軍人,在自己的國土上和自己同胞打得你死我活,實在是軍人的恥辱,我要好好想一想。田雨怕李雲龍跌倒,在一旁攙著他的胳膊,她小聲地問道:老李,這個軍官也是被俘的,你怎麽沒有看不起他呢?你不是很看重軍人的氣節嗎?傻丫頭,我和他都是中國軍人嘛,自家兄弟還有打架的時候呢,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戰場上刀兵相見,你死我活,錯不在軍人,錯在蔣介石。   本來抗戰勝利,各民主黨派組織個聯合政府,共同參政議政,不是挺好的嗎?可蔣介石非要搞獨裁,這就不行了,這麽大一個中國,總不能你姓蔣的一個人說話才算數,這不是太霸道了嗎?我看,蔣介石這個人的人品雖然糟糕;可國民黨軍隊還是支不錯的軍隊。他們的將軍都受過教育,有的還留過學,懂戰術,作戰也頑強。當年在抗日戰場上打了不少硬仗,長了中國軍人的威風。   所以對於這支軍隊,我是尊重的,戰場上的廝殺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有一點是重要的,大家都是中國軍人,政見不合可以戰場上拔刀相向,可坐下來能握手交朋友,要是有一天再和日本人開戰,中國軍人還會共同對敵的,那才是中國軍人的氣節。田雨自參軍後,聽過各種報告,好像都沒有今天李雲龍的話有清風拂面的感覺,很客觀,很實在,很有人情味,不帶偏見,敢於亮出自己的觀點,絲毫沒有政治顧忌。他和敵被俘軍官的談話一旦涉及軍事問題猶如在軍事學院中同學問的戰術研討,這樣的高級首長可真是少見。一想到這個首長競屈尊和自己這個小丫頭交朋友,以老李、小田相互稱呼,真使田雨受寵若驚,人家老李是什麽人?紅軍時代就是主力團團長了,抗戰時又是獨立團團長,在129師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打過的仗恐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說句不客氣的,人家老李這輩子打出去的子彈頭堆在那兒數數,恐怕比她田雨長這麽大吃過的大米粒還多,能交這麽個大朋友,田雨覺得很露臉,真有點兒高攀了。   像田雨這種從小養在深閨的姑娘,一旦接觸了李雲龍這樣的男人,必然會產生巨大的好奇心和吸引力,這個單純的少女把什麽都想得很美好,惟獨沒想想李雲龍這個統兵上萬的大首長幹嗎這麽屈尊和她這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交朋友?這個首長幹嗎不和粗手大腳的阿娟去交朋友呢?天真爛漫的田雨近來心情極好,除了交上李雲龍這個朋友外,羅主任似乎也把她的個人生活問題給忘了,再也沒找她談話。田雨和一般的小姑娘一樣,有點兒高興事就喜歡和同宿舍的女伴傾訴,提起李雲龍也是一口一個老李,人家老李二七年就當了紅軍。   人家老李長征時過了三次草地呢。人家老李說他過草地時可沒吃草根皮帶,是吃青棵面過來的。早熟的女伴們一聽到田雨的喋喋不休就偷偷扭過頭樂,心說這個傻丫頭白念了一肚子的書,連這點兒小事都鬧不明白,看來大戶人家的小姐並不比老百姓家的孩子聰明。全醫院從院長政委到普通衛生員,誰不心裡明鏡似的?惟獨這個傻丫頭蒙在鼓裡。女護士們經常逗田雨:小田,你聽說了嗎?李師長的老婆被日本鬼子抓到縣城,他就帶著一個團把縣城打下來,日本鬼子想拿他的老婆做人質,他理都不理,下令開炮,把鬼子和他老婆一塊兒炸死了,真夠狠的,以後誰還敢跟他?田雨一聽就不高興了:我早知道這件事,這有什麽?誰讓她是老李的老婆?當老李的老婆就不能被俘,人家老李是什麽人?當年在晉西北也是個人物,那個農村丫頭既然嫁給了老李就不能往老李臉上抹黑,她手裡有槍,幹嗎不跟鬼子拼呀?大不了給自己留一槍,哼,要是我……要是你怎麽樣?女伴逗她。就把子彈都打出去,給自己留一顆,寧死不當俘虜,這點兒氣節我還有,也省得讓丈夫為難。   再說啦,人家老李夠有情義的了,為了老婆就敢打縣城,換了別的男人,敢嗎?田雨是李雲龍形象的堅決捍衛者。喂!小田,你知道那次李師長被降級是怎麽回事?殺人呀,硬是拿刀砍腦袋,聽說滿地的腦袋像西瓜似的亂滾,真嚇人……一個女護士故意嚇唬田雨。我知道,老李告訴過我,那幾個臭土匪就該砍,老李那警衛員多棒呀,硬是死在幾個臭土匪手裡,不報仇還算是男人嗎?老李說那個犧牲的警衛員叫和尚,老李當時就哭了,老李什麽時候哭過?你當像你似的動不動就抹眼淚?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老李當時肯定是真傷心了,當然得報仇,降級也值啦,就這麽降級,人家老李現在不是還當師長嗎?和尚死的真可惜,老李說,以後再也不會有這麽好的警衛員了。你看最近調來的那個小陳,一副傻樣兒,他怎麽配當老李的警衛員?對了,我現在鄭重聲明,老李是我的好朋友,以後我不希望聽到有人說他的壞話,再讓我聽到,我就跟他急……田雨真的很不高興。(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被田雨稱為一副傻樣兒的警衛員小陳正在特護病房和李雲龍訴苦。李雲龍的前任警衛員在潘塘遭遇戰中陣亡了。小陳是個沒參加過戰鬥的新兵,最近被調來陪李雲龍養傷。他是個身高不足1,7米的中等個子,從農村入伍,沒見過世面,初來乍到,難免顯得呆頭呆腦。而滿腦子充滿對英雄崇拜的田雨一見小陳便看他不順眼。哼,軍齡還沒我長呢,他也配給老李當警衛員?連和尚的一個小手指頭也比不上,我看著都為老李鳴不平。田雨要是看誰不順眼,自然沒好氣,動不動就訓斥小陳,不是嫌他礙事,就是嫌他笨手笨腳幫不上忙。   身為新兵蛋子的小陳對田雨這個老兵敢怒不敢言。首長,小田護士咋老看俺不順眼呢?俺又沒招惹她?她不就比俺早入伍幾個月嗎?比首長架子還大。小陳對李雲龍告狀。李雲龍故做神秘地小聲說:別惹她,你沒看見?我都惹不起她,我哪兒是什麽首長呀?住在這裡,她就是咱倆的首長。以後你再看她進來,就趕緊躲出去,省得她訓你,連我也跟著挨訓。小陳的倔勁上來了:俺才不躲呢,憑什麽呀?她有她的工作,俺還有俺的工作呢,俺就在這兒守著你,看她敢咋樣。她一個丫頭片子憑啥這麽凶?俺村的丫頭就沒這樣的,缺管教。   李雲龍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噓,小聲點兒,俗話說“好男不和女斗”嘛,聽我的,不和她一般見識,她來你就走,我這兒沒事,你出去遛遛,走遠點也沒事,我批準的,不算犯紀律。俺不愛出去溜達,沒勁。俺就守著你,你給俺講講打仗的故事。故事以後再講,有的是時間,現在不是養傷嗎?讓我自己呆會兒好不好?李雲龍有些不耐煩了,心說這小子真是塊榆木疙瘩,咋就不開竅呢。小陳是個一根筋的孩子,他哪知道李雲龍的花花腸子,仍然倔的像頭牛:不,俺不走,守著你,是俺的職責……他娘的,你咋好說歹說就不開竅呢?讓你走你就走,磨蹭個啥?滾!給老子滾……李雲龍終於發火了。田雨走進門問:怎麽了,老李。沒事,沒事。   李雲龍眉開眼笑。最近,李雲龍的情緒有些低落,他的傷口雖已封口,可他天性好動。呆不住,動不動就把剛封口的創口弄裂了,鮮血又從繃帶上透出來,嚇得田雨直求他:老李,你行行好,和我配合一下行不行?照這樣下去,再有半年傷也好不了。他很懊喪,前些日子渡江戰役開始了,百萬野戰軍在一千華里的江面上強渡成功的消息使他捶胸頓足,楞是一天沒吃飯,煩躁起來便沖著自己傷口較勁,用手去撕繃帶。還逮誰罵誰,罵院長,罵醫生,罵小陳,大家也都看出來了,除了田雨他看著誰都不順眼。   隨著上海、南京的解放,他的火氣漸漸平息下來,他知道鬧也沒用,誰讓自己命不好呢,偏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負傷,上海戰役開始時,他聽說二師擔任了預備隊,便認定是由於自己不在的緣故,哼,老子要是不負傷,這次怎麽也鬧個主攻。這下可好,等老子傷好了,國民黨早完蛋啦,老子子什麽去?他懊喪地想。要是沒有田雨,他的日子真沒法過了。快樂的田雨才不管他想什麽,既然李雲龍主動拉平了輩分,也就別怪田雨沒大沒小了。李雲龍的象棋水平屬於剛知道馬走日,相走田的初級階段,田雨的象棋水平和他比是半斤八兩,因此棋逢對手,兩人一下起棋來,淨逗嘴了。來來來,小田,我來教你下棋。喲,老李,我還是讓你半邊車馬炮吧。田雨的小嘴也跟得挺快。當頭炮,年輕人要虛心。把馬跳,中年人應該成熟,老吹牛多不好。   田雨立刻還嘴。唉?老李,你的炮怎麽沒支炮架就直接打過來啦?田雨不滿地說。這你不懂,咱這是迫擊炮,不用炮架,你虛心點兒行不行?李雲龍犯起規來臉都不紅。真賴,那我的車也可以拐彎走了,吃你的車!喲,沒注意,不行不行,明車暗馬偷吃炮,你吃車咋連招呼也不打?這步不算,把車拿來。李雲龍要悔棋。不是說好了不悔棋嗎?好歹也是個師長,說話還算不算話?就這一次,就這一次,要不,一會兒也讓你悔一步……老李,有你的電話,聲音很小,好像很遠的地方打來的。田雨走進病房說。李雲龍哩地竄出門,田雨抓起衣服追了出去。老趙呀,我一猜就是你,部隊到哪兒啦?李雲龍粗聲大嗓地對著話筒喊道。武夷山,快進福建了。老李,你的傷怎麽還沒好?是不是有美人陪著,樂不思蜀了?趙剛的聲音很大。   李雲龍膘了一眼旁邊的田雨,說:哪兒的事?別聽人瞎咧咧,咱老李正練童子功呢,能想別的嗎?算了吧,裝什麽柳下惠?連野司留守處的人都知道了,說你一見著人家姑娘,眼也直了,走道兒也不知先邁哪條腿了,脾氣改多了,平時的粗聲大嗓也沒了,說話都捏著嗓子,像京戲裡小生似的,整個一個賈寶玉。我說,這話屬實嗎?難道威震晉西北的李雲龍也成了這副娘們兒腔?放他娘的屁,是哪個狗娘養的造老子的謠,我操……李雲龍瞟瞟田雨,便沒罵出來。我說也是,要是李雲龍都成了娘們兒,這世界上就沒漢子了。老李。事情進行得順利嗎?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啦,你要這個山頭拿下來,可就給咱部隊掙了臉啦,也省得這麽多人惦記著。到時候咱老趙臉上也有光,就敢挺著腰板和人說,名花有主啦。誰摘走了?榮譽不是你李雲龍的,是咱們十一縱的。你狗日的就別操心啦,咱老李打過敗仗嗎?有攻不下的山頭嗎?好,速戰速決,祝你成功。快點兒歸隊,還有仗打。我掛了,再見!老李,看你美的,又要進攻什麽山頭呀?田雨一臉天真地問。軍事秘密,不能說。你等著吧,總攻馬上要開始了。   李雲龍似笑非笑地說。啊,連好朋友都瞞著,真沒勁。田雨不滿地嘀咕著。那年秋天,李雲龍的傷終於痊癒了。他從野司留守處得知,野戰軍全力已進了福建。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作為師級指揮員,他心裡很清楚,三大戰役結束後,國民黨軍主力已大部被殲,渡江戰役後江南已無大仗可打,剩下的幾十萬國民黨軍已成驚弓之鳥。1949年2月中共中央軍委進行了全軍統一整編,全軍編成一二三四野戰軍。這種作戰編制近似於蘇聯二戰期間的方面軍,每個野戰軍下轄若幹個兵團,李雲龍的部隊被編入三野A兵團。各大野戰軍渡江後,分頭日夜兼程向前追擊,原中原野戰軍現在改稱二野,直插西南,原東北野戰軍改稱四野,直取兩廣,原華東野戰軍改編為三野,進軍福建。戰線越伸越遠,全國解放指日可待。   這大大出乎中共領導層的意外,因為按本來對戰爭進程的估計,至少還應該有兩年時間才能推翻國民黨的統治。可現在勝利的日子已大大提前了。李雲龍很了解自己,他這前半輩子都是伴隨著戰爭走過來的,他的命運和戰爭結下了不解之緣,一旦沒了戰爭,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幹點什麽。管他娘的,這好比赴宴遲到了,大魚大肉就別想了,有點殘湯剩飯就不錯了,還有你挑的份?先趕回部隊,把國民黨這點殘兵敗將收拾乾淨再說,鬧好了還能捎帶著把台灣拿下來。   動身好說,拔腿就可以走,可是這裡還有件大事沒解決,那個不懂事的小姑娘田雨一直蒙在鼓裡,成天還嘻嘻哈哈地和他攀交情呢,就差稱兄道弟了。李雲龍自付,該做的似乎都做了,外圍已全部掃清,下面就是總攻了,這次要是空著手回部隊,可真沒臉見弟兄們了,本來鬧個滿城風雨,誰不知道二師師長李雲龍正老著臉皮追姑娘,最後鬧個雞飛蛋打,啥結果沒有,臊眉搭眼回了部隊,別人甭說,趙剛那兒的挖苦話他就受不了。再說了,還是那句話,咱老李打過敗仗嗎?李雲龍蓄謀已久的總攻開始了。   小田,咱們認識這麽多日子,我還不知道你有沒有對象呢?他單刀直入直奔主題。老李,你是什麽記性呀?不是羅主任和我談過這個問題被我拒絕了嗎?當時你還支持過我呢,你忘了?我才18歲,早著呢。田雨說。不早啦,該動動腦子了,晚了好男人就沒了,到那時後悔都晚了。沒了就沒了唄,有什麽了不得的?田雨還在嘻嘻哈哈。小田,不許嘻皮笑臉的,我和你說正事呢。喲,老李,幹嗎這麽嚴肅?眼睛瞪得這麽大,我又沒惹你……哼,你當然惹我啦,你就不該來護理我,那就啥事沒有了。   現在,你就認倒霉吧,我得把你帶走。李雲龍氣勢洶洶,好像田雨給他惹了多大麻煩。田雨高興地蹦了起來:真的?太好了,我早就不想在醫院干啦,到作戰部隊多好,咱們講好了,你得發我一枝卡賓槍,到時候我端著槍照張相寄回來,還不把她們都羨慕死?沒問題,一枝槍不在話下,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說吧,說吧,什麽條件都行。田雨興奮得臉都紅了。呵,答應得還挺痛快,那我可說啦,你聽著:我要你嫁──給──我。李雲龍一字一句地說。   田雨像被什麽東西噎住了嗓子,她實在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太突然了。好,給你半個小時考慮,我就坐在這兒等著,快點兒。   李雲龍一屁股坐下。田雨垂著頭,一聲不吭,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好了,半小時到了,你表態吧。李雲龍站了起來。田雨紅著臉,慌亂地說:我還沒考慮好……李雲龍耐心地說:小田,說真的,我喜歡你,從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上了,我知道你的條件高,人長得漂亮,又有文化。我呢,沒文化,老粗一個,配你是有點兒那個了,可我不傻也不笨,全國就要解放了,沒文化我可以去學,我就不信我老是粗人一個?雖然我有這麽多缺點,可我這人從來沒有什麽壞心眼,我要和誰好,我會掏出心窩子待他,死也不會背叛朋友。   小田,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喜歡我嗎?田雨不吭聲。不說話就是默認了,也就是說你喜歡我。田雨慌亂地搖頭。噢,那是不喜歡?不……不……那就是喜歡了,那好,你答應了。不是……李雲龍有點耐不住性子了: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你痛快點兒行不行?如果你不同意,我馬上就走,以後絕不再糾纏你,你說話呀。田雨抬頭看看李雲龍,眼睛裡競含滿了淚水。但她還是不說話。李雲龍二話不說,開始收拾衣物。   田雨呆呆地看著,嘴唇動了動,眼淚開始成串地滾落下來。李雲龍拎起背包,朝田雨點點頭說:小田同志,你不要為難,這種事當然應該兩廂情願。我說過,咱們是革命隊伍,在這個問題上,誰也不能強迫誰。謝謝你的護理,我李雲龍無以報答,只能在戰場上多殺敵人,以此為報,再見!說完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他有意把步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接近門口,心裡一陣顫抖,一陣絕望,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牢牢地抓住了他,他感到,他的生命已經分裂為兩半,其中一半已經失落在這裡了。他心一橫,毅然伸出手去開門……等等……老李,請你不要丟下我……求你了……田雨突然傷心地哭了起來。李雲龍腦子裡轟地一聲,渾身像遭了雷擊,他猛地轉過身,甩掉手裡的背包,張開雙臂:你答應了?答應……答應……田雨哭著撲進他的懷裡。   李雲龍緊緊摟住田雨,猛地出了一口長氣,說了聲:該死的黃毛丫頭,你真嚇死我了……田雨把臉貼在他胸前,熱淚長流,抽抽搭搭地說:老李,你太不夠意思了……我也喜歡你,你幹嗎這麽狠心要丟下我?……這太突然了,你總要等我想想嘛,該死的老李,你為什麽不早說呢?李雲龍仰天長笑,他猛地把田雨舉起來原地轉了一圈:我說過,你真是個聰明的姑娘,我就是那個最後一個好男人,把我放過了,你還不後悔一輩子?田雨破涕為笑,用拳頭捶著李雲龍的胸說:老李,你就會吹牛,你是個壞男人,你大概是蓄謀已久了吧?當然,我的血管里流著你的血,咱倆的血早都流到一起了,你還能跑到哪裡去?你早該是我的嘛。   田雨忽然嚴肅起來:老李,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沒問題,一萬件也行。我是從學校跑出來參軍的,我家的情況你知道,禮數太多。我父母就我這麽一個女兒,要是連我結婚都不跟父母講,就有點兒太不通情理了。我總應該取得他們的同意才行。   老李,請不要生氣,在這件事上尊重我的意見好嗎?李雲龍毫不猶豫地說:我同意,按你家規矩辦。我要以未來女婿的身份請求你父母同意讓你嫁給我,好在江南現在已經解放了,咱們明天就動身。可是……我父母要是不同意呢?那我就像衛兵一樣站在你家大門口,等他們同意,他們不點頭,我就不走。李雲龍堅決地說。田雨真的感動了,她充滿柔情地在李雲龍臉上吻了一下:你真好,難為你了,你這個大英雄能這麽做,真讓我不知說什麽好。   補充:李雲龍應該是1948年加入華野的,不可能參加孟良崮戰役? 設在南京的三野留守處給李雲龍派了一輛美式吉普車。淮海戰役結束後,解放軍也繳獲了大量的美制吉普車,師一級的幹部從此不用騎馬了,都配發了這種吉普車。從南京到蘇州的路上,到處可見戰爭留下的痕跡。被炸毀的鋼筋混凝土碉堡,縱橫交錯的戰壕,路旁建築物上密密麻麻的彈痕,田野村鎮到處都有工兵部隊用白灰標出的尚未排除的地雷標誌。   被擊毀的坦克、炮車比比皆是,路邊的村莊卻炊煙嫋嫋,雞犬相聞,一副和平寧靜的江南景色。李雲龍穿著新配發的黃色細呢料軍裝,田雨穿著雙排扣列寧服式的女軍裝,戴著無沿軍帽。兩人胸前都佩著醒目的解放軍胸章。微風拂起田雨的長髮,她秀美的臉上顯出幾分憂鬱。汽車開進了城市,在古城狹窄曲折的路上降低了速度,坐在駕駛員旁邊的警衛員小陳扭過頭來說:首長,司機同志說前面那座大院就是,下一步該怎麽辦?李雲龍說:就在這兒下車,你和司機在這裡等著,我們走過去,那是書香人家,不喜歡當官的擺架子,又是汽車又是警衛的,老人家會不高興的,是不是,小田?田雨感激地抓住他的手說:老李,真想不到你是個粗中有細的人,你想得太周到了,謝謝。   田家大院,是一座古老的宅院,經過上百年的風雨,門窗都有些糟朽了。油漆剝落得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面目,磚石卻還結實,院子青磚鋪地,有過廳,有木廈,還有迴廊。厚厚的牆山,笨重的鏤花門窗,牆面上長出一片片青色的苔蘚,牆根處長著茂盛的翠竹,到處瀰漫著竹子的清香和青苔的氣息。一個傭人模樣的中年婦女端著一個盛著草藥的砂鍋從偏房裡出來,田雨一見便高興地大喊道:奶媽,我回來了。砰地一聲,砂鍋落在地上打得粉碎,田雨的奶媽撲過來抱住田雨就哭了起來:小姐,真是小姐呀,你可回來了,可想死我了。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向正房裡大聲喊道:老爺,太太,小姐回來了。   院子裡頓時亂了套,田雨的父母從屋裡衝出來,母女抱頭痛哭,父親在一旁激動地摸著女兒的頭一個勁兒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李雲龍被晾在一邊,不過他不在乎,他知道細心的未婚妻是不會讓他晾得太久的。果然田雨馬上向父母介紹了李雲龍;爸爸,媽媽,這是李雲龍師長。李雲龍跨上一步,規規矩矩地立正敬禮:伯父,伯母,你們好!田雨的父親仔細打量了李雲龍一眼,臉上露出了冷淡的神色。   他微微點點頭,禮節性地回答:你好,共產黨不興叫長官,好像應該稱你為同志吧?請客廳里坐。走過青磚鋪地的天井,到了客廳。李雲龍抬頭看見客廳正中懸著一個大匠,上面是靜思齋三個金字,兩邊是對聯: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中間掛著一軸潑墨山水畫,落款竟是江南趙孟順。花梨木的大書案上堆滿了古舊的線裝書,李雲龍瞥了一服,一部《康熙字典》和一部《四書襯》。他覺得這間客廳里到處飄著古舊的氣息。   田雨的父親有50多歲,穿著一件青色的杭紡綢長衫,腳上是千層底禮服呢面布鞋,一副鄉紳模樣,可臉上的金絲眼鏡和較為洋派的分頭,暴露了他似乎也受過西式教育的身份。鄙人田墨軒,還是第一次和共產黨的高級官員打交道,要是說話有得罪之處,還要請李同志海涵呀。伯父請講。我女兒兩年前棄學出走參加了貴軍。孩子年幼無知,讀了幾本書思想便有些激進,這我理解。如今貴軍挾勝利之威,數百萬大軍已橫掃大半個中國,如摧枯拉朽,明眼人都能看出,坐天下者,非共產黨莫屬。我想說的是,是否可以放我的女兒回來?她還年輕,還沒有完成教育,一個文弱女子的去留,與貴軍的強大與否毫無關係,希望李同志能高拾貴手,放她回家。田墨軒的眼睛緊緊盯著李雲龍,等著他的答覆。伯父,我想,您女兒的去留應該由她自己決定。   如果她願意回家,完全可以提出復員申請,這應該沒有問題,不知這種答覆伯父是否滿意?田墨軒點點頭:第二個問題,我有一事不明,李同志身為中共軍隊的高級軍官,而我女兒則是一名普通士兵,無論從哪方面講,都似乎沒資格由一個師長親自伴陪回家。那麽李同志能否賜教,今日登門,有何見教?儘管話問得毫不客氣,可李雲龍也絕不會被他咄咄逼人的語言震住,他坦然地迎住田墨軒的眼光站起身來以實相告:伯父,我今天來的目的,是請求你們同意讓我和你們的女兒結婚。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田墨軒還是震驚地站了起來:不,這不可能。   伯父,我知道您很疼愛女兒,可我也是真心的,我發誓,我會一輩子對她好的。我李雲龍這輩子沒求過人,可這次,我真心地求您允許我們結婚。李雲龍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未來的岳父,以表達他的真誠。李同志,你是什麽文化程度?當兵以前,讀過三年私塾。既為軍人,受過軍校教育嗎?沒有,做夢都想,可是沒有機會。那你憑什麽娶我的女兒?就憑你是師長?還是憑你們共產黨將奪得天下?田墨軒有些憤怒了。伯父請息怒,我們共產黨不會仗勢欺人,我李雲龍平生最恨仗勢欺人。   就為這個,我才參加共產黨的,如果有一天,共產黨也仗勢欺人,我還會起來造反的。我雖沒上過學,可我懂得咱中國人的規矩,對上要孝順父母,對下要管教好子女,一輩子不賭不嫖,老老實實做人,當官或不當官都一樣,要做好人。請伯父答應我。李雲龍說得動了感情。我若是不同意呢?我就站在院子裡等著,直到您同意為止。伯父,我是個男人,我也很好面子,可是為了娶您的女兒,我不怕丟面子,我願意等著。那好,如果你願意,那就等吧。田墨軒競拂袖而去。李雲龍也犯了倔勁,他幾步就跨進天井,筆直地站在天井裡,一動不動,像凝固了一般。此時,在後院的田雨正在懇求母親。   母親沈丹虹出身江南望族,畢業於金陵女子大學,年輕時結識了正在燕京大學讀書的田墨軒,因傾慕田墨軒的才氣而私定終身:當時也屬離經叛道之舉,遭到兩個家庭的反對,在北平和江南文化因子裡鬧得沸沸揚揚,驚動了不少文化名流,如胡適、沈從文、朱自清等紛紛表示支持,和一些衛道士展開筆戰。其實,按傳統觀念,田墨軒和沈丹虹同出身於江南望族,又是才子配才女,天造地設的一對,也合乎門當戶對的封建等級觀念,只不過是未遵守禮教中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罷了,屬於當時比較新派的自由戀愛。   兩大家族鬧騰了一陣,見這對年輕人毫不理會,競登報發表結婚宣言,各文化名流紛紛捧場,此舉成為佳話,倒也風光了一陣,並未給兩大家族的面子蒙塵,所以也算是默認了。這對夫妻的政治觀點及處事原則都奉行中庸之道,對當時中國政治的黑暗和政府的獨裁腐敗深惡痛絕,反過來對共產黨也頗有微詞,雖然共產黨一向在野,有時還被稱為非法組織,田墨軒和沈丹虹對從未成為執政黨的共產黨本無了解,但共產黨的立黨宗旨卻使他們感到不寒而慄,這個黨派把消滅私有制一向視為己任,而且公開宣稱要用暴力奪取政權。這很使厭惡暴力的他們感到恐慌。田墨軒經常在《大公報》上發表些針砭時事的雜文,當時著名報人王芸生先生主持的《大公報》政治上持中庸之道,自稱無黨無派,不偏不倚。   饒是如此,當時中國政治舞台上在政治、軍事方面激烈對抗的兩大政黨,國共雙方,對這家報紙均無好感,國民黨稱它為思想左傾。共產黨稱它為對國民黨小罵大幫忙。田墨軒的妻子沈丹虹也是個不甘寂寞的女人,她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向各大報紙頻頻出擊。文章以評論和雜文為主,政治、經濟、軍事、時事、文藝、美術,哪個領域都缺不了她的文章,思想之深刻,文筆之犀利,常常使人懷疑此文出於男性大家手筆,沈丹虹不過是筆名而已。此時,田雨正困難地和母親對話,她試圖說服媽媽,從小受此教育長大的田雨,目前還沒有這個膽量敢對自己的婚姻私自做主。她希望能感動母親。   田雨發現,平時百般疼愛自己的母親今天變得不大對勁兒。她冷冷地像審犯人一樣向田雨發問:田雨,請你告訴我,為什麽要嫁給這位李先生?說說你的理由。媽媽,他是個英雄呀,我崇拜他,喜歡他,而且他也喜歡我,尊重我,這就夠了,這難道不是理由?太抽象了,你懂什麽叫英雄嗎?我認為一個人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和行為造福於人類使世界能走向光明,這或許可以稱為英雄。譬如希臘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為人類送來火種,使全世界得到溫暖和光明。女兒啊,你不要濫用英雄這個概念,現在怎麽會有英雄呢?阮籍說“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你這位李先生在戰場上也許是個能征善戰者,但這能說明什麽?為了一黨一派的利益即便是鞠躬盡瘁,血染沙場,充其量不過是他一黨一派的英雄,別的黨派會認為他是英雄嗎?僅僅是黨派問政治見解有分歧或是政治利益的不均,就在戰場上刀兵相見,大動干戈,動輒便是數百萬人的廝殺,而且是同一種族間的廝殺,這有意義嗎?這就叫英雄?媽媽,他是抗日戰場上的英雄,當我們的民族受到侵略和奴役的時候,就是這些民族英雄用血肉之軀抵抗了敵人,奪回了我們民族的尊嚴,這些在戰場上和敵人以命相搏的人如果不是英雄,誰是英雄?田雨激動得滿臉通紅。   沈丹虹一時有些語塞,她驚訝地發現,她的女兒真的長大了,而且思維敏捷,頗有雄辯力。對於那場已經結束的抗日戰爭,她確實沒什麽好議論的,事情明擺著的,那完全是一場一個民族要奴役另一個民族,而被奴役的民族奮起抗爭的戰爭。   在這場反侵略戰爭中創造英勇戰績的優秀者應該是英雄,至少也是民族英雄。她不能不承認這一點。她說道:女兒,媽媽從你小時就教育你,要服從真理,而且媽媽保證不以母親的身份壓制你,母女之間的討論也只服從真理。看來你記得很清楚,所以媽媽向你承認,你說得對,媽媽的觀點似乎有些偏激。我知道,您是個知錯就改的好媽媽,我愛您。別忙,你還沒說完,我要聽聽你對現在這場戰爭的評價,這可是場同胞之間的內戰,難道同胞之間的政治分歧非要用戰爭手段來解決嗎?媽媽,這些年我看了不少書,對政治我本沒什麽興趣。但有一個基本觀點,就是在一個共和政體的國家裡,一部分公民不應該欺壓另外一部分公民。   黨派之間的政治分歧應該通過政治協商來解決。抗戰勝利後,各民主黨派要求成立聯合政府,通過廣泛的民主選舉選出執政黨,共同治理國家。這是中國走向現代民主政治的最好時機,可是蔣介石政府要搞獨裁,壓制別的黨派,在政治上搞法西斯式的統治,把中國變成警察國家,這麽一個獨裁腐敗、黑暗的政府難道還不該推翻它?沈丹虹微笑著說:女兒,咱們不談政治,只談婚姻吧。   你認為你們的結合般配嗎?你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孩兒,你的生活習慣、思維方式和文化教養都太多的帶有我們家族的烙印,你真能和一個農民出身的、粗魯的,沒有文化的中年男人生活一輩子?這是不可想象的。少女的英雄夢是這個年齡的女孩兒最常見的現象,我在你這個年齡也崇拜過岳飛、文天祥,甚至還崇拜過拿破崙呢,那時我也做過英雄夢,但女人一旦成熟後,眼光就會發生變化,也許會為自己年青時的幼稚感到好笑,你為什麽非要走這段彎路呢?媽媽,您愛爸爸嗎?為什麽愛他?您理想中的男人是什麽樣子?是的,我愛你爸爸。從年青時起就愛他。至於為什麽愛他,因為他從不趨炎附勢。正直、清高、有才氣,有學者的儒雅氣質,有智者的敏銳判斷力。   還因為,他也愛我,把我視為他生命的另一半。告訴你這些,也就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這就是媽媽心目中理想的男人。田雨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她說:媽媽,您的審美觀是不是太古典了?不錯,不趨炎附勢。正直、清高,有學者的儒雅、敏銳的判斷力,這些當然很好。可……怎麽說呢?這些優點太中性了,男人身上可以有,女人身上也可以有。我喜歡的是,只能是男人身上存在的優點而女人身上不可能存在的,那就是有尊嚴、有血性、有英雄氣概,勇敢頑強的性格,這才算是男人,和這樣的男人相處才有安全感,才能顯出自己作為女人的陰柔之美。   母親微笑起來,嗅道:小小年紀,誰教你知道這些?就這麽了解男人?媽媽,我不喜歡書生氣十足的男人,我喜歡有血性、有尊嚴、勇敢的男人,缺少文化可以學習,但缺少血性和尊嚴是沒法彌補的,這兩頭,孰輕孰重呢?這樣的男人,現在可並不多見呀,媽媽,女兒好不容易碰上一個,媽媽還不該為女兒祝福嗎?母親突然流下了眼淚,她擦著眼淚說:真怨我太寵你,把你從小就慣壞了,凡是你想得到的東西,你干方百計也要得到,你說服了媽媽,媽媽會去說服爸爸同意你們的婚事。   唉,想起來怪沒意思的,生兒育女有什麽用?十月懷胎,分娩之苦,為了培養女兒,我們費盡了心血,剛剛長大,還沒來得及高興,刷地一下,女兒就飛走了,成了別人家的人了,我怎麽覺得好像有人搶了我的東西似的?田雨溫柔地依假著母親說:媽媽,女兒永遠是女兒,不管飛多遠,也要回來的,我的房間誰也不許動,我還要回來住的,將來要是變了樣,我可不依。田雨的奶媽走進屋子說:小姐,外面下雨了,很冷的。那個李同志就在天井裡站著,我勸他進房間避避雨,他說什麽也不肯,說老爺要是不答應他,他就永遠站下去。小姐,你去勸勸他吧。   田雨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他站了有多久了?喲,時間可不短了,快有兩個小時了。田雨站起來對母親說:媽媽,我要和他一起站著,直到爸爸同意。說完,她冒雨衝出去……李雲龍的倔勁上來了,他渾身透濕地站在天井裡,一動不動。像鋼澆鐵鑄一般。警衛員小陳見他久不出來,便找上門來,見首長如此,他便也陪首長站著。李雲龍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畢竟是他的下屬。他有些惱羞成怒,便口氣生硬地轟小陳:去去去:你跟著哄什麽?這是我家的私事,讓老丈人罰站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你出去,別在這兒看西洋景,有什麽好看的?告訴你,這也是機密,你小子學過保密條例,不許把這事說出去,不然老子非揍死你。   小陳無奈,只好走到院門口像哨兵一樣站起崗來。田雨衝進雨幕,勇敢地和李雲龍站到一起:老李,對不起,我在做媽媽的工作,不知你在院裡淋雨,不然我早來了。傭人告訴了正在後院屋子裡閉目養神的田墨軒,他猛地一激靈,沒想到這個李雲龍還真站了這麽長時間,真是倔得可以,現在連寶貝女兒也跟著淋雨。田墨軒心疼女兒,他急忙趕到前院沖兩人大喊道:快進屋,有話到屋裡說。李雲龍固執地說:不,我說過,您不答應我就永遠站下去。田雨撒嬌地喊:爸爸,我冷著呢,您就忍心把我凍病?田墨軒急得在迴廊里連著轉了幾個圈,心裡憤憤地想,寶貝女兒真是鐵了心了,罷了,罷了,隨她去吧……想到這裡,他猛地一跺腳,向雨中喊道:行了,行了,我答應了,快進屋……田雨雨中蹦跳著,歡天喜地地向後院大喊:媽媽,爸爸同意了在雨中的李雲龍後腳跟一碰,挺胸敬禮:您同意了?我可以叫您岳父了嗎?那年秋天,在南京的野司留守處,李雲龍和田雨結婚了。身邊沒有親人,沒有老朋友、老戰友,因為李雲龍的部隊已經進入福建,而田雨的野戰醫院還在山東,沒有隨戰線向前推進。   留守處的幹部給新婚夫婦準備了新房,說了幾句祝賀之類的客套話就離去了,因為不太熟悉,加之李雲龍的級別太高,誰敢鬧他的洞房?沒有鮮花,沒有糖果,沒有宴席,新房裡只有一個暖水瓶和兩隻茶杯,連茶葉都沒有,一切都簡樸的不能再簡樸了。不過,兩人都很喜歡這種安靜的氛圍,內容有了,形式還重要嗎?十八歲的田雨,突然成熟起來,就在短短的一個月以前,她還是傻乎乎的小丫頭,成天一個勁兒地糾纏著李雲龍,女性意識還沒有覺醒呢。但田雨畢竟是田雨。   一旦愛情真正來到眼前,她心中對異性隱隱約約的萌動也立刻明確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下田雨凝視著這個已經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心中一陣恍惚。李雲龍倒了兩杯水,他舉起杯說:小田,咱們以水代酒,祝賀咱們的婚禮,真委屈你了,太寒酸了。我李雲龍是個粗人,這輩子能娶上你這樣的媳婦,是前世燒了高香,就是明天我在戰場上死了,我這輩子也該知足了……田雨面若桃花,含情凝視,把一根柔軟的食指輕輕地按在李雲龍的嘴上:噓……別說這個字,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為了咱們的新中國。為了咱們的幸福,乾杯!李雲龍一飲而 。田雨捧著茶杯,微笑著說: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愛我,千萬別勉強,向我明說,好嗎?不會的,我李雲龍是那樣的人嗎?好,我幹了。   老李,我要送你一樣東西,作為新婚的禮物,你幫我研墨好嗎?田雨鋪開早準備好的宣紙,拿出毛筆,在寧思靜想中等待李雲龍研墨。李雲龍一邊研墨一邊發牢騷:這下我可知道什麽叫小資產階級情調了,新婚之夜還要舞文弄墨,你真要把我變成酸秀才?誰讓你喜歡小資產階級?你這個無產階級為什麽不娶個粗手大腳的農村姑娘?不許發牢騷,聽我講:元代江南有個大才子叫趙孟順,是繼蘇東坡之後詩文書畫無所不能的全才,他的楷書被稱為ˇ趙體ˇ,對明清書法的影響很大。   他的妻子叫管道異,這個女人名字很怪是不是?這也是個女才子,善畫竹,著有《墨竹譜》傳世,對後人學畫竹大有裨益。趙孟罟僭撕嗤ǎ懷彌荊杲迨巳茨攪的昵嗥戀吶⒍筆泵磕涉煞紓悅項也不甘寂寞想納妄,他不好向妻子明說,可文人有文人的辦法,他作了首曲子給妻子示意:我為學士,你做夫人,豈不聞王學士有桃葉、桃根,蘇學士有朝雲、暮雲。我便多娶幾個吳姬、越女無過分,你年紀已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他的意思是說,你沒聽說王安石先生有叫桃葉、桃根的兩個小妄,蘇拭先生有叫朝雲、暮雲的兩個小妾。   我便多娶幾個妾也不過分,你年紀已經40多歲了,只管占住正房元配的位子就行了。他妻子看後便寫了一首《我儂詞》給他,趙孟鉅豢矗痛螄四涉哪鍆罰順杉鴉啊O衷諼野顏饈狀市聰呂此透悖憧矗乙燦謾φ蘊濉π礎4有∈於潦櫚奶鎘甌首吡擼黃淺桑耗闐屹范嗲椋槎啻θ人苹稹0岩豢檳啵硪桓瞿悖芤桓鑫搖=勖橇礁鮃黃氪蚱疲盟骱停倌笠桓瞿悖偎芤桓鑫遙夷嘀杏心悖隳嘀杏形遙肽閔桓鯛潰勞桓鯇ぁ?br>   !!李雲龍仔細看著,嘴裡還發表評論:這詞怪怪的,咋有點繞口呢?趙剛教過我不少詩詞咋沒教過這個?田雨嫣然一笑說:笨家夥,趙剛能教你這個?這是妻子給丈夫的。李雲龍說:這意思我看明白了,兩個人是用一塊泥巴捏出來的,好比咱倆的血都流在一起,是不是?是的,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這也是咱們相愛的誓言,希望咱們誰也不背叛誰。小田,我要把它裱好,將來咱們有了家,我要把它掛在牆上,讓我那些老戰友眼熱去吧,別看咱李雲龍模樣不濟,硬是娶了個天仙似的老婆,這是咱命好,沒辦法。李雲龍得意地說。田雨甜甜地笑了:你不怕他們說你娶了個小資產階級情調的老婆?會消磨你的革命鬥志的。肯定會有人說,可那是嫉妒,人家娶不上這麽好的老婆,還不許人家說兩句。都是戰場上的生死弟兄,看著眼熱,氣不過抬手給咱兩個耳刮子,咱也得受著,就別說罵兩句啦。   外面下雨了,是那種江南特有的,略帶寒意的秋雨。雨點僻里啪啦打在屋頂上、窗戶上,浙瀝的雨聲漸漸急驟起來,但聲音還保持著江南雨的風格,落地聲很柔和。李雲龍關上窗戶,他在屋子裡轉了幾個圈,扭過頭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小田,天砹耍勖鞘遣皇歉盟耍刻鎘炅成夏∪環衫戳狡煸疲偷叵氳僥信渥釷抵實奈侍猓饈僑魏穩碩嘉薹ɑ乇艿模還苣閌巧狹魃緇岬氖緡故巧揭襖鐧拇騫茫祿櫓溝氖抵識際且謊L鎘旰退形從泄躍吶艘謊源嘶秤幸恢幟涿畹目志搴碗孰實鈉詿?br>   !!田雨沒有吭聲,她紅著臉順從地鋪好被褥,然後吞吞吐吐地對李雲龍說:老李,可以把燈關上嗎?我……我有點害……黑暗中,李雲龍以軍人的速度三下五除二脫掉衣服,鑽進被子。平時能說會道的田雨此時競沒有了一點兒聲息,李雲龍試探著用笨拙的雙手去撫摸妻子,妻子順從地依偎在他的懷中,溫軟的身體,象牙般光滑細膩的皮膚,他感到自己手掌上傳來田雨身體的陣陣顫慄,準確無誤地表達著一種渴望被愛的信息。他感到自己渾身開始燃燒,巨大的幸福感使他感到暈眩……田雨在他身邊吐氣如蘭,聲音幽幽地說:親愛的,對我溫柔些好嗎……我有點兒怕……李雲龍已經什麽也聽不見了,他仿佛又回到戰場上,指揮著自己的部隊排山倒海地向敵人掩殺過去,子彈頭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哨音,在人耳邊嗖嗖掠過,大口徑炮彈爆炸時發出巨大的、橘紅色的火光,部隊海浪般湧進敵陣地,短兵相接,刺刀鏗鏘,碰出點點火星,攻擊,攻擊,再攻擊……   李雲龍勇猛的攻擊點燃了田雨的激情,她好像回到了童年,詩興大發的父親帶她夜遊洞庭湖,船至湖心時風雨大作,她躺在烏篷船的船艙里,感到洶湧的浪濤使脆弱的烏篷船劇烈地顛簸著,狂風加著暴雨一陣陣掠過湖面,像無數條鞭子抽打著烏篷船,船體顛簸著傾斜著時而竄起飛到浪尖上,時而重重地摔進峰谷底,強烈的昏眩中夾雜著將要解脫束縛的快感。忽然,暴風雨掠過湖面,卷向黑沈沈的遠方,剛才還喧囂的湖面恢復了平靜,烏篷船靜靜地隨波逐流,船體在輕輕搖晃,明月倒映在水面,遠處又亮起點點漁火,范仲淹是怎麽說的,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靜影沈壁。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田雨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倦,就像與風浪搏擊,九死一生歸來的海員,像長途跋涉、筋疲力盡的沙漠旅行者看見了天邊的綠洲……   李雲龍懷著歉意,有些懊喪地在田雨耳邊說:真對不起,我沒經驗,沒做好……田雨突然狠狠地在李雲龍赤裸的胸膛上咬了一口,疼得李雲龍差點兒叫了起來,見胸膛上已被她咬出一圈圓圓的、細細的牙印,四周慢慢地滲出鮮血。田雨似笑非笑、嬌嗔地看著丈夫說:該死的老李,別假謙虛了,還沒經驗?你快把我嚇死了,你以為你在於什麽?和鬼子拼刺刀?別這樣看著我,就像犯了多大錯誤似的,沒看見我在你胸口上印上我的私章了嗎?蓋章的意思是,你屬於我啦…… 李雲龍和田雨只在一起度過了三天的蜜月生活,就要分別了。因為李雲龍師所屬的A兵團已逼進廈門,廈門戰役馬上要打響,李雲龍急得連新婚的妻子都顧不上了,他急著趕回部隊。田雨理解丈夫的心情,他是個職業軍人,要是沒了仗打,他會很痛苦的。何況田雨的野戰醫院也要隨戰線推進,近幾天也要南下了。   野司留守處的一個參謀告訴李雲龍,入閩的鐵路雖已通車,但前方戰事吃緊,大批的物資彈藥需要運上去,所以貨車優先,客車要幾天以後才有。李雲龍點點頭說:我們就搭乘貨車。參謀說:首長,這哪兒行呢?路這麽遠,路上隨時都會出現敵情,這列貨車裝的是彈藥,守車上只有一個班的兵力負責彈藥的安全,無法抽出兵力來保衛您的安全。   李雲龍眼一瞪說:誰要你保衛我的安全?給我們兩枝衝鋒鎗,編入警衛班當戰士總行了吧?別說廢話了,執行吧。李雲龍和警衛員小陳拎著美制M3式衝鋒鎗爬上守車,他對站在車下送行的田雨揮揮手說:你回去吧,不要等開車了。站在站台上的田雨不滿地撅掀起嘴:你這沒良心的老李,就這麽走了?也不和我道個別?你給我下來。李雲龍看看小陳,小陳把眼光移到別處,他只好又從守車上下來。   田雨溫柔地幫丈夫整理一下衣領,低聲說:親愛的,你要保重自己,別惦念我,這大概是最後一仗了,千萬保重。她的眼圈紅了,但很快克制住了,為了緩和一下氣氛,她又小聲地開玩笑地說:戰場上的大將軍應該八面威風,別兒女情長啊,要只是個床上的將軍就沒勁了。李雲龍笑著大聲說:是將軍在哪兒都是將軍,不管是在戰場上還是……田雨捂住他的嘴:噓,該死的老李,這麽大聲音,你不覺得臉紅嗎?這有什麽?我又沒摟著別人的老婆睡覺,我自己的……行了,行了,把嘴閉上,我該走了。   田雨猛地在丈夫臉上親了一口。在守車上的小陳嚇得一閉眼說:師長,我可什麽也沒看見。田雨笑著說:你看見又怎麽樣?我告訴你小陳,你要看好我家老李,要是少了根汗毛我饒不了你,聽見了嗎?小陳忙不迭地答應:放心吧嫂子,師長要少根汗毛你扒我的皮。田雨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守車上有一個班的戰士都規規矩矩地抱槍坐著,班長大概早接到通知,他立正敬禮,報告道:報告首長,我姓張,四五年在蘇北入伍,現在全班聽您指揮。稍息,稍息,大家隨便點兒,張班長,你打算怎麽布置你的兵力呢?李雲龍問。車放閃礁穌絞浚煌梗漵噯嗽謔爻道錚爻稻職寮庸蹋芸棺∽擁@鈐屏∫⊥匪擔赫庹刑潰Υ蟛糠旨性謔爻瞪希思宜媸笨梢耘郎先魏我喚爻迪幔眩∫徽桶言鬯α耍嵌苑醬蛩閫迪幕傲嬌攀至竦湍馨言勖僑ㄏ恕U庋桑液托〕略謔爻瞪希憒漵噯巳可銑刀ィ拷誄迪岱乓桓鋈耍灰奼闋叨媸弊齪謎蕉紛急浮<親。壞┓⑾鍾腥稅淺瞪俠矗槐鼐媯⒓純埂U虐喑げ賈帽κ保睦鍩乖卩荊赫饈壯ふ媸嵌嗍攏噯碩寂吭誄刀ド希姓獗匾穡堪順墒竅郵爻堤罰夢頤歉詰胤健K芸煬突嶂覽鈐屏庋賈帽Φ鬧匾粵恕?br>   !!一路無事,火車過了南昌,天快黑時進入武夷山區。從車窗向外望去,近處青山如黛,山上青松翠柏,高下相間,飛瀑奇石和山坡上的野花雜樹顯出一片絢麗的色彩,紅的火紅,白的雪白,綠的碧綠,青的靛青。遠處的山峰,白雲繚繞,選題北延,各具奇姿。山坡上的一片白花映著帶水氣的斜陽、河流、飛瀑,幽靜的山谷和險峻的峰巒構成一副天然的水墨畫。   警衛員小陳扒在車窗上貪婪地看著山色,嘴裡噴噴地讚嘆著。這個出生在北方農村的孩子第一次領略南方的湖光山色,顯得很沒見過世面。李雲龍微微叉開雙腿,四平八穩地站在窗前。他凝視著窗外卻對美麗的景色視而不見,他以軍人的直覺似乎嗅到一絲不祥的氣息。職業軍人對地形太敏感了,在他看來,這裡的地形太險惡了。他很熟悉山,從小生在山裡,長在山裡,紅軍時期的川陝根據地他也是在連綿的群山中參加過多次反圍剿。抗戰時期的第二戰區內也多是山地,他在晉西北的山區打了多年的游擊。   從南方到北方,他對各種類型的山都很熟悉。北方的山由於氣候原因,水土流失導致山體缺少植被,岩石裸露著,山體從遠處望去呈鐵灰色,顯得陰沈、冷峻,色彩單調。這種山不養人,很貧瘠,人在山區的生存能力受到限制,在游擊戰中很容易暴露目標。天然隱蔽物少,破碎的山體使山路變得極為複雜,限制了部隊的運動。用李雲龍的話說,這種鳥山,要多操蛋有多操蛋。而南方的山多是石灰岩地區。地質學稱喀斯特地貌,由於雨水的切割,溶洞遍布,河流縱橫,很少有破碎的山體,完好的植被既是天然的隱蔽物又能提供野生食物,是理想的游擊戰地區。   像李雲龍這樣的游擊戰專家不可能看不出這裡的兇險。這片山區方圓幾百里,自古匪患嚴重。翻開地方志,裡面記載的多是不同朝代的成名土匪首領和圍剿官軍之間的活動,字裡行間透出一股血腥氣。這裡的土匪分兩類,一類是業餘的,白天種地勞動,割草砍柴,對上孝順父母對下呵護妻兒,乍一看,百分之百的良民。到了晚上,就不是那麽回事了,約上幾個親朋好友,起出藏匿的刀槍,找個背靜處就開始了夜生活。遇有走夜路的客商無論有無財物,一律殺死,為的是不留活口,以免後患。屍體也要弄到僻靜處埋掉,不留半點痕跡。劫得財物一律平分,補充家用。   這種土匪隱蔽性極強,又心狠手辣不計後果,他們打生下那天起就沒人告訴他們,世界上還有良心一說。在他們看來,人的生命和螞蟻的生命似乎沒什麽區別,他們沒有犯罪感,只認為這是正常營生,和種地砍柴一樣。他們即使發了大財也不動聲色,照樣衣衫襤褸的扛著鋤頭種地,因此很難抓住他們的把柄。另一類土匪屬專業型,天生就不喜歡過安分日子。一到好人群中就找不到感覺,你若用好人來稱呼他,他會覺得你在罵他,非跟你急不行。   他們嘯聚山林,打家劫舍,內部等級森嚴,有自己的王法,有自己的價值觀和是非觀。他們分工有序,各負其責,充滿敬業精神,執著地保持個人崇拜傳統。首領的意志是不可違抗的。他們一個匪窩就是一個小社會,甚至還有內部貨幣流通。這類土匪和中國大部地區的土匪無大區別,無非是殺人越貨,綁票勒索,販賣點兒煙土什麽的,沒什麽特色。但近來大批的國民黨散兵游勇進入了這個地區,和原有的土匪團夥混到一起,這就變成了帶有政治色彩的武裝團夥了。兵敗如山倒的國民黨當局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又是空投武器電台,又是濫發委任狀,弄得司令少將滿天飛,連手下只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的小土匪團夥也成了一個旅,土匪頭子成了少將旅長。   國民黨當局也想開了,反正不就是一身將軍服,一張委任狀嗎?只要你反共,授你個上將也沒關係,在國民黨總參謀部的兵員表上,這麽方圓幾百里的山區中,愣是有幾個軍的番號。李雲龍出發前,看了野司發的敵情通報,搖頭嘆道:這就是國民黨當局的不對了,好歹也是個政府,也是支正規軍,怎麽墮落成這樣?連這麽烏七八糟的土匪也收編,還要不要臉了?前些日子,三野大軍的主力從這裡掃過,沒有停留。   只沿鐵路線留下少量的守備部隊和一些剛剛組建的地方部隊守衛這條鐵路大動脈。有限的兵力只能駐紮在沿線的縣城及主要車站,土匪們早惦記著弄塊肥肉吃。李雲龍的彈藥列車算是趕上了。李雲龍感到一種巨大的危險悄無聲息地向他逼進,一陣輕微的戰慄迅速掠過全身,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在多年的軍事生涯中,每當要投入戰鬥之前,都會出現這種感覺。他叫來虐喑ぃ黽恿艘壞爛睿毫諧狄壞┦蘢杌蠐氳腥朔⑸蕉罰砩嚇沙鱸は戎付ê玫惱絞墾靨廢叱齜⒌階罱闈笤?br>   !!他布置完任務,看看表,已是晚上八點多了。他從乾糧袋中抓了兩把炒麵,用手捧著,一下送到嘴裡,又對著水壺咕哪灌了幾口涼水,抹了抹嘴對小陳說:你也吃飽點兒,今天夜裡肯定有情況。小陳說:你咋就這麽肯定?要是沒情況呢?你還別抬槓,我要說得不准,我那枝ˇ勃朗寧ˇ就歸你。他肯定地說。   警衛員小陳剛調給李雲龍時,很拘束,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出。相處一段時間後,他發現這個首長挺好處,根本沒架子。別看平時說話罵罵咧咧,那純粹是不拿你當外人,他心情好時,你頂他幾句也沒關係,於是小陳和師長說話也隨便起來,甚至有點兒放肆。他見李雲龍四仰八叉躺在地鋪上合眼要睡過去,便耐不住寂寞沒話找話:師長,你咋睡了?李雲龍睜開眼睛說:不睡干什麽?你值班我睡覺,分工不同嘛。小陳嘟囔著:你咋老睡覺呢?你不老說官兵平等嗎?你也該值值班啦。晤,你這小免崽子,敢跟老子講平等了,官兵平等這不假,可也有個區別對待。比如說老子能娶媳婦,你敢娶嗎?怎麽沒話啦?你得先熬個“二六八團”才能考慮媳婦的問題。所以嘛,你這叫絕對平均主義,毛主席早就批評過。咦?你小子咋這麽貧嘴?給老子好好值班,出了問題看老子不捶你。   他用大衣蒙上頭迷迷糊糊睡去,恍惚間妻子那美麗的面容又浮現在眼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兩人之間似乎總有一層淡淡的薄霧,既朦朧又遙遠。妻子溫軟細膩的肌膚使他渾身充滿了激情,猶如鼓滿風的船帆,妻子如嬌似嗔,呢喃細語,柔情似水。他沈醉在一片溫馨的氛圍中,仿佛沈入溫暖的海洋,他撫摸著妻子的臉龐,突然發現,竟是滿臉的淚水……噠噠噠……一陣急促的衝鋒鎗點射聲將李雲龍從溫柔鄉中驚醒。   他掀開大衣抓住衝鋒鎗一躍而起,腳還沒有落地,嘩啦一聲,保險蓋打開,子彈上膛,人已竄到守車門口。一手持槍,另一隻手攥著兩枝不知何時從彈袋中掏出的備用彈夾,這一氣呵成的動作快得像旋風,驚得小陳目瞪口呆。好個靜若處子,動如脫免,他算是開了眼,什麽叫久經沙場的老兵。張班長從車頂探出頭向李雲龍報告:倒數第二節車廂和第三節車廂之間結合部竄上兩個人正在摘連接掛!,看樣子是想使尾部守車脫!,幸虧被車頂哨兵發現,一個點射就把那兩個家夥打下車去了。   首長,要不是您重新布置車頂哨,咱們全在守車上被甩掉了。李雲龍冷笑一聲:別忙,好戲還沒開場呢。他們的目的是搞彈藥車,摘守車是為了隔斷我們對整個列車的控制。敵人的主要兵力肯定布置在前邊,哼,玩兒這招他們還嫩了點兒……話音沒落,列車突然拉了緊急制動,車輪和鐵軌之間劇烈的磨擦發出刺耳的尖叫,列車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還在向前繼續滑動著。小陳一下子被甩到守車的前部,而早有防備的李雲龍一把抓住扶手紋絲不動,他大吼一聲:準備戰鬥!列車還沒停穩,槍聲便爆豆般響起。   加固守車的5毫米厚鋼板被密集的彈雨打得火星亂濺,小陳抱起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沖窗外就是一梭子,車頂上的戰士們也用衝鋒鎗開火了,夜色中車上車下曳光彈像一串串火流星來回亂竄,晃得人眼花繚亂。李雲龍看看窗外,月光下的能見度只有二三十米,再遠就黑糊糊的什麽也看不見了。他火了,照小陳屁股就是一腳罵道:你他娘的瞎打什麽?見著敵人了嗎?小陳停止了射擊。張班長在車頂報告:車頭傳過話來,前邊的鐵軌被扒掉了,只能固守待援了,按照您的命令,送信的戰士已經出發了。   李雲龍側身站在窗口,注視著宙外,一邊下命令:告訴你的戰士,見到敵人再開火。少用連發,多用單發或點射,敵人多了就用手榴彈。看不見敵人就靜等著,敵人火力再猛也別理他。他娘的,等打完仗老子要收拾一下你們的連長,這個笨蛋是怎麽訓練的兵?用起子彈來個個都像財主?抗戰那會兒老子的團也算主力了,每人才合五發子彈,照樣敢打攻堅戰。哪像你們這些敗家子,連敵人的面還沒見著呢,兩梭子子彈都他娘的打出去啦。正說著,李雲龍發現三十米外有些黑糊糊的人影,呈散兵線狀貓著腰向守車撲來,他抬槍一個三發短點射,噠噠噠……兩個人影應聲栽倒,引得對方一陣彈雨回擊。   小陳興奮地說:師長,好槍法!怎麽連瞄都不瞄?李雲龍不答話,又猛地從窗側隱蔽處竄到窗正面,抬槍又是四個單發射擊,小陳眼看著又是四個人影栽倒了。李雲龍又是一閃身竄到窗戶另一側,槍口朝天,手扣扳機做出等待出擊姿勢,他嘴裡還說著:神槍手分為兩種,一種用眼睛瞄準,三點成一線,大麽指與食指合力擊發,規規矩矩,一點兒馬虎不得,這種方式能打得很準,缺點是無法迅速捕捉目標,必須要構成瞄準線後才能擊發,這叫靶場上的神槍手,實戰就不行了……他說著又一閃身,這次用的是長點射,槍口跳動著噴出火舌,火力成扇面掃過去,四五個人影仰面栽倒。   他接著講:另一種神槍手是憑感覺打,不下死力氣練,什麽槍口掛磚呀,空槍練瞄準呀,沒用,你要是個笨蛋,怎麽練也沒有用,真正的神槍手是戰場上用子彈餵出來的。打得多了,感覺就有了,眼到手就到,抬槍就有,彈彈咬肉,這就叫神槍手。   他似乎在講授射擊課,為了論證他的理論,他不停變換著射擊方式,單發,連發,點射,令人眼花繚亂地交替使用,30米能見度之內,沒人能衝過他一枝槍的火力阻擊。小陳佩服得五體投地,乖乖,真神了,一枝衝鋒鎗輕輕鬆鬆幹掉十幾個敵人,連一梭子子彈都沒用完,要不人家怎麽是師長呢?沒兩下子能成嗎?槍戰進行了兩個多小時,陷入僵持狀態。土匪們無法接近列車,李雲龍指揮戰士們在夜間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建立起一道死亡屏障,無論土匪們的火力多猛,這邊極有耐性地一槍不發,但只要土匪們的散兵線一旦進入30米內,列車的車頂和車下,稀疏的短點射立刻組成交叉火力,使缺乏正規訓練的土匪們傷亡慘重,怎麽也無法逾越這道死亡屏障。   小陳逮住便宜賣乖,向土匪們喊話:兔崽子們聽著,老子這裡有罐頭,誰想吃就過來拿,怎麽著,沒人過來?那老子可要先睡會兒啦,有事明早再說。李雲龍一聽不高興了:他娘的,咱倆誰是警衛員?要睡也輪不到你,該老子睡才是,你狗日的怎麽“墳頭改菜園子”──拉平啦?小陳說:好好好,我頂著,你先睡,誰讓你是首長呢?李雲龍還真躺下了,他拿過大衣正要往頭上蒙,聽見那邊土匪也喊上話了:共軍弟兄們,我們不是土匪,是“國軍”武夷山游擊縱隊,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我們不想難為你們,只想借點兒彈藥用。我們鄭司令說,如果貴軍同意,請派人來談判,我們保證貴軍代表的安全。   李雲龍側耳聽聽,又躺下了說:別理他們,談個屁,一會兒援兵到了,老子包他們的餃子。那邊似乎猜到李雲龍的想法,繼續喊道:請不要抱有幻想,貴軍派出的報信士兵就躺在前面,沒有人能救你們。李雲龍一聽就躺不住了,他火燒屁股似的蹦了起來:操他娘的,我說援兵怎麽老不來?信沒送出去?他氣得在守車裡連兜了幾個圈子,又扭頭問小陳:咱們的傷亡情況怎麽樣?陣亡四人,負傷七人,算上你我還有五個有戰鬥力的。李雲龍自言自語道:嗯,援兵來不了,打消耗戰咱們本錢太小,不上算,得想點兒別的辦法啦。小陳靜靜地看著李雲龍來回踱步,心裡充滿著希望,他毫不懷疑師長能想出個好辦法來,他這輩子打過的惡仗多了,多大的風浪沒見過?眼前這小河溝豈能翻了船?李雲龍猛地停住腳步,問小陳:你小子怕死不怕?小陳漲紅了臉,他感到奇恥大辱,有這麽問話的嗎?他腳跟一碰,胸脯一挺,大聲吼道:腦袋掉了碗口大的疤,怕死就不當解放軍啦,請師長下命令。   好樣的,像我的兵,你和我去會會那個狗娘養的鄭司令,找個機會擺平了這狗日的。李雲龍從皮挎包里掏出當年楚雲飛送他的那隻勃朗寧袖珍手槍。這隻槍很小,全長才115毫米,六發裝彈。他哢嚓一聲將子彈頂入槍膛,摘下軍帽把手槍放進帽子裡,然後把帽子扣到腦袋上,扭頭見小陳正往衝鋒鎗彈夾里壓子彈,便罵了句:笨蛋,你以為人家會讓你帶衝鋒鎗去談判?把槍放下,帶一顆手榴彈,蓋子擰掉,放在褲襠里。   小陳為難地說:師長,這褲襠里咋放手榴彈?用繩子綁在大腿根里側,搜身時一般不往那兒摸,又不是娘們兒,沒人對你褲襠感興趣。萬一搜出來咋辦?那就怨咱倆命不好,硬闖吧,拼個魚死網破。小陳向窗外吼了聲:不要開槍,我們的談判代表要出去啦。他倆走下守車,一步步走進路基下黑沈沈的樹林裡……兩個敵人哨兵草草模了摸他倆的腰就算完了,李雲龍暗暗樂了,狗日的,你就要為粗心大意付出代價了。   土匪的臨時指揮部設在樹林深處的一個軍用帳篷里,準確地說,這夥敵人不算純粹的土匪。從他們的穿著和武器看,成分似乎很雜,有穿著國民黨軍軍官制服的,有穿長袍馬褂的,還有包著纏頭布,穿家織土布做的對襟褂子當地農民打扮的。武器也很雜,有扛卡賓槍的,有扛日式三八大蓋的,甚至還有扛老套筒和單打一土造步槍的。一個身穿黃呢軍裝的上校挺客氣地伸出手自我介紹:鄭鵬舉,閣下是……李雲龍背著手沒動,顯得很沒風度。(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那個上校很尷尬地縮回了手,臉上的表情有些惱怒。小陳大聲說:這是我們李師長。上校用鼻子哼了一聲說:別說是個師長,就是兵團司令也在我的包圍之中,就你那三條半槍能支持多久?事情明擺著,你們前無出路,後無援兵,就這麽打下去,有什麽意思?李雲龍背著手輕蔑地看了上校一眼,挖苦道:不錯,就這麽三條半槍就撂倒了你幾十號人,打了兩個多小時連列車的邊也沒挨上,你這個上校總不至於是陪上司的小老婆睡覺換來的吧?咋指揮的?上校的臉色由於惱怒顯得發白,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口氣緩和地說:我不介意師長閣下語言的粗魯,我說過,我們是正規軍,不是土匪,貴軍現在已是山窮水盡,何必再打下去,弄個兩敗俱傷?請師長閣下三思,鄙人條件不算苛刻,只要留下兩車皮彈藥,閣下便可以上路。   李雲龍似乎沒有注意上校的話,他正東張西望,看著對手們的衣著打扮和手裡的武器便有些看不起,他嘲諷地說:喂!上校,就這身打扮和手裡的家夥還敢說不是土匪?我印象中的國民黨軍可不是這副慘相。上校反唇相譏道:此一時彼一時也,抗戰初期,鄙人就和貴軍打過交道,那時貴軍的裝備和打扮還不如我們現在。這倒是事實。李雲龍點頭道,那時我們還不如叫花子,你們可是闊財主,可不到十年,咱們就換了位子,輪到你們當叫花子了。   你看,為車彈藥費這麽大的勁,傷亡不少弟兄吧?噴,噴,令人同情呀,上校先生以前在哪個部隊供職呀?十八軍。上校回答。哦,土木系的,陳誠的老家底啦。坦率地說,你們十八軍的戰鬥力還算湊合,不過淮海戰役時還是被我們幹掉了,幹嗎要重建十八軍呢?現在的十八軍還叫十八軍嗎?兩碼事,那叫烏合之眾,上校先生,你是原十八軍的呢?還是重建後十八軍的?上校漲紅了臉大聲說:鄙人當然是原十八軍的。不對呀?李雲龍故做驚訝狀,老十八軍的上校怎麽著也有個南京陸大的文憑吧?總不會是吃乾飯的?他臉一繃,大聲訓斥道:你們陸軍大學就這麽教的戰術?一個小小的伏擊戰就打成這樣?好嘛,我充其量只有十來個人,你有多少人?聽聲音,輕重機槍就有五六挺吧?打了他娘的半夜,連邊也沒挨上,倒讓我幹掉你們幾十號人,這仗是他娘的怎麽打的?浪費了這麽多發子彈,真他娘的敗家子,你要是老子的部下,非斃了你不行。   李雲龍越說越來氣,一時競忘了他訓斥的對象是敵方的指揮官,他不能容忍這麽糟糕的軍人,被這種愚蠢的戰術指揮弄得怒不可遏,他的思維已經進入了純軍事學術爭論的範圍。那個上校也被他劈頭蓋臉的訓斥鎮住了,一時也沒醒過味來。他感到自己受了侮辱。李雲龍的話有失公正,這不是戰術問題,純粹是他媽的兵員素質問題。這種魚龍混雜的土匪隊伍換了你也不行。   他臉紅得像猴子!,爭辯道:你說的容易,紙上談兵誰不會?這是戰術指揮的問題嗎?你以為這是支受過正規訓練的正規軍?不是,淨是他媽的劫道打悶棍的家夥,槍一響就惦記著開溜,你以為我就願意指揮這種亂七八糟的隊伍……上校情急之下,便出口不遜,特別是當著手下的唆羅,這可有些傷眾。那些在本地入夥的沒在正規軍幹過的土匪們不愛聽了,便亂鬨鬨地罵了起來,一個年歲較大,頭上包著纏頭布的土匪首領模樣的漢子砰的一聲把一把巴首插在桌上,橫眉質問道:姓鄭的,你這話什麽意思?你看不起老子,老子還看不起你呢:媽的,什麽狗屁國軍。真有能耐也不至於讓共軍趕到老子的地盤上來上校手下的幾個軍官又聽得不順耳,他們拔出手槍對準匪首喝道:住口:你在和誰講話?敢這麽放肆……老土匪乾笑一聲:好啊,沖我來了,敢拿槍沖我比劃?弟兄們,抄家夥。土匪們都端起了槍,拉栓聲響成一片,雙方僵持住了。   事情突如其來的變化使李雲龍和上校都怔住了。李雲龍心說我怎麽動起氣來了?操!一生氣就把這上校當成自己部下了,還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上校也在那兒琢磨,我怎麽跟敵軍發起牢騷來了?他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啪地一聲巨響,李雲龍一掌拍在桌上,桌上插的匕首和水杯、馬燈都隨著響聲蹦起一尺多高,李雲龍大吼道:都不許吵,把家夥收起來。   軍官們和土匪們面面相艦,一時角色位置也發生莫名其妙的錯位,因為這話本不該他說,應該由上校來說才對,這個和事佬輪到誰也輪不到他呀。李雲龍親熱地拍拍上校的肩膀說:老弟呀,都別打了,叫上你的人跟我走,算你戰場起義怎麽樣?國民黨的氣數早完了,你又不是什麽黃埔將領。人家跟老蔣是師生關係,殺身成仁也算有點兒氣節,咱也不攔著。可你能和他們比嗎?論官職才是個上校,咱犯得上為老蔣陪葬嗎?不值呀老弟。行啦,行啦,別猶豫啦,弟兄們,收拾一下,收拾一下,準備上車吧。他說得很親熱,很誠懇,很推心置腹,很輕描淡寫,似乎沒有發生過剛才的一場惡戰,他不過是勸說一群不大懂事的弟兄,而他是眾望所歸的大哥。這也算是李雲龍的獨特魅力,他把一廂情願的事弄得像真的似的,根本不容對方考慮,對方被他這連勸帶訓還似乎是設身處地為對方著想的一連串語言弄得有些反應不過來,他那邊早像是把這事定下了,不需討論,已經在忙忙乎乎的準備實行了。   慢著!土匪首領陰沈著臉說話了,鄭司令,你要投共那是你的事,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但要放共軍走可沒這麽容易,從我的地盤過,還沒有不留買路錢就走的規矩……一個佩少校軍銜的國民黨軍軍官也用左輪手槍對準李雲龍,他大喊道:司令,咱不能聽信敵軍的宣傳,這關繫到咱們剩下的幾十號弟兄的前途呀,一失足成千古恨哪。李雲龍渾身的肌肉早已繃緊,他閃電般把上校拉到身前,右手幾乎同步地一持帽子,手槍像變戲法似的出現在手裡,手到槍響,啪,啪兩聲,土匪首領和那個勸阻投降的少校兩人的眉心都出現一個細小的黑洞,像兩扇門板似的轟然倒下。   小陳一把拽出手榴彈高舉著大吼道:看誰敢動一下?事情發生得太快,軍官們和土匪們全僵在那兒,誰也沒敢動。李雲龍一條胳膊勒住上校的脖子,一手用槍頂住他的太陽穴喝道:娘的,給臉不要臉,下令放下武器,我數三下就開槍。一……上校臉色發白嘆了口氣道:都放下槍……已喪失鬥志的軍官們和土匪們把槍扔了一地。等地方守備部隊聞訊趕到時,天色已經大亮。   李雲龍正在守車的地鋪上蒙頭大睡,如雷的鼾聲使正押著俘虜鋪鐵軌的戰士們感到,他們正在受到噪音的折磨。臨開車之前,李雲龍把俘虜移交給地方部隊的一個連長,囑咐了一句:別難為他們,他們算戰場起義的。他轉身發現小陳,似乎想起點兒什麽,於是照小陳屁股上踢了一腳罵道:笨蛋,掏手榴彈把褲子都掏掉了,幸虧沒有女土匪,不然你小子非犯錯誤不可。娘的,淨給老子丟面子…… 李雲龍風塵僕僕地趕到廈門A兵團指揮部,在大門口碰見兵團政治部劉主任,他當胸給了李雲龍一拳說:你總算回來了,傷好利索了嗎?火燒火燎的李雲龍顧不上寒喧,他急著要知道自己部隊的位置。   劉主任告訴他,福州戰役和漳廈戰役都剛剛結束,金門戰役馬上就要打響了,李雲龍的師已在蓮河口集結準備參加越海登陸。李雲龍一聽就急了,扭頭就走。劉主任說:你急也沒用,趕不上了。戰鬥今晚就打響了,今晚你先住下,明早我派車送你去蓮河口。李雲龍說:劉主任,我現在就走,弄不好這是最後一仗了,我的部隊還等著我去指揮呢。劉主任說:你小子口氣不小,離了你地球還不轉啦?你負傷期間,你們師從徐州一直打到廈門,沒你指揮打得也不錯,別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似的。再說,我現在也沒車可派,公路上不太安全,工兵正在連夜排雷,你只能明天走了。   李雲龍無奈,只得住下。當晚他顯得很暴躁,像關在籠里的野獸一樣來回走動,後來又在床上輾轉反側。他自己也鬧不清這是怎麽了,就像女人進入了更年期一樣,動不動便發火,看什麽都不順眼。一會兒嫌小陳不洗腳,臭氣熏得他睡不著覺,一會兒又咒罵這鬼天氣,都他娘的十月份了,還這麽熱。小陳心裡直納悶,師長今天是怎麽了,別是犯了啥病吧?就在這天夜裡,李雲龍師下轄的C團和兄弟師的兩個團,乘臨時徵集的百十條木帆船,頂著風浪和猛烈的炮火分別在金門島的龍口、古寧頭、湖尾鄉突破登陸。   金門戰役打響了,戰鬥一開始便進入白熱化。這一夜,李雲龍數次被盟夢驚醒。第二天,李雲龍趕到蓮河口師部時,發現指揮部里的氣氛緊張得嚇人,作戰參謀們死死盯著地圖,通訊參謀們對著報話機正聲嘶力竭地呼叫,人人鐵青著臉。副師長於長江和政委林浩顧不得和他寒喧,馬上向他匯報了登陸部隊的情況,李雲龍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他意識到情況萬分嚴重,他的主力C團這次凶多吉少。   危險來自幾個方面,這次登陸分為兩個梯隊,兵力近兩萬人,第一梯隊三個團八千多人。要命的是這三個團不是一個整建制的師,而是分別隸屬於三個師。登陸的三個團競沒有一個統一的指揮機構,也沒有一個師級指揮員,登陸後各團各自為戰,分別向縱深突擊,根本不顧兩翼的掩護,由於不懂潮汐規律,運載第一梯隊的木帆船全部擱淺在海灘上天亮後被炸毀。而整裝待發的第二梯隊由於無船可渡,只能望海興嘆。   而更大的危險來自敵情的變化,島上守軍原有三萬餘人,戰鬥打響後,敵12兵團一萬餘人又在金門登陸,島上守軍增至四萬餘人。指揮和情報如此失誤,結局是不言而喻的。以區區八千餘人勞師以遠越海攻擊以逸待勞的四萬之眾,戰爭的天平猛然傾斜了。李雲龍用望遠鏡觀察著激戰中的金門島,儘管隔著十公里的海面,激烈的槍炮聲仍然聽得很清楚,滾滾的硝煙籠罩著海島。A兵團的遠程炮群正拼命向登陸部隊提供火力支援,這個炮群只有八十餘門美制105毫米榴彈炮和75毫米山炮,射程勉強可以達到金門北岸灘頭,但準確性已大大降低。此時,島上敵我兵力對比為5!1,火力對比就更為懸殊了。   在國民黨軍航空火力的打擊下,整個福建沿海地區的船隻幾乎全部被炸毀。上萬人的第二梯隊眼睜睜看著第一梯隊在島上孤軍奮戰而一籌莫展。李雲龍怒不可遏地一掌擊在掩蔽部的柱子上,震得塵土飛揚。他深刻認識到,這支橫掃中國大陸、所向披靡的軍隊遇到了一個全新的課題,這叫兩棲作戰。有兵無船就等於無兵。   他扔掉望遠鏡,仰天長嘆,我的C團啊,完了。一個通訊參謀報告:師長,步話機收到了C團的呼叫。他快步走進指揮部,一把搶過話筒大喊道:我是師長李雲龍,你是誰?那邊驚喜地喊道:師長,你回來了?我是C團參謀長董大海呀。李雲龍驀地想起淮海戰役時的那個警衛連長,他甦醒後聽說是董大海帶著戰士們把自己抬到醫院,還動手打了助理員的耳光。這個楞頭青現在競當了團參謀長。   董大海在步話機中報告:我們在龍口登陸,登陸後向縱深發展,部隊打得不錯,敵人防線被我們撕開四公里的口子,突破縱深2.5公里,敵人十九軍兩個團已被我們打垮,現在我們在瓊林附近和敵人二十多輛坦克遭遇,部隊傷亡很大,我們缺少反坦克武器,只有集束手榴彈,邢團長正組織炸坦克呢……李雲龍問:現在全團還有多少人?(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不到四百人。李雲龍沈默了……,步話機里傳來董大海的聲音:師長,您是我的老首長了,在晉西北的獨立團時我就跟著您,我請求您告訴我真實的情況,我們也好有個準備,第二梯隊是不是來不了了?李雲龍困難地說:好兄弟,我不能騙你,船隻全部被炸掉了,第二梯隊無法增援,你有什麽要求,只管說。您別說了,我明白了。師長,C團沒給您丟臉,我們陣地前敵人屍體都成山了,打陸地戰他們不是對手。C團夠本啦,師長,我和邢團長只有一個要求,這也是我們全團指戰員的要求,我們犧牲後請上級不要撤銷C團的番號,要重建C團,我們希望重建後的C團給我們報仇。師長,拜託了……李雲龍的眼淚流下來,他哽咽了:好兄弟你放心,我李雲龍拿腦袋擔保,我一定重建C團。謝謝師長,敵人又圍上來了,我向您告別啦,我們全團向您告別啦……步話機里槍聲大作,然後突然中斷。   李雲龍舉著話筒岩石般凝固著,政委林浩和副師長於長江摘下軍帽低頭肅立,一動不動,指揮所里的參謀,通信兵們都站了起來,人群中傳來一陣陣被拼命壓抑住的抽泣……1949年10月26日,金門島在經歷了兩晝夜的激戰後終於沈寂了。   李雲龍步履沈重地踏上海灘,發現海灘上黑鴉鴉站滿了人。第二梯隊的上萬名官兵都手執武器靜靜地站在風雨中,凝視著海峽對面的金門島,那邊黑沈沈的不見一絲燈光,偶爾還傳來零星的槍聲,淚水在人們臉上靜靜地流淌著。此次戰役的總指揮B軍副軍長被一群參謀、警衛簇擁著也站在海灘上。李雲龍在紅軍時期就和他很熟悉,每次見面總免不了開幾句玩笑,但這次兩人見面競一句話沒說,只是默默地伸出雙手緊緊抓住,兩條漢子的淚水都灑在海灘上。   突然,黑暗中傳來一聲野獸般的嗥叫,D師L團的一個營長嗥叫著沖向大海,幾個戰士都拉不住,他拼命掙扎著,哭喊著:兄弟啊,你咋就這麽走啦?讓俺回家怎麽向娘交待呀……這營長是膠東人,他弟弟在C團當連長,兄弟倆跟部隊從山東打到福建,沒想到在這裡竟成永訣,在場的官兵無不潸然淚下。   李雲龍覺得海灘上突然出現一陣躁動,像滾滾的雷聲由遠而近,轉眼就匯成驚天動地,排山倒海的巨大聲浪。這是上萬條漢子慘痛之極的嚎叫,猶如一群受了傷的野獸……李雲龍拔出手槍大吼道:全體向天鳴槍,為犧牲的戰友致哀。   砰!砰!砰!噠!噠!噠噠噠……震耳的槍聲響成一片,上萬枝步槍、機槍、衝鋒鎗、手槍都向空中噴吐著火舌,曳光彈像一串串流星劃破夜空……槍聲驚動了金門守軍,幾十隻探照燈同時亮起,巨大的光柱掠過海面……是役,A兵團的三個主力團在金門島全軍覆沒。   補充:參加金門戰役的部隊是28軍82師244團,246團2個連,84師251團,29軍85師253團。按文中所說,李雲龍師即29軍85師,該師師長兼政委朱雲謙當時在海邊指揮所。253團在古寧頭登陸,在龍口登陸並攻擊瓊林的是244團。   金門戰役結束是10月27日上午10時左右。金門戰役的前敵指揮是28軍副軍長肖鋒和政治部主任李曼村,軍長朱紹清南下時在上海治病,政委陳美藻在福州參加管理城市。金門戰役中解放軍共損失8736人,加船工共9086人,只有幾個人泅水回到大陸。約3000人被俘,全部被押送台灣,一部分補入國民黨軍,另一部分被關押作苦役。   50年代曾有幾十人被釋放回大陸,這些人全部遭審查並被開除黨籍、軍籍,和回來的志願軍戰俘一樣歷經磨難。團級幹部中,246團團長孫玉秀自殺,244團團長邢永生重傷被俘後犧牲,251團團長劉天祥陣亡,251團政委田志春,253團團徐博堅持打游擊,後被俘並在台灣被殺,253團政委陳立華打游擊中陣亡。   金門戰役的參加者和倖存者共同撰寫了《回顧金門登陸戰》一書,裡面對整個戰役的各方面都有比較詳細的介紹。書中附有金門犧牲的團級幹部的照片,他們都很年輕,30左右的樣子。唯一一張關於金門戰役的照片時戰前244團的作戰會議,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只知道中間站著講話的是團長邢永生? 親愛的丈夫:分別有兩個多月了,我怎麽覺得好像已經分別了兩年似的?   由此看來,結婚真不是件好事。本來這個世界上若是沒有你,我還是個快樂的、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你的突然出現,改變了我的命運,你這個冤家,我怎麽糊裡糊塗就掉進了你的圈套里呢?你肯定是個老手,在我之前不定和多少女性打過交道,情場經驗一點兒不比戰場經驗少,不然怎麽會這樣老謀深算,從容不迫地把我騙到手呢?戰爭快結束了,和平就要到來,也許你以後會遇見許多出色的女性,她們會像我一樣崇拜英雄,到時你該怎麽辦?會不會見一個愛一個呢?   你聽好老李,我要警告你,如果你見異思遷,像個蜜蜂似的一頭扎進花叢,我會和你拼命的,你身上有我蓋的章。你是我的,屬於我的東西我是不會出讓的。再說,你也該知足,你的妻子並不比別人差,你還要什麽?所以你要老老實實地等我,尤其見了其他女同志,不許心猿意馬,不許嬉皮笑臉,不許主動搭訕,你要態度嚴肅,目不斜視,就像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你聽見沒有?我們醫院暫時遷到南京,據說還要向南遷。   聽野司留守處的同志說,你此次入閩途中遇匪,單刀赴會端了匪窩,真棒,這已成傳奇故事,到處都在議論。連那個姓張的班長也沾了光,立了二等功,被破格提為副連長。他們一提到你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把你當成神了。我心想,這算什麽?不過是我丈夫途中順手辦的一件小事,我丈夫能耐大了,就像古書上說的,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斗。   我為你驕傲,親愛的。告訴你一件事,我在南京碰見我中學時的同學馮楠了。上學時我們就是好朋友,這可是個女才子,現在在金陵女子大學讀書。思想很進步,是學生會骨幹,業餘社會活動家,我們聊了一夜,我向她講述了我們的戀愛經歷,也介紹了你的情況,她聽得入了迷,很羨慕我,說她要是能找到這樣的丈夫,死了都值了。我看她那神往的樣子,心裡很不安,好朋友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而我現在這麽幸福,她卻沒有這種幸福,這大不公平,若是別的,我都可以讓給她,可這是丈夫呀,這可讓不得。   想來想去突然想到你那老搭檔趙剛了,他不是還單身嗎?自從和你認識,聽你多次提起他,除此之外,我丈夫還沒這麽誇過誰呢。能讓我丈夫如此佩服的人,一定是非常優秀的人,我當下決定把趙剛介紹給馮楠,她聽了我的介紹雖然一言不發,但臉都紅了,你看有門兒吧?你也該和趙剛提一下,他如果不反對,咱們再做安排。好了,羅羅嗦嗦說了半天,就寫到這吧,請保重身體,我們不久就要見面了。擁抱你。你的妻子田雨。   喂!老趙,是你嗎?我是李雲龍,你在干什麽?廢話,誰不忙?別拿自己當根蔥似的,誰拿你蘸醬吃呀。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可要站穩了,千萬不要樂暈過去。我老婆來信啦,什麽?關你屁事?這麽說可不對了,當然關你的事,要不然我給你打電話干什麽?吃飽了撐的?你嫂子夠意思吧?還想著你這兄弟的終身大事呢,對!是她的同學,大學生,別提多有學問了,比孔夫子差不到哪兒去,長得像仙女似的,我都眼饞了,我老婆跟人家一比,我別提多傷心啦,誰知道大魚還在後面呢?我要早碰見這位,就沒小田什麽事啦,你小子命好,這條大魚讓你撈上了。   廢話,我當然沒見過,絕對不是吹牛,我老婆說的,她能吹牛嗎?她要說誰不錯肯定不錯。我告訴你,咱可不能錯過機會,好,就算你同意啦,過些日子我安排見面。我可告訴你,你小子可不能在這期間又和別的女同志拉扯,不然我就沒法交待了……好,就這樣,再見!   關於金門戰役的失敗,野司首長一致認為,此役除了指揮失誤,部隊缺乏越海登陸的科學知識外,還有個重要原因,北方兵不適應亞熱帶叢林作戰,無法利用亞熱帶叢林和敵人周旋。據野司情報部門的了解,金門島的東北部和西南部山區,遍布著茂密蔥綠的亞熱帶叢林,金門戰役結束後,不少被打散的戰士進入了叢林,準備開展游擊戰,由於缺乏野外生存能力,無一不被險惡的亞熱帶叢林吞噬了。   金門戰役失敗後,A兵團從首長到戰士無不感到奇恥大辱。部隊自從渡過長江後,三野六十萬大軍橫掃蘇浙閩諸省,所向披靡,無堅不摧。誰料想一個僅120平方公里的小島,競使八千驍勇善戰的健兒血染沙。此仇不報,怕是要玷污三野一世英名。   此刻部隊上下憋著一股勁,展開了海上練兵和叢林戰訓練。總參請來兩個蘇聯軍事顧問,擔任攻金部隊叢林戰訓練教官。兩個人都是上校軍銜,來自蘇軍阿爾法特種部隊,二戰時期曾在地中海沿岸和巴爾幹叢林中進行過游擊戰,是叢林戰專家。   發動的金門戰役中考慮到島上沒有黨組織,沒有群眾基礎,登陸部隊全靠自我生存能力進行孤軍奮戰。因此,野外生存、特種兵分隊這些陌生的名詞擺在這支剛剛脫離小米加步槍的軍隊面前。李雲龍師的四個主力團奉命開進山高林密的閩南天湖山,在嚴峻的自然條件下開始了秘密的叢林戰模擬訓練。兩個蘇軍特種兵上校確實非同凡響,相貌令人望而生畏。瓦西里上校身高兩米,亞麻色的頭髮,深陷的眼窩裡兩隻灰色的眼睛向外凸著,閃動著冷酷的光澤,典型的斯拉夫人種的臉龐上肌肉的紋路向兩側橫出,顯得極為猙獰。   這是個外高加索人,身上遺傳了太多的韃靼人剽悍、兇狠的性格。而羅布霍夫上校是個頓河草原的哥薩克,身高1.9米,留著布瓊尼式的小鬍子。面部肌肉僵硬,永遠毫無表情,不會發笑。這位上校似乎對冷兵器更感興趣,這齣於頓河漢子們對馬刀、匕首喜愛的傳統,他第一次帶戰士們走進叢林就隨隨便便露了一手,誰也沒看見他怎樣抽出的匕首,只見他右手輕輕一動,一道白光出手,戰士們發現十米外的樹上,一條草繩粗的蛇已被匕首首牢牢釘住腦袋,一個戰士費了好大勁才拔出巴首,因為巳首插入枝幹深達2/3。連李雲龍看了都一楞,真他娘的天外有天,這手絕活有點像中國的內家功夫,出手看似柔和其實力道極猛。   !總參來的俄語翻譯告訴李雲龍,瓦西里上校負責部隊的野外生存訓練,他喜歡別人稱呼他的綽號高加索之狼,簡而稱之,就叫他老狼吧。開第一課時,老狼通過翻譯告訴大家:在叢林生存,必須學會吃,關於這個問題,我想你們中國人應該適應很快。因為你們有燦爛的食文化,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爬的,無所不吃。來中國之前我仔細查過資料,還沒有發現中國人不吃什麽,除非是吃不著或吃了就要死人,因此我得出結論,中國人是天生的野外生存專家……老狼的話引起戰士們一陣笑聲。……所不同的,是你們不管吃什麽都要弄熟了,煎炸煮烙炒,花樣很多,是不是?還特別重視味道,而我們現在需要學習的是生吃,不要考慮味道,因為味道無非是騙舌頭的。   接著老狼開出了食譜。李雲龍一看就傻了,毒蛇、蝙蝠、螞蟻、蝴蝶、蠍子、蜘蛛、蚯蚓……這屬於高蛋白類。而樹皮、野菜、野果、菌類則算是對維生素進行必要的補充了。老狼親自做示範,他連撕帶扯的啃食了一隻蝙蝠,吃完還有滋有味地舔著沾滿鮮血的手指,似乎回味無窮。   戰士們看得目瞪口呆,誰也不敢動。老狼催促了幾遍,見無人響應便發起怒來:怎麽?不吃?好,就這麽點膽量還想當特種兵?還想打金門?做夢去吧。老狼咆哮著。李雲龍沒被人訓斥過,他的火也上來了,他一把抓起一條青蛇,剁去腦袋剝了皮,像啃甘蔗一樣一口一截地嚼起來,他使勁忍住噁心,若無其事地對戰士們說:都嘗嘗,味道不錯,他娘的,為咱們師再攻金門,命都不要了,還伯吃這玩藝兒?吃!大家比著吃。戰士們見師長都帶頭吃了,便橫下心來一擁而上,抓起這些亂七八糟的叢林生物連撕帶咬,弄得滿嘴血淋淋的。比著吃呀同志哥,你吃了一隻蝙蝠,好!老子奉陪,來他十條蚯蚓外加兩個蠍子,把眼閉上,就當是吃海鮮吧。   叢林生存科目中最必需的是要求現代人學會老祖宗們的生活技能,也就是要把經億萬年進化過來的現代人還原回原始狀態。要學會在叢林中怎樣辨別方向,怎樣睡覺,怎麽對付各種野獸、毒蟲。脾氣暴躁的老狼上校比閻王爺還兇惡十倍,他揮動著馬鞭,用穿著厚重叢林靴的腳猛踢著戰士們的屁股,毫不憐憫地驅趕他們爬樹,在樹上行走,用藤狀植物當做鞦韆,從這棵樹悠蕩到另一棵樹上。什麽時候你練得像個猴子一樣攀樹盪藤,如履平地,這才算及格了。   一個月下來,這支部隊成了猴子軍,戰士們的軍裝都成了縷縷布條在身上飄蕩,成了原始人。叢林戰術教官羅布霍夫上校也有個綽號庫班狐狸,簡稱老狐。他是個身懷絕技的老兵。頓河哥薩克的剽悍兇猛和訓練有素的冷靜結合在一起,使他在二戰中戰功累累,曾兩次獲得金星勳章和蘇聯英雄的稱號,在蘇軍特種部隊中,老狐堪稱偶像。李雲龍師屬三野主力,久經戰陣,擁有大批神槍手,而且實戰經驗豐富,什麽樣的將軍帶什麽樣的部隊,這支部隊被稱為嗷嗷叫的部隊,從師長到士兵都有那麽種傲慢的氣質,憑的是本事,憑的是戰功。老狐上校看了戰士們的射擊表演,臥姿、立姿、跪姿的輕武器射擊,他競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作為表演,還算不錯,可這只能算守戰壕的射擊術,這是小兒科,沒什麽可誇口的。   要想進行叢林戰,你們的射擊訓練要從頭學起。有些人不要不服氣,向我翻白眼,先生們,不管你參加過多少次戰役,有多麽輝煌的戰績,在我這裡,只能算個新兵。李雲龍和副師長於長江、參謀長蘇公權偷偷做著鬼臉,一副得了心臟病的樣子,於長江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了起來,大家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對老狐上校顯出一副寬容,不予計較的大度,老大哥嘛,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還不讓人家說兩句?   政委林浩一看這幾位嘻嘻哈哈,滿不在乎的樣子,忙假裝咳嗽了一聲,提醒他們注意點兒影響。老狐是什麽人?他豈能看不出這幾位師級軍官的情緒?但他不在乎,在他來之前,總參作戰部的一位負責人詳細地向他介紹過這個步兵師的情況和師長李雲龍的履歷。老狐以一個特種部隊資深軍官的眼光看,在亞洲範圍內,這個步兵師也許還算支能征善戰之旅,但和歐洲軍隊相比,其戰術水平、技術裝備、戰鬥素質還差著半個世紀,沒什麽可誇耀的。   一支由缺少文化知識的農民組成的軍隊,即使再驍勇善戰也無濟於事。軍事是門藝術,是門科學,只有具備了豐富的專業知識的人才能操作,由此看來,這幾個軍官有點坐井觀天的意思。至於這個師長,老狐卻很重視,因為從他的履歷和戰績上看,這個的家夥很可能是個出色的戰術家,具有指揮特種部隊的能力,僅看他的戰鬥閱歷就夠令人羨慕的了。從1927年至現在都是在戰爭和廝殺中度過的,在如此漫長的戰爭生涯中能活下來的人,必有過人之處,不過這個家夥有些狂妄,很不虛心,對於這種人,最好的教訓莫過於讓他開開眼。   老狐上校使勁笑了一下,想以此來緩和一下氣氛,但僵硬的面部肌肉使他的笑變成了一種駭人的猙獰。師長同志,如果從你的部隊裡選出一個戰鬥力最強的排,你準備選哪個排?哦,那就選師偵察連一排吧。李雲龍回答。好,我們來安排一個叢林作戰演習科目,請派人在叢林中量出一千平方米的面積,用繩子圍好。科目是這樣,我被一個排的士兵追殺。讓我們來看一看,這個被迫殺者是怎樣在規定出的範圍內,將追殺者一個一個送進地獄。由於我們缺乏模擬叢林戰的專業器材,只好用冷兵器了,我沒有槍,只有一把被不慎折斷的匕首,這隻匕首已經無法用於攻擊敵人,我只能用它來削尖樹杈,用尖樹枝來做武器。而你的戰士們可以用任何冷兵器來攻擊我。   規則是點到為止,被點到者應視為斃命。請告訴戰士們被點到時不要掙扎,以免出現誤傷……師偵察連的戰士,都是特意挑出來的老兵,多數都有些武術根底,一排長丁勇是1945年入伍的兵,各項軍事技術都很過硬,多次立功。   李雲龍對丁勇說:怎麽樣?你小子有把握嗎?這個家夥可不好惹,好像打算把你這個排送進地獄,你們試試,別給老子丟臉。丁勇撇了撇嘴說:這老毛子難道有三頭六臂?咋這麽大口氣?參謀長蘇公權說:他無非是利用地形,各個擊破罷了。人員不要太分散,給他來個“三三制”。   副師長於長江小聲說:這家夥人高馬大的,看樣子有兩下子,你們組與組之間不要相隔太遠,只要一個組纏住他,其餘的人一擁而上,把他捆起來抬到這兒來。政委林浩有些擔心,他對李雲龍說:老李,一排要真得了手也別太過分,關繫到兩國軍隊的事,總要給人家留點兒面子。李雲龍有心看笑話,哼了一聲說:演習嘛,當然要來點兒真的,不能搞形式主義,要是上校能一個人把一個排都收拾了,對丁勇也是個教訓,省得這小子不虛心。對抗演習開始了,李雲龍和師里幾位軍官站在叢林邊的空地上。按規則,凡是被幹掉的人都自己走出叢林,不得繼續參加。   老狐上校進入叢林後,一排長丁勇一揮手,全排41人成扇面散開衝進去。李雲龍點上一支香煙剛吸了幾口,就發現兩個戰士搭拉著腦袋走出來。他笑罵了一句:兩個笨蛋,咋三分鍾不到就被人幹掉啦?蘇公權說:沒關係,打仗嘛,能不死人?好戲在後頭呢。又是四個戰士走出來,李雲龍不笑了,他扔掉香煙,臉色凝重起來。於長江問戰士:怎麽回事?一個戰士沮喪地說:林子太密,那家夥又滑得像條泥鰍。一會兒樹上,一會兒樹下,根本撲不著他,一不留神他就冒出來,拿個破樹枝給你喉嚨來一下,等我們圍過去,他又沒了。   另一個戰士說:師長,他就像從小長在這片林子裡似的,地形咋這麽熟呢?挺大的塊頭,竄上樹時輕飄飄的,抓住藤子一盪就幾丈遠,比猴子還靈。正說著,叢林裡又走出七八個戰士,李雲龍終於有些惱羞成怒了:怎麽搞的?丁勇這個笨蛋,娘的,硬是讓人收拾了半個排啦?一個退出演習的班長說:我們小組三個人已經抓住了他,可裡面太窄,拳腳使不開,出手抬腳一碰就招呼到樹幹上。那老狐狸不知練過啥功夫,有點像咱中國的內家拳,動作很小,離你身子十公分遠的距離也敢發掌,力道大極了。我挨了他一掌,身子都飛起來了,又撞到樹幹上彈回來,喉嚨正頂在他的樹杈上,他手上很有準頭,點一下就不理你了,又奔下一個去了,真他媽的是條老狐狸。(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蘇公權也有點氣急敗壞:媽的,這下可栽了面子啦,怎麽著也得和狐狸比劃幾下子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大部分戰士已被淘汰出局。李雲龍等人把希望都寄托在仍在叢林裡周旋的丁勇身上,這就像一場選拔賽,凡不夠機警的,功夫差一點兒的人都退出了,剩下的都是高手了。   又過了漫長的一個小時,李雲龍的腳下已經扔了一地的煙頭,他看看表心裡倒輕鬆下來,對蘇公權說:現在算上丁勇林子裡還有咱們三個人,已經快兩個小時,這位上校的本事大概快用完了,能打個平手也不錯嘛。話沒說完,那兩個戰士一瘸一拐地互相攙扶著走出叢林。幾位軍官的臉頓時又拉下來了,誰也不說話了。接下來沒等多長時間,叢林裡的戰鬥終於結束了,老狐上校和丁勇也是互相攙扶著走出來,他倆的模樣都很慘,身上的衣服被樹枝劃得稀爛,臉上也是條條血痕,老狐用手捂著檔部,露出很痛苦的表情,丁勇的鼻子不停地流血,止都止不住,門牙也被打掉了兩顆。李雲龍皺著眉頭問:這是怎麽搞的?丁勇一邊仰頭往鼻子裡塞紙一邊回答:沒啥,我倆打了個平手。   這老狐狸拳掌挺厲害,看樣子很擅長近身肉搏,尤其是很會利用地形和樹木。我的戰士們中間有不少拳腳功夫不錯的,要是在空地上一對一格鬥,他未必能占到便宜,可進了叢林就不行了,那裡面太窄,動作稍大就使不開,想仗著人多撲過去按住他也不太可能,地形太受限制。接下來我發現他也有弱點,在中長距離格鬥中他的腿功不怎麽樣,也可能人家的訓練方式不講究腿功,以拳掌為主要攻擊手段。我找著破綻後就儘量避免和他貼身格鬥,在叢林裡轉了兩個多小時,一旦交手也就是十幾秒鍾就結束了,過程很簡單。他的尖樹杈沖我喉嚨來時,我身子後仰右腳飛起把樹枝踢飛,他是個老手,出手極快,右手腕被踢中的同時,左勾拳已經到了。你看,我鼻子上挨了一下還稍帶著汀下兩顆門牙。我也沒便宜他,我使的是連環腳,右腳出去左腳跟著到了,踢中他的襠部,我們同時倒下的,其實雙方都沒使足全力,不然就不是現在這樣子啦。師長,我想明白了,咱們對叢林作戰確實外行,真該好好學學,不沖別的,人家一個人赤手空拳收拾了我一個排,就憑這我就服啦,要是他手裡有枝槍,恐怕早解決問題了。   羅布霍夫上校正不停地揉著襠部嘴裡嘰里咕嚕地用俄語和翻譯說著什麽。李雲龍問翻譯:上校在說什麽?翻譯回答:上校說這個排長和這個排的幾個戰士都很有前途,經過特殊訓練都可以成為優秀的特種兵。他還說,排長這一腳太厲害了,他覺得他的生殖器似乎遭到一列高速行駛的列車的猛烈撞擊……大家都大笑起來,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隨著叢林戰訓練的展開,李雲龍和他的搭檔們發現,這種作戰方式確實是門科學,要學的東西太多了,他們以前真是坐井觀天的土包子。叢林中的視野不開闊,作戰特點是以遭遇戰為主,靠的是聽覺和直覺,你要用耳朵判斷風雨聲、獸聲、人聲的區別,聲音的方位、距離。判斷要準確,還不能過分緊張,草木皆兵。你要判斷樹上的鳥為什麽亂飛,蟋蟀為什麽突然不叫了,或者,身後突然掠過一陣涼風,都有可能是投入戰鬥的信號。叢林戰中使用自動火器最忌連發射擊,因為各種樹木會使你子彈的殺傷力大大降低。應該使用短點射或單發,手榴彈也不要輕易使用,因為各種懸掛的藤狀植物也許會把手榴彈彈回來炸著自己。   叢林中短兵相接的概率很高,學會近身肉搏的技巧是很重要的,要善於使用刺刀、巴首甚至是削尖的樹枝,一個優秀的特種兵哪怕是用樹枝也能制敵人於死命。你要學會叢林徒手格鬥,因為受地形和樹木的限制,出手的動作要很小,但爆發力要極大,你的拳頭如果離對方肋骨只有十公分,那麽在如此短的運行距離中,要調動全身的能量集中於一點,用爆發力一下打折他的肋骨。你不要站在高大的樹下,因為低彈道的炮彈往往會擦上樹梢凌空爆炸,你會遭到呈扇面狀傾瀉的彈片殺傷,絕不會有安全死角。你要學會用藤條捆俘虜,模仿鳥叫進行聯絡,要學會小部隊之間的戰術配合,戰術迂迴……該學的東西太多了,畢竟這支部隊是支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部隊,從師長到士兵對這種全新的作戰方式掌握得非常快,使蘇軍特種兵教官都感到驚訝。   短短三個月時間,這支由北方人組成的部隊成了真正的叢林師。通過了蘇聯教官的各項嚴格考核。部隊受訓結束後撤回原駐地,蘇聯教官完成任務後也準備回國了。李雲龍和政委林浩、副師長於長江、參謀長蘇公權幾個商量說,人家兩位教官這幾個月夠辛苦的,臨走咱們怎麽也得表示表示。   於長江說:我有個老戰友在四野,四五年他們出關進東北時沒少和老毛子打交道,據說老毛子們只喜歡兩樣東西,娘兒們和酒。林浩說:酒好辦,娘們兒,可沒有,咱們師團級幹部里打光棍的多了,真有娘們!勖親約夯沽餱拍兀!穆值蒙纖!恰@鈐屏?說:就是,老大哥有這愛好是人家的事,咱可不能學那個,還是請人家喝酒吧,大夥都報報酒量,合計一下,省得到時候人家還沒怎麽著,咱們都出溜到桌底下了。林浩說:我最多五兩,多一點兒都不行了。   蘇公權說:我報一斤,多了也不行。於長海和李雲龍都自報八兩,統計的結果是大家一致認為,就憑這點兒酒量和人家一對一的干,非把咱們師的牌子喝倒不行,人家俄國人都是天生的海量,喝酒像喝涼水,這不是明擺著要栽面子嗎?在酒桌上大家代表的可是中國軍人的形象,頭可斷,血可流,就是喝死面子也不能丟。李雲龍的警衛員小陳在一旁說:幾位首長放心,到時候我在一邊斟酒,保管你們沒事。林浩眼珠一轉,望著小陳說:你小子是不是想來個偷梁換柱?以水代酒呀?這……李雲龍一拍桌子說:好主意,兵不厭詐,這也得講點戰術嘛,匹夫之勇算不上好軍人。   這兩位蘇聯軍官都不是善談之人,他們的職業使他們養成只做實事不善言談的性格。一聽說有人請他們喝酒,便興奮起來,剛坐到桌前就急不可耐地搓著巨大的手掌,眼睛緊緊盯著酒瓶子,連句客套話都沒有了。李雲龍通過翻譯告訴兩位上校:大家在一起幾個月,都算得上是朋友了,今天這頓酒算是給朋友送行,大家要一醉方休,誰沒醉就不夠朋友。   現在,我和本師幾位負責人為了表示對客人的尊重,每人先干一瓶酒以示誠意。林浩、蘇公權和於長江都豪氣萬丈地站了起來抓過酒瓶,用牙咬開瓶蓋,一揚脖子咕嘟咕嘟喝個底朝天,然後一律瓶口朝下,以示乾淨。李雲龍喝完暗暗皺眉,娘的,喝瓶涼水也不那麽好受,肚子怪撐得慌的。兩個蘇聯軍官見中國軍官們這樣豪爽,不禁酒癮大發,他們告訴翻譯說,喝酒要公平,既然幾位中國軍官這麽豪爽,他們說什麽也要陪一瓶。於是每人一瓶咕咚咕咚喝個底朝天,他們喝的可是貨真價實的烈性白酒。   老狼上校用手抹抹嘴說:李師長,你和你的部下都是英雄,打仗和喝酒都是英雄,我們喜歡你。李雲龍一揚脖又喝了半瓶涼水,說:兩位上校請自便吧,不必陪我喝,我的家鄉是山區,很缺水,水比酒還貴,所以我們沒有喝水的習慣,渴了就喝酒,在我們那兒,八十歲老太太也能喝個兩三斤白酒。蘇公權等人七嘴八舌地應和著:沒錯,是這樣,老李對酒精不過敏,我們見他一次喝過十幾斤酒呢。在眾人的吹捧中,李雲龍一揚脖子又喝了半瓶,顯得面不改色。小陳說:兩位客人請自便,喝不了就少喝點兒,這酒剩不下,我們師長包了。   老狐上校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挑戰,他面紅耳赤地抓過酒瓶說:不行,不行,這不公平,師長喝多少,上校也該喝多少。李雲龍說:羅布霍夫同志,我的部隊已經通過您的考核,可以稱作特種師了吧?我還有一事不明,貴國有數百萬軍隊,為什麽只有特種分隊這麽小的建制?為什麽沒有特種兵師或特種兵軍?老狐上校搖搖頭說:李,你的概念有錯誤,你的部隊只是通過了叢林戰訓練,而沒有進行全部特種兵訓練,充其量只能叫做叢林作戰師,而且世界上不存在什麽特種兵師,即使是擁兵數百萬的大國。   特種作戰分隊是二戰中發展起來的全新的作戰方式,它的裝備和訓練方式應該體現出人類最新的科技成果和思維方式,一個優秀的特種兵應該是體能、技巧和智力完美的組合,特種分隊的成員有極高的淘汰率,是軍隊的精華,是軍之驕子,因此不可能人數眾多,你的部隊通過了叢林戰訓練,但這只是針對具體作戰地域的訓練,就像通過山地戰訓練使之成為山地作戰師,通過沙漠戰訓練使之成為沙漠作戰師一樣。   李雲龍頗有些不以為然:呵,這麽邪乎?上校同志能否讓我們見識一下什麽叫真正的特種兵?老狐和老狼交換了一下眼光,都放下酒瓶站了起來,羅布霍夫走到門口環視一下四周,然後指著不遠處一幢高大的房屋問:請估計一下那間房子有幾米高?那是座具有典型閩南風格的民宅,白牆灰瓦飛檐高聳,顯然是座富人的宅院。這種房子很高大,和北方農村的民居簡直不能比。   李雲龍眼估了一下回答:從地面到房檐四米只多不少。羅布霍夫說:這個科目是這樣,那是敵人的一個團級指揮部。從我藏身之處到那房子中間有50米開闊地,房子前敵人游動哨每兩分鍾出現一次。現在我要和瓦西里上校在兩分鍾內衝過開闊地,爬上屋頂,然後跳下來跑回。科目要求是:在快速奔跑中,由高處跳下落地時,不允許發出任何聲音,全部動作要在兩分鍾內完成。李雲龍估量了兩人的身高和體重,瓦西里身高兩米,體重估計在110公斤左右,羅布霍夫上校身高1.9米體重約95公斤左右,他們的腳上都穿著半高腰的厚底叢林靴,這種靴子很笨重,為了防刺把靴底設計得很堅硬,很厚重。   他認為憑這兩個軍官的塊頭和腳上的硬底靴,要想在兩分鍾內完成不太可能,中國舊武俠小說里描寫的飛檐走壁的俠客們,好歹還穿雙薄底快靴,《三俠五義》中的南俠展雄飛,就因為飛檐走壁被皇帝御賜綽號御貓。他要穿上叢林靴大概也當不成御貓了。李雲龍要見識見識這兩位特種兵的手段。   兩個軍官已做好準備用眼睛望著李雲龍,他看看手錶一揮手,只見兩個人影蹭地竄出去,急速地跑過開闊地,果然是沒有半點兒聲響。在場的人都睜大眼睛看著他們奔跑的動作,發現他們的動作並沒什麽特別,不是那種躡手躡腳的動作而是像田徑場上百米衝刺的動作,真不可思議,在場的人無不驚訝地瞪大眼睛。當身高兩米的老狼跑到牆根處,他微微弓下身子,老狐一躍而起用一隻腳在他背上一點,身子躍起用手抓住飛檐一個引體向上,人就輕飄飄翻上房頂,幾乎是同時,他隨手抽出腰間皮帶一甩,老狼一個飛躍抓住皮帶順勢勾住飛檐翻上房頂,兩人稍停片刻,又同時躍下,這一連串的動作有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就像無聲電影裡的鏡頭,四米高度的自由落體就像踩進棉花堆,全無半點兒聲響。   當兩個蘇聯軍官跑過開闊地回到李雲龍面前時,時間剛好兩分鍾,大家都熱烈地鼓起掌來。只有李雲龍和偵察兵出身的於長江看出點門道來,他們發現這兩個上校在速跑中腳掌最先著地部分只是前腳掌的一小半,而且著地的角度極為刁鑽和準確,堅硬的靴底不是水平砸向地面,而是以傾斜的角度輕輕擦向地面,再加上前腳掌和腳趾的異常力度和彈性,才能達到這種效果。   李雲龍和於長江對視了一眼,心裡都明白,就算你搞清了原理,若想達到這種效果,沒有精確的角度計算和刻苦的練習,也是白搭。李雲龍表面上平靜如水,他和兩位上校握手表示祝賀,心裡卻驚嘆不已,娘的,真是天外有天,一支沒有文化不懂科學的軍隊早晚要被人收拾掉,看來老子要好好學學,不然就別在軍隊混啦。他偷偷叫過小陳說:你小子咋淨拿涼水來糊弄老子?去!給老子換成酒,大家都喝,誰也不許裝熊。小陳對他的出爾反爾表示憤怒:還師長呢,咋說咋有理,這會兒又不是兵不厭詐啦?李雲龍動了真的,林浩、於長江、蘇公權自然也不能再喝涼水了,一通豪飲。饒是前半場使了詭計,後半場真喝時還是沒扛住,幾個人醉成一攤泥。於長江醉得最厲害,他把左輪手槍的彈巢里放了一顆子彈,胡亂轉了幾圈,便要和老狼打賭,說他運氣一貫不錯,腦袋從來不吃子彈,不信咱試試。老狼也醉得稀里糊塗,見於長江拿左輪槍對著腦門也興奮起來,說我們俄國人也喜歡這麽打賭,這叫俄羅斯輪盤賭真他媽的刺激,真正的男人都愛玩兒這種遊戲,你讓開,讓我先來。兩人推推操操地槍起左輪槍來,要不是小陳發現得及時並不由分說繳了他們的械,那天晚上非出人命不可。   李雲龍和羅布霍夫上校都喝得口齒不清,但腦子還不算糊塗。他倆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又是交杯又是換盞,親熱得不行。臨了,老狐上校擁抱了李雲龍說:親愛的李,你是個優秀的指揮員,不會在師長位子上坐得太久的,請你記住我的建議,不管你將來指揮多麽龐大的部隊,你都要建立自己的特種分隊,只有特種兵才是軍隊的精英……老狐說完就趴在桌上睡過去了。李雲龍迷迷糊糊地說:放心吧同志哥……我的……特種分隊……早晚要……登上……金門島……   補充:這一章寫得有些牽強附會了,在實際中沒有,在邏輯上也不通。把現代訓練特種部隊的方法放到訓練五十年代野戰軍的師級部隊中顯然是不切實際的。作為金門戰役的教訓,除了輕敵的主觀原因,在當時客觀上最主要的是沒有足夠船隻和缺乏對海情和登陸作戰特點的了解。戰後10兵團再攻金門的準備工作是針對島嶼作戰特點進行的,陸軍主要訓練上下船,航行紀律,海上戰鬥,!!搶攤登陸,反坦克,島嶼攻堅等,並無大規模叢林作戰的訓練。因為整個金門戰役主要是島嶼山地和村落的陣地攻防戰。金門島的叢林有限,且不是國民黨防守的主要地區,不可能成為主要的作戰地域,叢林戰也就不可能成為大部隊的訓練形式。即使是攻台的9兵團和攻擊海南島的四野40、43軍也沒有進行這樣的訓練。   9兵團在天目山訓練也只是演練亞熱帶山地戰,四野部隊主要是演練登陸。因為當時解放軍關心的焦點是如何搜集足夠的船隻嚇如何把足夠的部隊安全的送上島嶼,對於此後的戰鬥並不特別擔心。解放軍第一次大規模的進行叢林戰訓練時60年代,當時經中緬政府協商!!。解放軍雲南軍區部隊進入緬甸對國民黨殘餘武裝進行打擊,保障中緬邊境勘界工作。在作戰中由於部隊缺乏叢林戰經驗,殲敵不多。戰後由陳康中將組織進行了師團級叢林戰訓練,摸索了一整套叢林戰的經驗,包括野戰生存、叢林作戰、後勤保障等內容,並拍攝了長達3個多小時的軍教片《叢林戰》1979年對越戰爭臨戰前曾給部隊放映,部隊反映強烈,尤其是後來打完後,部隊說要是早看到這部電影並照之訓練就不會死那麽多人了? 天湖山訓練結束後,李雲龍被任命為副軍長,由於軍長彭志患了肝炎長期住院治療,李雲龍成了代理軍長,主持軍里的工作。軍政委孫泰安和李雲龍是老熟人了,紅軍時期也是四方面軍的。   軍參謀長田保華也是熟人,抗戰時期是新四軍五師的,都是老戰友了。這個新搭的班子相處得很融洽。李雲龍厲兵襪馬準備再攻金門,他認為這次他有絕對的把握,只要有足夠的船隻和炮火支援,他一個軍拿下金門是沒問題的,等拿下金門,下一個目標當然就是台灣了,現在要做的就是加緊訓練部隊進行登陸作戰和準備船隻。此時,朝鮮戰爭爆發了。   首批志願軍入朝作戰,四大野戰軍都抽出一些精銳部隊入朝,集結在福建沿海準備參加台灣戰役的三野部隊,也被調走了三個軍。再攻金門的作戰任務被取消。李雲龍為自己的部隊沒能參加入朝作戰感到大為惱火,他跑到軍區鬧了幾次,說是去請戰,其實純屬無理取鬧,他先是把別的部隊貶得一無是處,然後藉機拾高自己的部隊,意思是,領導有眼無珠,不識真貨,既然金門和台灣都不打了,那還要他李雲龍蹲在這裡干什麽?反正上級也看他不順眼,不如派他去朝鮮作戰,省得在這裡閒出事來,只要上級同意,他拍拍屁股就走,絕不多呆一分鍾,降級都沒關係,!!他寧可指揮一個師或一個團,關鍵是要有仗打才行。這麽鬧肯定沒好處,上級都煩他了,每次都是一頓批評,弄得他灰頭土臉的。在這期間,田雨來過幾次信,當時正趕上他心情不好,手頭又懶,所以就沒回信,田雨那邊似乎也生氣了,索性不再寫信。攻金戰役雖然取消了,可是事情卻一點兒不少。   本來國民黨軍隊已成驚弓之鳥,可朝鮮戰爭爆發後美國的第七艦隊開進台灣海峽,金門守軍立刻又來了精神,擺出一副要反攻大陸的姿態,福建沿海的氣氛又緊張起來,部隊進入了一級戰備。不管國民黨軍敢不敢反攻,準備工作還是要做的,事情千頭萬緒,永備火力點,炮陣地的構築,糧彈的運輸和貯存,兵力的配備,海灘上要設置大量的防登陸障礙物,李雲龍忙個不亦樂乎。   那天李雲龍正在軍部作戰室和參謀長田保華帶著一群作戰參謀研究反擊方案,就聽見警衛員小陳在門口大喊:副軍長,您看誰來啦?李雲龍抬頭一看,竟是田雨走了進來,他一時愣住了。田雨穿著一身半新的列寧服式女軍裝,胸前佩著解放軍胸章,頭上戴著綴著八一紅星的無檐軍帽,烏雲似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冷冷的表情仍遮蓋不住全身洋溢著的青春撫媚的氣息。   李雲龍當時腦子裡塞滿了火炮口徑、彈藥基數、炮群配置之類的數據,他看到田雨半天沒醒過味來。作戰室里的軍官們都看傻了,這些剛從戰爭硝煙中走出來的軍官們從沒見過這麽美的女人,早聽說副軍長娶了個漂亮老婆,今天算是開眼了,果然是天姿國色。等李雲龍明白過來這是自己的妻子時,他渾身上下轟地一聲像點燃了一把火,長時間的思念和被壓抑許久的欲望交織在一起,使他難以自抑。他看看四周,便極不客氣地說:餵:都直眉瞪眼的看什麽哪?有能耐自己也娶一個,現在大家是不是都迴避一下,總不能就這麽看著我們兩口子親熱吧?軍官們轟地笑了,參謀長田保華揮揮手說:笑什麽?都出去。他湊到李雲龍耳邊小聲說:你就傷天害理吧,傻大黑粗奔四十的人了,楞敢娶這麽個水蔥似的小媳婦?也不怕把人家壓壞了。   李雲龍心裡很得意,嘴上還得從假謙虛幾句:不好意思,拿不出手呀,沒辦法,我老婆說啦,咱要不娶她就上吊尋短見,你說,咱老李是那不負責任的人嗎?當然,他這也是小聲說的,沒敢讓田雨聽見。李雲龍平時住在作戰室隔壁的一間小宿舍里,和作戰室之間有個小門連接。他等所有人都出去後,李雲龍衝上去一把把田雨摟在懷裡,擁進宿舍,他喜不自禁地說:好老婆,你真給咱長面子,沒看見這些家夥都看傻了?田雨由於李雲龍沒給她寫信,心裡有氣,便拼命掙扎,李雲龍哪管這些,他的兩條胳膊像鋼澆鐵鑄似的死死箍住田雨柔軟的身子,田雨掙扎了一會兒,心裡的氣也漸漸消了,身子也開始癱軟了,好像融化在李雲龍的懷裡。   李雲龍又粗又硬的胡茬子像鋒利的鋼挫,扎得田雨嬌嫩的臉生疼,田雨也顧不上這些了,心中的不快在丈夫火熱的激情面前,早化作滿腔柔情。她仰起臉,喘息著拼命地親吻李雲龍的臉頰,嘴裡喃喃自語著:你這沒良心的家夥,為什麽連封回信都沒有?你心裡還有老婆嗎……李雲龍哪裡還顧得上說話,他像久旱的土地,渴望首霖的滋潤,如火的激情在燃燒,一陣熟悉的戰慄閃電般掠過全身,他把田雨一下子扔在髒乎乎的床上,哆哆嗦嗦地解著田雨的軍裝扣子。   田雨突然覺得不對,她吃驚地說:該死的老李,你要干什麽?這是什麽地方?讓人家聽見像什麽話?你放開我……李雲龍的手在忙著,嘴裡說著:這是我的軍部,這是我的家,誰也管不著我在家裡和自己老婆親熱……田雨停止了掙扎,她閉上眼睛,嘴裡嘆息道:真不知哪輩子欠了你的,你這冤家……   這座臨海的城市有很多別墅式的小樓,建築風格迥異,表明這座城市有著較長的殖民地歷史。1949年國民黨軍撤退後,這些小樓都被新政權接收了。李雲龍和田雨的新居便安在這裡。分給李雲龍的這座小樓是個灰色牆壁,陡直傾斜屋頂的哥特式建築,瓦楞鐵皮做的屋頂塗著磚紅色的油漆,凹凸不平的外牆上爬滿綠色的長青藤。一層有個大客廳,地板是櫻桃木做的,光可鑑人,落地式玻璃窗可直望大海,英式壁爐上放著銀制的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蠟燭台,客廳中央擺放著真皮沙發,地毯是帶有西亞情調的土耳其貨,客廳里還有一架德國霍夫曼牌的三角鋼琴,壁爐上方還掛著一幅俄羅斯畫家列維坦的風景畫復製品。   田雨走進小樓第一眼就喜歡上這幅油畫了,畫面上表現出濃郁的19世紀俄羅斯的田原風光,那茂密的、色調斑瀾的白樺林似乎在秋風中颯颯作響,林間空地上綠草如茵,野花絢麗,清澈的小溪在靜靜流淌,一段枯死的樹幹橫臥在溪旁。田雨被這幅畫表現出的淡淡的憂鬱和安詳、靜寂的氛圍所深深打動,她久久地站在畫前不肯離去,偉大的列維坦競能用色彩調製出那種難以言傳的、若有若無的、淡淡的俄羅斯式的憂鬱,田雨感到自己的心被這幅優美的油畫緊緊抓住了。   為這幅油畫,田雨和李雲龍之間爆發了第一次爭吵。李雲龍的感受和田雨正相反,當他第一次走進小樓時,就覺得這幅畫很不順眼,他平生沒見過油畫。他像中國所有農民一樣有著濃厚地域性的藝術品味和審美觀。他喜歡年畫和剪紙,在他看來,過年時炕頭上掛幅楊柳青年畫,上面有個穿紅肚兜的大胖小子抱條大鯉魚,再寫上幾個字年年有餘(魚),窗戶上再貼上五穀豐登、喜雀登枝圖案的剪紙,那才叫美,看著就那麽喜興,他也會像田雨看油畫那樣,深深地被藝術的魅力所打動。   李雲龍一屁股坐進沙發里,旋即又蹦了起來,鬆軟的沙發把人的身子都陷進去了,使他感到極不舒服,他換了個地方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忽然又覺得腳上奇癢,他患腳氣不是一年兩年了,於是他脫下鞋襪開始摳起腳來,一雙汗腳擺脫了鞋襪的束縛,開始把濃郁的氣味散發到空氣里。正在欣賞油畫的田雨被這種異常的氣味拉回了現實中,她皺著眉頭看看正在旁若無人摳腳的李雲龍,心裡暗暗驚訝,自己怎麽以前沒發現他有這種粗俗的嗜好,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打開了窗子。   其實,她和李雲龍在一起生活的時間,總共只有三天,三天時間能發現什麽呢?渾然不覺的李雲龍哪裡知道田雨的內心感受,他一邊摳腳一邊對油畫進行評論:這洋畫兒一點兒也不好看,啥內容也沒有,不就是樹林子和草地嗎?哪兒的農村沒草地和樹林?要不說資產階級腐朽呢,還真不假。田雨聽著不入耳,便不滿地說:老李,你不懂畫就別亂評論,這可是名畫。李雲龍不屑地說:什麽破畫?當年紅軍打土豪,從地主老財家搜出幾張畫兒,是那種邊上帶軸能捲起來的畫,我問地主是什麽畫,地主說是明朝一個叫……什麽的畫家畫的,對了,那畫叫潑墨,就是把墨往上潑的意思,後來那幾幅畫被我們擦了屁股,連擦屁股都嫌賂……田雨懶得聽他胡扯,便扭頭上了樓。   李雲龍背著手在客廳里轉了一圈,發現不順眼的東西還真不少,那火爐子怎麽修在牆壁上?這個叫鋼琴的玩藝兒也太占地方了,咱一個帶兵打仗的老粗要它幹啥?當飯桌嫌矮當凳子又嫌太高?他吼道:小陳,找幾個人把這玩藝給我搬出去。小陳問:搬到哪兒去呢?扔到大街上?隨便,願意交公就交公,要懶得搬,劈了當柴禾燒也行。實心眼兒的小陳當然懶得搬,這玩藝兒也太重了,他找來斧子就準備劈鋼琴,正巧田雨從樓上下來,一見小陳高舉著斧子不由大驚失色說:小陳,你瘋了?這是鋼琴,很貴重的。   小陳一聽是貴重玩藝兒,忙收起斧子問李雲龍:怎麽辦?田雨說:老李,我喜歡這鋼琴,咱們留下它好不好?李雲龍哼了一聲說:真是小資情調,好啦,好啦,你願意留就留下吧。田雨突然又發現那幅油畫不見了,牆上換了毛主席、朱德的像,她忙問:油畫呢?李雲龍沒好氣地說:扔了。田雨急了:我喜歡這畫,你怎麽不徵求一下我的意見?我畢竟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吧?李雲龍像不認識她似的仔細看看她,語重心長地說:小田呀,我要批評你了,你的思想不大健康哩,你看你喜歡的東西,又是鋼琴,又是什麽油畫,哪樣是勞動人民喜歡的?田雨也生氣了,她不客氣地打斷李雲龍的話:你少扣帽子,誰規定的勞動人民就不能喜歡鋼琴,喜歡油畫?這是文化,勞動人民也要掌握文化,誰像你,自己沒文化,也不許別人有文化。   李雲龍大怒:我從小就是窮孩子,家裡窮上不起學,就這麽點兒文化還是部隊上學的,咱是泥腿子,就是沒文化,怎麽樣?就是因為窮才革命,才造反,共產黨的天下就是靠我們這些沒文化的泥腿子打下來的,國民黨的將軍倒是有文化,又是上大學又是外國留學,管個屁用?還不是被我們這些泥腿子趕到台灣去了?你嫌老子沒文化,早幹啥了?不願意給泥腿子當老婆就滾……小陳一看吵了起來,忙拉住李雲龍袖子小聲勸道:首長,你消消氣,嫂子不是這個意思。   李雲龍一甩袖子吼道:你少管閒事,這是原則問題,要不及時糾正,將來這個家還不出個反革命?田雨二話沒說,扭頭就出了門,她在院子裡揀起那幅畫,緊緊抱在胸前,眼淚不停地滾落下來,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傾慕的英雄竟是這樣粗暴,這樣蠻橫,這麽缺乏教養。天哪,他總算是露出了本來面目。   她感到一陣悲哀,一陣絕望。李雲龍發完火覺得心裡有一口氣還堵在那裡,他最近心情很惡劣,不順心的事多,總想找誰干一架,由於找不著對手,這口氣便窩在心裡發泄不出來,其實他心裡明白,這是沒仗打憋的,二十多年來都是打仗打過來的,猛地進入和平時期還真憋得難受。他余怒未消地回到軍部,在門口碰見軍後勤部長陳智文,陳智文一見代軍長就跟上了他,向他匯報說後勤部剛剛接收了一列從後方發來的彈藥列車,剛把彈藥卸進庫里,軍區又打來電話,說這批彈藥發錯了,本是應該發給L軍的,列車在徐州編組時被一個軍運參謀搞錯了。   軍區命令把這批彈藥用汽車運到幾百公里外的L軍。總數有二十萬發。李雲龍正煩著,聽到這些便罵了起來:娘的,該槍斃了那個軍運參謀,他是吃乾飯的?既然彈藥都進了庫,再搬出來運走不是瞎折騰嗎?我看咱們自己留下得了,給誰不是給?陳智文說:軍區的命令誰敢不執行?即使要留下,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吧?李雲龍正待發作,突然防空警報響了,他抬頭望去,見四架從台灣起飛的美制FB-26蚊式戰鬥轟炸機從上方掠過。這些日子,幾乎天天有空襲,由於解放軍的空軍剛剛組建還無法參加實戰,加上剛入閩的三野部隊高射炮極少,防空力量幾乎是零,部隊吃夠了台灣空軍的苦頭。   李雲龍望著從頭上掠過的敵機,目測著敵機的飛行高度,臉上突然陰轉晴,他招呼參謀長和作戰部長到會議室開會,然後對陳智文說:你先回去,彈藥先不要運,等候我的通知。後勤部長狐疑地搔著頭皮,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麽藥。兩天後的一個上午,台灣桃園機場起飛了四架FB-26蚊式戰鬥轟炸機,由空軍少校林志雄帶領編隊。他們的任務是沿大陸海岸線進行例行偵察轟炸,一旦發現重要目標,立即予以摧毀。林志雄少校的飛行編隊在金門島上空轉了一圈,機翼下蔚藍色大海中的金門島呈啞鈴狀,東西方向粗,中部細,就像啞鈴的握柄。   看來,前線平安無事。他率領機群轉向90度,徑直向北進入大陸上空,機群排著整齊的戰鬥隊型,發動機轟鳴著掠過解放軍的沿海防區,這簡直是世界上最輕鬆的飛行戰鬥任務,解放軍沒有空軍,沒有高射炮,只能在地面上挨打,就像兩個世紀前北美大陸手執弓箭長矛的印第安人和手執火器的白人作戰,根本不是一個數量級。   對此,林少校總有些恥辱感,一個武林高手對一個缺乏起碼自衛能力的傷殘者大打出手,這實在是沒什麽好誇耀的。林志雄早已從情報部門得知,這。里是解放軍S師的防區,金門戰役時,解放軍S師的F團在古寧頭登陸,與國民黨軍十九軍,青年軍201師血戰兩晝夜,林志雄在戰鬥最激烈時曾數次率機群轟炸古寧頭解放軍的灘頭陣地,尤其是全部炸毀解放軍登陸部隊的船隻,林志雄獲得寶鼎勳章一座。   01,01,發現彈藥庫一座,是否攻擊?是否攻擊?僚機在向林志雄呼叫。其實,林志雄已同時發現一座小山助里,綠色的彈藥箱堆得像座小山,一些解放軍士兵正手忙腳亂地把插滿樹枝的偽裝網往彈藥箱上蓋。林少校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現在才想起作偽裝,是不是晚了點兒。看來,到嘴的肥肉要是不吞下去,可有點兒太對不起對方了。他率領機群向左轉後又兜了回來,雖然蚊式戰鬥轟炸機的轉彎半徑不大,可空中轉一個圈的直徑在地面上計算,也有近10公里。林志雄少校發出命令:02,02,跟我進入攻擊位置。03,04擔任掩護……他拉動操縱杆,機頭猛地向下一沈,帶僚機呼嘯著穿過雲層向下俯衝過去,這段俯衝攻擊的距離在空中只是一掠而過,在地面上看卻有七八公里的長度,蚊式戰鬥轟炸機一旦進入俯衝攻擊,就別想再改變航線了。   地面上的露天彈藥庫越來越近,林志雄已經把手放在了投彈鈕上,兩側機翼下懸掛著的兩顆500磅重的航空炸彈一旦落下去,夠敵軍喝一壺的。突然,他發現地面上出現密如繁星的點點火花,隨即飛機猛地一抖,猶如遭到冰雹的襲擊一樣,機身下、機翼下僻里啪啦一陣亂響,發動機驟停,同時,駕駛艙的透明有機玻璃罩被密如飛蝗的彈雨頃刻間擊得粉碎,少校突然明白了,天哪,這至少是上萬枝步槍、衝鋒鎗、輕重機槍組成的攔阻火網,自己飛得太低了。(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他已經來不及多想了,因為他在一霎間被彈雨打成了篩子,飛機一頭栽下去,在小山上撞出一團橘紅色的火花。跟在長機後面的02號僚機駕駛員發現情況不對,猛拉縱杆把飛機拉上雲層,縱是如此,發動機也冒出了黑煙,在另外兩架飛機掩護下,搖搖晃晃地滑翔著在金門簡易機場上迫降了。   地面上S師的官兵紛紛從掩體中鑽出來,跳躍著,歡呼著……指揮部里,李雲龍的臉上笑開了花,多日來的煩惱一掃而光,他朝金門方向大吼道:狗日的,以後經過老子的防區要留下買路錢……他抓起電話命令道:軍屬、師屬炮群、岸炮群,還他娘的等什麽?向金門機場急速射擊,幹掉那架飛機。轟、轟,遠程炮群開始了急速射擊,密密麻麻的、不同口徑的炮彈掠過海面,暗紅色的彈道布滿天空,炮兵觀察員從炮隊鏡里。看到,那架剛落地的飛機頃刻間被幾發炮彈擊中炸得肢離破碎,駕駛員的屍體被高高拋了起來,機場籠罩在火光和硝煙之中……   軍指揮部里,李雲龍正一字一句向作戰參謀口述給軍區的作戰報告:。我部於28日上午10時遭敵空襲,S師用輕武器組成防空火網,實施攔阻射擊,擊落擊傷敵機各一架,負傷敵機迫降金門後,被我炮群擊毀。此次防空作戰中,我部共消耗子彈×××發,炮彈×××發,軍區原定向L軍運送彈藥之任務,現已無法完成,代理軍長李雲龍深感責任重大,特此自請處分。   參謀長田保華在一邊笑著說:他這哪兒是自請處分呢,我怎麽覺得是自請嘉獎呢。自從和李雲龍吵架後,田雨覺得受到極大的傷害,李雲龍的粗暴蠻橫大大出乎田雨的意料,她想不通人怎麽可以這樣,結婚之前他乖得像只貓,為求婚他可以在雨中站幾個小時,真像個俠骨柔腸的男子漢。可是一旦把人騙到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由於感情受到傷害,連李雲龍身上的一些小毛病在田雨眼裡也變得不可原諒了。比如,不肯好好坐在椅子上而喜歡蹲在椅子上,吃完大蒜後和別人談話,全然不顧嘴裡臭哄哄的還特意往上湊。   真沒教養。教養是文化素養的外在體現,一個人如果需要常常被人提醒注意教養問題,那麽就說明他大概還不知道教養為何物,這種人你就算說破嘴皮也只會招他反感。更使田雨不能容忍的是,他對有文化的人表現出一種輕蔑,對自己的無知和出身表現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就像皇帝的龍子龍孫對自己出身高貴表現出的優越感一樣,真可笑……田雨感到一陣迷憫,婚姻怎麽會是這樣?自己是否太輕率了?兩人在出身、文化、教養、性格和閱歷方面的巨大差異碰撞出的火花使田雨無所適從。她打算先搬到醫院去住,和李雲龍暫時分居一段時間,她要利用這段時間好好想一想。就在她打算搬出去住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李雲龍這邊可根本不知道妻子對他的感覺變得這麽糟糕,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過錯。過日子嘛,磕磕絆絆是難免的,夫妻之間哪有不吵上幾句的?過去就完了。一支部隊要有一個一號首長,一個班要有個班長,那麽一個家庭也要有個說話算數的人,凡事都該有個主次之分,老婆就該聽丈夫的,女人就該聽男人的,這個規矩不能亂,亂了就會出大問題。趙剛講的那個老佛爺慈禧,那老娘們兒一坐上龍庭不是就把大清江山給坐倒了嗎?總的說來,小田還是不錯的,就是一點,家庭出身對她的影響太大了,渾身的小資產階級味,有時看看月亮就能流淚,這不是有病嗎?要是因為月亮就哭鼻子,這世界上的事還哭得完嗎?還有,生活上的小毛病也不少,雖說在部隊醫院裡不顯山不露水,回到家裡事就多了,睡覺要換睡衣,每天至少要洗兩個澡,吃飯喜歡用叉勺。簡直就是資產階級,這難道還不該管管嗎?還不該好好改造改造?我們打了這麽多年的仗,解放了全中國不就是為了打倒資產階級嗎?所以,不管是作為軍長還是作為丈夫,咱都有責任幫助她,不能讓她這麽滑下去,這是原則問題,不能含糊。   正當李雲龍為妻子的世界觀改造問題傷腦筋的時候,田雨告訴他自己懷孕的消息,李雲龍頓時樂得差點兒昏了過去,馬上把關於妻子世界觀改造問題丟到爪哇國去了。他像中國所有農民一樣,對傳宗接代非常重視,娶妻就得生子,沒有兒子婚姻就沒有意義,沒有兒子,誰來繼承香火?李家不是要絕後了嗎?這次要是生個兒子,以前和老婆的矛盾都可以一風吹了。   李雲龍的情緒好起來,看什麽都順眼了。司令部的一個參謀最近犯了點兒生活作風問題,政治部很重視,經討論決定給予記大過處分後處理復員。報告送到李雲龍那裡,他輕描淡寫地說:幹嗎這麽興師動眾?生活上犯點兒錯誤也是難免的,男人嗎?有時常常管不住自己,腦袋一熱,干點兒出格的事,改了就完了,幹嗎要毀了人家的前途呢?這報告作廢,我來處理,政治部就不要管了。他叫來犯錯誤的參謀,兩人進行了如下對話。首長,我沒能好好改造頭腦中的資產階級思想,辜負了黨和首長們對我多年的培養,犯了作風錯誤……廢話!你用不著深挖思想根源,別跟我扯那麽遠,什麽黨的培養呀,資產階級思想呀,跟這沒關係。乾脆地說你就是一時沒管住自己褲襠擋里那玩藝兒,是不是?……是。這就對了,你自己沒管住,關人家資產階級什麽事?那你說,以後能不能管住?能,以後再不敢犯了。好,這次算過去了,以後再管不住,我要把你那玩藝兒剁下來餵狗,讓你一輩子不犯這種錯誤,聽見沒有?是,謝謝首長,謝謝首長……走吧,走吧……回來。現在和平了,條例修改了,沒什麽“二六八團”的規定了,去找個女人結婚,就用不著成天管著那東西了,要不然,是男人就有可能犯這錯誤,走吧,走吧。首長……參謀哭了,哭得像個孩子。x!   此事在部隊裡被傳為佳話,幹部戰士說什麽的都有。政委孫泰安說:我這政委快失業了,這政治思想工作做的,真他娘的一針見血。參謀長田保華說:大實話,這才叫語重心長,有規勸,有開導,還有警告,最後還指出解決辦法。沒說的,政治思想工作的典範。   政治部主任鄧玉和說:代理軍長這麽處理問題,我想不通,我要保留意見。如果人人都推說管不住那東西,那麽黨性何在?部隊紀律何在?李雲龍聽說後表示:扯淡,愛上哪兒反映去哪兒反映,隨便!田雨和醫院的女兵們聽說此事後,大家笑得直不起腰來,都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肚子疼。一個女護士擦著笑出的眼淚對田雨說:你那老頭兒真棒,不講大道理的高級首長我還是頭一次聽說,真羨慕你,找了個心眼兒這麽好的丈夫。田雨心裡一動,周身漾起暖意,隨即生出萬縷柔情。   唉,你不是崇拜英雄嗎?你能要求一個具有英雄氣概的男人同時又柔情萬種,兒女情長?一個在戰場上浴血拼殺的男人是不是難免會粗暴些?自己是否奢求過高呢?還是多想想丈夫的優點吧,世上哪兒有真正完美的人呢?但願我們的兒子(如果是兒子的話)將來會成長為一個完美的男人,他應該集勇敢、堅強、儒雅、智慧、溫柔於一身,如果有這種後代,此生足矣。   老婆呀,我也犯了錯誤,別誤會,不是那種錯誤,老李能犯那種錯誤嗎?我是說,前些日子我對你發了火,好像……是不是還罵了人?我該死,我怎麽搞得?怎麽能犯這種錯誤呢?多好的老婆,幫我做飯,給我釘扣子,給我生兒子,我還有什麽不知足的?怎麽能這樣對待老婆呢?前些日子我心情不好,當然,這不能怪我,要怪只能怪美帝國主義。誰讓他們在朝鮮打仗呢?打起仗來不讓我去,就太不公平了。四野的孔捷,他憑什麽指揮一個軍入朝作戰?所以嘛,我那陣子心情不好……當然,這是客觀因素?對對,主觀因素當然在我身上,我要深刻檢討,不能拉客觀,也不能把責任都推到美帝國主義和孔捷身上。   我的錯誤我改,你千萬別生氣,為我氣壞身子不值得,為了咱們兒子你千萬別生氣……當然是兒子,肯定是兒子,怎麽會不是兒子呢?你看,你笑了,不生氣啦?我的檢討通過啦?謝謝,謝謝,以後請看行動。這是李雲龍的檢討,同時也獲得了妻子的通過,兩人和好如初。我說老婆,你那女同學叫什麽來著?   馮楠。長得漂亮嗎?你問這干什麽?漂亮不漂亮關你什麽事?你別想岔了,咱老李又不是那種吃著碗裡看著鍋里的人,我是說上次我和趙剛通電話,把這個馮楠誇成了天仙,要是將來趙剛一見不是那麽回事,還不說我吹牛?那也是活該,誰讓你還沒見著人就亂吹牛?你們男人呀,為什麽不注重人品先關心相貌呢?是呀,是呀,男人有時候是有點兒沒出息。不過人家趙剛也的確是個人物,正牌大學生,能文能武的,你別看是個小白臉兒,打起仗來可不是吞種。   四二年我們在野狼峪打鬼子的伏擊,和關外來的關東軍拼開刺刀,人家老趙拎枝駁殼槍就衝上去啦,一枝槍幹掉好幾個鬼子,真是條漢子。就說現在吧,你打聽打聽,軍一級的幹部里,有幾個像老趙這樣又能打仗又有學問的?就算你把咱四大野戰軍的軍級幹部統統過遍篩子,我敢說也找不出幾個像老趙這樣的人來。你說,給老趙介紹對象能委屈了他嗎?也就是咱老李命好,挨了一炮沒死還揀了個老婆,要讓老趙先遇見你,大概就沒咱老李什麽事了。去你的,好像我扔在大街上沒人要,誰先揀著就是誰的?老李,你這重男輕女的思想什麽時候能改改呢?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兩個人總要般配才行呀,這樣吧,你給馮楠寫封信,讓她來一趟,路費咱們包了。我再把老趙騙來,這小子最近正協助地方上接管城市,當什麽軍管會的代表呢。知識分子臉皮薄,你要說給他介紹對象,這小於准推說工作忙,就得說老李病得快不行了,他一準竄來。好吧,我寫信。   聽你這麽一說,趙剛倒是和馮楠挺般配的,也許真能成。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心裡總有個仙女的形象放在那兒,動不動就拿出來比比,那你會永遠失望的,因為那是凡世間沒有的。其實,馮楠既不像你想象中的仙女那麽美,也絕不醜,她是個氣質非凡的女人,很有魅力。那麽馮楠和我老婆比,誰更漂亮呢?人的審美觀不同,得出的結論也會不同,自己的相貌要由別人去評判,要是自己也參加評判,是很愚蠢的,我可不想做個愚蠢的女人。你看,你看,知識分子就是事多,說了半天,我還是一腦袋霧水,算啦,我還是看本人吧。   補充:蚊式有38個改型,FB.MK.26是加拿大生產的蚊FB.MK.6型晝間戰鬥轟炸機的改型,但數量不多。該機機頭有4門20毫米機炮和4挺7.7毫米機槍,機腹彈倉和翼下可各掛2顆250公斤炸彈? 前線無戰事,國民黨軍嚷嚷了半天要反攻大陸,就是不見動靜。李雲龍快閒出毛病來了。他弄了張朝鮮半島的地圖,拉了幾個作戰參謀用紅藍鉛筆畫得到處是箭頭,以北緯38度線為界,在地圖上和參謀們進行模擬戰爭,他儼然一副志願軍總司令的派頭,參謀們自然成了聯合國軍一方,這種純粹的紙上談兵使參謀們很厭煩,他以為他是誰?彭德懷?有那工夫不如下幾盤軍棋,跟那破地圖較什麽勁?代理軍長是不是閒出病啦?他倒過了癮了,我們成了陪綁的,天天陪他玩兒這個遊戲。   參謀們心裡嘀咕歸嘀咕,卻敢怒不敢言,表面上還得做出很當回事的樣子,把自己的思維暫時換成麥克阿瑟、沃克、李奇微們的思維。李雲龍也煩,先是煩對面島上的國民黨軍,要打就打,別逗嘴皮子,你不是要反攻大陸嗎?怎麽不來了?既然不敢來,你他娘的瞎嚷嚷什麽?要不是你們這群烏龜王八蛋,老子沒準就帶部隊入朝了。   他沒盼到入朝作戰的機會,卻得到去南京軍事學院學習的通知。這使他大為惱怒。真他娘的哪壺不開拎哪壺,老子承認自己沒文化,也打算學學文化,可這打仗還有啥可學的?這麽多年大大小小也打了幾百仗了,沒吃過大虧嘛,仗打完倒要去學打仗了?李雲龍覺得肯定是他去軍區鬧過幾次,要求去朝鮮,把上級鬧煩了,看他不順眼,忙著把他打發掉,這不是拿老子尋開心嗎?煩歸煩,去還是要去的,也不敢不去,原因很簡單,是他在八路軍129師時的老師長劉伯承親自組建的南京軍事學院。劉伯承太了解這些沒受過正規軍事教育的將領了,大多是紅小鬼出身,年歲說老不老,說小不小,都在三四十歲之間,論職務,都在軍師級、兵團級之間,說起軍事理論,沒幾個明白的,若論打仗,幾乎個個戰功累累,有指揮大兵團作戰的實踐經驗。   在劉伯承看來,這些將領都是些刺兒頭,個個都自我感覺良好,認為老子們打垮了八百萬國民黨軍還學什麽?劉伯承早想到這兒了,他給各部隊下了死命令:點上誰去學習誰就得去,想不去也行,把軍籍黨籍交出來。這命令很厲害,好像是專門為李雲龍這號人準備的,各野戰軍都有些這樣的人,誰敢不去?   李雲龍正交待工作,田雨打來電話,告訴他馮楠到了,請他通知趙剛。他才想起這回事,這事是該辦辦了,他這一走就是幾年,沒機會了。他叫通趙剛的電話,有氣無力地說:是老趙嗎?我是李雲龍。我向你告別啦,嗨,沒啥大不了的……上次負傷沒好利索,大概是那鬼子醫生沒給我縫好……對,對,又復發啦,他娘的,到處出血,……腸子裡都是血……老夥計得告個別吧……不不不,你別來了,工作都挺忙的,別誤了工作……真沒關係?那……你來一趟也好,我還有點事要交待,你天黑之前能趕到嗎?好、好,別太著急了,你不來我不會走的,直接到軍部來……現在不能去醫院,醫生說我不能動,動動就有危險,再說啦,都這樣了,去醫院也沒啥用了,算了,我沒勁兒說啦,醫生不讓我說話,你來了再說吧,我掛了……他扔下話筒,得意的笑起來,老趙這家夥急得聲都變了,他咋這麽實心眼兒呢。李雲龍又去交接軍務,一會兒就把此事忘在腦後了。   傍晚時分,趙剛的吉普車風風火火開進李雲龍的軍部,趙剛跳下車就往司令部里闖,門口的衛兵不認識趙剛,槍一橫便要阻攔,滿頭是汗的趙剛低吼一聲:給我滾開……用胳膊一撥,衛兵便撞到牆上,趙剛頭也不回地衝進司令部……李雲龍正坐在會議室里和田保華怒目相視,因為他倆只剩一支香煙了,讓誰抽對方心裡都不平衡,經協商決定打賭定輸贏,兩人對視,誰先眨眼誰為輸,勝者抽煙,這會兒李雲龍怒視著田保華已經有兩分鍾了。   趙剛火急火燎地衝進來時,李雲龍的眼皮動也沒動一下,他正為這支香煙全神貫注,倒是田保華發現趙剛闖進來時一走神,眼皮眨動了一下,李雲龍大喜,伸手抓起香煙要點火。李雲龍,你他媽的搞什麽鬼?趙剛大吼道,他一進門就發現自己上當了,於是怒不可遏。李雲龍早把此事忘在腦後,被趙剛一吼,嚇得點煙的手一哆嗦,定眼一看,發現是趙剛,才想起他隨口扯下的彌天大謊,頓時滿臉堆笑:喲,老趙來啦,快坐。你少來這套,你不是快不行了嗎?好哇,原八路軍獨立團團長李雲龍現在居然成了騙子,滿嘴的瞎話,電話里裝的還真像這麽回事,眼見那口氣快喘不上來了,害得我大老遠跑來,你他媽的卻壯得像頭牛。   李雲龍陪笑著:老夥計,消消氣,我不是伯你推說工作忙不來嗎?想來想去只有這招靈,咱們兄弟一起混這麽多年,我臨咽氣你能不來嗎?誰不知道你趙剛最重感情講義氣?連我們田參謀長都聽說過,是不是?老田。田保華說:沒錯,你是L軍的趙政委,我常聽老李念叨你,幾次去軍區開會都沒碰見你,這次算認識了。李雲龍介紹說:老田是華野的老人了,抗戰時在新四軍五師,一直跟陳老總干,咱們129師的人在這裡算外來戶了,你說,當年咱們要是歸建回晉冀魯豫部隊,這會兒早進大西南了,運氣好點兒沒準就去朝鮮了。他忍不住又發開了牢騷。   趙剛一邊和田保華握手一邊余怒未消地說:你少往遠處扯,你知道你誤了我多少事?地方上的事亂得像團麻,又是剿匪又是鎮反,還要恢復工業生產,和工商業者、民主人士開座談會,忙都忙不過來,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你可好,一個電話就把我騙來了,多少工作都扔下了,有事電話里不能說嗎?田保華有事走了,會議室里剩下這對老搭檔。   老趙,沒事我能騙你來嗎?十萬火急呀,我還不知道你忙?可再忙這事也不能耽誤呀。我上次和你說的那位女同志來啦,你看看,人家從南京特意趕來見你,你可不能尾巴翹到天上去,不給我老李這個面子,一會兒跟我回家,順便也見見你嫂子。哦,就為這事你把我騙來?你他媽的……我不見。   趙剛又生起氣來。你敢!李雲龍大吼道,人家老遠趕來,你倒端起架子來,你以為人家嫁不出去?就非你趙剛不嫁?我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怎麽他娘的這麽……是得好好改造改造。先別想這麽美,端什麽架子?人家看得上看不上你,還難說呢。要不是咱老李給你緊著張羅,在我老婆那兒把你誇成一朵花,吹出天大的牛來,你現在能有這福分?告訴你,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別逼老子叫警衛員把你捆去。這是老子的地盤,誰讓你跑到我地盤上來的?趙剛無可奈何地說:真是個土匪,這不是拉郎配嗎?好好好,我去,反正今天也回不去了,今晚就住你家吧。噯,這就對啦,聰明人是不會敬酒不吃吃罰酒的。   李雲龍得意地說。哎呀,這位就是馮楠吧?你好你好,路上辛苦啦,我是李雲龍,小田的ˇ革命戰友ˇ.這位是趙剛,北京人,37歲,在什麽大學上過學來著……哦,對了,燕京大學,老革命了,當年一二.;九運動的組織者之一……算了算了,履歷一會兒再說,趙剛你過來,這是馮楠,也是大學生,這是你嫂子,也就是現在不興這一套了,要放在以前,兄弟見嫂子得跪拜,大家坐,大家坐……李雲龍嘴裡忙不迭地張羅著。   趙剛和馮楠的眼光暫短地對視了一下,競碰撞出一團看不見的火花,因為雙方的心裡都微微一動,好像似曾相識。馮楠中等個子,體態均勻,如果用語言形容的話,那麽挺拔,婀娜都算不上,只能說是比例適中。她談不上美麗,但清秀的面容使人望一眼就難以忘懷,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帶有一種貴族式的驕傲,她的眼光里沒有絲毫的羞澀,只帶有一種智慧的探尋。   趙剛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猛一看,哪方面似乎都很平常,五官中的任何部位如果單挑出來,決無稱道之處,一旦將它們組合起來,一股清純和柔和的氣息競迎面撲來,使你感到有些窒息。趙剛驚訝地想,氣質真是個奇妙的東西,看得見說不出,有形似又無形,競能把一個相貌平常的女人裝飾得魅力逼人;渾身洋溢著一種使人說不清道不明,拿不起放不下的味道,趙剛覺得,氣質的魅力是無法言傳的,他分明能強烈地感覺到,但實在說不出來。(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與此同時,馮楠也得到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個統兵數萬的青年將領身上表現出的氣質,絕不能用儒將這樣簡單的稱呼所涵蓋,在他沈靜如水的神態下,早年的書卷氣和多年戎馬生涯帶來的殺伐之氣表現得同樣分明、強烈。本來他白哲清瘦的臉上帶出幾分儒雅,但只要他稍稍一咬牙,臉部的柔和立刻蕩然無存,每塊肌肉都稜角分明地凸起,線條馬上變得粗獷起來,連唇邊和下巴上的短胡茬子都像鋼針似的揚起,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態,恐怕沒有人敢對這種男人表現出哪怕半點不敬,他的眼光能殺敵人,也能把女人溶化。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男人,沒有早年的寒窗苦讀和常年在血與火中腸殺的雙重閱歷是絕難創造出這樣的男人。馮楠突然覺得她的心臟猛地進裂開來,一股滾燙的液體噴涌而出,一霎間,她眼裡竟貯滿淚水。粗心的李雲龍覺得莫名其妙,他想不通這些知識分子是咋的了,這趙剛平時小嘴挺能說,今天咋沒話啦?像傻了似的。   這女的也有毛病,一見面話還沒說就要哭,搞對象嘛,成就結婚不成就拉倒,痛快點嘛。細膩的田雨是個絕頂聰明的女人,眼前的情景使她的心靈感到極大震撼,早聽說男女之間的一見鍾情,以為那是文學家的杜撰,而今天竟發生在眼前,她的情緒一時受到感染,各種複雜的滋味湧上心頭,有對好朋友的祝福,有對一個優秀男人的欣賞,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傷感,她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時眼圈也紅了。   我說老趙,你咋啦?別老盯著人家不說話,我得揭發你,你教我別直眉瞪眼地盯著人家女同志,省得人家女同志把咱當成那個,這可是你教的,咋輪到自己就不做數啦?坐下、坐下,大家都隨便點兒,我這兒還存著兩瓶茅台呢,今晚咱們一醉方休,我去看看炊事員弄好飯沒有,唉?小田,你咋還坐著?跟我去看看。   李雲龍詐詐唬唬拉田雨走了。在餐廳里,李雲龍問田雨:你覺得有門兒嗎?這倆人咋怪怪的?田雨婿然一笑說:何止有門兒?這事成了,我敢說這兩人今生今世也不會分開了。這麽肯定?哈哈哈,太好了,趙剛這小於剛才還和我發火呢,說我把他騙來,這會兒眼都直啦。不行,改天得讓他請客,不能就這麽完了……   炊事員,拿酒來,我先喝著……客廳里,奇蹟在繼續著。新建立的共和國把人們之間習慣的舊稱謂全部抹去了,誰再稱呼小姐、先生男士、女士很有可能被當做潛伏特務抓起來,政府似乎沒有專為稱謂頒布過什麽法令。但人們很自覺地仿佛在一夜之間把舊稱謂都拋棄了,取而代之的時髦稱謂是同志。以眼前趙剛和馮楠的關係,彼此稱趙剛同志馮捕同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奇怪的是,這兩個彼此陌生的男女第一次開口,競像約好了似的直呼其名,而且從此在他們一生中,彼此誰也沒稱過對方一次同志。   趙剛,我見過你。馮楠肯定地說,眼睛在凝視著趙剛。馮楠,我也是。我正在想,是什麽地方……趙剛靜靜地望著她,做沈思狀。你不用想了,那會白白耽誤時間的。愛因斯坦說過時空也能多維存在,我想,咱們可能在另一個時空裡見過,或是……夢中?馮楠的聲音幽幽的,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可能。趙剛贊同道,佛教認為人有六輪之回,人死後過奈何橋時被灌了迷魂湯,把前世忘得精光,但也有個別被漏過的,這種人能清楚地記得前世,有可能咱們前世見過,又湊巧都躲過了迷魂湯。   馮楠笑了,笑得很燦爛。趙剛也笑了,笑得很溫和。趙剛,既是老熟人了,我想問個問題。請講。一個青年學生投身革命二十年,出生入死,百戰沙場。從此,世界上少了一個淵博的學者,多了一個殺戮無數的將軍,請問,你在追求什麽?為了什麽?我追求一種完善的、合理的、充滿人性的社會制度,為了自由和尊嚴。說得真好,尤其是提到人的自由與尊嚴,看來,你首先是趙剛,然後才是共產黨員。那麽請你再告訴我,如果有一天,自由和尊嚴受到傷害,受到挑戰,而你又無力改變現狀,那時你會面臨著一種選擇,你將選擇什麽呢?反抗或死亡,有時,死亡也是一種反抗。   馮楠,你要說什麽?我想任何一種理論的正確與否,都需要社會實驗去證明,如果這種理論出現偏差,而社會實驗已經展開,你考慮過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嗎?老實說,想過,但沒有結論,因為任何社會變革和社會實驗都要付出代價,不能因為有代價就什麽都不做,我們共產黨願意和各民主黨派一起去創建一種新的社會制度,不但要完善這個社會制度,也要完善我們自身和理論,儘量少付出代價,我現在做的,就是為這些。   馮楠,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哦,暫時沒有了,不過……將來要問的肯定不少,不知我有沒有機會再向你請教?當然,咱們有的是時間共同探討,趙剛求之不得。兩人靜靜地注視著對方,誰也不說話了。開飯啦,老趙,你在干什麽?痛快點,成就成,不成拉倒,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呀……李雲龍在餐廳里大喊著。(未完待續)? 李雲龍被分到南京軍事學院的高級指揮系,這個系的學員都是軍師級幹部。高級指揮系是個速成班,學員分三個班,軍級幹部在一班,二班和三班學員是師級幹部,學制為兩年。報到的第一天,李雲龍就生了一肚子氣。   學院規定,所有學員一律不許佩槍,隨身攜帶的武器必須上交。幾個來報到的軍級幹部捨不得交槍,正和管理員吵架。李雲龍眼珠一轉,趁人不注意解下自己那支嶄新的加拿大手槍插進警衛員小陳的背包里,然後順手拿起小陳的卡賓槍大聲嚷嚷著:讓開,讓開,我交槍,我投降……惹得一些人鬨笑起來。管理員接過卡賓槍盯了一眼他身旁的小陳說:學員同志,這恐伯不是你的槍吧?請把你的槍交出來。李雲龍臉不紅地隨口扯謊:我沒帶槍,不是來學習嗎?帶那玩藝兒幹啥?管理員寬容地笑笑,幾天來,這樣的刺頭兒他見得多了,劉伯承院長早下了死命令,來報到的學員不管以前職務多高,一律按規定辦事,誰鬧事處分誰,決不客氣。管理員似乎漫不經心地走到小陳面前,冷不防把手插進背包里,拽出那隻加拿大手槍。回到辦公桌前。   李雲龍惱羞成怒發火道:憑什麽繳老子的槍?我操……下面的話還沒罵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因為他看見他的老首長、前八路軍129師劉伯承師長正背著手從旁邊過去。   報到後沒幾天,李雲龍就煩了。他還沒過過這種日子,在這裡,不管你原先是軍長還是師長,現在一律都是學員,見了教員要敬禮,不許帶警衛員,學員自帶的警衛員一律編入學院警衛連。每個學員都要像個普通士兵一樣整理內務,列隊出操,輪流擔任值星排長。這種日子,哪年是頭呀。   南京軍事學院的初建階段,授課教官大多是留用的國民黨陸軍大學教官,這些教官都受過專業的軍事理論教育,精通古今中外的戰史戰例,這都是解放軍學員們所欠缺的,但解放軍學員們卻擁有一個明顯的優勢,那就是豐富的實戰經驗和不敗的戰績,在三年的解放戰爭中,除了金門戰役外,解放軍還沒有哪怕是個團級建制被全殲過。這場規模巨大的戰爭,雙方投入的總兵力達到上千萬,交戰地域之廣,達到國土總面積的60%以上,能取得如此戰果,不能說不是個奇蹟。所以,來自四大野戰軍的學員,哪個沒有可吹牛的資本?精通軍事理論而無勝績的教官和不懂軍事理論而有著驕人戰績的學員們之間的矛盾遲早要爆發的。   高級指揮系的學員里,有不少李雲龍的老熟人,原129師新二團團長子孔捷1944年曾因收編土匪和李雲龍發生衝突,被李雲龍繳械後關了起來,為此李雲龍被降級。這件事沒有影響他們兩人的關係。抗戰勝利後,孔捷率部隊出關,隸屬東北野戰軍。三年的解放戰爭,孔捷的部隊參加了所有的重大戰役、三下江南、四保臨江、血戰四平、遼瀋戰役、平津戰役……從松花江一直打到海南島,成了軍長。   孔捷的運氣不錯,朝鮮戰爭爆發,孔捷的部隊隨H兵團首批入朝,參加了四次戰役,他和李雲龍一樣,都是老師長劉伯承親自點名的,這次進修不來也得來。老熟人見面,免不了你給我一拳我罵你一句的寒喧。孔捷一見李雲龍,先想起那次走麥城成了李雲龍的階下囚,他給李雲龍當胸一拳,出口惡氣說:你小子那次就是仗著在你地盤上,敢繳老子的械?其實,把部隊拉出來練練,誰怕誰呀?就算你獨立團能打,老子的新二團也不是吃乾飯的,媽的,一有你撐腰,你那幫熊兵他媽的六親不認,差點把老子捆了起來。李雲龍笑著說:就你們新二團?嘁,我一個營就能把你們收拾了,那會兒在晉西北得數我們獨立團,哪有新二團的份?再說,那幾個土匪都啥東西?你收編他們,他們早晚要鬧事,這叫狗肉上不了席,我先替你收拾了這些混蛋,你該感謝我才對。   兩人正說著,又有個人擠過來給了李雲龍一拳嘴裡還罵著:操,你還活著?李雲龍一看,認出是來自四野的丁偉軍長,也是紅軍時期的老戰友了,李雲龍早聽說他打錦州時就當上縱隊司令了,這個人也是個聽見槍響就不要命的家夥,有仗打就高興,沒了仗打就琢磨著要生點兒事,他天不怕地不怕,打仗時咬住敵人就不松嘴,吞不下去也要撕下塊肉來,一旦和敵人接上火,就誰也別想調動他了,哪怕是野司林總的命令也沒用,不占點便宜他決不走。   遼瀋戰役的最後一仗,丁偉率一個師在遼西平原上咬住廖耀湘兵團,他不等後繼部隊到便以一個師兵力率先向下轄幾個整軍的廖耀湘兵團發起攻擊,硬是如入無人之境,把對方一個兵團沖個七零八落。   在東北野戰軍戰鬥序列中,丁偉的部隊被稱為攻防兼備的主力中的王牌。其實丁偉可不是個粗人,他參加紅軍之前就念完了初中,在當時的紅軍隊伍里算得上是個大知識分子了,按慣例,這種人應該去搞政治工作,可丁偉偏偏就喜歡打仗,從排長干起,直到軍長,這輩子連政治工作的邊都沒沾過,幾十年的硝煙戰火把他熏得和粗人沒什麽兩樣。(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李雲龍故意說:老丁,聽說你在東北打得不錯呀?我們在華野都聽說了,好家夥,丁偉的部隊打起仗不要命,裝備精良,戰術高超,青樹坪一戰,把桂系第七軍的牙都崩下一塊來,一個師對一個軍打了二天三夜,硬是鬧個平手。是嗎?   丁偉被李雲龍一捧,便有些得意:那是不假,解放軍要沒有四野還能叫解放軍嗎?四野要沒我們軍還能叫四野嗎?牛皮不是吹的,火車不是推的,老子們從松花江……   李雲龍把丁偉引進圈套便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那你狗日的來這裡幹啥?能耐這麽大還用著當學員,不混個副院長乾乾至少也得鬧個教員當,咋跟我們一樣呢?去去去,滾到一邊兒去,咋給鼻子就上臉呢?全中國都是你們四野解放的,我們這三個野戰軍都他娘的吃乾飯來著?丁偉一聽也來了氣,他大聲說:王八蛋才願意來,老子軍長當得好好的,非讓我把指揮權交出去,跑這鬼地方來當學生,我有病是咋的?那些手下敗將憑啥當咱們的教員?有能耐去戰場上比比,老子一個師能吃他一個軍,學習,學個屁。   李雲龍幸災樂禍地勸道:上級讓咱們來學習自有上級的道理,可不能發牢騷呀。老李,你他媽的少來這套,你啥時候改行當政委啦……高級指揮系裡由於有了李雲龍、丁偉、孔捷這一類的刺兒頭,課堂上的討論會就非常熱鬧了。上軍事理論課和戰史課時,這幾位坐在那裡一聲不吭,眼睛微微閉起,像是在坐禪,其實腦子早不知飛到哪兒去了。李雲龍心說,學打仗就學吧,無非是戰前搜集情報、觀察地形、組織兵力、火器、安排預備隊,老子這二十多年玩兒的不就是這些嗎?還用你教?學他娘的什麽克勞塞維次?這普魯士老東西汀過什麽大仗?廢話一套一套的,就是你把他的書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有個屁用?丁偉也在半眯著眼想,扯淡,一戰的馬恩河戰役和老子有什麽關係?老子們以前沒聽說過什麽馬恩河戰役、凡爾登戰役,不是照樣打垮了八百萬國軍?也是,這些教員你不讓他講講這個,他還能講啥呢?孔捷在課堂上連這些都懶得琢磨,他的心早飛回家,正和老婆親熱呢。   別看這幾位聽課不用心,一到討論時,都爭先恐後地舉手要求發言。發言的內容往往離題萬里。這次討論的題目是二戰中蘇德戰場上的庫爾斯克會戰,蘇軍和德軍在飛機、坦克的數量大致相等的情況下,都運用了什麽樣的戰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李雲龍第一個爭到發言權,他站起來大大咧咧地說:教員,我建議把討論題改改,因為這個庫……庫什麽來著……丁偉等人在下面起鬨道:得啦、得啦,找個涼快地兒呆著去吧,連名兒都叫不上來,還發言呢?就顯著你啦,一腦袋高粱花子,還想冒充知識分子……就是,這叫豬八戒戴眼鏡──冒充大學生。不對,不對,這叫騎單車放屁──冒充摩托。   李雲龍毫不在意丁偉之流的奚落,他坦然道:教員同志,你看咱們班學員中就是有些歪風邪氣,看見平時表現較好的同志積極發言就一窩蜂地撲上來打擊諷刺,嗯,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對於這些思想落後的同志,我只有兩點回答,第一,對他們的落後思想,堅決鬥爭;第二,對他們的挖苦諷刺,只當是放屁。怕聽拉拉姑叫還不種地啦?現在我接著發言,這庫爾斯克會戰,嗯,教材上寫啦,當時德軍有90萬人,蘇軍有133萬人,技術裝備的數量也略多於德軍,多出40多萬人還叫大致相等?大家都知道,戰場上以多勝少,這算不了啥,在一般情況下,你用一個軍打一個師,就算打贏了也沒啥好吹的,這是明擺著的嘛,要連這都打不贏,那你就回家哄孩子去吧,還打什麽仗呀?所以,這題目出的不好,沒法討論,我建議咱們討論一下淮海戰役,我就納悶,淮海戰役開始時,我們華野和中野湊起來才60萬人,可國民黨軍有80萬,論裝備就更沒法比了,人家天上有飛機,地上有坦克、重炮。論機動能力,咱就靠兩條腿兒,人家靠汽車輪子,正經的機械化兵團。大家討論討論,咱們咋就稀里糊塗用60萬人收拾了他們80萬人呢?   教員張口結舌,半天沒說出話來。一場戰爭的勝負,不光取決於雙方軍事力量優劣對比,還有政治、經濟、外交方面等諸多因素,對於這些挾勝利之威的學生們,他無法用簡單幾句話來講明白。學員們都來了興致,紛紛起鬨,丁偉發言道:老李,我來告訴你,是蔣介石幫了你們,他要是不炸開花園口,黃河就不會改道,就不會造成大面積的黃泛區,像黃百韜略兵團、黃維兵團都是被黃泛區拖住,汽車輪子被爛泥陷住了,就不如兩條腿快啦,所以說,是蔣介石幫了你們忙,咱們就不討論這個題目了,還是說說我們四野吧,以少勝多的戰例,我們有不少,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就說我們縱隊吧……   李雲龍一聽話題被轉到四野的戰例上去了,便來了氣:去去去。是你發言還是我發言?動不動就是你們四野,你們到東北揀了這麽多洋貨,接收了小鬼子多少裝備?那是你們打仗繳獲來的嗎?你們有100多萬人,打誰打不贏?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人淹死啦,你們算啥以少勝多?我們華野裝備是差點,可好歹是咱自己從敵人手裡奪來的,你滿世界打聽打聽,60萬吃掉80萬的戰例,哪國有?李雲龍的話有些傷眾,來自四野的學員都不愛聽了,他媽的,按老李的意思,我們是連打都沒訂,白揀了這麽多裝備,靠啐唾沫把東北啐下來的?又他媽的一路啐到海南島?這不是看不起我們四野嗎?是可忍,孰不可忍,跟他媽的老李沒完。四野的學員七嘴八舌地朝李雲龍開火了,諷刺和謾罵全來了。課堂上亂成一鍋粥。   老李,你這是他媽的吃燈草灰──放輕巧屁,老子要是啐唾沫啐到海南島,那你狗日的就是撤尿撤到福建……總共就有三大戰役,我們四野就打了兩個,沒有我們四野,全國解放就得推遲幾年……奶奶的,先不提遼瀋戰役,就說老子們出關時才10萬部隊,不到三年就打出100多萬,那是吹出來的?三下江南、四保臨江、血戰四平,零下40度的大煙泡天兒,槍栓都凍住啦,老子們一步一個腳印打出來的。來自一野的副軍長羅大征也嘻嘻哈哈地打圓場:都別爭了,都別爭了,還是說說延安保衛戰吧,我們教導旅和新四旅總共才兩萬人,胡宗南有多少人?20多萬呀,要說以少勝多,我們一野戰例多啦,蟠龍大捷、青化砭……   來自二野的常保勝也不甘落後,插嘴說:我們二野千里躍進大別山打得咋樣?別淨吹你們的戰例,解放戰爭中,我們二野最先發動反攻,給他來個中路突破,中路一破,全國戰場都活了,破其一點,全線動搖,你們都跟著沾光……課堂上越鬧越亂,學員們先是互相吵,各自代表自己的野戰軍,然後又一致把矛頭對準教員,一口一個你們我們的,似乎教員就是國民黨軍方的代表,邏輯是現成的,在戰場上你們是手下敗將,現在,有什麽資格當我們的教員呢?而挑起這場事端的李雲龍,這會兒又趴在桌上鼾聲如雷了。   當天晚上,李雲龍接到通知:馬上去院長室,院長要找他談話。李雲龍一琢磨,覺得不對勁兒,這肯定不是啥好事,前129師老師長總不會是請他這個老部下吃飯敘舊吧,來了這麽多日子,老師長連面也沒露過,李雲龍自己都不相信他有這個面子。就算他天不伯地不怕,可一聽說劉伯承要找他,心裡也犯開了休。先不說劉伯承是他的老師長,就是他剛參加紅軍當個扛老套筒的戰士時,劉伯承已是赫赫有名的紅軍參謀長了。   李雲龍忐忑不安地站在院長室門前高喊:報告。進來。裡面傳來一聲冷冷的回應。劉伯承坐在一個巨大的,紅木寫字檯後面,面對著大門,寫字檯上堆滿了文件和書籍,顯得零亂不堪,他正專心致志地用絨布擦著眼鏡。   李雲龍立正敬禮,輕聲說:老師長,您好!劉伯承沒吭聲,也沒有抬頭,像沒看見李雲龍一樣,繼續在擦眼鏡。李雲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筆直地站在那裡。就這樣過了足足五分鍾,劉伯承擦完眼鏡重新戴好,背著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起步來。   李雲龍壯著膽子問:老師長,您找我有事?院長很平靜地說:李雲龍,咱們有十多年沒見了吧?你來了幾個月了,我事情太多,還沒和你談過,你怎麽樣?有什麽問題需要我解決嗎?李雲龍鬆了一口氣,看來沒啥事,院長心情不錯嘛。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大大咧咧地說:老師長,您了解我,我文化底子薄,是個粗人,只會帶兵打仗,現在非讓我在這兒學習,還不如殺了我,您還是讓我回部隊帶兵吧,將來打台灣,我們軍當第一梯隊,打不下來您砍我腦袋……   院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說:李雲龍,你太謙虛了,我承認,你仗打得確實不錯,既然仗打得這麽好,當學員似乎有點委屈了你,這怪我考慮不周,對部下沒有量才使用,所以為了彌補我的過失,請你看看這個。校長指指寫字檯上的一份文件。李雲龍一看,是份委任狀:任命李雲龍同志為南京軍事學院教員。院長:劉伯承。李雲龍有點傻眼了,他覺得自己腦門上正往下流著冷汗,渾身刺癢得難受。他很費勁地吐出幾句話:老師長,您這不是……拿我開心嗎?我這底子咋能當教員呀……   院長說:我相信你,能當好,你回去整理一下,搬出學員宿舍,我和營房部打個招手,給你一間教員宿舍,好好干吧。李雲龍磨蹭著不走,他知道自己那點兒能耐,在課堂上搗亂可以,真正經教課,別說自己沒那本事,就是丁偉、孔捷那些刺兒頭也應付不了,他能想到丁偉他們知道自己當了教員會怎樣和他搗蛋。他說:老師長,您饒了我吧,我幹不了這個,還是讓我回部隊吧。   啪!院長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嚇得李雲龍從椅子上蹦了起來重新立正。劉伯承怒不可遏地吼道:好你個李雲龍,膽子不小呀,課堂上搗亂,頂撞教員,聚眾起鬨,你了不起呀,你還像個軍職幹部嗎?給我站好……李雲龍站得筆直,一聲不敢吭。院長怒氣沖沖地訓斥道:你現在的身份不是什麽軍長,是學員,是學員就要尊重老師,老師以前不管幹過些什麽,可現在都穿著解放軍的軍裝,是你的上級,是你的同志,你就得尊重他們。哼!剛打了幾個勝仗就了不起啦?就誰都看不上眼啦?老天爺是老大,你是老二?沒人管得了你是不是?告訴你,就你肚裡那點兒文化,你差得遠啦,你不是不服氣嗎?好,我就叫你來當教員,我這個院長和全體教員學員明天就坐在下面給你當學生,怎麽樣?   李雲龍小聲說:老師長,我犯錯誤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哪次不是都改了?您就別出我洋相了。那你告訴我,是想當學生呢還是當教員?你任選一條。他忙不迭地回答:當然是當學生,當然是當學生……   院長說:那好,回去給我寫份檢討,內容要深刻,別想扯個一張半張紙的糊弄我,明天要當著全體學員的面向教員道歉,態度要誠懇,聽見沒有?聽見啦。大聲點。聽──見──啦!李雲龍大吼道。   李雲龍灰溜溜地回到宿舍,丁偉他們已經知道他挨了訓,於是幸災樂禍地明知故問:老李,是不是老首長請你吃飯敘舊呀?你們129師的人這次算熬出頭來了,老首長怎麽也得照顧照顧你巴?不像我們,沒人疼呀。李雲龍正沒好氣:一邊兒呆著去,老子正考慮當教員的事呢,我要當了教員,非好好收拾一下你們這幾個家夥。丁偉樂不可支地說:喲,還真沒看出來,你也想當教員?你要當了教員,老子就該當院長了。老李,別不好意思,不就是寫檢討嗎?好好寫,認識要深刻,念檢討時要做出沈痛的樣子,最好能擠出兩滴眼淚來,我和同志們會原諒你的,誰都難免犯錯誤,改了就是好同志……   正說著,窗外有人喊:丁偉,馬上去院長室,院長找你談話。這次輪到李雲龍幸災樂禍了:去呀?發什麽楞呀?你小子雖說不是我們129師的人,可院長喜歡你呀,說不定也要請你吃飯呢。   老李:你好!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咱們的兒子出世了,體重七斤八兩,非常健康。我隨嘴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李健,希望他永遠都健康成長,這事沒和你商量,請你原諒,我想,人的名字不過是個符號,沒必要在名字問題上多動腦子。我已給孩子請了保姆,生活方面已安排好,請不要掛念。我已接到通知,去河南一所軍事外語學院學習,學制是三年。   記得以前和你說過,等全國解放了,我還要去上大學,多學些知識總沒壞處,上中學時,我那所學校是個教會學校,英語是必須掌握的,這是我的第一外語,我現在學習的是俄語,另外,還選修了一門法語,由於有了外語基礎,我學習不會太吃力。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趙剛前些日子被調到北京工作,任總參某部政委。昨天我接到馮構的來信,她告訴我,她和趙剛已於上月在北京結婚了。我心裡真高興,默默地為他們祝福。他們夫妻在信中要我轉告你,非常感謝咱們給他倆創造了相識的機會,他們彼此都感到很幸福。馮摘告訴我,當她第一眼見到趙剛的時候,就像突然遭到雷擊,因為她感到在前世就曾和趙剛相識。趙剛也告訴她,自己也有同感,你看,多浪漫呀,這是真正的緣分。   你學習得順利嗎?身體怎麽樣?請你保重自己。我雖然不知道你在學院裡的表現,但根據你的性格,我都可以猜到,你的性格里有種很不安分的因素,不願意受束縛,喜歡我行我素,一旦你的行為受到限制,就要想方設法鬧出些事來,這是你的弱點,也是優點,畢竟一個人應該保持自己思想的獨立性,這倒也不是什麽壞事。關鍵是你要努力學習,你既為職業軍人,你要做個優秀的軍人,而優秀的軍人是要不斷學習的,隨著時代的發展,你過去所參加的戰爭已成為歷史,要應付現代化的戰爭就要有現代化的知識和思維方式,最近,我看了一些資料,正在朝鮮進行的這場戰爭中,我們裝備和戰術都很原始,對美軍的戰鬥力和作戰方式都估計不足,僅靠戰士們的英雄主義和血肉之軀和一支現代化的軍隊去較量,必然要付出慘重的傷亡和代價,這非常使人痛心,作為一個統兵數萬的將領,你的責任重大,沒有知識行嗎?   不光是你,我也要好好學習軍事方面的知識,這就是我選擇去軍事外語學院學習的原因,作為軍人和軍人的妻子,我也應該懂得軍事,我們才會有共同的話題。時間不多,下次再寫,請保重身體。   妻:田雨 1955年,部隊實行軍銜制,軍事學院高級指揮系的學員,全部被授予少將、中將軍銜。一時間,高級指揮系將星雲集。特別是將軍禮服發下來後,大家很是興奮了一陣。誰也沒見過這麽漂亮的衣服,禮服的式樣是仿蘇軍樣式,孔雀藍色的毛嘩鞏面料,領花和袖口都是用真正的金絲線手工精繡的,藏青色的領帶,小牛皮做的鬆緊口式半高腰皮靴,肩章上的金色將星和胸前金燦燦的八一勳章,獨立自由勳章,解放勳章交相輝映,將軍們個個都威風凜凜。   這支從貧困山區走出來的曾經破破爛爛像叫花子一樣的隊伍,如今成了一支正規的、各種條令和等級制度森嚴的軍隊。李雲龍本來挺高興,還把禮服穿好站在鏡子前神氣了一會兒。等他看完全軍將官的授銜名單後才發現,有不少和他同資歷的老戰友都授了中將銜,而自己則是個少將,他頓時心裡就不平衡了。他娘的,要不是被降級,如今老子怎麽也弄個中將,老子長征時就是團級了。他發牢騷時根本沒想想,他在團級的位子上有四次被降為營級,和同資歷的戰友們比這不能不影響他的晉升。   李雲龍正煩著,見丁偉拎著紫紅色布面的禮服箱氣哼哼地闖進來,他一揚手把禮服箱扔到牆角里,沖李雲龍發開牢騷:你看了授銜名單沒有?我們四野的縱隊司令除了我,至少都是中將,王大牙和我一起提的縱隊司令,這次也鬧個中將,單給我個少將,這上哪兒說理去?這身禮服老子不穿啦。   李雲龍沒好氣地說:你瞎吵個什麽?你以為你該授個啥?是不是該授你個元帥呀?做夢去吧。丁偉正要發作,突然看見李雲龍扔在床上的禮服,肩章上也只有一顆金星,心裡似乎得到某種平衡,便湊過來說:心裡不痛快是不是?一顆星嫌少?要我說,你老兄也該知足啦,沒授你個大校就不錯啦,犯了這麽多錯誤,才和我扯了平,就說過草地那次吧,你下令搶了藏民的糧食,你們團過草地時吃得飽飽的,倒也值啦,老子沒敢搶,可過草地時吃草根吃得臉都綠啦,差點兒就他媽的餓死在草地里。這麽多年了,咱小媳婦似的,處處管著自己,大錯沒犯過,現在可好,你是少將老子也是少將,你還有啥不知足的。   剛走進門的孔捷插嘴道:呵,你丁偉還小媳婦似的?還沒犯過大錯?你什麽事不敢干?在東北時,你們二師偷著開燒鍋釀酒,自己喝著還賣著,一邊打仗一邊做買賣,連他媽的大煙土都敢賣,你丁偉可不是委屈自己的主兒,部隊一到休整時,你小子就把部隊扔給政委管,自己跑到哈爾濱,下飯館、跳舞,上次我親眼看見你小子摟個老毛子娘們兒跳舞,那臉都快貼上啦,也就是林總老護著你,要放在我們129師,非騸了你,是不是?老李。   李雲龍說:就是,這小子運氣好,錯也沒少犯,福也沒少享,現在也混了一顆星,真他娘的氣死人,你剛當紅軍,老子都是連長了,和老子比,你還是新兵蛋子,只配背枝老套筒,老子那會兒都背上20響快慢機了,這能比嗎?你狗日的憑啥肩上也掛顆星?   丁偉說:你看,你看,都沖我來了,你們有氣別沖我出,又不是我給你們授的銜?要是我有那權力,沒說的,李雲龍、授大將,孔捷、授大將,丁偉、嗯、授個元帥吧。   授銜後的第二天早晨出操時,所有學員都按規定身穿55式黃呢子軍常服,佩著軍銜。只有李雲龍、孔捷、丁偉故意穿著老式軍裝,不戴軍銜,只有胸前的老式胸章,在軍服筆挺、將星閃耀的將軍隊伍里顯得很土氣,擔任值星排長的羅大征看見三人在成心出洋相,便喝道:李雲龍、丁偉、孔捷出列。三人都很不情願地向前邁了一步,李雲龍也斜著眼看著羅大征。來自一野的羅大征資歷略淺,他是1936年在陝北參加紅軍的,那時紅軍的三大主力經過長征已在直羅鎮會師了,李雲龍、丁偉和孔捷當時都是經過長征的營團級幹部了,而現在,這三人也沒太把羅大征放在眼裡。羅大征自己也知道,和這幾位大別山里走出來又在川陝根據地參加過數次反圍剿的原紅四方面軍的將軍相比,他的資歷是差得遠,若是平常,他也不會招惹這幾位,可今天他是值星排長,不管也沒法向上級交待。   !他儘量用緩和的口氣問:你們為什麽不穿軍裝?話一出口他便意識到,他應該問為什麽不穿新式軍裝。果然這幾位正想搗蛋的將軍腦子一點兒不慢。立刻抓住他的口誤,大做文章。李雲龍故做驚訝,反問道:老羅呀,你是近視眼嗎?我們不是穿著軍裝嗎?你仔細看看嘛!孔捷正言道:正兒八經的解放軍軍裝,不是國民黨軍裝。丁偉更是不客氣:你說我們沒穿軍裝,難道我們是光著屁股不成?隊列里的將軍們都鬨笑起來,他們都是手握重兵的人,在自己部隊頤指氣使慣了,多少年都沒受過列隊出操之苦,對重過士兵生活都有些煩。   羅大征有些尷尬,更正道:我是說你們為什麽不按規定穿新式軍裝?李雲龍故意操著河南腔說:俺小時候家裡窮,好不容易扯件新褂子,都壓在箱子底,過年才穿,現在也不能忘本哪,俺捨不得,過年再說。丁偉摸摸袖子說: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我這件衣服還新著呢,總不能扔了吧?我先穿舊的湊合著,那件新的我準備捎回老家給我爹穿,你不知道,我老家窮著呢,縣長的褲子都露著!,就別說咱窮人家啦。將軍們樂得更歡了,隊列也亂了。   羅大征算看出來了,這幾個家夥是故意要搗蛋,你不讓他們表現表現,他們不算完。羅大征反而鎮靜下來,饒有興味地問:好,李雲龍的軍裝是捨不得穿,要等過年才穿。丁偉的軍裝要捎回家孝順老爹,這也算是個理由吧,那麽孔捷同志呢?你的新軍裝是打算過年穿呢?還是捎回家孝順爹?孔捷說:我倒沒那麽多事,新的舊的一樣過年,想孝順爹可我爹早死了,不過,我這人有個小毛病,總也改不掉,一看見窮人就受不了,那眼淚就想往下掉,聽說丁偉同志的家鄉很窮,連縣長的褲子都露著!,就別說他爹啦,恐怕就得光著!了,我那件軍裝乾脆給丁偉一起捎回家,也算咱晚輩的一點兒孝心吧……   丁偉忽然聽著不是味,馬上回嘴道:老孔,你爹才光著!。隊列里的人笑得前仰後合,但也有些將軍很不以為然。來自二野的常保勝軍長正色勸道:同志們,咱們都是軍隊的高級幹部,都是帶兵多年的老同志了,如果心裡有什麽意見,應該在黨小組會上提出來,而不應該發牢騷,犯自由主義,更不能擾亂正常的出操制度,身為軍職幹部,一個將軍,連自己的言行都不能嚴格要求,將來怎麽帶兵?能打勝仗嗎?隊列里靜了下來,將軍們重新站直了身體。   丁偉的臉上露出了驕橫氣,他最不愛聽這些大話,在他多年的軍事生涯中,從來和政委搞不到一起去,從當團長起直到當了縱隊司令、軍長,已經和十幾任政委吵過架,戰爭時期,干軍易得,一將難求,像丁偉這種驍勇善戰的虎將哪個上級不護著?政委有的是,虎將可不多,最後結果,總是政委被調走,丁偉被連罵帶勸地說幾句也就過去了,時間久了,丁偉的部隊養成一種習慣,只認丁偉不認政委,別管什麽來頭的政委,到了丁偉的部隊只能做個小媳婦,不然就別想在這支部隊呆。但凡有本事的人,難免都有些驕橫,在第四野戰軍的戰鬥序列中,丁偉部隊也是被稱為兩頭冒尖的部隊,打仗冒尖,搶戰利品冒尖,打錦州時,四野各縱隊從不同方向衝進城,預定的作戰計劃全打亂了,各縱隊各師哪裡響槍就朝哪兒打,丁偉率部橫掃半個錦州城,遇上友鄰部隊繳獲的戰利品,不問青紅皂白,上去便撕封條,換上自己的封條,友鄰部隊留守的幹部前來阻攔,丁偉的戰土抬手就打,司令驕橫,士兵就難免脾氣火爆,官司常常打到野司首長那裡,告丁偉縱隊如何搶戰利品,如何打人。   四野司令員林彪總是寬容地笑笑,一揮手。意思是這等小事別來煩我,請政委解決。政委羅榮桓則是罵兩句:這丁偉,怎麽像瘋狗似的?你們先回去,我批評他。參謀長劉亞樓見了丁偉便當胸一拳罵道:媽的,又打人?四野就你能?當然,打了就打了,搶了也就搶了,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被這麽多大人物慣出來的丁偉,把他的驕橫也帶進了南京軍事學院。丁偉沒做過劉伯承的部下,沒有老上級撐腰,所以稍稍收斂些,若是院長換了林彪,丁偉敢把教室的房子拆了。丁偉朝常保勝撇撇嘴,不屑地問李雲龍:老李,這位老兄是誰?我咋沒見過?是新調來的政委嗎?李雲龍樂呵呵地說:沒錯,這是高級指揮系的常政委,專做你這種落後分子思想工作的常保勝政委。我說老李,咱們該和常政委搞好關係,請他喝酒怎麽樣?省得他去院長那裡告咱們的狀,打我丁偉一頓可以,拿我當台階石可不行。丁偉刻薄地挖苦道。來自二野的常保勝也是原129師的人,和李雲龍資歷不相上下,抗戰時還打過交道,也算是熟人了。他也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常年在戰火里廝殺的將軍有幾個好脾氣?他聽著丁偉和李雲龍兩人話里夾槍帶棒的挖苦人,火便竄上腦門,太陽穴上的青筋也爆了起來,老實人發起火來是很可怕的,他低吼著跨上一步說:丁偉,有話說有屁放有意見提,再不行下了課找個僻靜地方過過招也成,少他媽來這一套。   常保勝身高1.8米,虎背熊腰,麵皮黝黑,一頓飯能吃五六個饃,往那兒一站活像座鐵塔,令人望而生畏。若是旁人,早被嚇住了。可丁偉是誰?他怕過誰?丁偉雖個子比常保勝矮半頭,可他是槍林彈雨里鑽出來的,十五六歲時就搶著砍刀參加肉搏戰,刀尖頂著鼻子也不會眨眼的漢子,豈能被一個常保勝嚇住?丁偉面帶微笑說:好哇老常,丁某近來有些技癢,能用課餘時間與閣下切磋一下拳腳,不亦樂乎。約個時間,丁某討教幾招。他曾上過幾年私塾,來幾句文言不太費勁。   孔捷也是個不甘寂寞的家夥,一聽說要比試拳腳,便大喜道:好主意,軍事學院嘛,除了學理論學戰術,還該開門格鬥課,要不還算軍人嗎?我當裁判怎麽樣?李雲龍也跟著起鬨道:淘汰賽,你們倆先練著,誰輸了我再上。(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這天,高級指揮系的早操沒出成,此事被系主任迅速匯報到院長劉伯承那裡。劉伯承沒有發火,他靜靜地想了想說道:又是這個李雲龍帶頭鬧事,我現在忙,沒工夫理他,你通知一下,讓這三個學員晚上七點到我這裡來,等一等……讓他們按條例列隊跑步來,還有,就說我命令他們穿上新式軍服,佩帶軍銜。   那天傍晚,李雲龍和丁偉正在宿舍里喝酒。丁偉本是個好吃的人,當年打仗時,每到一地必先打聽此地有什麽好吃的東西,他別的都可以不講究,惟獨吃是不能含糊的。到了軍事學院可就沒條件吃了,學院的食堂他很看不上。今天晚飯前,他去食堂轉了一圈,發現晚餐是吃麵條,他對那東西沒興趣,於是出去買了瓶白酒,一隻鹽水鴨,一包花生米。   他拎著酒回來時碰見了李雲龍。李雲龍正要去食堂,一見丁偉便眉開眼笑地說:哎呀老丁,你太客氣啦,都是老戰友了,咱們誰跟誰?到我這兒來還帶東西?以後可不能這樣啊,下不為例,下不為例……說著不由分說就把丁偉硬拽進自己房間。丁偉說:別下不為例了,這次就打住吧,大家都挺忙的,我就不打攪啦。李雲龍說:都是老戰友了,不能不給面子,我這次破例了,哎喲,你別管,我自己來,我自己來……說著便掰下一隻鴨腿啃起來。丁偉生怕另一隻鴨腿也被李雲龍搶走,頓時也顧不上說話了,忙捧起鹽水鴨照著胸脯和大腿部位胡亂啃起來。   羅大征一邊大聲喊著一邊推門進來:老李,老丁,老孔哪兒去了?系裡通知你們三人去院長室,還有,讓你們按條例列隊跑步去,要快,院長命令你們穿上新式軍服,佩帶軍銜。李雲龍嘆口氣道:得,來事了。丁偉很費勁地把滿嘴的食物強咽下去,兩隻油手順勢在李雲龍的床單上胡亂揩了幾把,然後滿不在乎地說:扯淡,大不了捲鋪蓋回去,老子正想走呢。李雲龍怒道:老丁,你他娘的咋拿老子的床單擦手?丁偉笑道:都要走了,還管他媽的什麽床單?孔捷走進屋說:看樣子劉院長發火了。李雲龍說:這我有經驗,他發火時你就一聲不吭,顯得很沈痛就行,一會兒就過去,抗戰那會兒他訓過我幾次,每次都是這麽過來的。   那天傍晚,軍事學院出現了新鮮景象,三個少將按個子大小排成單列縱隊,以整齊的跑步動作穿過校園,跑進了院長的小樓,程亮的牛皮將官靴在校園的水泥小路上踏出一陣陣節奏分明的聲音,全學院的教員,學員都伸長脖子看了回難得的西洋景。劉伯承身穿元帥服站在窗前,肩章上碩大的金色國徽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在元帥的赫赫威嚴下,三個少將的氣勢仿佛立刻矮了半截,他們以標準的隊列姿態站得筆直,哪怕是最挑剔的隊列教官也不可能挑出半點兒毛病來。   元帥背著手走到三個少將面前,沈默了一會兒,才以少有的溫和口吻說:我該按新條例點一下名,聽好,李雲龍少將。李雲龍腳跟一碰,挺胸道:到!丁偉少將!到!孔捷少將!到!稍息!元帥吩咐道。元帥面對著他們坐在寫字檯後的皮椅上,仿佛有些疲倦地用雙手支住下巴,靜靜地望著他們,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請你們坦率地告訴我,你們三人是否都願意回部隊帶兵而不願在學院學習?都是老同志了,有話可以直說,願意就是願意,不願意就是不願意,將軍嘛,一口唾沫一個釘,沒什麽好怕的。   丁偉跨上一步說:報告院長,我沒什麽好怕的,從來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明說吧,我不願學習,願意回部隊,請院長批准。李雲龍和孔捷也跨上一步齊聲說:我也願意回部隊。元帥溫和地說:好,痛快!我批准你們的要求,你們明天就可以動身,你們看,這三份鑑定我已經寫好了,看看吧,要是沒什麽意見,就入檔案帶走吧。三個人狐疑地過去拿鑑定,心裡卻在琢磨,咋這麽痛快?真有這好事?   拿過鑑定一看,三個少將都楞住了。李雲龍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兒花,他使勁揉揉眼,鑑定上分明寫著:李雲龍同志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南京軍事學院高級指揮系學習期間,不服從命令,貪生怕死,於戰鬥中臨陣脫逃。經學院黨委討論,組織結論為:逃兵。三份鑑定除了名字不一樣,內容一字不差。三個少將頓時都像火燒了屁股一樣蹦了起來,罵他們祖宗八代可以,罵他們混賬王八蛋也可以,要說他們是貪生怕死的逃兵可比掘了他們祖墳還難受,這麽多年的槍林彈雨,血流成河,咱什麽時候眨過眼?死人堆里鑽出來也有幾次了,咱是那怕死的人嗎?老師長,您……您這不是毀人嗎?別人不了解我李雲龍,難道您也不了解我?這二十多年了,我啥時候怕過死?啥時候當過逃兵?李雲龍喊道。丁偉的眼睛裡似乎要噴出火來,他二話不說,幾把就把鑑定撕得粉碎,眼睛瞪著元帥,胸膛起伏著,呼呼地喘著粗氣。孔捷突然流下兩滴眼淚,他狠狠地用袖子擦了擦說:師長,這鑑定我不要,您要是非把它放進我檔案里我也沒別的辦法,我就照自己腦袋放一槍,要我死可以,侮辱我可不行。   元帥靜靜地聽完他們的申訴,只說了一句:哦,你們覺得冤?冤,太冤了,簡直是千古奇冤。李雲龍憤憤地說。元帥和善的臉候然一變,變得冷峻、嚴厲,他喝道:聽我口令,立──正!三個少將條件反射般站得筆直。我說你們不冤,因為你們確實在戰鬥中臨陣脫逃。誰能否認這裡不是戰場?你們以為只有端著機槍衝鋒才是戰鬥?告訴你們,如果你們想從戰鬥中退出,那麽我給你們的鑑定就只能是逃兵,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丁偉少將,你以為把鑑定撕掉就完了?你就不是逃兵了?你這叫掩耳盜鈴,我不怕麻煩,再寫一份就是了。   元帥目光炯炯注視著他們,停頓了一下又說:不錯,你們是打過不少勝仗,也懂些戰術。是不是以為這就夠了?看來,我只能說你們是夜郎自大,或者叫坐井觀天。紅軍時期,你們都是初級指揮員,沒有指揮過大兵團作戰,當時敵我雙方的戰術水平、機動能力、火器配備都比較原始,我們靠勇敢頑強、猛衝猛打,還可以奏效。抗戰時期,我軍基本上沒搞過大兵團作戰,本錢有限嘛。三年的解放戰爭,我軍才真正進行了大兵團作戰,你們都是參與者,也都指揮過軍師級建制。   我們打贏了。但如果認為我軍贏得了一場戰爭就沾沾自喜,目空一切,就自以為天下無敵,那是無知和愚蠢。贏得這場戰爭的原因有很多,我看,軍事指揮還是次要的,主要是國民黨政權太腐敗了,是他自己打垮了自己,我們不過順勢推了它一把,加速了它的垮台。   丁偉,你在東北指揮過一個縱隊,在四野部隊中,你的縱隊算是戰鬥力最強的,你想想看,若是除去其他因素,就純軍事而言,你的縱隊和國民黨74師一對一交交手,誰勝誰敗恐怕很難說。你們三人在不同的戰場上都和國民黨的五大主力交過手,他們將領的軍事素養、指揮能力,他們軍官和士兵的作戰素質和頑強精神,你們恐怕都有領教,要叫我說,對於這場戰爭的勝利,政治因素要多於軍事因素,國民黨的失敗,政治上是必然的,軍事上卻是偶然的。對於我軍百戰百勝,天下無敵的神話,身為一個普通士兵相信情有可原,身為一個將領也這麽認為,就是百分之百的愚蠢。公正地說,我軍的優勢在於英勇頑強,有不怕吃苦連續作戰的傳統。我軍劣勢恐怕就多了,火力和機動能力極差,真正懂得現代化戰爭的將領極少,戰術思想的陳舊與僵化,後勤保障能力薄弱,軍官和士兵的軍事素質和文化素質很低。   在兵力對等的情況下,對付國民黨軍尚且吃力,要對付美軍,就差得遠了,在朝鮮的長津湖之戰,我軍動用一個兵團近十個師輪番作戰,平均每天動用四個整師和美軍的陸戰一師晝夜激戰,結果怎麽樣?人家還是全建制突圍了,連屍體都沒留下,敵我傷亡比例高達1!10!   同志哥,就你們那兩下子,不學習行嗎?我最討厭的就是我軍有些將領,動不動就以大老粗自居,以沒文化為榮,僥倖打了幾個勝仗,就自以為天下無敵,可是不得了,哼,無知,愚昧。要我看,這樣的人,別說授將軍銜,授他個尉官軍銜也不該,你有戰功,曾經為人民做過很大貢獻,人民不會忘記你,可以給你高出常人的生活待遇,給你頤養天年。但你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自己無知還不思進取,占著高位不能勝任,就會誤國誤軍,到那時丟的不是他一個人的面子,而是整個國家整個軍隊的面子。   三個少將腦門上都出汗了,元帥的話使他們如遭雷擊,連最能狡辯的丁偉也啞口無言。元帥背著手在屋子裡踱步,一邊繼續訓斥著:我這個院長不是吃乾飯的,雖然很少和你們接觸,但你們的情況我還是清楚的,這次授銜,李雲龍和丁偉不滿意,認為自己該授中將,孔捷呢,不過是講義氣,不跟著鬧一下伯被老戰友看不起,再說,也不願在這裡學習,想回部隊當他的軍長。   唔,李雲龍和丁偉的問題好辦,不是嫌肩上一顆星少嗎?我給你們加幾顆,大校,四顆星,夠了嗎?告訴你們,給你們加顆將星我沒這權利,可給你們降個級的權利我還有。想想吧同志們,我們進行了二十二年的武裝鬥爭,多少戰友倒下了,他們跟人民要過待遇嗎?少將還嫌小?本事不大,官癮還不小,你們呀,能不能當好少將還很難說哪,李雲龍,你不是覺得自己很能嗎?給你個機械化兵團指揮一下。蘇聯T-34坦克和美國M-4型坦克的火力、裝甲厚度、行駛速度分別是多少?坦克師的進攻隊形和轉入防禦戰術怎樣實施?你說說看?怎麽不說話?你不是能得很嗎?   李雲龍沮喪地說:師長,您這一說,我咋覺得自己哪兒都不行啦?我李雲龍打了這麽多年仗還沒讓人說三道四過,您別說了,讓我好好學學吧,我就不信我李雲龍是塊榆木疙瘩,別人能學好我也能學好。   丁偉、孔捷,你們還走不走了?元帥問。   不走了,不走了。院長,我丁偉打仗沒服過輸。聽您這一說,我還真有點傻了,看樣子,要不學點兒玩藝兒,以後這仗就沒法打啦。咱打仗沒服過誰,學習也不能服誰。驕橫的丁偉也第一次低頭了。元帥注視著少將們說:好吧,響鼓不用重錘敲,對於你們,我就不用再多說了。記住,這也是戰場,我在淮海戰役時對各縱隊司令講過,大家都摸摸褲襠,是不是個有卵子的男子漢,狹路相逢勇者勝,是男人就不能認輸,向前衝,不能後退,不為別的,就因為你們是將軍,是男子漢。   是!三個少將挺胸大吼道,他們肩頭的將星在閃閃發光。   補充:長津湖之戰中志願軍投入部隊為9兵團,轄20、26、27三個軍12個師,約15萬人。11月27日開始,12月24日結束。11月27日投入20、27軍8個師共10萬人分割包圍了美陸戰1師和美7師一部。12月1日殲滅了美7師32團全部和31團一個營。同日美軍開始突圍,26軍也開始投入戰鬥。至12月12日,被圍15天的陸戰1師和美7師殘部終於突出重圍和美3師回合。24日全部從咸興──興南登船撤退。   長津湖戰役中志願軍減員4萬多人,其中凍傷3萬多人,凍死1000多人,戰鬥傷亡1萬人左右。可以說被打殘了,失去戰鬥力3個月之久。志願軍的傷亡人數一直沒有找到準確的數字不知哪位可以提供。美軍陸戰一師亡604人,傷後死亡114人,失蹤192人,負傷3504人,戰鬥減員合計4418人。非戰鬥減員7313人。美7師傷亡數字沒有查到,應該在5000左右。美軍在估計中國軍隊傷亡數字上總是過大,主要是因為他們把空軍的戰果也包括在內,而空中攻擊的殺傷效果是很難準確統計的,所以水分很大。從二戰到最近的科索沃都可以知道飛機對地面部隊攻擊的戰果準確性是比較差的。 那年冬天,學院裡放假,李雲龍迫不及待地乘火車回家看兒子,兒子出世後,他還沒見過呢。正趕上田雨也放假,夫妻總算團聚了。李雲龍見了兒子很興奮,他表達愛心總是很過火,先是用滿臉又粗又硬的胡茬子在兒子嬌嫩的小臉上亂蹭,扎得兒子又哭又叫,他哪管這些,又把兒子舉過頭頂,像是舉槓鈴,數次之後,覺得意猶末盡,又把兒子往天上扔,扔得高高的,再接住繼續扔,並且樂此不疲,嚇得兒子哭聲都變了,使田雨怒不可遏,衝過來和他搶兒子,說他簡直不是在疼兒子,而是在草營人命。   李雲龍的理由很簡單,這是我的兒子,扔兩下誰也管不著,老子這是疼他,喜歡他,哭兩聲是不習慣,過後習慣了你不扔他還不干呢。再說了,這又不是地主家的少爺,哪能養得這麽嬌氣?將來還怎麽當兵?田雨很不高興:孩子才這麽小,你怎麽就想到將來送他去當兵?   李雲龍斬釘截鐵地說:當然是當兵,我兒子不接我的班,要他干什麽?田雨努力壓住內心的不快說:你難道就不想讓他干點兒別的?上大學,當個工程師或是醫生什麽的?那些職業讓別人的兒子去干,我的兒子只能去當兵,誰讓他攤上個當兵的爹呢?李雲龍固執得很。   這次夫妻團聚,田雨一點兒也沒有久別勝新婚的感覺,新婚時的那種激情已經漸漸消失,夫妻問的對話也越來越簡單,除了關於孩子問題和日常生活,似乎就沒什麽好交流的了。李雲龍倒沒覺得有什麽不正常,他吃得下睡得著,白天逗逗兒子,找幾個老戰友吹牛、喝酒,晚上上了床便如狼似虎。過後一翻身,兩分鍾之內就進入夢鄉,隨即鼾聲大作,聲音大得嚇人。每當這時,田雨都睡意全無,她披上睡衣下床,到書房裡繼續看書。田雨在外語學院主修俄語,她知道要想學好這門語言,必須要了解俄羅斯的文化和歷史,要了解這個民族的性格。僅靠課堂上學的那點兒東西遠遠不夠,需要多看些俄羅斯文學名著和欣賞俄羅斯的藝術。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感到,俄羅斯文化的博大精深,這個民族太不可思議了。   1941年,當德國納粹軍隊兵臨莫斯科城下時,斯大林曾發表了一段極富感染力的演說:法西斯主義要毀滅的是一個什麽樣的民族呢?是曾經出現過庫圖佐夫和蘇沃洛夫、普希金和托爾斯泰、列賓和蘇里科夫、車爾尼雪夫斯基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格林卡和柴科夫斯基……這些偉大人物的民族……田雨非常神往,哪個民族能有這麽多世界級的文學家、軍事家、音樂家、畫家,陣容如此強大,真是群星璀璨。希特勒真是個瘋子,這樣的民族豈是可以征服的?隨著對俄羅斯文化和歷史的深入了解,田雨又隱隱約約感到一絲不安,他們的歷代統治者都極具全球戰略眼光,從18世紀的彼得一世開始,儘管他們的艦隊西出大西洋、東進太平洋,地理位置上盡占兩大洋之便利,但彼得大帝的戰略眼光競準確地落在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為了爭奪這條狹窄的黑海出海口,不惜和土耳其進行一場戰爭,19世紀末對中國東北、西北領土的蠶食。他們的血液里似乎有一種天生的對外擴張基因,對領土的貪婪不在老牌殖民帝國之下,斯大林執政後,比起老沙皇競有之過而無不及,對波羅的海三個小國的併吞,對芬蘭蠻橫的領土要求,甚至和希特勒一起瓜分波蘭,看來,意識形態的改變解決不了狹隘的民族主義問題,是狼就要吃肉,他們血液里的不安分是不會受意識形態的影響的,不管他信仰共產主義還是法西斯主義。此時正值中蘇蜜月,這麽看待老大哥是不是有點兒離經叛道?   田雨感到有些可伯,畢竟她還是個共產黨員。英國那個老牌政治家迪斯雷利首相說:沒有永恆的敵人,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兩個大國之間的蜜月是頗具諷刺意味的,既是蜜月就不可能長久,高潮過去就是低谷,兩口子就要吵架了,夫妻之間吵架大不了離婚,兩個大國之間一旦吵架問題就嚴重了,兵戎相見則是必然的。小田呀,趕快準備一下,我那同學丁偉要來啦,這小子去南昌,聽說武夷山不遠了,逛了武夷山,才想起到我這兒來,說是來討債,找我要欠他的茅台酒,今晚咱們請他吃飯好不好?   李雲龍休假期間正閒得慌,一聽丁偉要來,不由興奮起來。田雨說:喲,真巧,我父母傍晚也要到了,弄不好他們坐一列火車,他們要看外孫子,這次兩位老人家肯定很開心。那個丁偉,我聽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很希望認識他。軍事學院休假,同學們都急急忙忙去和老婆孩子團聚,惟獨丁偉不回家,他找出一件皮夾克穿上,把黃呢子軍裝胡亂一團塞進衣櫃,頭上戴頂粗花格呢的蘇格蘭帽。儘管因為軍銜問題他受到院長的訓斥,但他還是不願穿軍裝,因為穿軍裝就得佩軍銜,他對肩章上的一顆星一直耿耿於懷。這次休假他決定穿便衣外出,他沒什麽目的,只想四處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好在他老戰友多,隨便哪個省都有。   50年代,丁偉這身打扮,尤其是他的蘇格蘭便帽,頗顯得標新立異,一路上招來不少人側目而視。在南昌的軍人招待所,丁偉要求給個單間住宿,一個管理幹部見他的介紹信註明身份是南京軍事學院學員,便沒拿他當回事,把他轟到一個大房間,房間裡有30多張雙層床。丁偉找到自己的鋪位便躺下睡過去,他做了個很令人興奮的夢,具體情節很模糊,只記得自己的肩章上出現了三顆星,他成了上將,一大群少將、中將在規規矩矩向他敬禮,他很謙虛地點著頭,嘴裡說著:稍息、稍息……突然,他覺得一些溫熱的液體滴在臉上,他下意識用手抹了一把,覺得嘴裡咸鹹的,立刻竄了起來。他發現自己的上鋪坐著一個上尉正在逗孩子,更可氣的是這個上尉像所有農民一樣,把褥子和被子都捲成一個卷,露出光禿禿的床板,那個缺乏教養的孩子正肆元忌憚地向床板上撒尿,尿水順著板縫滴落下來。   丁偉勃然大怒:這孩子怎麽往老子臉上撤尿?有人下沒人養的東西,你是他爹嗎?給我滾下來……那上尉一聽丁偉罵人,頓時也火了。打丁偉一進門,他就看著不順眼,尤其是那身不倫不類的裝束,那頂粗花格呢的蘇格蘭帽,解放都六七年了,咋還有人打扮得像洋人的狗腿子?好人能這打扮?這樣的人咋也敢住到軍人招待所來?還他媽敢張嘴罵人?   上尉從兩米多高的上層鋪板上一個鷂子翻身,輕飄飄地落在地上。竟沒有一點兒聲響。丁偉一楞,咦?這狗日的身手不一般。他沒來得及多想,就被上尉一把揪住衣領。上尉好像剛喝過酒,滿嘴噴著酒氣,兩眼瞪得鈴檔大,似乎凸了出來,他惡狠狠地說:你狗娘養的罵誰?欠揍是不是?丁偉一時競給氣樂了,媽的,這麽多年了,只有我揍別人,還沒見過有人敢跟老子動拳頭,真他媽的吃了豹子膽啦。他平靜地望著對方道:好哇,你膽子不小,敢跟我動手,你知道我是誰?上尉輕蔑地說:我管你是誰?你就是天王老子也一樣揍你。說著還使勁揪著丁偉的衣領晃動了幾下。   丁偉真火了,他在紅軍時期就是偵察連的格鬥高手,他深知近距離格鬥拳腳都使不上,而膝蓋和臂肘是最凌厲的武器。媽的,得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於,讓他知道馬王爺是幾隻眼。丁偉抓住上尉揪衣領的手腕,使出別肘擒拿的路數,想一舉制住上尉。但上尉一個脫腕動作緊接著又是個纏腕,反而抓住丁偉的手腕,他的心猛地一沈,糟了,這是個高手,反擒拿動作極為嫻熟。高手格鬥,勝負只在毫髮之間,丁偉一招落空,候然變招。他屈起右臂,一個掃肘向上尉左下額掃去。上尉滑得像條泥鰍,他身形紋絲不動,只略一抬下巴,丁偉的臂肘便擦著下巴劃空了,緊接著上尉抓住丁偉的左腕,誰也沒看見他使了個什麽動作,丁偉的身子競騰空而起平平地飛落到他剛才躺過的床上,這一招看似輕飄飄,實際上丁偉落在床板上時,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幾乎把床砸塌,這一連串動作只發生在一妻間,旁人甚至還沒來得及解勸。   上尉身子微微斜傾,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呈丁字步,雙掌呈鬆弛狀態自然下垂,他靜靜地看著躺在床上的丁偉,準備用這種姿勢迎擊丁偉的報復。丁偉從床上一躍而起,大叫道:他媽的,好身手!快講講,你小子哪兒學的功夫?是什麽門派?正準備繼續打架的上尉楞了,這個戴著洋人帽子的家夥是不是神經病?挨了揍倒先問咱是什麽門派。真邪門了。   一個佩少校軍銜的軍官聞訊趕來,厲聲問道:是誰動手打架?太無法無天了,都是哪個部隊的?把證件交出來。丁偉笑嘻嘻地甩出了軍官證,那少校一看就變了臉色,啪的一個立正,敬禮道:少將同志,您……您怎麽住在這裡?我是招待所所長馮水清,請您指示。一霎間,屋子裡靜極了,所有的人都立正站在那裡呆住了。   丁偉笑著揮揮手說:沒事,沒事,大家都去干自己的事,我想和這個上尉好好談談,所長同志,你也請回吧。人群散去,屋裡只剩下丁偉和上尉兩個人。上尉面色平靜地望著丁偉,似乎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既不驚慌也不道歉。丁偉心裡暗暗驚訝,這小子心理素質不錯,很穩定,這種人大概不會被任何事嚇倒。   丁偉故意板著臉說:上尉,你不太走運呀,你知道一個上尉揍了一個少將會有什麽結果嗎?上尉微微一笑:知道,對我來說,打了一個少校和打了一個少將都是一回事,反正要受懲罰,我做事從不後悔,打了就打了,是上軍事法庭還是開除軍籍你看著辦。丁偉樂了:好樣的,有種,是條漢子,是男子漢就得硬到底,刀架脖子也不能認熊,少將的牌子只能嚇唬耗子,可嚇不了好漢。認識一下吧,我叫丁偉,你要不計較我拳腳不行,咱就交個朋友。   上尉一驚:你是丁偉?四野的縱隊司令?我早聽說過你,乖乖,我段鵬可是有眼不識泰山啦,您……是不是再打我一頓?咱們扯個平?丁偉笑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呀,瞧,這不是敗在你手下啦,來,坐、坐,好好聊聊,你是哪個部隊的?咋這麽好的功夫?   少將同志,××軍××師偵察連連長段鵬聽候您的指示。段鵬立正答道。他媽的,我說呢,大水沖了龍王廟,鬧了半天是李雲龍的兵,我和你們副軍長是老戰友了,別拘束,不是外人嘛,聊聊,你在哪兒學的功夫,怎麽在這裡?報告首長,我是河北滄州人,四四年入伍,在我們老家,家家都練武,每家都有祖傳的絕招,我這功夫也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從四歲開始練功,有點兒差錯我爹就把我吊在樹上用鞭子抽一頓,就這麽抽出來的。有年春天我去趕集賣核桃,一個鬼子軍曹搶了我核桃不給錢還拿刺刀捅我,一怒之下我把他脖子給擰斷了,就這麽投的八路。這次是回家接媳婦隨軍,路過南昌又下車看看親戚,沒想到在這裡碰見您。   丁偉沈吟道:哦,抗戰後期入伍,軍齡十二年了,應該參加過不少大戰役了,怎麽才是連級?是不是又犯了啥錯誤?降過兩次級,淮海戰役打碾莊,為搶戰利品把中野的一個連長打了,由連長被降為排長。打上海時,我在俘虜群里發現我們村地主少爺何正德,他家和我家有死仇,我找了他很多年,這次總算把仇報了,又被降級,從連長降成排長。媽的,你把俘虜幹掉啦?丁偉問。   重傷,要不是指導員把我抱住,我就把他宰了。!,什麽樣的將帶什麽樣的兵,要不怎麽說你是李雲龍的兵呢,那家夥這輩子受的降級處分比你可多。這樣吧,明天跟我一起走,我也正好想去看看李雲龍呢。是,首長。丁偉去別人家一般是叫著主人的名字推門就進,從來不會禮貌的敲門,好在部隊裡大老粗多,都沒什麽講究,沒人會怪罪他。他這次到了李雲龍家也是大叫著推門就進:老李呢?老李呀,看看誰來啦?我把你岳父母帶來啦,真他媽的巧,硬是在火車上一個包廂,我這一聊,才知道……   李雲龍正在客廳的地毯上學狗爬,背上騎著兒子,他一見丁偉進了門,便興奮起來,一時忘了背上的兒子,從地毯上一躍而起,嘴裡親熱地叫著:嗨,你狗日的咋才到……他背上的兒子被重重地摔在地毯上,頓時沒命地大哭起來。他衝過去先給了丁偉一拳,然後才向田墨軒夫婦問好,又發現兒子在沒命地嚎哭,便照兒子屁股拍了一巴掌:摔一下就至於這麽嚎?這兒子養得快成地主少爺啦,不許哭!再哭老子揍你……田雨從樓上衝下來抱過兒子,朝李雲龍說道:你這人怎麽這樣?高興也打孩子?他們先把父母請上樓,又下來和丁偉寒喧幾句。(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丁偉中氣十足地說:這是嫂子吧?丁偉拜見嫂子啦,唉?老李,咱倆誰大?不行不行,這事得搞清楚,不然可是一輩子的事,我是1910年臘月二十八出生,你呢?李雲龍說:這還用說嗎?當然我大,我是1910年正月十五出生,你該叫哥叫嫂子才是。   田雨笑著說:丁軍長,我經常聽老李念叨你,說你可神了。丁偉緊張地問:嫂子,這小子是不是淨說我壞話?說你在東北打仗之餘還做買賣賺錢,副業搞得也不錯,還會釀酒呢。還有,說你的部隊凶極了,過渡口時和友鄰部隊搶渡口,敢架起機槍嚇唬人,誰敢搶就掃誰,有這事嗎?哦,這倒有,這怨他們不懂事,這麽窄的渡口,總要有先有後的過,所以主力優先。田雨寒喧了幾句,便轉身上樓招呼父母,在樓梯上,她還在想,老李說的沒錯,這個丁偉言談話語、舉手投足問有一種雄性的氣息,有這種氣質的男人仿佛天生是為戰爭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如果世界上沒有戰爭,他們可能就不會出世了,丁偉是這樣,我那老李也是這麽個家夥。男人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同是男人卻反差極大,有賈寶玉的柔情似水,就有李雲龍、丁偉這種堅硬似鐵,陽氣逼人。對於女人而言,如果柔情似水可以溫暖女人的心靈,那麽真正的陽剛之氣可以使女人從思想到身體都變得酥軟。兩者相比,田雨暗暗承認,若讓她選擇一千次她也肯定會選擇後者。   丁偉看著田雨的背影對李雲龍小聲說:老李,找個這麽漂亮的媳婦擱在家裡放心嗎?漂亮嗎?我咋覺著也就是一般呢?你看,你看,逮住便宜賣乖是不是?樓上的沈丹虹問女兒:過得好嗎?田雨淡淡地說:挺好的。田墨軒看著女兒說:恐怕不是這樣吧?我們進門才幾分鍾,就發現這個李雲龍是個很粗暴的人,看他教育孩子的方式就知道,你們倆文化和教養的差距太大了,你幸福嗎?田雨笑笑說:爸爸,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完美,這您知道。何況,他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沒什麽好抱怨的。沈丹虹說:算了,不說這些,說說你的學習情況,學俄文不簡單,不光是語言,俄羅斯的文化積澱很深厚的,你以前沒機會接觸,現在可別放過這個機會,一旦走上這條路,你想停都停不下來,一個列夫.;托爾斯泰就夠你研究一輩子的。   李雲龍上樓來請岳父岳母下樓吃飯,田雨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丁偉斟滿幾杯酒,無拘束地大聲說:嫂夫人、伯父、伯母,我丁偉打小就敬重有學問的人,我的老戰友李雲龍能有這麽有學問的岳父岳母和老婆,我丁偉打心眼裡為他高興,老李這輩子不容易呀,苦沒少吃,血沒少流,現在也該過過安穩日子啦,來,我敬你們一杯,我先幹了。他一揚脖子,把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倒過來晃晃,他那種特有的豪氣,使大家很受感染。李雲龍一口把酒幹了道:老丁,你這家夥這些年酒量倒是見長了,我記得以前喝酒半斤就能放倒你。你算說對了,跟老大哥喝酒練的。四五年抗戰勝利,我帶一個團出關,剛到瀋陽就碰上蘇聯紅軍,當時我心裡那個樂啊,顛顛的一溜兒小跑就迎上去啦,就像見到娘家人似的。結果你猜怎麽著?咱熱臉蛋兒一下子貼到冷屁股上,人家一個上校,小臉兒繃得像塊鐵板,一揮手,好家夥,坦克大炮轉盤槍全指著我們,硬是要繳我們的械。全團的弟兄們都傻了,兩邊都沒帶翻譯,就靠比劃了。我的政委在地上畫了個鐮刀斧頭再指指自己,老大哥總算明白了,槍口是不對著我們了,可就是不讓我們進瀋陽。後來翻譯來了我們才知道,人家和國民黨有條約,只承認國民黨政府,不認咱土八路。   李雲龍瞪大了眼:有這事?咱和老大哥都姓共啊?是呀,我們也想不通。我們從冀中出發時,上級告訴我們是去東北接收小日本的裝備。聽說東北富的流油兒,滿地的機槍大炮沒人揀,大米白面堆得像小山,到那兒你就甩開腮幫子可勁兒造吧。得,我們還真實心眼兒,把武器都留給了冀中部隊,全團只帶了十幾枝手槍就上路了,咱是沖著發財去的呀,結果老大哥連城都不讓進,怎麽辦?咱得想轍,我和政委一商量,辦法就來了。全團誰帶著錢都掏出來,湊湊買酒請客,和老大哥搞個聯歡。全團選出七八個喝酒高手算是敢死隊吧,由我帶隊。我對政委說,估計我這一去三天之內會不省人事,這團長你先代著。咱先說好,萬一我醒不過來得鬧個烈士待遇。   田雨笑道:夠悲壯的。田墨軒也聽得入神:還真有點易水悲歌的味道。李雲龍喝口酒說:哼,聽他吹吧。吹牛?我那搭檔老王就在南京政治學院學習呢,不信你問他,六十度的地瓜燒那天我喝了兩瓶,那個蘇聯上校和我對喝,喝到一瓶半就一頭栽倒不省人事了,嘴裡直吐白沫兒跟螃蟹似的。我們的人也醉得夠嗆,有個連長喝了兩瓶半居然沒倒下,不過已誰也不認識了,硬是把我當成他老家的舅舅,一個勁兒地問我他娘咋樣了,還錯把茶壺當夜壺,掏出那活兒就往裡尿……喲,對不起,對不起,一不留神粗話就來了。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田雨捂著嘴笑紅了臉。我是二天後才醒過來。一睜眼你猜怎麽樣?全團清一色的日本皮大衣,手裡的家夥全變啦,三八大蓋、歪把子,連九二式步兵炮都裝備上了,政委說,那上校還真夠意思,第二天酒一醒就派人來說,你們不用進城,郊區有個地方你們去看看。我們按他說的地方一找,好家夥,發現關東軍的一個大倉庫,這下可發財啦。有了裝備就好辦,我收編了不少散兵游勇,沒費勁兒就擴編成一個旅,咱來東北不到一個月就成旅長啦。   田墨軒放下酒杯問:丁軍長,你和蘇聯人打過交道,能否談談印象呢?他們的軍事理論很有一套,將領們也很有戰略眼光,尤其是戰役指揮方面確有獨到之處,部隊的戰鬥力強,火力也是一流的。不過嘛……軍隊的紀律可不如咱們。還有,說句對老大哥不大恭敬的話,他們很現實,一邊說是來幫咱們打敗日本法西斯,一邊很利索地把日本在東北的工廠礦山設備都拆光運走,連根螺絲釘也沒剩下,這讓人心裡怪不舒服的。好比你丟了錢包,有人揀到了,還你之前說,對不起,裡面的錢得分我一半。按咱中國人的傳統,幫了別人就馬上索取回報也太那個了。   田墨軒若有所思地說:這還是些小事,算不得什麽。最讓人難以理解的是借出兵東北提出領土要求,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怎麽能這樣做?您是指外蒙古?對,它急於在自己的國境線外建立起戰略緩衝地帶,就不惜:踐踏鄰國的主權……   李雲龍砰地一聲把酒杯頓在桌上:怎麽能這樣說?那可是老大哥呀。田墨軒扶了扶眼鏡坦然道:列寧曾說過,要把老沙皇奪走的15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還給中國,斯大林同志不會這麽健忘吧?怎麽現在不提了?你知道蘇芬戰爭的原因嗎?那是蘇聯為了列寧格勒的安全向芬蘭提出領土要求,當要求得不到滿足時便悍然出兵,這算什麽?如果你不知道這些,我再告訴你,咱們的老大哥還和希特勒一起瓜分了波蘭,蘇聯軍隊和納粹軍隊在波蘭中部會師時,場面還很熱烈呢。然後就是波羅的海的三個主權國家一夜之間就併入了蘇聯版圖……   啪!李雲龍猛擊一掌,桌上的酒杯碟碗都蹦了起來。他怒吼道:夠了,你這種言論太危險了,說句不客氣的,這簡直是反革命言論,是要殺頭的……田雨和沈丹虹都嚇得臉色慘白,一時說不出話來。丁偉鎮靜地勸道:老李,不要激動嘛,這是在家裡,說說個人看法,你不同意可以討論嘛。田先生,請您繼續說。田墨軒毫無懼色,略帶諷刺口吻說:李雲龍同志大概忘了憲法規定的公民言論自由的權利,我田墨軒不僅是個公民,還是個政協委員,這些看法我在政協會議上表達過,既然貴黨邀請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人士共商國事,我田墨軒對我國的外交政策提一點兒個人看法又何罪之有呢?我認為這種向蘇聯一邊倒的外交政策值得斟酌。任何時候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都是第一位的,任何潛在的威脅都應引起警惕,國家決策者們應具備冷靜的判斷力和預見性。   丁偉有所思地點點頭:有道理,有道理,從防務角度看,一個國家的周邊地區如果出現一個軍事強國,那麽必然構成潛在的威脅,不管它信奉什麽主義,也不管他現在和你關係有多密切。田墨軒注視著丁偉:至少是在現階段,民族利益始終高於意識形態,這已被歷史證明。丁偉和田墨軒對視著,沈默了……   沈丹虹一直沒有說話,她只輕聲說了句:今天累了,大家都早點兒休息吧。田雨心情複雜地看看父親又看看丈夫,咬住嘴唇,沒有說話。客廳里只剩下李雲龍和丁偉時,兩人之間的氣氛突然變得沈重起來,李雲龍低聲說:老丁呀,我剛才看著你,怎麽渾身不對勁兒呢?到底咋不對勁兒,我也說不出來,總覺得有事要發生。丁偉顧左右而言他道:老李,你岳父還真有學問,有些事,人家說的還真有些道理呢。 軍事學院的學習結束時,李雲龍交出了他的畢業論文《論冷戰時期的特種作戰》。他自己也沒想到,他的論文競爆了個滿堂彩,連院長聽了他的論文答辯,都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讚許。選擇這個題目不是他一時的心血來潮,當年日軍山本特工隊曾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他論文中先談到特種部隊的興起和發展,特種作戰的特點。並且指出,我軍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都出現過一些特種分隊的雛形,比如紅軍時期的十七勇士強渡大渡河,就是一種小規模的突擊隊,具有特種部隊的性質,由軍事素質較高的幹部戰士組成,並配備了在當時條件下最精良的武器使之在短時間內發揮出最大的火力效果,事實證明,在不同的地形條件或不同的攻守態勢下,不同的火力構成所體現出的實力是有著極大差別的。雖然當時我軍指揮員還不知道特種作戰的概念,但戰爭的理論是相通的,不管你是否意識到,這種小型突擊隊已經具備了特種部隊的特點了。   此外,抗戰時我軍在敵後的武工隊,解放戰爭中東北剿匪時組建的小分隊都有此特點。因此,對於特種作戰,我軍並不陌生。在當今世界分為兩大陣營的戰略大格局下,由於軍備競賽,雙方的軍事力量彼消此長,進入了新的一輪均衡狀態,新的世界性大戰的危險反倒降低。而在局部地區或雙方前哨陣地的交接處,會出現大量滲透與反滲透衝突。在這種形勢下,我軍應重視並迅速組建特種作戰分隊,軍事科學部門應對此問題給予重視,對特種部隊人員的選拔、裝備的配備、訓練科目進行科學系統的研究。   鑒於當前台灣海峽尚未結束的戰爭狀態,建議應於前線組建第一批特種分隊,對敵軍盤踞的諸島嶼實施炮擊和滲透與反滲透特種作戰相結合的方式。高級指揮系的將軍學員們所思考的,是社會主義陣營對資本主義陣營的戰略大格局。具體到戰術問題,也是多從大兵團作戰的角度來考慮,小型突擊隊的特種作戰則普遍認為是雕蟲小技,是戰術中的戰術問題。缺乏創造性的從眾心理表現在軍事領域裡,就不能不使將領們戰略預見性發生偏差。   丁偉善於使用逆向思維。他的思路從不呈直線運行,而是呈跳躍狀,時而逆行時而是在某一點上擴散開,他的思維一旦進入軍事領域,就變得異常敏銳。丁偉的論文語驚四座,在軍事學院引起一場八級地震。我見過一些四世同堂的大家族,家族人數一般都多達一二百人,家族的主宰是最年長的曾祖父,曾祖父的健在使這個龐大的家族充滿凝聚力,而曾祖父的離世必然導致大家族的解體。由此,我得出結論,一個大家族的穩定是相對的,而分裂則是必然的,一旦這家族內部的平衡被打破,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一個負責審評的中將打斷丁偉的話:丁偉少將,你到底要表達什麽?   哦,請耐心聽我說下去,我要說的是在當今世界的戰略大格局下,我國領土的防禦重點問題,請看地圖,我國領土的南部最大威脅是來自台灣及國民黨軍隊占領的諸島嶼,間接威脅是駐守在台灣海峽的美第七艦隊。這些威脅不足為慮,憑台灣的軍事實力,難以發動一場大戰,充其量只是局部的有限戰爭,而美國剛剛在朝鮮板門店簽署了停戰協定,短時間無力再戰,況且美國由於國家體制等諸因素限制不會輕易捲入一場大型戰爭。我國東部的日本在二戰中軍事工業被全部摧毀,二十年之內難以東山再起。我國的西部及西南部,惟一有能力搞起點事端的國家只有印度,我預測在不久的將來,我軍有可能在中印邊界地區的山地和印軍進行一場有限的邊境戰爭,印度的工業實力及軍事實力都不足以構成對我國的威脅,從作戰地域上看,地形對印軍頗為不利,我看,我軍只要拿下幾十公里縱深的幾個邊境重鎮,首都新德里便無險可守,我軍便可揮師直搗黃龍。結論是,西南邊境一旦發生戰爭,將是場有限的邊境戰爭,我軍所動用的兵力不會超過十個步兵團。我剛才說過了,我國的西部、西南部、南部及東部都無太大的威脅。   說到這裡,丁偉四處張望了一下道,哦,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沒有蘇聯顧問,這樣我有些話就敢說了。同志們,下面我想說的是,從軍事角度,從國土防務角度上看,我認為,我國領土的防禦重點應該放在西北部、北部、東北部……   丁偉的話音未落,在座的將校們都大驚失色,這個丁偉簡直吃了豹子膽,我國的西北部、北部、東北部是誰?是蘇聯和蒙古、是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年長者、是老大哥、是社會主義陣營的主帥、是列寧締造的國家、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心臟,你把蘇聯當作假設敵,當作潛在的敵手,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   將校們掏出手帕擦著腦門上滲出的冷汗,都一起把眼睛轉向了坐在後排的院長,元帥的臉上毫無表情,多年的戰爭生涯使他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習慣,使人很難看出他的傾向性,元帥揮揮手,示意丁偉繼續講下去。我剛才講過,任何一個大家族的穩定都是相對的,那麽是否可以這樣認為,國家與國家的軍事聯盟也是這樣,兄弟手足之間可以為了利益反目成仇,那麽國家與國家之間的聯盟就更為脆弱,在任何時候,民族利益要高於意識形態的信仰。既是老大哥,又同屬社會主義大家庭,兄弟之間有什麽事不好辦呢?為什麽不把老沙皇搶去的15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還給我們?我想老大哥不會還,且不說西伯利亞的資源,就是失去那個遠東的不凍港,老大哥也受不了,那會失去對半個太平洋的控制權,看看吧,國家和民族的利益高於一切。四五年抗戰勝利時我率部出關,和老大哥們打過交道,現在想起來,總覺得有點兒那個。   在座的將校們鴉雀無聲,室內靜得連針尖落地都聽得見,誰不為丁偉捏一把汗?   同志們,今天我講的不是政治問題,和兄弟國家建立軍事聯盟時間的長短也不在此範圍內,作為我軍的高級指揮員,我所考慮的是軍事問題中的國土防務問題,從理論上講,一個國家的周邊地區出現一個軍事強國,不管這個軍事強國有沒有動手的打算,事實上,潛在的威脅已經構成,動手不動手的主動權在人家手裡,我們要做的是未雨綢繆,等人家動了手就晚了。   四五年老大哥出兵東北,戰術上確實漂亮,機械化兵團的推進速度驚人,後勤保障能力簡直無懈可擊,受過二戰洗禮的蘇軍將領們在戰役指揮方面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專業化程度令人稱道,合圍80多萬關東軍如摧枯拉朽。當時,由於我們所處的地位,自然是拍手稱快。但反過來想,將來有一天,老大哥故伎重演再照樣給我們來上一手,我們可就笑不出來了。   請看我國與蘇聯、蒙古的邊境線,幾乎無險可守,地形不利於我,極易受到攻擊,新疆、內蒙古地區的戈壁和草原非常適合大規模裝甲集群和摩托化縱隊的展開,而蘇軍對此當是強項。我國的東北地區的戰略地位前出,易受來自不同方向的攻擊,對方一旦得手,我國將喪失重工業基地和戰略資源基地,後果不堪設想,而旅順港的失守將使對方在我國北方地區建立起一個穩固的戰略支撐點,他們的太平洋艦隊可以沿我國海岸線巡航,黃海、東海甚至南海都將是太平洋艦隊的游弋範圍,我國一萬多公里海岸線將全部被封鎖,而對方卻可以在漫長的海岸線任何一點進行兩棲登陸。(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同志們,這不是聳人聽聞,不是杞人憂天,而是在將來的某一天很可能發生的事,這潛在的巨大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看看它的軍事力量的構成吧,它有四大艦隊,太平洋艦隊、波羅的海艦隊、北方艦隊和黑海艦隊。它是全世界惟一擁有五大軍種的國家,除海陸空三軍外,它還有戰略火箭軍和國土防空軍,它的軍事力量構成是為全球戰略設計的,而絕不僅僅是用於國土防禦,它們有能力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進行一場戰爭,在決定是否進行一場大戰的決策方面,它的國家政體比英美國家更為迅速有效。   對此,我的結論是,應形成一種統一的戰略構想,把對付來自北方的威脅放在首要地位上,具體的軍事部署應該是這樣:第一,東北邊境應建立永久的國防工事,設置大縱深防禦地帶,精銳兵團應部署在二線地區,作為強大的戰略預備隊;第二,北部及西部邊境,防禦重點應設置在二線,比如,內蒙古的國防工事應設在張家口外的大青山一線,因為在大草原上和對方的機械化兵團作戰,純粹是以已之短攻敵之長。我軍缺乏本錢,乾脆讓出戈壁和草原。依託地形進行防禦;第三,東北部的一線兵團應具有全攻全守的戰略思想,具體實施就是採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戰術,避過敵軍攻擊鋒芒,採用多路反突擊方式,把戰場擺進敵方境內。李雲龍同志,你的特種作戰分隊這時可以大顯身手了,如果能切斷縱貫西伯利亞的鐵路大動脈,那敵軍的突擊集團就會失去後勤保障,攻擊勢頭必然停頓。   還有……算了,不說啦,我說過,這只是一個單純的國土防禦問題,就事論事,與政治、外交都無關,如果同志們有什麽想法,你就把它當做沙盤上的一場軍事對抗遊戲好了。   在座的將校們都沈默著,心裡卻驚駭不已,丁偉呀,你可真是驚世駭俗了,你難道不怕掉腦袋?這是鬧著玩兒的嗎?學院的一位於部拍案而起:丁偉,你的政治立場可成問題,任其發展下去,後果太可怕了……將校們開始議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嘈雜,爭論聲四起。坐在後排的院長忽然站了起來,他揮揮手,四處頓時鴉雀無聲,元帥面色平和,一字一句地說:大家不必大驚小怪,這裡不是總參作戰部,也沒人打算進行一場戰爭,這裡是軍事學院,這裡的所有爭論都是學術範疇的探討,與國策,與政治、外交無關,從理論上講,世界上任何國家的軍隊都可以作為假想中的對手,這沒什麽奇怪的,作為一個將軍,如果眼下沒有現實中的對手,也要創造一個假想中的對手,假設敵不過是個代號而已,如果你高興,這個代號叫阿貓阿狗都可以。元帥的話引來一陣笑聲,丁偉的論文被通過了。   軍事學院畢業後,李雲龍回到老部隊任軍長,孔捷回到駐東北邊境線上的某野戰軍任軍長,丁偉調到北方的一個大軍區任參謀長,羅大征和常保勝等人都回自己的老部隊任軍長。大家同學一場,雖然有時難免磕磕碰碰,可到底都是帶兵打仗的人,大家湊到一起喝頓酒也就過去了。   臨分手時,大家又喝個昏天黑地。丁偉說:咱們解放軍山頭不少,紅軍時的一、二、四方面軍加紅25軍、26軍,抗戰時的120師、129師、115師加新四軍幾個師,解放戰爭的四大野戰軍,哪支部隊沒有自己的山頭?軍事學院是什麽?是個大炒鍋,把咱四大野戰軍的人都放進去一鍋炒,回過爐後貼上統一的標籤,大家就不分彼此啦,今後弟兄們天南海北哪兒都有,我丁偉要是有一天上門討飯,弟兄們還得給口飯吃呀。   羅大征說:媽的,這是什麽話?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這還用說嗎?沖你這句見外的話就得罰你一杯,喝!李雲龍陰沈著臉獨自喝了好幾杯,砰地一聲把酒盅頓在桌上說:老丁呀,將來有一天,你的窩塌了,風吹雨打沒地方躲雨,記住,你來找我。   孔捷隔著桌子伸過一隻手和丁偉緊緊握了一下,只說了句:我家的門總開著……   丁偉抓過酒瓶對著嘴一口氣喝乾,他放下酒瓶仰天長笑道:仗不打了,要我丁偉何用?二畝薄地、一間草房咱就知足唉。   李雲龍回到家裡發現,兒子李健已經到了調皮搗蛋的年齡。這孩子從小好動,一刻也不閒著,一不留神就給你惹出點兒禍來。對此,田雨很傷腦筋,她的工作也很忙,從外語學院畢業後,她被分配到軍區情報部從事資料翻譯工作。她同李雲龍商量把兒子送到幼兒園。李雲龍不放心地盯了一眼調皮搗蛋的兒子說:他行嗎?這小子還不把幼兒園翻個底兒朝天?老師管得了嗎?   田雨說:讓他過過集體生活吧,這對他有好處,放在家裡就更沒法兒管了。上幼兒園的第一天,李雲龍和田雨一起把兒子交給老師,夫妻倆囑咐了幾句就準備離開,李健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又見父母要走,便生出一種要被拋棄的感覺,他拼命地哭叫,死死抓住媽媽的衣襟不鬆手,怎麽說也沒用,這下把李雲龍招煩了,他正急著要去開會,於是掄開巴掌照兒子屁股上拍了兩下,才得以脫身。   中午,李雲龍剛剛散會,就接到幼兒園園長打來的電話,說李健正在幼兒園大鬧,把老師咬了,請李軍長務必去一趟。李雲龍一聽就火冒三丈,他坐上配發給他的伏爾加轎車風風火火趕到幼兒園,見老師手上有一圈圓圓的小牙印,已經滲出血來。李雲龍二話不說,打開轎車的後備箱,一把拎起兒子,不顧兒子拼命掙扎把他塞進去,“砰”地一聲合上蓋子。園長和司機一見都大驚失色,紛紛上來勸阻,說:首長,孩子不懂事,怎麽能往這裡塞呢?李雲龍一瞪眼:現在不管教,長大了就管不了了,非當土匪不行,都給我讓開。眾人都不敢勸了,園長一看這陣勢,生怕出事,便火急火燎地給田雨打電話。   李雲龍回到家,從後備箱裡拎出兒子,用背包帶三兩下就牢牢綁在板凳上,掄起牛皮武裝帶就往屁股上猛抽,兒子白嫩的屁股上立刻出現兩條紫紅色的印痕,李健放聲大哭起來,李雲龍更生氣了:他娘的,才這麽兩下就抗不住啦?老子昨有這麽個熊包兒子?長大了非當叛徒不可。於是又幾下。沒想到兒子倒不哭了,他咬著牙,眼睛瞪著李雲龍一聲不吭,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李雲龍的火又上來了,啪啪又是幾皮帶,嘴裡吼著:娘的,你犯了錯誤還有理了?你瞪著老子分明是不服氣,還不認錯,再不認錯老子抽死你。兒子咬牙道:就不認錯。兒子的強硬態度倒使李雲龍有些手足無措,他望著兒子已成紫色的屁股,心說這小兔崽子倒真是我的種,嘴夠硬的,他要不求饒,我這當爹的面子往哪兒放?想著想著就又掄起皮帶……   住手!田雨像頭母獅子一樣從外面衝進來,她護住兒子不顧一切地向李雲龍大喊道:這麽小的孩子你就下這種毒手?你這不是管教孩子,你是想殺人,你乾脆把我和孩子一起打死吧……李雲龍也後悔下手太重,正沒台階下,便扔下皮帶順勢下了台階,嘴裡教訓著:哼,養不教,父之過,再不管管這小子,鬧不好哪天他敢殺人,今天先饒了你,晚上給老子好好寫份檢查……剛說完,他猛地想起兒子還不識字呢? 1956年夏季,李雲龍接到通知,要他去北京開會,此時田雨正在休假,於是決定一起去北京,自從趙剛和馮楠調到北京後,他們還沒去過。他們到北京那天,趙剛和馮楠特地到前門火車站去接站,火車一進站,還沒停下來,李雲龍就從車窗里探出腦袋對著站在月台上的趙剛興高采烈地大喊道:老趙,你個狗日的,可想死老子啦。   趙剛穿著筆挺的夏季柞蠶絲軍常服,佩著少將肩章,一副儒將風範。馮楠穿著一身藍白碎花的布拉吉,她輕挽著趙剛的手臂,望著剛剛停下的列車,眼睛裡充滿了笑意,這一對夫婦站在月台上,顯得極為出眾。李雲龍和田雨從軟臥車廂下來,這兩對久別重逢的夫婦擁抱在一起,李雲龍和趙剛是那種男人式的擁抱,右臂勾著對方的肩膀,左手握拳朝著對方胸口上猛捶。女人們擁抱是那種全身心的投入,甚至連臉都貼在一起,還激動得熱淚盈眶。   月台上南來北往的旅客們都驚奇地看著這兩對將軍夫婦。李雲龍本來就打算住在趙剛家。可這會兒還要假裝客氣幾句:老趙,我要選個離你家近點兒的招待所,那樣得聊。趙剛打斷他的話:廢話!到北京來能讓你們住招待所?這不是罵人嗎?那多不好意思,太打擾了。少來這套,你什麽時候不好意思過?   趙剛住在西郊的一個軍事機關的大院裡,他的住宅也是個樓壁爬滿爬牆虎植物的二層小樓,為迎接老戰友的到來,趙剛夫婦親自挽起袖子和警衛員、公務員們一起打掃了房間,甚至把自己的臥室讓出來。當晚,李雲龍和趙剛喝光了一瓶茅台,已經搖搖晃晃的趙剛又拿出一瓶五糧液。李雲龍自然沒有不陪的道理,於是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又喝掉半瓶,剩下的半瓶酒被兩個女人堅決地沒收了。酒一喝多了話自然就多,這兩個男人迷迷糊糊地又仿佛回到當年的歲月,他們本來面對面中間隔著桌子喝酒,喝到興奮處,李雲龍又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拖著椅子跌跌撞撞地繞過飯桌緊挨著趙剛坐下,兩人又眼淚汪汪、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起來。馮楠驚訝地發現,平時溫文爾雅的趙剛今天也酒後失態,嘴裡罵罵咧咧地吐著粗話,簡直是肆元忌憚,至於李雲龍就更甭提了。田雨和馮楠索性把這兩個滿嘴胡言的男人丟在餐廳,她們到樓上書房去密談了。   李雲龍又舉起空酒杯說:老趙。來……干!昭?不對……酒咋沒啦?誰他娘的把咱的酒偷……偷走啦?趙剛醉眼膘隴在柜子裡亂摸著:沒……沒錯,是……是有人把咱的酒模……摸走啦,老李呀,我趙剛對……對不起你呀,你好……好不容易來……來我家一趟,我……我他媽的連……酒……酒都沒有,實……實在對不起。李雲龍多少比趙剛還清醒點兒:不對,剛……剛才不是還……有酒嗎?咋一會兒就被人……摸定了呢?咱們剛才只喝了……二……兩……對不對?還沒喝夠呢,是不是?趙剛怒道:媽的,誰……誰敢摸咱的東西?咱……獨立團從……從來都是摸別人的東西,是不是老李?鬼子……漢奸,咱摸……模他們的東西,啥……時候讓人家模了咱……咱的?李雲龍說:你狗日的,不……不夠意思,哪次都……都吃現成的,老子摸……鬼子的東西,回來哪次不……不分給你吃?你還……還他娘的老說……說老子犯紀……律。趙剛的眼睛快睜不開了,可嘴裡還是不停地說:瞎……瞎說,不是咱……犯紀律,是他媽鬼子犯……犯了紀律,他們幹嗎不……不把東西給……咱送來呢?李雲龍晃晃悠悠地走到水龍頭前,把空酒瓶灌滿自來水,又走回來給趙剛的杯子倒滿說:老子我……找到酒啦,有……有的是,敞開了喝……趙剛端起杯子喝了一日道:好酒,一喝就……知道,這是茅……茅台。李雲龍邊喝邊唱了起來:大刀向……咦?向誰腦袋上砍來著?趙剛趴在桌上快要睡著了,他嘴裡嘟囔著:當然是……是蔣介石呀……   在樓上的書房裡,田雨仔細看著書櫃裡的書嘆道:喲,你們存了這麽多書?馮楠道:我在婚前就存了不少了,趙剛的書大部分是解放後買的,結婚時我們把各自的書都合在一起,這是我們最大的一筆財產了。田雨問:這幾年也沒怎麽通信,是不是淨顧著生孩子了?連老朋友都不通知一下?馮楠笑道:知道你們要來,我怕孩子們吵鬧,都放在托兒所全託了。兩個孩子,都是男孩,分別以單字取名,山、高。這是老趙起的名,語出范仲淹《游嚴於陵詞》中:雲水蒼蒼,江水快快,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看來後面的兩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該叫水、長了。我對老趙說,那個高字可不怎麽樣,趙高,和那個指鹿為馬的大奸臣同名,這可如何是好。老趙說那不管,就這麽叫。田雨,我在沒遇見老趙之前,根本沒打算這輩子要孩子,更甭說連生幾個了,可你知道,咱女人就是這麽怪,一旦愛上一個男人,什麽事都肯為他去做,只要他願意,生十個孩子又何妨?田雨接口道:真羨慕你,你們老趙脾氣好,又會心疼人,你真有福氣。我們老李脾氣太暴,動不動就打孩子,你不知道,他發起火來,可嚇人了。馮楠說著話手裡也不閒著,她在給孩子織毛衣,邊織邊說:老趙也有發火的時候,可他的自制力很強,每次都能忍耐。其實,我真不願他忍,那樣很傷身體,有些令人氣憤的事,他忍住沒發火,可回家就像大病了一場,兩三天都悶悶不樂。要是把火發出去,心裡會輕鬆得多。   記得有一次為招待蘇聯專家有文藝演出,那天趙剛是穿著便衣去的,我們剛剛坐下,一個好像是首長秘書樣的年輕人,便衝過來態度惡劣地喊:你們,坐到後面去,這是給首長留的座位,你們沒資格坐在這裡,怎麽連規矩都不懂?趙剛的秘書火了,站起來要和他理論。趙剛制止住他說,那咱們就挪挪地方。我們挪到後面坐下,等演出快開始了,貴客們才出場,我們發現剛才的座位是給一個大首長的家屬留的,他的老婆、孩子、保姆、公務員都堂而皇之地坐在我們剛剛讓出的座位上。這時我發現趙剛臉都氣白了,他的手在哆嗦,我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克制自己。這還不算,更氣人的還在後面。演出結束之後還有宴會,其實蘇聯專家們已,經在前一天就回國了,主辦者發現這次活動的招待費還剩下很多,於是演出照演,宴會照吃。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奢侈的宴會,桌上的菜根本來不及吃,一道一道的菜不斷地端上來。盤子都探起老高了,上菜還沒有停止。   趙剛那天一筷子沒動,他默默坐了一會兒突然拉起我說,走,回家。在汽車裡,他大聲對我說,馮楠,你看見了嗎?這就是特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看見那宴會了嗎?那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錢,多少老百姓還沒解決溫飽,這些人的良心都到哪兒去了?他們也算是共產黨員?   呸!連國民黨都不如,蔣介石還知道提倡個新生活運動,帶頭提倡儉樸,連茶葉都不喝,只喝白開水。你說,這麽多人流血犧牲,打下這座江山,就為了讓這些混蛋搞特權,糟蹋老百姓的血汗?我當時見他越說越氣,就用手指了指坐在汽車前排的秘書、司機,意思是讓他們聽見影響不好,老趙這才閉了嘴。為這件事,他三天都沒緩過來。他私下裡不停地對我說,這是怎麽了?七屆二中全會上早說了,奪取全國的勝利,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的第一步。不是早說了嗎?我們不學李自成。怎麽一進城就全忘了?這樣下去可怎麽得了?我勸他在外邊千萬別亂說話。他說,馮摘,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愛護我,我當然不會在外面亂說,我對你,對這個家有責任,我願意給我的親人創造一個幸福安定的生活,我能忍,我會盡力去忍。可是馮楠,如果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要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田雨,當時我一聽,真是心都碎了,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我哭著抱住他,對他說,親愛的,請你記住,不管到什麽時候,咱們生在一起生,死在一起死,誰也別想拆開我們。   馮楠說得落下淚來,田雨的眼圈也紅了,她低聲嘆道:好個俠骨柔腸的趙剛。   馮楠擦乾眼淚接著說:前些日子,老趙他們傳達了蘇共二十大會議情況和赫魯曉夫的“秘密報告”。上級規定的紀律很嚴厲,不許做筆記,不許議論,不許和沒資格聽傳達的人講,當然也包括家屬。其實,規定是規定,消息能不傳出來嗎?那天老趙聽完傳達會回家,我發現他臉色慘白,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衝進書房想看看他怎麽了,一進門我就驚呆了,我看見他在默默地流淚,說真的,我從沒見他哭過,但我什麽也沒說,我只是輕輕地抱著他,幫他擦去眼淚,老趙說,馮楠,這麽多老布爾什維克,戰功赫赫的元帥、將軍、中央委員沒死在敵人的刀下,竟然都讓斯大林給處決了,他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他是無產階級革命的領袖啊,他是列寧的戰友啊,我一直都把他當做英雄的,怎麽會這樣呢?有人說他是犯了嚴重的錯誤,可這是錯誤嗎?這是犯罪呀。我對他說,老趙,咱們不是有約法三章嗎?不該我知道的就不要對我說,你忘了?他看了我一會兒,才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田雨,我真擔心他的身體,他腦子裡想得太多,壓力太大,這樣下去可怎麽好?田雨輕輕地拍拍馮楠的手勸慰道:別擔心,馮楠,老趙和老李他們這輩子經歷的事太多了,沒有什麽事能壓垮他們。   馮楠猛地想起樓下那兩個喝酒的男人:喲,那兩個家夥不知怎麽樣了,咱們快去看看。樓下的餐廳里,趙剛趴在杯盤狼藉的餐桌上醉得不醒人事,而李雲龍也不知是怎麽走到客廳里的,正躺在沙發上鼾聲如雷,客廳里到處瀰漫著強烈的酒氣……李雲龍白天開會,晚上回到趙剛家喝酒吹牛,每天不折騰到凌晨兩點不算完,反正白天開會時他總是坐在最後一排,總能找到機會睡一會兒。趙剛可頂不住了,他在總參的一個部門當政委,事務性的工作很多,那天他聽幾個部下匯報工作,聽著聽著竟然睡著了,部下們靜靜等了十幾分鍾,他才猛然驚醒,向部下連聲道歉。一個處長討好地說:首長,我要向您提個意見,您太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了,工作起來廢寢忘食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呀,您要是病倒了,那可是對革命事業的損失。   趙剛聽了哭笑不得,看來一個人若是有了點兒地位,就具有了某種神秘性,在神秘的面紗下,他的一舉一動都能和偉大的事業聯繫起來,哪怕是蹲在廁所里大便。趙剛有些厭惡地皺皺眉頭批評道:你怎麽知道我工作起來廢寢忘食?我可沒這麽偉大,再說,這個世界上少了我趙剛,地球照樣轉,怎麽會給革命事業造成損失?你這個同志呀,毛病要好好改一下,見了領導少來些肉麻的奉承,把腦子用在工作上。實話告訴你,我這是和老戰友晚上喝酒吹牛不睡覺鬧的,什麽為工作廢寢忘食?趙剛想,這種阿談奉承的幹部怎麽越來越多,但願在黨內軍內,這種風氣不要蔓延。   星期天,李雲龍和趙剛換上便衣要上街逛逛,因為兩人誰也沒坐過公共汽車,就乾脆給趙剛的司機放了假,他們在一個公共汽車總站上了車。司機和售票員還沒來,車上已經很擠了,北京的夏季很熱,驕陽似火,毒日頭沒一會兒就把薄薄的鐵皮車頂曬透了,車裡像個蒸籠,人體味和汗味交織在一起,裸露的皮膚經常和身旁人的皮膚貼在一起,弄得粘糊糊的,在這種環境中,人的脾氣就容易煩躁,無形中火氣也大了,吵架是免不了的。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吵了起來,因為那女人上車時踩了那男人的腳,男人見女人似乎沒有道歉的意思,便挖苦道:我是不是賂疼了你的腳?那女人也顯得很大度:沒關係,我不在意。你不在意我在意,那多不合適?看樣子我得向你道歉了?你要道歉當然也可以。那你他媽講理不講理?你踩了我的腳,我還得向你道歉?你別罵人啊,耍什麽流氓?伯擠?伯擠就坐小汽車去,那兒不擠,你有這命嗎?我說你這人怎麽這麽缺家教?你小時候你爸你媽就這麽教育你?有人下沒人養的東西。臭流氓……你說我流氓,我流你哪兒了……女人的丈夫在一旁冷眼觀察半天了,既然已經對罵起來,他就不能不出場了。孫子,你罵誰呢?這是我老婆。你就該好好管教一下,女人不懂事,男人怎麽也不懂事?你他媽找抽呢是不是……   這時,站在一邊的李雲龍便站出來管閒事了: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大熱天的,別弄得像烏眼雞似的。這位女同志你踩了人家腳,道個歉不就完了嗎?不能動不動就說人家是流氓。男同志呢,也不能得理不讓人,踩一下伯什麽?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跟女人一般見識?那位女同志的丈夫,你的老婆踩了人家的腳,不但不道歉還張嘴罵人,這就說明你平時沒有管教好自己的老婆,嗯,平時沒有管教好,這會兒就更不能推波助瀾,擴大事端,更不要企圖打人,這是新社會,決不允許打人……   趙剛一聽李雲龍開口教訓人,就知道要壞事,雖然他的動機是要勸架,但實際上成了火上澆油,既然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誰也沒資格教訓誰。果然,那正劍拔管張的雙方一聽李雲龍的話頓時都翻了,一起沖李雲龍去了。那女人翻了李雲龍一眼道:你管得著嗎?找個涼快地方呆會兒好不好?那男人說:你這人說話我就不愛聽,都是窮老百姓,假充什麽首長?我踩你一腳試試?你幹嗎?那女人的丈夫更不客氣:哼!磕瓜子嗑出個臭蟲來,充仁(人)來了。   李雲龍立刻大怒,一把揪住那丈夫的衣領道:你敢罵人?還反了你啦?你再罵一句我聽聽,看我不抽你這小狗日的。那丈夫在老婆面前自然要表現些英雄氣概,哪裡肯示弱,便一個直拳打過來。李雲龍左手一擋,右手閃電般地扇了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那人吃了虧急於報復。衝上來和李雲龍廝打在一起。   趙剛心裡暗暗叫苦,心說這老李今年也四十六歲了,怎麽還這麽愛惹事?比起當年來競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顧不上多想,趕忙去拉架,那被踩了腳的男人見趙剛拉架,便認定趙剛在拉偏架,兩個打一個,這太不公平,何況自己也是事主,當然不能置身於事外,他一邊吼著你他媽拉偏架,一邊一拳搗在趙剛背上。趙剛淬不及防,背上突然挨了一拳,他這輩子好像還沒挨過打,這一下可把他打火了,便回身一拳打去。   這下可好,車廂里頓時大亂,那個女人放聲大哭,不明底細的人還以為她遭到了強暴……要不是聞訊趕來的警察制止了鬥毆,這兩個將軍和兩個平民之間的戰鬥還不知怎樣收場呢。在派出所,一個年輕的警察口氣嚴厲地問:是誰先動的手?趙剛說:同志,你聽我解釋……我問你誰先動的手?哪兒這麽多廢話?說!我先動的手。李雲龍早把對方先動手的事給忘了,便認為自己先動的手。   啪:警察一柏桌子道:好啊,在公共場所聚眾鬥毆,擾亂社會治安,還滿不在乎?你們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告訴你們,這是專政機關,是專門管你們這些人的,老實點,你……他一指李雲龍道:你斜眼瞪我干什麽?不服氣是不是?   李雲龍說:小同志,你這態度可不好,總該把事情問清楚嘛,問清以後該批評誰就批評誰……住口!我問你什麽就回答什麽,這兒沒你說話的分。放你娘的屁。李雲龍火了,他一把掏出軍官證扔過去吼道:給我看好,再把你們領導給我找來,你個小免崽子,誰給你的權力這麽說話?小警察拿起軍官證一看,嘴就變成了O型,半天沒閉上,他有點傻了,這竟是個將軍,他蹦起來立正敬禮,結結巴巴道:對不起,兩……位首長,我……我真不知道兩位首長今天是微服私訪,請……首長原諒……   趙剛口氣溫和地說:算啦,小同志,你不要緊張,你看我們也沒穿軍裝,沒穿軍裝就是普通公民嘛,誰都有發火吵嘴的時候,過去也就過去了。他指了一下被踩了腳的男人說:你這個同志,我要批評你幾句,你怎麽連勸架的也打?這叫不問青紅皂白嘛,當然,我今天脾氣也不好,也要請你原諒,都是男人,都有血性,挨打不還手恐怕誰也做不到,所以我也還了手。那幾位也知道了趙剛和李雲龍的身份,嚇得不輕,一個勁兒地道歉。李雲龍余怒未消地對那個男人說:你小於真不夠意思,你和他們吵架,我幫你和他們打,可你咋又和他們站在一頭兒了呢?你還有立場沒有?哼,你小子,容易當叛徒。他扭頭對警察說:你這個同志,工作作風以後要改改,本來是件小事,幹嗎這麽詐詐唬唬的?不要這麽小題大做,聽見沒有?小警察連聲說道:記住了,首長,我記住了。趙剛說:行了,行了,我們走了,事情都過去了。誰也不許記仇啊,老李,咱們走。   晚上兩人回到家裡。把此事告訴兩個女人,兩個女人笑倒在沙發里,說從沒聽說過,將軍也會在大街上打架。李雲龍對趙剛的表現表示滿意,這小子這些年長進多了,見老哥打架,當兄弟的不管誰對準錯也要幫上一把,不然就是叛徒,不可交。他是這麽評論。田墨軒夫婦要來北京參加政協召開的會議。趙剛聽說後很高興,他對田雨和李雲龍說:我要請兩位老人家吃飯,你們一定要替我邀請到。李雲龍搔著頭說:還是算了吧,我那老丈人和咱們聊不到一起去,有些觀點也有點兒出格,上次差點兒和我吵起來。田雨白了他一眼道:你這人幹嗎總戴著有色眼鏡看人?觀點不同可以討論,你不能亂扣帽子。我父母再不開通,不是也把女兒嫁給了你?馮楠接口道:就是,把女兒都貢獻給革命了,你還有什麽不知足的?趙剛認真地說:我對兩位老人家的學問人品仰慕已久,這次一定要當面請教,我尊敬有學問的人。老李,你不願意聽可以不說話,喝你的酒就是,但你不能破壞氣氛。   李雲龍嘆了口氣:唉,這回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成大多數了,我成了少數人,被孤立了。田墨軒夫婦在北京的文化圈子裡熟人太多,開會的空餘時間幾乎被老朋友的訪問和宴請占滿。田雨替趙剛邀請了幾次都被他拒絕了。我又不認識這位趙將軍,就不去了,你替我謝謝他的盛情就是了。田墨軒不近人情地說。他是您女婿的老戰友啊,參加革命前也是文化人,很敬仰您的學問人品,想和您認識一下,您就去一次吧?田雨央求道。   是我女婿的朋友?那就更不用見了,因為我女婿是天下最革命的人,除了無產階級革命,別的思想恐怕都容易被他當成異端邪說。道不同,不相與謀嘛,我不見。老頭兒倔強得很。爸爸,您難道就這樣回復人家的邀請?讓我跟人家說,道不同,不相與謀,我爸爸不願意見你?就這樣說,田某就是這脾氣。沈丹虹說話了:墨軒,咱們的女兒女婿住在人家家裡,就是出於禮節,也該去拜訪一下,怎麽能這樣不通人情呢?田墨軒對妻子的話還是很重視的,聽妻子這樣說,他便不吭聲了。沈丹虹細聲慢語地勸道:你這個人呀,哪兒都好,就是不近人情,過於清高。這樣是很容易被人誤解的。墨軒,聽我的,還是去吧,你不應該傷害咱們女兒的自尊。田雨道:還是媽媽好。爸爸現在不疼我了,我很傷心。   田墨軒笑了:好,我去,誰說我不疼女兒了?爸爸。你真好。田墨軒夫婦去趙剛家做客那天,趙剛堅持要親自去飯店迎接,李雲龍無奈,只好和趙剛一起去了。出乎李雲龍意料的是,田墨軒一見了趙剛,似乎覺得眼前一亮,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一雙慈愛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趙剛。弄得李雲龍莫名其妙,在他印象里,這個老丈人對他從來是不冷不熱,他始終認為,老丈人是高級知識分子,嫌當兵的是老粗,看不起他。當田墨軒夫婦從飯店的二樓樓梯上下來時,等候在大廳里的趙剛和李雲龍站了起來,趙剛搶上一步,規規矩矩地立正敬禮道:伯父伯母好!我叫趙剛。田墨軒見趙剛穿著一身淺白色柞蠶絲夏季軍服,體態很均勻,標準的軍人站姿,頗有股玉樹臨風之感,眉宇間透出一股勃勃英氣。田墨軒脫口道:好個英武的趙將軍,真乃棟梁之材。   趙剛雙手握住田墨軒的手道:久仰先生學問人品,一直無緣聆聽教誨,今天借我老戰友的光,才得以相見,趙剛深感榮幸。我是晚輩,先生若不嫌棄,趙剛理當執弟子之禮,稱我小趙即可。田墨軒微笑著點頭:好啊,田某今天就倚老賣老一回。李雲龍跨上一步說:岳父,岳母,你們好,我和趙剛是來接你們的。田墨軒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他溫和地對李雲龍說:你好,聽說你在軍事學院學得不錯嘛,田雨寫信告訴我了。李雲龍很謙虛地說:馬馬虎虎。在趙剛的家宴上,李雲龍很少說話,只是一杯一杯地喝著悶酒。他不大喜歡這種氣氛,首先是不隨便,顯得很拘謹。以前和那些帶兵打仗的老戰友們喝酒哪兒有這麽多事?弟兄們大呼小叫,拍桌子罵娘,甚至捏著對方鼻子愣灌,那叫痛快。喝酒就是這樣,要是沒人勸酒,沒人端著杯子和你叫板,那就太沒意思了。此外,他也不太喜歡那些有文化的人說話的方式,聽著有些費勁,盡說些不著邊際的事,若是在別的場合,他早煩了,興許就拂袖而去。可今天他得老老實實坐在這裡,還不能露出一點兒不耐煩的表情,因為這是趙剛請自己的岳父岳母吃飯,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老戰友給自己撐面子,所以他也不能不給趙剛面子。此外,也得讓岳父岳母看看,他們的女婿也有有學問的朋友。李雲龍感到,比起上次見面,田墨軒的話明顯少了,言語間那種咄咄逼人的銳氣也似乎平和了些,但那種田墨軒特有的,幾乎是浸到骨子裡的傲氣卻依然如故。(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趙剛的興致倒很高,他喜歡和文化人打交道,至今還懷念著當年燕京大學那種濃濃的文化氛圍。他和田墨軒不難找到共同語言。兩人談詩詞、談書法、談金石篆刻,趙剛還興致勃勃地取出自己珍藏的兩方雞血石請田墨軒鑑賞。對詩詞兩人的觀點也頗為一致,都推崇豪放而遠婉約。田墨軒認為蘇東坡的一首《念奴嬌.;赤壁懷古》雖堪稱千古絕唱,可當今毛澤東的《沁園春。雪》更可謂震古爍今,其氣魄之大無人可企及。田雨最擔心的就是父親談論政治,老人的脾氣太倔,話一出口便無遮無攔,讓人心驚肉跳。她見父親今天不談政治,只談文化,很是高興,便對趙剛笑道:我父親最崇拜毛主席了,除此之外,我還沒聽他這麽誇過別人。田墨軒抿了一口酒:我對毛主席的了解首先是從文化上。我看過他1938年寫的《祭黃帝陵》,當時簡直眼睛一亮,真是才華橫溢、文采飛揚。我至今記得其中的句子……赫赫始祖,吾華肇造,胄衍祀綿,岳峨河浩,聰明睿智,光披遐荒,建此偉業,雄立東方……東等不才,劍履俱奮,萬里崎嘔,為國效命,頻年苦鬥,備歷險夷,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你們聽聽,寫就此文非如椽之筆所不能。特別是1945年重慶談判時,《沁園春.;雪》公開發表後,我就想,咱們國家連年戰亂,百孔千瘡,有誰能收拾這破碎河山呢?非雄才大略者不可。孟子曰: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毛澤東啊,古今第一人也。1949年開國大典我參加了,毛主席一聲: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我們這些民主人士和無黨派人士頓時熱淚縱橫,這是我們自己的國家啊,我們是國家的主人……   田墨軒的激動感染了所有的人,連李雲龍也放下酒杯聽得入神,他沒料到田墨軒會說出這樣一番肺腑之言,以往他一直認為老丈人對新政權存有很強的戒心和懷疑。趙剛更是如休春風,他端起酒杯:說得好啊田先生,沖您這番肺腑之言,我連干三杯。   李雲龍也站起來:來,老趙,我陪你干三杯。家宴的氣氛活躍起來。馮楠又提起李雲龍和趙剛在公共汽車上打架的事,大家都覺得好笑,說解放軍一千多個將軍里,這兩位的表現算是絕無僅有了。李雲龍想起派出所的那位小警察,不禁又來了氣:這小混蛋簡直缺家教,不問青紅皂白,張嘴就訓人,等我掏出軍官證又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年紀輕輕就這麽勢利。趙剛埋怨道:都怨你,人家拌兩句嘴,你非要去管閒事,出口就是火上澆油,不打起來倒怪了。幸虧派出所把咱們放了,要是碰上講原則的警察。管你是什麽將軍,先扣了再說,再通知上級單位去領人,咱們的笑話可就鬧大了,你是不在乎,幾十年來沒少惹事,處分比立功還多。我可好歹是個政委,成天給別人做思想工作,這回可好,在公共場所聚眾鬥毆,擾亂社會治安,被公安機關扣留,這面子可栽不起。你看,你看,老鴉落在豬身上,誰也別嫌誰黑,你覺悟高,挨打就不要還手。   趙剛有些不好意思:倒也是,挨打不還手是挺難的。大家本是閒談,誰料這些話卻使田墨軒犯了老毛病,老先生又鑽起牛角尖來。趙李二人在公共場所打架鬥毆的問題,看似是件小事,卻反映出一個深刻問題。試想,如果他們的身份不是將軍而是百姓,按《治安管理條例》規定,如此在公共場所大打出手,即便有理也屬違法行為,理應受到懲處,這再正常不過了。不正常的倒是當違法行亮出自己的身份時,卻得到極大的寬容,連執法者都惶恐不已,連聲向違法者道歉,像是自己做錯了什麽。這說明了我們國家公民法制觀念的淡薄。   李雲龍不以為然地說:嗨,小事一樁,哪兒那麽嚴重?趙剛卻收斂了笑容嚴肅起來:田先生,您接著說。一個正常的社會應該法制健全,如果法律喪失了公正,後果無疑是可怕的。趙剛,你知道羅伯斯庇爾嗎?知道,法國大革命時雅各賓派的領袖。他就是個例子。這人很激進,認為自己最革命,動不動就以革命的名義剝奪他人的生命,把自己凌駕於法律之上。這樣做的直接後果是任何人的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證,也包括他自己。當法律成了空白,便只有兩種結局了,或出現專制獨裁,或出現暴民政治。最後羅伯斯庇爾自己也被送上斷頭台,他實際上是死在自己手裡,在一個沒有公正法律保障的社會裡,恐怕不會有贏家。   趙剛打了一個冷戰,沈默了。李雲龍聽得不入耳,他爭辯道:我們國家的法律是健全的。而你就違了法而輕易逃脫了處罰。要是你的軍銜不是少將而是大將呢?是不是更可以得到寬容?田墨軒打斷他的話。李雲龍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複雜,最好是先別說話。沈丹虹神色黯然地勸道:墨軒,今天不是家宴嗎?幹嗎要談政治呢?談點兒別的好嗎?馮楠也在輕輕地責備趙剛:看你,惹得老人家不高興?   趙剛端起酒杯道:田先生,恕晚輩不敬,使先生不愉快了,來,請幹了這杯……他一飲而盡,臉色開始泛紅,情緒也有些激動起來。田先生,我明白,您是有些擔心,伯執政黨的政策和法律流於形式。您有兩點疑問,第一是我們的法律是否公正。二是法律對權力的限制問題。您是擔心我們黨能否做到這兩條?不是擔心,而是已見兆頭,任何一個政黨,哪怕他的理論再先進,也難免有缺點,要連這點起碼的道理都不懂,也就無所謂先進的政黨了。我要說的是權力的限制問題,其實,貴黨的國家體制也是按照三權分立的原則建立起來的,至少是參考了三權分立的原則,和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相比,我們的人大常委會相當於國會,行使立法權。我們的國家主席相當於總統,行使行政權。我們的法院也同樣是行使司法權。這種模式雖然建立起來了,但……恕我直言,這只是一種表象,事實上無法做到互相制約,還是貴黨一家說了算,缺乏最基本的監督,民眾缺乏干預能力,這樣就出現一個問題,如果貴黨的國策出現偏差和失誤,而民眾又無監督與干預能力,那麽只好等貴黨自身去改正和調整,這需要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也許很漫長,整個民族會付不起這種代價的。此外,貴黨的階級鬥爭理論作為國策也值得商討。我認為,政府的職責是管理國家,調和各階級、各階層由於政治、經濟地位的不平衡所產生的矛盾,儘量去減小這種差別,使矛盾趨於緩和。而不該激化這種矛盾,使某一階級或階層成為貴族,而某一階級或階層淪為奴隸。管理國家需要法治,顛覆國家的行為應該受到法律的公正審判,而不是個人意志的隨心所欲……   趙剛激動地打斷他的話:難道我們的人民代表大會、政治協商會議、各民主黨派的監督,還有司法機關、監察機關都是流於形式?我們就真的解決不了?這樣說是否也有失公正?田墨軒緩和了口氣:趙剛啊,遠的不談,胡風一案總是剛剛過去吧?我們的司法程序恐怕還抵不上一個御批。在我眼裡,這位胡先生本是個大左派,怎麽一下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似乎很難解釋得通。   趙剛也平靜下來:田先生,我不了解這案子的具體情況,但這是毛主席親自過問的案子,不會有什麽大出入。您剛才也談到了對毛主席的那種崇敬……是的,我認為他是個偉人,正因為崇敬才擔心。作為執政黨的領袖,他的擔子太重了,政策一旦出現失誤,就會帶來巨大的災難,即使這些災難由小部分人來承擔,就算是占人口總數的5%吧,就是三千萬,若是這個百分比再大一些呢?那就有可能出現一場浩劫,這場浩劫有可能超過中國歷史上出現的任何浩劫,其產生的作用將影響數十年至上百年。趙剛笑笑:作為政協委員,您當然有權發表個人見解,有些事現在還說不清楚,就待歷史去證明吧,現在繼續喝酒。   田墨軒倔強地說:好,一言為定,再過二十年,若是我還活著,咱們再接著談...... 李雲龍回到老部隊,以前的幾位老搭檔都很高興,政委孫泰安這兩年一直代理著軍長職務,他不是軍事幹部出身,對這個職務有些力不從心。李雲龍就任軍長,他先鬆了一口氣。田保華還是參謀長,李雲龍對本軍領導班子的搭配感到很滿意。他從軍區警衛處調來一個新警衛員,叫吳永生。還有軍區政治部給他調來的一個秘書,叫鄭波。   這個鄭波使李雲龍很感興趣,30多歲,中等個子,白哲的臉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滿臉的書卷氣,江浙口音,一看就是個文弱的書生。鄭波畢業於北大中文系,畢業後又轉入軍隊的一所政治學院讀了幾年,據說對軍事學術也頗有研究,李雲龍對這個秘書很滿意,讀書人總是能獲得他的尊重。   一切都按部就班後,李雲龍想起丁偉向他推薦的段鵬,丁偉對這個家夥讚不絕口,聲稱要不是看在老戰友的面子上,他早來挖牆腳了,這種身懷絕技、實戰經驗豐富的幹部是很少見的,他決定見見這個段鵬。當段鵬站在他面前時,他發現這個上尉沒有半點出眾的地方,1.7米的個子,瘦瘦的,肩膀不寬,連肌肉也不太發達,這是個很容易被人忽視的家夥,他太不起眼了。   你就是段鵬?你可真有膽子,把丁偉都打了,幸虧是丁偉,換個別人你該上軍事法庭了,我很奇怪,丁偉也是有些拳腳功夫的人,照理二五招之內不至於輸得這麽慘,怎麽就讓你輕鬆得手了呢?李雲龍問。軍長,敲鑼賣糖,各干一行。他是將軍,指揮戰役才是他拿手的,要論打架,十個將軍不如我這個上尉,他一出手我就看出來了,他那兩下子擒拿格鬥用於偵察兵抓個俘虜綽綽有餘,跟我交手可就不是一個級別的了。其實我把他摔出去根本沒用力,只是借了他自己的力,“借力打力”不過是武術中的小把戲,算不得真功夫。段鵬不過分吹牛也決不謙虛。   有意思,那你說說你都有啥本事。徒手格鬥就不用說了,我使用各種輕武器在行,包括不同姿勢的精度射擊,我練過輕功,不敢說飛檐走壁,在攀登方面算是高手,我懂針灸,識草藥,會在戰場上自救。還有,五O年我在你手下受過亞熱帶叢林戰訓練,蘇聯教官給我的評語是全優。還有,我的語言能力強,部隊裡天南海北哪兒的人都有,我學會不少地方方言,北方語言不用說了,南方的江浙一帶方言、兩湖兩廣方言、閩南客家話、潮州方言我都能說。我還在炮兵集訓隊學習過,懂得圖上作業和炮兵專業。   還有,步兵偵察分隊的專業我更拿手,我現在干的就是偵察。您看過那個《渡江偵察記》電影吧?渡江戰役開始前,我也帶了一個偵察分隊過了江,我們在南岸折騰得比電影上可厲害,就是沒記者來採訪我。李雲龍喜上眉梢:照這麽說,你從淮海戰役就在我的師里,這麽多年,我硬是不知道我部隊裡還藏著你這麽個寶貝。軍長,您操心的是大事,哪能注意到一個連級幹部呢?嗯,我看了你的履歷,立功受獎不少,處分也不少,不然現在你至少是營級了。看來你是個不安分的人,喜歡鬧事惹禍,是不是?好像有這種說法,說“成也段鵬,敗也段鵬”,世界上的事沒有段鵬不敢幹的。這不奇怪,因為我是您老部下了,聽說軍長您年輕時也不大安分,每支部隊從組建那天起就有了自己的“魂”,有人說這叫傳統,我覺得其實是一碼事,咱們這支部隊的“魂”是您給的,我能不受影響嗎?   李雲龍樂了:照你這麽說,是上梁不正底梁歪啦?你們犯了錯誤都受了我的影響?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雖然您不認識我,可作為老部下,我對您的事可聽說得太多了,您處理問題的方法可真是很……怎麽說呢?很獨特,有時讓人挺感動,上次那個犯了生活作風問題的幹部是我老鄉,要不是您,他的前途就毀了,那天晚上,我和他喝了一夜的酒,他高興呀,說您三言兩語就把問題解決了,連個警告處分都沒給,他說著說著就流下眼淚,怪自己不爭氣,給您找了麻煩。說有這麽好的軍長,咱能不賣命嗎?人心都是肉長的,以後再怎麽也要好好干,不能丟軍長的臉呀。   李雲龍問:哦,我還記得那個參謀,他結婚了嗎?結婚了,兒子都幾歲了,他現在在F師當副團長,幹得不錯。這小子,當時我差點兒把他騙了。我年輕時愛惹事倒是不假,可沒惹過這事,這麽說吧,你渾身上下哪兒鬆了都不要緊,就是褲腰帶不能松。褲腰帶下邊的那東西好比一把沒有關保險的手槍,很容易走火,一旦走火就是大事……好吧,不說這些。我問你,要是有一天,我讓你去蔣軍占的那幾個島上轉轉,你敢嗎?   段鵬啪地一個立正,兩眼炯炯放光道:別說那幾個島,就是去台灣,去龍潭虎穴也沒啥不敢的,軍長,咱空有身本事,無用武之地,別提別的,要是看得起咱,咱這腦袋就送給軍長啦。好樣的,有種,我命令你立刻組建一支特種分隊,人員由你挑選,在本軍範圍內,不管是哪個單位,一律無條件放人,本軍範圍之外,把名單給我,由我解決,只要你聽說哪裡有人才,不管是哪個軍區,哪個軍,不管用什麽手段,是挖牆腳商調,還是乾脆不要檔案和組織手續把人騙來,我都不管,我只要人才,適合當特種兵的人才,總的原則是:寧缺勿濫。   是,保證完成任務。段鵬敬禮後轉頭便走。慢,回來,你這次招兵的條件很苛刻,政審方面不妨放鬆些,關鍵是人員的軍事素質和文化素質,這支特種分隊組建後,管理起來恐怕難度不小,都是些身懷絕技的家夥,能打仗肯定也會惹事,你要有心理準備,這不是一支一般的部隊,不能以一般連隊的管理方式去管理,應該告訴他們,就說是我說的,你們不是喜歡鬧事嗎?不是嫌總有人管著嗎?好,有本事就去敵人那邊鬧,那邊沒人管你,你要能把胡漣那小子的鬍子拔下幾根來才算是鬧出點兒水平,我可要預先警告你,到那邊你們可著勁兒鬧,有啥本事都使出來,我不管。可在這邊要老實點,真要鬧出點兒事來我可要扒你段鵬的皮。   是!段鵬走到門口又轉回身,對李雲龍小聲說:軍長,能在您手下當兵,實在是三生有幸,您的知遇之恩,我段鵬這輩子忘不了……他轉身走了,李雲龍發現他的眼裡競閃著點點淚光。   段鵬和秘書鄭波為選拔特種分隊隊員競用了近半年時間,他們先是在本軍和本軍區選,結果發現夠條件的才30多人。他們擴大範圍,在總參各部門的協助下,從遍布全國的各大軍區、省軍區尋找,幾個月下來,兩人瘦了一圈,足跡踏遍了全國,總算拉起一班人馬。選拔特種兵的原則是李雲龍訂的:首先考慮的是人員的綜合素質,文盲絕對不要,文化程度越高越好。這是選拔特種兵,不是選五好戰士,不怕你有一身缺點,就伯你沒本事。   鄭秘書負責考察特種隊員綜合素質。段鵬負責考察軍事素質。兩人一開始合作得並不順利,還吵過幾架。老鄭,咱們是選特種兵,不是考狀元,只要不是文盲就行了,要照你的條件可就難了,咱中國從古到今也沒見過幾個能文能武的人。段鵬對鄭波說。鄭波說:那是你孤陋寡聞,宋代的兩個大詞人陸游和辛棄疾都是文武雙全,李白詩作得好,還善擊劍。岳飛能統兵打仗,詞也作得不錯。沒有文化,武藝再高,也不過是個赳赳武夫,成不了大氣候。算了吧,你們文化人就是事多,挺簡單的事到你們嘴裡就複雜了,咱們別淨說虛的,說點兒具體的,你那些條件究竟有什麽用?綜合素質包含的內容很廣,比如一個士兵經過你的軍事考核被證明是全優,可他一上了戰場就嚇得哆嗦,這成不成?看來勇敢也是個主要條件吧?要是他負了傷,比如被炸斷一條腿,就躺下連哭帶嚎等著醫護人員來搶救,這樣士兵能當特種兵嗎?真正的特種兵應該具備比常人更堅強的意志和忍耐力,應該學會自救,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繼續戰鬥,對險惡環境有主動的進取性。你看,這都屬於綜合素質範疇,要勇敢、意志堅強、有超出常人的忍耐力和在險惡環境下的主動進取精神。嗯,有道理,有道理呀,你們知識分子硬是不簡單哩。   段鵬感嘆道。特種分隊的組建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開始的,就連協助調動人員的軍務部門和幹部部門都不清楚。段鵬深知對方的情報部門可不是吃乾飯的。他把隊部建在後勤部的一個僻靜的舊倉庫里,倉庫周圍是菜田,他帶領戰士們砌了兩排豬圈,弄了些豬崽子養著,還挖了池塘,放進了魚苗,辦了養雞場,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某某某部隊後勤部生產基地。段鵬的對外職務是生產基地主任。特種分隊的建制規格較高,被定為團級。段鵬的軍銜也晉升為正團級中校。關於政委一職的人選使李雲龍頗費腦子,這個政委首先是具備一個特種隊員的條件,政治思想工作倒是次要的。   李雲龍考慮再三,最後決定任命林漢為政委。林漢來自西北,是駐西北某軍的偵察營營長,西北大漢,實戰經驗豐富,軍事素質全面。但這個家夥也是個性如烈火的漢子。從排長、副連長、連長、副營長、營長升上來一級沒差,他從來沒搞過政治工作,也不適合搞政工,因為他一不高興就要罵人甚至揍人,哪有這樣的政委?他適合作軍事工作。問題是隊長的位子已經讓段鵬當仁不讓地坐上了,只好讓林漢當政委了。全隊人數共108人,只挖到這些夠條件的人,多一個也沒有了。段鵬靈機一動,108將,好,這個分隊代號就叫梁山吧。108將的頭把交椅非自己莫屬,自己的代號自然是及時雨了,政委林漢按座次排是第二,代號為玉麒麟。再往下推,什麽智多星之類,大家都有了代號。   段鵬和林漢的第一次見面頗有戲劇性。段鵬先伸手自我介紹:分隊長段鵬,今後咱倆搭檔,互相幫助吧。林漢握住段鵬的手說:政委林漢,初來乍到,請多照應。話說得都挺客氣,可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可並沒鬆開,雙方使開了內力較量起來。段鵬說:這個分隊可不好帶,都是些刺兒頭,往後夠咱倆喝一壺的。邊說著邊將一股力加在手上。林漢說:看是誰帶隊了,分隊長要是覺得費勁,我可以試試。說著手上也漸漸加力。謝啦,自己揍出的孩子自己養,推給奶媽就不合適了。大姑娘養孩子沒經驗,還是給會帶孩子的人養為好。會不會帶孩子不能光說,找個時間交流一下就知道了。段鵬的手突然變得柔若無骨,強大外力被化解得無影無蹤。林漢也收了力說:隨時可以討教。段鵬這幾天有些搔頭了,他手下的夥計們似乎沒有一個省油的燈,都是些天地不怕,神鬼不敬的家夥。   這100多號人都是參加過實戰的老兵,年齡偏大些,當兵要是一旦當油了,管理起來可就麻煩了,人要是有了本事,脾氣肯定也跟著見長,你要讓他服從管理,就得拿出點兒真東西讓他知道你不比他差。砌豬圈時,小旋風和青面獸自告奮勇要砌牆,段鵬把借來的瓦刀遞給他們,小旋風競不屑一顧地說:用那玩藝兒幹啥?這不就是瓦刀嗎?他晃晃手掌。把段鵬噎得說不出話來,眼看著這兩個家夥用手掌當瓦刀砍磚,一邊砌還一邊用眼睛也斜著他。   段鵬心說,操,沒他媽的一個安分的,連砌個牆也要弄些手段讓你看看,好,老子陪你玩兒玩兒。他嘴上讚許道:到底是老兵了,覺悟就是高,知道瓦刀是和群眾借的,弄壞了還得賠人家。好,自覺遵守群眾紀律,應該表揚。我咋早沒想到呢?這手是自己的,弄壞了誰也不用賠。他拿起一塊整磚,像掰點心似的一塊一塊地把磚掰得大小正合適,那兩個家夥才不吱聲了。(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幾天之內,發生了三起打架未遂事件。起因都是些雞毛蒜皮。比如有個戰士來報到的晚了些,不幸攤上了母夜叉的綽號,別人起著哄一叫他,他便臉上掛不住了。武林人自有武林人的規矩,決不像普通人打架之前那麽劍拔弩張。武林人說話都很客氣,哪伯是心裡正惦記著要宰了對方,嘴上還是很溫和,決不出口傷人。母夜叉對叫他綽號的行者拱拱手說:初次見面,按武林規矩,以武會友,老兄是否願意在拳腳上切磋一下?行者正閒得難受,你不招他還正想尋點兒事,何況是這種公然叫板,自然是大喜過望,決無不奉陪之道理。兩個人手拉手地就要出門找個僻靜地方切磋去。而屋裡的一排長小李廣和二排長菜園子都沒事人似的正專心致志地下圍棋,根本沒有半點兒要制止的意思,別的好漢們都該幹啥就幹啥,沒人對看熱鬧錶現出多大的興趣。要不是段鵬碰巧遇到加以制止,這兩位老兄不定切磋成什麽樣呢。   段鵬朝屋子裡吼道:你們為什麽不制止?非得打起來你們才高興是不是?小李廣認真地對段鵬說:《水滸》上有這一回呀,母夜叉孫二娘在十字坡酒店和行者武松是切磋了一把,這是天意,你不讓他們打都不行。段鵬沒好氣地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我說的是你們這些當幹部的為什麽不制止打架?菜園子湊過來說:分隊長,咱們不是按梁山108將排的座次嗎?既然按這個排了座次,就得按《水濟》的規矩走,比如“及時雨”是大哥,大夥兒就得聽他的,“一丈青”是老婆,就得聽丈夫“矮腳虎”的,武藝高也沒用。段鵬見這些家夥在胡攪蠻纏,便不想再搭理他們,他扭身要走,嘴裡還說著:哪兒這麽多規矩?書裡還有一回叫“宋江怒殺閻婆惜”呢,照這麽算,我也該把老婆宰了才行?眾好漢們亂鬨鬨地回答:那當然,書上就是這麽寫的……我就納悶,宋江有啥本事?憑什麽坐第一把交椅?應該在忠義堂前面擺個擂台,拳腳上見輸贏,誰贏了誰坐第一把交椅……   段鵬真有些頭疼了,雖然他對此有心理準備,但一想到今後的管理問題,他還是覺得棘手。他向李雲龍如實匯報情況,希望能得到軍長的指示。李雲龍毫不客氣地說:這我管不著,你的兵你管,要不然要你干什麽?反正兩個月以後我要親自考核,有什麽問題都是你的事,你要沒這本事管好,就脫了這身軍裝回家抱孩子去。段鵬灰溜溜地走到門口。回來。李雲龍說。新出廠的汽車都需要磨合,何況是新組建的部隊了,一百多號人,從四面八方來,又都不是等閒之輩,難免有些亂子,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你要讓他們知道,什麽叫特種部隊。就他們那兩下子還差得遠,不過是剛剛夠了條件,真正的專業訓練還沒開始呢,總參派來的教官和軍事科學院的專業人員都來了,你要多向他們請教。   幾天以後,段鵬召開了全隊大會,在空曠的舊倉庫里,全分隊百十號人沒有像一般連隊那樣按隊列坐,而是稀稀拉拉坐了一片。直到段鵬宣布開會時,下面的嘈雜聲一點也不見少。政委林漢雖不大願意幹這差事,可既然幹了就得履行職責。   他站起來說:同志們,咱們自己看看,這還像支部隊嗎?喂,組織紀律性差,沒有精神頭,懶洋洋的,松松垮垮,我都臉紅。現在,大家唱個歌振作一下,唱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起個頭,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預備──唱!下面亂鬨鬨地哼了起來,聲音很小,像一群蚊子在嗡嗡叫,而且越唱越沒勁兒,突然,嘈雜聲中冒出了一個男高音,歌聲比旁人高出八度……第七不許調戲婦女們,流氓習氣堅決要除掉……此人只顧引吭高歌,無奈嚴重跑調,還自作主張地加了一些裝飾音,楞是唱出了京劇味,周圍的戰士們都鬨笑起來。   林漢吼道:花和尚,你成心搗亂怎麽著?花和尚不是外來戶,他是本軍偵察營調來的,此人在原單位表現很差,主要是喜歡違反紀律。他對自己的綽號很滿意,甚至還專門剃了禿子,以示是正宗花和尚,他聽見林漢訓他,便站起來說:政委,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一百多號人里可就屬我唱得賣力氣。當然,唱得不好是水平問題,唱得聲音大小可是態度問題,你聽聽他們唱的,就跟貓叫春似的,這才是故意搗亂……下面的戰士們不愛聽了,七嘴八舌地回罵起來;你唱得好?像草驢叫槽似的……   啊,剛來幾天呀,就給政委拍上啦?你小子,天生就是當叛徒的東西……花和尚搔了搔禿腦殼,得意地搖頭晃腦道:咱這叫靠攏組織,你們見我要求進步就嫉妒我是不是?政委,你全看見了吧?咱們分隊的歪風邪氣真該好好整一整,反正我是跟定兩位領導啦,堅決和歪風邪氣作鬥爭……段鵬端著茶杯已經品了半天茶了,見下面說得差不多了,才清清嗓子,敲著桌子說:喂!大家都說夠沒有?是不是該讓我說兩句了?我早看出來了,咱們分隊沒他媽的一個省油的燈。當然,也包括我,都人五人六的覺著自己是塊料,這也難怪,都是各部隊選拔出來的高手,萬里挑一嘛,恐怕這地球上是擱不下咱們了。所以上級也知道咱們不是一般人,給咱們發下了考卷,要試試咱們。我和上級說啦,我們分隊都是人尖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能考住我?笑話,夥計們,現在我把卷子發給你們,給咱分隊爭口氣,鬧個滿堂彩。考捲髮下去了,大家都傻了,上面的題目很雜:A、什麽是炮兵的密位制?我國的密位制是多少?B、如何用手指和眼睛測距?C、爆破一個直徑兩米的混凝土橋墩,需要多少TNT炸藥?怎樣計算?D、如何在夜晚用星辰判斷方向?在陰雨天的森林裡如何判斷方向?E、你能分出美軍作戰飛機的類別嗎?類別的字母都是些什麽?F、你能分辨出巡洋艦、驅逐艦、護衛艦嗎?它們各自的用途和特點是什麽?一百單八將們面面相覷,誰也不吭聲了。   段鵬冷笑道:都傻了吧?平時不是都挺能說嗎?老天爺是老大,你們是老二,咋都不言語啦?花和尚,你小子不是能的很嗎?你說說。花和尚低聲嘟囔著:怎麽跟考大學似的?咱一個當兵的,知道那麽多幹啥?段鵬說:你們以為槍法好,會格鬥,有實戰經驗就叫特種兵了?告訴你們,差得遠啦,你們這兩下子不過是剛剛具備了基本條件,就像剛上小學的兒童,後面還有小學、中學、高中、大學的課程,要學完可早著呢。我先簡單說說咱們第一步訓練科目:第一,體能訓練,每天早晨10公里武裝越野,腿上綁沙袋;第二,萬米泅渡,人人過關;第三,駕駛訓練,摩托車、汽車、坦克、裝甲車、小型艦艇,都要熟練掌握;第四,傘降;機降訓練。還有,炮兵觀測、無線電技術、戰場自救……我就不一一列舉了,明天正式開始訓練。還有,這幾天咱們的紀律夠糟糕的,大家今後要自律,我不會用普通連隊的條令和紀律要求你們,但你們也不能登鼻子上臉。我可醜話說在前面,往後哪幾位願意“切磋”一下拳腳功夫,找個沒人的地方單練去,別讓我看見,要讓我看見,沒說的,就處分你,誰叫你不長眼?聽明白沒有?戰士們都嚴肅起來,大吼道:明白啦。解散。 清晨,隨著軍營起床號的響起,對面金門島上的廣播站的喇叭也響了,一陣急驟而宏大的音樂聲越過海峽鋪天蓋地而來。李雲龍問鄭秘書:這是什麽音樂?怪吵人的。鄭秘書回答:貝多芬第五交響樂的第一樂章,這是表現命運的叩門聲。   貝多芬?李雲龍想起來了,西方的一個偉大的音樂家。對面那些家夥放這段音樂是啥意思?大概是暗示咱們,命運已經敲響了你的大門,你應該迅速做出選擇,是衝上去扼住命運的喉嚨,還是退讓逃走……李雲龍輕蔑地說:這就是所謂心理戰吧?扯淡,整個大陸都丟了,占著幾個小島還好意思來心理戰,不是嚷著要反攻大陸嗎?來嘛,淨練嘴啦。   那邊的女廣播員聲音真是嬌滴滴的:共軍弟兄們,早晨好,今天是陰曆八月十五,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節日中秋節,每逢佳節倍思親,你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兒女在盼望著你們回家團聚,而你們卻蹲在冰冷潮濕的工事中和我們隔海相望,這有何意義?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誰無父母妻兒?誰無兒女情長……正伏在炮隊鏡上觀察的李雲龍說:鄭秘書,敵人放空飄氣球了,通知前沿防空部隊準備對空射擊。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空飄氣球分低中高空三層順著北風向大陸飄來,這是對方心理戰的一部分。氣球下部掛滿了宣傳品、食品和日用品甚至還有偽造的人民幣。高空氣球很巨大,有二三層樓房這麽高,航程能達到河北、山西、陝西等省。   一陣密集的槍炮聲傳來,防空部隊開火了,高射炮、高射機槍正在實施攔阻射擊,中低空的氣球一個個被擊中、爆裂、墜落下來……高空雲層里也傳來殲擊機的轟鳴聲,機關炮的射擊聲,這是空軍飛行員們在射擊高空氣球。對方的廣播聲有增無減:……駐金門全體將士枕戈待旦,金門防務固若金湯。共軍飛行員們、海軍艦艇人員們、陸軍官兵們,自由世界張開雙臂,歡迎你們棄暗投明……鄭秘書把李雲龍拉進會議室,悄悄地說:軍長,有件事向您匯報一下,新組建的“梁山”分隊最近和軍部警衛連較上勁,說準備來個偵察與反偵察對抗演習,目標是軍司令部。李雲龍來了興趣:哦,說得具體些。梁山分隊準備進司令部抓“舌頭”,演習規則是一旦抓到“舌頭”,梁山分隊就算贏了。李雲龍點燃一支煙,很不以為然:看是準備抓誰了,把軍部炊事班的炊事員弄走一個也算是舌頭?鄭波說:段寨主說啦,要抓就抓1號人物……   李雲龍猛地甩掉煙:什麽?把老子當舌頭抓?真他娘的反了。鄭波說:段寨主剛坐上忠義堂的第一把交椅,正準備壯壯水泊梁山的威風呢,說第一步先抓1號,以後要有機會,還想打打軍區司令的主意。李雲龍笑道:好呀,看來李某隻好應戰了,我倒要看看這位段寨主手段如何,什麽時候開始?今天中午12點整,24小時之內為演習時間。   李雲龍吩咐道:通知警衛連,加強戒備,有任何人來訪或有什麽異常動靜都要向我報告,我倒要看看他段寨主難道有三頭六臂不成?敢打老子的主意?報告,警衛連長常彪前來報到,請軍長指示。常彪是個身材高大的漢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佩上尉軍銜,顯得精幹利索。李雲龍笑著打招呼:來,來,坐下,怎麽樣?有把握嗎?常彪後腳跟一碰,挺胸昂首道:我不信這個邪,都是兩個肩膀扛個腦袋,誰比誰傻多少?李雲龍說:可不能輕敵呀,人家是有備而來,至少得有幾套方案,那個段寨主可是個詭計多端的家夥。你說說你的計劃。   常彪說:第一,守而不攻,是消極防禦,是最愚蠢的戰術。而最好的防禦是進攻,他攻我也攻。就像格鬥,一招一式全無定規,你打我下巴,我就照你下三路來上一腳,戰術上也是如此,你來端我老窩,我也不能乾等著,我也要掏他老窩,他段寨主想打軍長的主意,咱們為什麽不能打他主意?第二,孫子兵法上說,“固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這次段寨主肯定會使出很多超常手段來迷惑我。一招不靈馬上會換招,因此我也預備了幾套方案,敵變我也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鄭秘書對李雲龍說:軍區作戰部派來一個參謀做這次演習的觀察員兼裁判員,連皮副司令對這次演習都感興趣,還說他要抽時間來看看。(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一個左臂戴著黃色的裁判員袖章的少校軍官立正向李雲龍敬禮:報告李軍長,軍區作戰部少校參謀於立忠奉命向您報到。李雲龍問:皮副司令都說了些什麽?他說……讓我一刻不停地跟著您,直到當了俘虜為止,還說有什麽弄虛作假的事就拿我是問,最後他讓我轉告您,要是您做了俘虜,他要罰您兩瓶茅台酒。少校在將軍面前顯得很拘謹。扯淡,我李雲龍能當俘虜?李雲龍開始審閱文件。   近來國際形勢風雲變幻,黎巴嫩發生了起義,反對本國親美的夏蒙政府,隨後,伊拉克又發生軍事政變,軍隊推翻了親西方的費薩爾王朝,政變後的伊拉克宣布退出美國炮製的巴格達條約,美國在全球範圍內建立的遏制共產主義的防禦鏈條,一時出現斷裂。面對中東發生的事變,美國從全球戰略的角度考慮立即做出強烈反映,美英兩國出兵中東,以武力干涉黎巴嫩、約旦等國家。蘇聯及東歐各社會主義國家也相應做出反應,宣布在鄰近中東的南高加索和土耳其斯坦進行聯合軍事演習,兩大陣營一時劍拔弩張。   中共中央也同時做出反映,為策應國際形勢,決定對金門、馬祖進行大規模炮擊,軍委命令下達後,炮兵部隊大量進入福建沿海地區。對金門射擊的炮群有三個方向,廈門、蓮河、圍頭。其中蓮河炮群設在李雲龍的防區內,他在仔細考慮,大規模炮戰一旦打響,雙方都各有些什麽有利條件和不利條件。從地形條件看,我軍在戰術地位上三面包圍金門,陣地配置、火力運用等條件大大優於國民黨軍,但面對金門的大陸沿海地區多為平坦的地形和起伏的小高地,觀察條件不便,炮陣地易暴露。   而國民黨軍據守的大小金門雖然三面被火力封鎖,但島上高地多,其陣地在地勢上高於我軍炮陣地,陣地配置也很隱蔽。如果說用火力封鎖金門,島的南端背向大陸,其南面的料羅灣碼頭雖在炮兵射程之內,但由於雙乳山和北太武山遮擋,大陸方向無法觀察,彈著點難以校正。由於一些敏感原因,我空軍無法出動,想給大炮安山眼睛,非梁山分隊莫屬。   李雲龍躊躇起來,他深知,這種潛入敵後的作戰方式有著極大的風險。金門守軍近八萬人,居民五萬人,面積才120平方公里,守備兵力如此密集,一旦被發現,生還的可能性幾乎是零。李雲龍實在捨不得拿梁山分隊去冒險,這些身手不凡的小夥子哪個不是萬里挑一啊,他明白,一旦他簽署了特種分隊出擊的命令,不知有多少優秀的戰士會永遠長眠在這個島上,他一時下不了這個決心。鄭秘書和觀察員於參謀走進辦公室:軍長,有情況。李雲龍看看表,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就是說,演習已開始兩個小時了。鄭秘書匯報說:司令部的電力系統出了故障,供電局派了兩個檢修工來檢查電路,人已經到了。   李雲龍嘿嘿冷笑起來:早不壞晚不壞,偏偏這會兒電力出故障了?段鵬啊,你小於和我來這一套,是不是嫩了點兒?鄭秘書說:他們穿著供電局的工作服,開著供電局的搶修工程車,常連長已經給供電局打過電話核實了這兩個人的姓名和工種,似乎沒什麽破綻。李雲龍毫不遲疑地說:別聽那個,段鵬這小子不會和供電局串起來?這兩個家夥太可疑了,告訴常連長,派人暗中監視,一有破綻立刻扣留。過了一會兒,常彪進來報告:軍長,您真料事如神,這兩個小於果然在總配電室做手腳,一個人鬼頭鬼腦地望風,另一個把警戒區的電網和照明電路的保險管全換了,換上去的保險管里的保險絲很細,一旦送電,很快就會被熔斷,這樣電網和照明系統就會失靈。我帶了幾個戰士衝進去,誰知這兩個小於身手不錯,干倒了我幾個人就要開溜,我能讓他們跑了嗎?我們20多人一擁而上把他們按倒,現在已經給關了起來。   李雲龍笑著說:看好這兩個家夥,梁山分隊的人都是屬泥鰍的,一不留神就讓他們溜了。段鵬這小於這次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是幼兒園園長打來的,她急得聲音都變了:李軍長,不好了,李健不見了。李雲龍的腦袋轟的一聲差點兒炸了,他抓住話筒連聲問:是怎麽回事?快說。剛才還在院子裡和小朋友一起玩兒滑梯,一眨眼工夫就不見了。有沒有生人去過幼兒園?李雲龍問。除了送食品的車來過,沒有生人來,首長,您能不能來一下?我快急死了。園長抽泣著說。李雲龍眼珠一轉,突然樂了:你放心吧,孩子丟不了,我知道他去哪兒了,你不用找了,沒你責任。他掛上電話自言自語道:段鵬這主意下作了些,想用孩子當誘餌,釣我這條大魚,哼,雕蟲小技,上不得台面。觀察員兼裁判於參謀很不高興地說:這可有點兒不像話,演習也不能太出格了,怎麽綁架孩子?出點兒事誰負責?李雲龍大度地說:演習規則說可以使用任何超常手段,嘿,你還別說,這招雖說損了點兒,倒是不拘一格,腦子滿靈活,我還差點兒上了當。過了一會兒,常連長又進來報告:軍長,有好消息,我派了幾個身手好的戰士潛入了他們的“忠義堂”,神不知鬼不覺地爬上他們的屋頂,偷聽他們的談話,段寨主正布置任務呢,他手下的夥計們有些泄氣,說寨主玩兒的這兩招全被破了,這次演習咱水泊梁山的英名怕是玩完了,老段和林漢正給夥計們打氣呢,說今夜12點偷襲司令部,再來個“奇襲白虎團”,口氣還挺大。   李雲龍翻閱著文件,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你打算怎麽對付?常連長自信地一笑:孫子曰,善用兵者隱其形,有而示之以無,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他要偷襲我,我就先下手,在水泊梁山的寨門口搞他個伏擊,來個一鍋端,我帶兩個排去,要能捉住老段,這場演習就算提前結束了。李雲龍揮揮手說:怎麽用兵是你的事,我是你的警衛目標,你別讓人家把我當舌頭抓了就行。李雲龍的腦子早已不在這場演習上,他正在考慮即將打響的大炮戰,盤算著雙方炮兵的實力對比。我軍炮兵大多經過朝鮮戰場上高水平炮戰的鍛煉,在作戰經驗上優於對方,而且火炮數量也占較大優勢。但從火炮質量上看,對方炮兵卻略占優勢。   金門國民黨軍炮兵以美制155毫米榴彈炮為火力骨幹,輔以105毫米榴彈炮和75毫米山炮,火力組織比較嚴密。而我軍炮種較雜,除了以蘇制152毫米和122毫米榴彈炮為火力骨幹外,還有一部分解放戰爭時繳獲的美制155毫米和105毫米榴彈炮及日制150毫米榴彈炮。這些舊炮原已準備淘汰,但李雲龍像個商人一樣算計了半天,決定利用這次炮擊將舊炮及其庫存彈藥用掉,對遠距離目標射擊要用大號裝藥,對炮膛損蝕嚴重,會大大縮減火炮的壽命,李雲龍認為,使用舊炮比較合算。該考慮的東西太多了,彈藥的運輸、炮陣地的構築、通信聯絡問題,怎樣做到戰術的突然性……   夜晚23點,警衛連長常彪把全連四個排分為兩部分,一部分警衛司令部,另一部分由自己帶領,前往梁山分隊設伏。按演習計劃,演習中使用的是沒有彈頭的空包彈,由演習裁判判定你或傷或亡,從抵近射擊的火力效果來看,被伏擊的一方絕無生還可能,他們得老老實實被裁判宣布為陣亡而退出演習。常彪決定,一定要活捉段鵬,把他消滅了就沒有意思了。就算他武藝超群,我用一個班兵力撲上去,總可以制服他。   梁山分隊的寨門口的地形挺適合打伏擊。一條細細的小路,兩旁都是高粱地,高梁已長到齊脖子高了。在夜晚的微風中,高梁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在朦朧的月光下,蟋蟀和紡織娘爭相引吭高歌,寨子裡傳來陣陣的吵鬧聲,眾好漢們似乎還不知道已面臨滅頂之災,不知在吵什麽。按照預先的計劃,常連長做了個手勢,幾十個戰士立即無聲地隱入兩側的高梁地里,常連長看著戰士們訓練有素的戰術動作,心裡很滿意。突然地里人聲喧沸夾雜著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生長整齊的高梁頓時東倒西歪,似乎有很多人在高梁地里滾動,叫罵聲、廝打聲混成一片……常彪猛地止住腳步,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腦際,壞了,中圈套啦……他沒來得及多想,就被人一個掃堂腿掃倒。   寨門大開,燈火輝煌,梁山寨主及時雨段鵬被部下簇擁著走出寨門,他滿面春風,雙手抱拳,頗有江湖之風:歡迎光臨敝寨,眾好漢受驚了,裡面請,裡面請,敝寨頓顯蓬蓽生輝啊……   第二天早晨,李雲龍得知警衛連被幹掉半個連,連長也被俘時,只是若無其事地罵了句:這笨蛋,到底著了人家的道,段鵬就那麽容易對付?不過現在還沒見分曉呢,有能耐把老子抓住才算贏。軍區作戰部派來的於參謀正脫了個光膀子擦上身,見到李雲龍過來就說:李軍長,您的臉盆在這裡,我順便替您打了水。李雲龍喜歡用冷水洗臉、擦身子,春夏秋冬都是如此,司令部的人都知道他的嗜好,他脫去上衣,摘下軍帽和手錶,用手試試水溫,發現於參謀兌了熱水,便說:你剛來,不知道我的習慣,我從來不用熱水洗臉。於參謀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您有這習慣。   李雲龍潑掉熱水,去打來一盆涼水,一邊洗臉一邊對於參謀說:段鵬這小子這次雖說幹得挺漂亮,可現在離演習結束也沒幾個小時了,現在就算有人告訴我,說我老婆在家裡要上吊,老子也不去,看這小子拿我怎麽辦。於參謀用毛巾擦著臉說:他們雖然沒抓到1號人物,可收拾了半個警衛連,從效果上看,應該算他們占了上風,等到了中午12點,演習結束後,我陪您去梁山分隊,您先給講評一下,我再裁定輸贏。李雲龍心裡還有點兒不踏實,他了解段鵬,他是個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家夥,別說離演習結束還有四個小時,就是還差五分鍾他也不會收手的,不過李雲龍怎麽想也想不出段鵬還能搞出什麽新鮮花樣來,他下令把剩下的兩個排兵力撤進辦公樓,進行密集防守,看他段鵬怎麽進來。   鄭秘書進來說:昨天他們把李健又送回幼兒園,園長大罵了他們一頓,罵得老段和老林灰溜溜的一聲不吭。李雲龍、於參謀、鄭秘書都笑了。差五分鍾12點,於參謀對李雲龍說:這次您贏了,現在咱們可以去了……李雲龍哼了一聲說:別忙,差一分鍾也不能出去,那小子說不定就在樓外面等著我呢,我可不想讓段鵬在最後一分鍾抓住我,那可太他娘的窩囊了。   李雲龍、鄭秘書、於參謀都不說話了,每人都抬著手腕盯著自己的手錶,等候著時間一秒一秒地接近十二點整。十二點終於到了,李雲龍仰天大笑:段鵬呀段鵬,就算你小子詭計多端,也奈何不得老子,走,去寨子裡看看,看這小子還有什麽可說的。李雲龍和鄭秘書坐上於參謀掛著裁判員標誌的吉普車,於參謀突然想起那兩個在押的俘虜,說:李軍長,把那兩個俘虜帶上吧,您親自把俘虜交給段鵬。李雲龍揮揮手說:帶上吧。那兩個被俘的家夥正在呼呼大睡,被帶上吉普車時還揉著眼不滿地發牢騷:好容易今天不跑10公里越野了,還不讓睡個懶覺?這麽早叫醒我們幹啥?李雲龍教訓道:看看你們倆這副懶散樣兒,一點兒集體榮譽感沒有,你們是特種兵,不是一般的戰士,就這麽讓人家俘虜了,還好意思睡懶覺?那兩個戰士挨了訓,便低下頭不吭聲了。   吉普車開進寨門,停在忠義堂前,段鵬和林漢率眾好漢列隊迎接軍長,李雲龍跳下車,喜笑顏開地照段鵬胸前捶了一拳說:不錯,不錯,雖然沒抓到我這個舌頭,但總的成績還是不錯的,謀略、戰術運用的相當不錯,可有一樣,以後可不能再說大話喲。段鵬和眾好漢突然放肆地大笑起來,弄得李雲龍和鄭波好生奇怪。段鵬說:軍長,您現在已經是我的俘虜了。李雲龍說:扯淡,演習早結束了。於參謀跨上一步說:報告軍長,是我趁您洗臉時,把您的手錶撥快了半個小時,鄭秘書的表也被撥快半小時,現在,離演習結束還有五分鍾。李雲龍怒道:演習裁判怎麽能和一方合作呢?這叫他娘的什麽裁判?於參謀啪地一個立正,大聲道:報告軍長;梁山分隊一排長張志洪,綽號“小李廣”向您報告,軍區作戰部派來的於參謀從昨天就被我們劫持了,現在正在“忠義堂”休息。李雲龍楞了一會兒才醒過味來,他仰天笑道:這麽說,我還真成了俘虜?對不起,恐怕是這樣。段鵬畢恭畢敬地回答。   真正的於參謀剛被從忠義堂里放出來,他向李雲龍敬禮道:首長,我昨天在路上就被劫持了。不過演習全過程我都看到了,冒充供電局工人和劫持孩子這兩招都是遮眼法,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反伏擊是順手牽羊,真正是事先安排好的計劃,就是剛才的“自投羅網”。沒說的,幹得漂亮,梁山分隊果然名不虛傳。李雲龍得意地說:那當然,這不過是牛刀小試,來日方長嘛? 李雲龍近來心情很惡劣,主要是和妻子田雨的關係越來越緊張,起因是因為在去年席捲全國的反右運動中,田雨的父母雙雙被定性為極右分子,開除公職,被送往北大荒的興凱湖勞改農場進行勞動教養。田雨聞訊後,整整哭了一天一夜,大病了一場。   李雲龍對岳父岳母的遭遇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他早就覺得這一對老知識分子不是什麽安分之輩,說話太出格了,對共產黨總是抱著很深的成見,什麽要對權力進行監督呀,什麽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呀,什麽言論自由呀。在李雲龍聽來,這些話確實很反動,共產黨的江山是千千萬萬烈士用鮮血換來的,能拱手交出去嗎?輪流執政?虧這些右派分子們想得出來。沒有言論自由?那是當然的,對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當然不能給他們胡說八道的權利,不然不是反了天了嗎?去改造改造也好,吸取點兒教訓嘛,以後改造好了還可以摘帽子。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勸妻子的。誰知田雨根本不領情,反而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他從來沒發現平時溫柔的妻子會有這種目光,極度的失望,傷心欲絕,憤怒和輕蔑,那目光太複雜了。妻子終於垂下頭去,什麽也沒說。可李雲龍發現田雨當天就把自己鋪蓋搬進了另外一間臥室,不再和他同居一室,這使李雲龍非常憤怒,他不喜歡女人用這種手段要挾丈夫,這是對丈夫權利的一種輕蔑。他賭氣獨自睡了幾夜,表示自己不在乎,指望妻子氣消了後自己搬回來,沒想到田雨似乎準備長期分居了,根本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獨守空房的李雲龍,每夜都在輾轉反側和饑渴難耐中度過。他一怒之下,便搬到軍部去住,不再回家了。   馮楠:你好!   很久沒有通信了,心中非常掛念,你和趙剛在北京生活得好嗎?真想見見你們,我現在感到非常孤獨,真的,非常孤獨。身邊連個可以傾訴的朋友都沒有。回想當年,你我歡笑暢談,剪燭西窗。如今,你芳蹤杳杳,人如黃鶴去,真不該給你介紹個好丈夫,讓你老死閨中。   夜沒有星光,我怦然心動,像是聽到遠方傳來的一種聲音在召喚,忽然從夢中驚醒,我望著窗外茫茫夜空和遠處漁火般閃爍的昏黃燈光,努力回憶著剛才夢境中的情景,這個奇怪荒誕的夢在我努力想把它回憶得清晰起來時,已失去了模糊朦朧的細部,只有一個畫面異常清晰,那像是一片蒼野,周圍被一層乳白色的霧狀迷濛所籠罩,天空是混沌的,似晴似陰,一些人高低簇擁著在這蒼野上行走,面孔競閃爍出金屬般的光澤,他們迎面向我走來,我依稀辯出其中有我的父親和母親,那畫面像是無聲電影,儘管我拼命哭喊,他們個個翹首前方,似乎根本沒有看見我,和我擦肩而過,我回身向他們追去,卻怎麽也追不上,前方白霧迷濛,一派蒼茫,蒼茫中又隱隱約約進出點什麽景致,他們身影向著深遠的蒼茫中飄然而去……   我坐在窗前,心臟狂跳不已,渾身競被冷汗浸濕,這難道是冥冥中上天給我的某種警示?我百思不解。馮楠,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這是怎麽了?最近我偶然看到一份內部資料,竟大吃一驚,在這場反右運動中,被定為右派的人竟有50多萬,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知識分子和高級知識分子,你可能在報紙上已經看到,我父母也在其中,還有很多你我都熟悉的老前輩們,他們都被反覆動員幫助黨整風,向黨提意見,最後落得這種下場,據說這叫引蛇出洞,太可怕了。   至於這場運動的是非曲直,我不想評判,因為太複雜了,我只是想,在一個知識分子本來就稀少的國度里,一下子就把50多萬知識分子打入另冊,會給我們這個民族帶來災難性的後果,這種災難會在今後的歲月中逐漸顯露出來,我們民族的理性會逐漸喪失,而愚昧的民族難道會有前途嗎?今天,有誰能制止一個民族滑向災難?   我和老李已經正式分居了,因為思想上實在無法交流。對我父母的遭遇,他認為是罪有應得,他的那種冷酷使我的全身一下子變得冰涼,我仿佛重新認識了他,儘管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人性這個名詞已經消失,但在家庭生活中,人性還多少應該有點兒殘留吧,如果在家庭中都找不到一點兒人性帶來的溫暖,那麽生活還有什麽意義呢?我曾想到離婚的問題,但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我發現自己又懷孕了,我想告訴你,這是我最後一個孩子,從此我不會再生孩子了,除了夫妻感情原因外,我還有個想法,我無權讓更多的生命來到這世界上去承受苦難,我無法預測將來還會有什麽災難在等待著孩子們,想到這點,我就禁不住渾身顫抖。   馮楠,我在盼著你的回信,把你的近況告訴我。代問趙剛同志好,你真有福氣,有個俠音柔腸的將軍和你相守,該知足了。   1958年3月2日!!田雨:你好!   接到你的來信,我一分鍾也沒耽誤,立刻放下手頭的事給你回信,省得落你埋怨,誰能拒絕一個美人的要求呢?即使她也是女人,開句玩笑。我不想過多的安慰你,這種時候,任何安慰都是很空洞的,只希望你要堅強,要挺住。我只想告訴你,在剛過去的那場運動中,要不是因為一個偶然的原因,我肯定也難逃厄運。   去年運動剛剛開始時,我們北師大冷冷清清,我所在的系黨支部書記很誠懇地挨個做工作,動員教授、講師們向黨提意見,還說,不願提意見的人是和黨離心離德,幫助黨整風,使黨改正錯誤的人才是真正熱愛共產黨。大家一聽就坐不住了,因為這個邏輯是現成的,不願意幫助黨改正錯誤的人,必然是居心叵測的人。更何況大家並不是沒有意見要提,只不過是極謹慎罷了。你知道,我也是個炮筒子脾氣,從不打算隱瞞自己的觀點,既然黨的幹部親自動員,再把話藏在心裡就不好了,於是我也想了幾條準備在會上發言。   誰知當天晚上老趙突然決定要去北戴河療養,還非要我陪他一起去,當時我很奇怪,因為老趙每年的療養假他從來不用,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的,而且急不可耐,我說我現在工作很忙,不能跟他一起去。沒想到他突然大發雷霆,沒頭沒腦沖我發起火來,說我從來不關心他,還威脅著如不陪他去,就要休了我,這下可把我嚇壞了,覺得他肯定是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了,不然他絕不會這樣,要知道,我們結婚後從來沒吵過嘴,從來是相敬如賓,非常恩愛的。你知道,我和他仿佛是前世結下的緣,我愛他勝過愛自己,靠了你和老李的幫助,我才在茫茫人海中把他找到,你說,我怎麽捨得失去他呢?即使是惹他生氣,我覺得都是我的罪過。所以我馬上妥協了,向他道歉,請求他原諒,當下收拾行裝,什麽工作,什麽開會,什麽鳴放,統統不管了,有什麽事能比我心愛的丈夫更重要呢?(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後來的結果你可能已猜到,我們系有20多個教授和講師被定為右派,而我卻奇蹟般地逃脫了災難,試想,如果當時我不陪老趙去療養,而是參加了鳴放會,依我的性格,我怎麽會不發言呢?為此事我曾問過老趙,是不是他聽到什麽風聲,或是預感到什麽,才設計把我騙走?他只是淡淡一笑說,我就是要你陪我去療養嘛,將來也是一樣,以後年年要你陪,你想躲都躲不掉,不然我就休了你。   真的,老趙這家夥,直到現在他對我仍是個謎,這幾年,他的話越來越少,閒暇時便一頭鑽進書房,有幾次我走進書房,發現他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睛望著窗外在冥思苦想,我知道,他在思考著一些重大的事,苦苦地想找出答案,但他不願意和別人交流,哪怕是我。   田雨,我從報上看到伯父、伯母的事,我為你難過,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和迷惘,這些年你又讀了不少書,知識使你深刻,使你有了智慧,也會使你痛苦,黑格爾說,在一個深刻的靈魂里,即便是痛苦,也不失其之美。你該明白,沒有思想的人才沒有痛苦。我把你的情況告訴了老趙,他沈躍了半晌,只說了一句,性格即命運。與歷史的長河相比,悲劇的結局不一定是悲劇。在談到你和老李的關係時,老趙說,他和老李相交多年,相知甚深,他有缺點,性格粗魯,沒有文化,常常以自我為中心。但他正直,古道熱腸,在邪惡面前,他永遠是個有勇氣的英雄,一旦覺醒,他的勇氣會勝於常人,老趙自愧不如。他說他和李雲龍性格相去甚遠,只有一點相同,那就是悲劇性格。趙剛最後請我轉告你,他願用人格擔保,李雲龍也許是個有缺點的丈夫,但他是個響噹噹的男子漢,是個具有英雄氣質的男人,這點他趙剛決不會走眼,希望田雨能給予寬容和諒解。   離婚是件大事,動輒傷筋動骨,並非上策,請慎重考慮之,老李也需要時間完善自己。田雨,你要振作,你有很多別人羨慕的東西,美貌、智慧、友誼。請記住,無論是你快樂還是你憂愁,你都有一個好朋友在為你祝福和分憂。如果你把快樂告訴朋友,你將得到兩個快樂,如果你把憂愁向朋友傾訴,你將被分掉一半憂愁。致禮!   馮楠!1958年3月9日!!田雨:我在興凱湖勞改農場給你寫信,也許以後不會再寫信了,你可以把它當做最後一封信。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和你父親都被定為右派,結論是極右。現在正在進行勞動改造。你父親和我不在一個分場,沒有見面的機會。我們的主要工作是農活,現在正挖水渠疏通灌溉系統,東北化凍晚,三月份土地還凍得象岩石一樣堅硬,得用鋼釺和重磅鐵錘打凍方,大家都幹得很起勁兒,我們女隊的人全是知識分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生活上養尊處優慣了,剛來時,大家面對艱苦的生活和嚴酷的自然環境都感到無所適從,覺得前途渺茫。   政府的監管人員們發現我們的思想很悲觀,便及時組織大家學習,我們學習了毛主席的精神覺得突然開朗,尤其是毛主席文章的最後一句話使大家感觸頗深,時至今日,一切空話不必說了,還是做件切實的工作,藉以立功自族為好,免得逃難,免得為人民所唾棄……   讀到此時,大家都感動得哭了,我也泣不成聲,這句話真說到我們心坎兒里去了。我們這些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渾身沾滿了舊社會的污泥,政府對我們這些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做的真是仁至義盡,給我們優犀的生活待遇,給我們充分的民主,給我們的工作創造各種良好的環境,可我們反而恩將仇報,借著共產黨整風,向黨猖狂進攻。現在想想,我們的確罪孽深重,磬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現在黨為了挽救我們,對我們進行勞動改造,生活上給予出路,這麽寬大的政策,除了共產黨哪裡會有?我們的感激之情無法用語言表達,只能流著淚高呼:共產黨萬歲!我們決心用勞動的汗水洗刷自己的罪惡,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爭取早日摘去右派的帽子,重新回到人民的行列。   女兒,媽媽對不起你,如果我們的罪惡影響了你的政治前途,我們只能請你原諒,請你和我們劃清界限,我們不配做你的父母。你要保重。   沈丹虹!1958年3月10日!!田雨衝進臥室,仔細關好門,放下窗簾,然後一頭撲在床上,用嘴狠命咬住被角,無聲地痛哭起來,她渾身劇烈顫抖著,痙攣著,淚如泉湧。她簡直難以相信,這封充滿懺悔和謙卑的信竟然是母親寫的,她的母親曾經是那樣心高氣傲、才華橫溢,那樣儀態萬方、雍容華貴。如今,她競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喪失了任何自尊,連文筆也變得像稚嫩的中學生作文。天哪,太可怕了。   李雲龍偶然看到沈丹虹的信,閱後,他心情很愉快,對妻子說:這就對了,犯了錯誤不要緊,改了就好嘛。說要劃清界限就過分了,劃得清嗎?她再怎麽樣也是你母親,我岳母嘛,還是家裡人嘛,你給他們寫信,讓他們好好改造,爭取早摘帽子,將來他們沒地方去,就住在這裡,咱們給老人養老送終,孝道還是要盡的嘛。田雨沒吭聲,只是看了李雲龍一眼,那眼光很複雜。有感激,也有冷漠和無動於衷? 一個沒有星光的夜晚,梁山分隊奉命出擊了。出擊地點選在角嶼島上,這小島在大金門島的東北方向,和金門直線距離只有兩千多米,這是由我方控制的距大金門最近的一個島嶼。   李雲龍帶著一些作戰、情報、偵察部門的軍官特地乘船趕到角嶼,他要和自己心愛的特種分隊告別。他心裡明白,這些勇敢無畏的戰士此去九死一生。送行的軍官們和突擊隊員們都神色肅穆,頗有易水悲歌的氣氛。梁山分隊裝備了幾艘安裝了消音裝置的快艇。突擊隊員們都裝備了潛水裝具和小型無線電對講機,武器是新出廠的56-2型衝鋒鎗,這是蘇制AK-47型自動步槍的仿製品,又比一般制式56式衝鋒鎗要短小體輕,是軍工部門專為特種部隊研製的,連軍區司令部來的見識多廣的參謀軍官們對這種槍都感到陌生。李雲龍發現這些規格統一的、嶄新的槍支到了突擊隊員的手裡就變得奇形怪狀了,有的隊員居然把本來已很短小的槍連槍托鋸掉,只剩下手柄和扳機。若在一般部隊,這種破壞武器的行為是要上軍事法庭的,而在梁山分隊卻被視為正常。段鵬認為,自己的武器,怎麽順手怎麽改,他還打了個粗俗的比喻,這好比自己的老婆,想怎麽睡就怎麽睡。別人管不著。   隊員們的衝鋒鎗和手槍上都安裝了消聲器,手槍和匕首的佩帶方式也很雜亂,有的掛在腋下,有的綁在小腿肚上,有的掛在腰上,有的乾脆把皮槍套吊在脖子上。這支小部隊的訓練方式是很注重各人個性的。分隊長段鵬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潛水服,頭上戴著水鏡,兩隻腳蹬一前一後搭在肩膀上,他神態鬆弛地叼著香煙,仿佛不是去執行危險任務,而是休假時到海里去撈珍珠貝一樣。他對李雲龍說:軍長,我們要出發了,您還有話要說嗎?李雲龍覺得嗓子發堵,他似乎有很多話要和他的戰士們講,但一時卻不知說什麽好,他只是一招手說了句:拿酒來。參謀們連忙把茅台酒倒進一排排的大碗裡。李雲龍雙手端碗說:今天我給大家送行了,我只想說,咱們梁山分隊沒有一個孬種,全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我相信你們會忠於職守,盡職盡責的。九年前,咱們有八千多弟兄登上了那個島,他們幾經惡戰,殲敵上萬,最後血灑疆場,無愧於軍人的稱號。這些年來,我多少次夢見自己率部隊登上那個島,可我沒有機會啊,我老嘍,以後大概也沒這機會了,現在,你們的機會來了,老實講,我羨慕你們的運氣,恨不得用軍長的位子和你們換一換。可身為軍人,就要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們的身上都承擔著不同的責任,只能各司其職了。今天,我用酒給你們送行,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要你們一個不少,都要給我平安回來,我在司令部給你們擺酒慶功。李雲龍把酒一飲而盡,猛地把碗砸碎在礁石上。突擊隊員幹了酒,紛紛砸碎酒碗。   段鵬立正敬禮:軍長,梁山分隊全體隊員向您告別了。李雲龍儘量克制著自己的感情說:你們的家裡還有什麽事要辦?儘管說。這是敢死隊赴死之前,上級必問的一句話,似乎已成定規。段鵬笑了:沒事,真要有事,等我們回來自己辦。他最後一次立正敬禮,然後登上快艇。幾艘消音快艇發出輕微的引聲,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李雲龍站在岸邊的礁石上,凝視著隊員們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肯離去,似乎和礁石溶為一體。1958年8月23日17點30分,解放軍福建前線指揮部發出了炮擊的命令,隨著一串串紅色信號彈的升空,炮聲妻時撕裂了寧靜的空氣,第一輪出膛的數百發炮彈從不同方向落在金門島上北太武山的國民黨軍陣地上,帶著死亡氣息的金屬彈丸劃破空氣發出駭人的嘶哮聲,在海峽上空形成密如蛛網的橘紅色彈道,金門島立刻陷入煙霧和火海中。為了達到射擊的突然性,各炮群一律沒有進行預先試射,而是以精密法確定射擊諸元,力求使設在廈門、蓮河的陸軍炮群和設在圍頭的海軍岸炮群的首批炮彈同時落達各自目標。   8月23日正是星期六,下午17點,國民黨軍金門防衛司令部召集官兵,一面聚餐,一面聽國防部長俞大維將軍的訓話。俞將軍的話不多,不過是申明此次赴金門是奉了蔣總統之命,向守衛在大小金門、馬祖、大二擔諸島嶼上的國民黨軍將士表示慰問。幾年來,台灣各界的慰問團走馬燈似的來金門進行慰問,官兵們早已習以為常了,他們都是現實主義者,關心的不是空洞的語言,而是慰問團帶來的各種慰問品和為歡迎慰問團而設的聚餐。儘管九年來金門與大陸之間常有炮戰,但以往來自大陸方向的炮火併不猛烈,而且事先也多有察覺,部隊早早便進入了坑道,但這次突如其來的炮擊,國民黨軍事先沒有嗅到一點兒風聲。17點30分,設在金門北太武山下翠谷湖心亭中的宴會已散。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胡璉將軍和新調來的副司令官楚雲飛中將陪同國防部長俞大維沿著張湖公路散步回司令部。而酒足飯飽的副司令趙家驟將軍、章傑將軍和澎湖防衛部副司令官吉星文將軍三人正用牙籤剔著牙站在翠谷湖與湖岸相連的石橋上聊天。此時站在石橋上的三個將軍都不是等閒之輩。趙家驤當年在東北戰場上長期擔任國民黨軍東北剿總的參謀長。東北野戰軍司令員林彪和參謀長劉亞樓以及他們摩下的各縱隊司令員如丁偉、孔捷諸將領,都太熟悉這位剿總參謀長了。   他們從1945年率部出關起,就和這位趙家驤成了死對頭,雙方在白山黑水之間頹殺了近三年,遼瀋戰役結束前,趙家驟從瀋陽乘飛機逃走,據說東野參謀長劉亞樓一直耿耿於懷,他很希望能抓住這位老同行、老對手。章傑將軍是國民黨軍空軍中成名人物,他畢業於中央軍校和中央航校,空軍元老,曾任國民黨軍空軍副參謀長,此時任金門對空聯絡的副司令。這三人中屬吉星文將軍最為大名鼎鼎,他出身西北軍,七七事變時,盧溝橋和宛平城正是吉星文團的防區,當日軍借尋找失蹤士兵為藉口企圖進入宛平城搜查時,被吉星文嚴辭拒絕後,蓄謀已久的日軍突擊隊開始攀登城牆準備偷襲中國守軍,吉星文果斷下令開火,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在他扣動扳機的一剎那,他已經作為名人載入史冊了,他一時名噪全國,成為抗日英雄。但他的輝煌卻很短暫,在八年抗戰中都默默無聞,原因是他非蔣嫡系,直到國民黨軍1949年撤離大陸時,吉星文不過是個殘破的雜牌部隊第37師的師長,到台灣後,正值用人之際,蔣介石念其以前的名聲又給他一個有名無實的澎湖防衛部副司令官的職位。   此時,這三位將軍誰也沒料到,死神已張開黑色的翅膀……吉星文煙癮較大,抗戰前喜歡抽大前門和三炮台。抗戰後期,隨著美國《租借法案》的大批物資運到中國,他開始對美國駱駝牌香煙情有獨鍾,從此就改不過口來。此時打著飽隔的吉星文剛剛掏出駱駝牌香煙遞給趙家驤和章傑每人一支,正用打火機點煙。突然聽到空氣中有一種怪異的呼哮聲,聲音掠過北太武山,由遠而近,三位久經沙場的將軍的臉突然變得慘白,身為職業軍人,他們當然比別人更清楚這種聲音是高速運行的彈丸劃破空氣發出的聲響。吉星文手一哆嗦,精緻的打火機脫手落入翠湖,他叫聲:不好!正要就地臥倒,然而已經晚了,第一批炮彈已馳落翠湖,在一片地動山搖的爆炸中,整個翠谷硝煙瀰漫,彈片橫飛……一顆發自大陸蓮河炮群的蘇制152毫米的炮彈正落在石橋上,把三位將軍變成一片粉紅色的霧,當硝煙散去時,三位將軍連同石橋都無影無蹤了。正在北太武山下的張湖公路上散步的俞大維、胡璉、楚雲飛在第一批炮彈落地時,就被警衛人員按倒在路邊的山石下。綽號屠夫的胡琅和楚雲飛都是久經戰陣的將軍,兩個人幾乎同時從地上竄起,在密集的炮火中不要命地衝進司令部。司令官胡璉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抓起電話要炮兵指揮官。準備下令金門炮兵全面反擊,但他馬上就暴怒地摔掉話筒,因為島上的有線通訊網在第一輪炮擊中就全部被摧毀了。設在大陸圍頭的海軍岸炮群的數百發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掠過雙乳山落在金門島南側的料羅灣碼頭上,國民黨軍台生號運輸艦立即中彈起火。國民黨軍在有線通訊網被摧毀後,被迫啟用了無線電通訊,各級指揮官已經顧不上使用密語了,乾脆用明語呼叫起來“設在大陸一側的蓮河指揮部的偵聽電台和無線電對講機全部開機”裡面傳來一片聲嘶力竭、嘈雜零亂的呼叫聲。   李雲龍坐在椅子上,靜靜地吸著煙,他身邊的一些炮兵參謀和情報軍官正全神貫注地等待梁山分隊的消息。18點,盼望已久的呼叫終於出現了:……101,偏南23、104,偏東14……炮兵參謀們各自用電話將一連串別人聽不懂的數據報給各自負責的炮群。李雲龍顧不上吸煙了,他專心致志地聽著,任香煙在指縫中燃燒著,直到燙了手才扔掉。他知道梁山分隊的隊員們已各就各位,正用密語指示著炮群調整射擊諸元,101、104代表各炮群,偏南23,偏東14是指各炮群需調整的密位度。島上的國民黨軍炮位在遭到大規模炮擊後20分鍾,才從驚慌中清醒過來,一些隱藏在峭壁下,岩石中的秘密炮位都啟用了,偽裝成岩石的一座座沈重的鐵門都緩緩地開啟,一尊尊美制155毫米的火炮順著軌道向坑道口滑動著,炮管伸出了坑道口,炮彈出膛時閃著耀眼的白光,發出悶雷般的巨響。國民黨軍炮火開始全面反擊,國共炮兵的大決鬥開始了。   金門防衛部副司令官楚雲飛中將負責炮火指揮。他冒著炮火登上設在雙乳山頂的炮兵觀察所,用炮隊鏡向大陸方向了望,他早從情報中得知,對面敵軍防區的指揮官是他的老相識李雲龍,當年淮海戰場上兩人都拼命幹了一場,險些鬧個同歸於盡,楚雲飛胸部中了兩發子彈,生命垂危時被副官和衛士拼死背下戰場,在台北的陸軍醫院養了一年傷。傷好後,他再也沒機會回大陸了,國民黨軍已兵敗如山倒。如今,和李雲龍已十年沒見了,想不到兩個老朋友隔著10公里寬的海峽用猛烈的炮火在互相問候。楚雲飛心情複雜地望著大陸方向,久久沒有說一句話。幾聲尖銳的怪嘯聲傳來,楚雲飛敏捷地閃開觀察窗,隨著幾聲巨響,一股衝擊波夾帶著嗆人的硝煙和鋒利的彈片穿過觀察窗,炮隊鏡被彈片打得粉碎,彈片撞在石壁上又反彈回來,發出尖銳的金屬顫音。楚雲飛屬下的軍官和衛士有四五個人當場殞命,觀察所里成了屠宰場,被濺得到處是鮮血。一個念頭在楚雲飛腦子裡倏然閃過,解放軍炮兵發現這個觀察所了,剛才那幾發炮彈是試射,馬上就會調整射擊諸元,第二輪炮彈要是到了可就沒這麽幸運了,他大吼道:全體撤離。然後迅速竄出炮兵觀察所……當他和部下們剛跑出不到100米時,觀察所已被一發152毫米的炮彈直接命中,飛到半空中……   回到指揮部的楚雲飛喘息未定,就接到一連串的報告,各炮陣地的指揮官都報告說,解放軍的炮彈像長了眼睛,落點極准,有的炮彈居然徑直飛進對方的炮位,把國民黨軍連人帶炮炸個粉碎,不到半個小時,國民黨軍競損失了十幾門炮,其他的炮位也被解放軍炮兵完全壓制住了,往往是國民黨軍開一炮,馬上就引來解放軍十幾顆炮彈。楚雲飛不是傻子,他馬上明白了,結論只有一個,解放軍的偵察兵就潛伏在附近。與此同時,胡璉司令官也接到偵察部門的報告,無線電對講機中出現大量來歷不明的神秘呼叫。胡瑤一聽便倒抽一口涼氣,冷汗順著脊梁流進屁股溝里,這消息非同小可,他曾多次在蔣總統和台灣新聞媒體面前拍胸脯保證,金門防務固若金湯。沒想到,解放軍的偵察分隊竟神鬼不知地潛入他重兵防守的島上,而且人數還不少。真見了鬼了,他暴怒著下令,步兵分隊全體出動,在全島進行搜索,並公布了俘獲解放軍偵察兵的懸賞數額。   這一天,大規模的炮戰持續了八十五分鍾,金門島上落下三萬多發炮彈,國民黨軍傷亡達六七百人。入夜,解放軍各炮群專設了值班火炮若干門,由梁山分隊指揮i只要報出數據,值班火炮立即按預先測好的射擊諸元急速射擊,當國民黨軍的步兵分隊從坑道中衝出來時,馬上遭到火力覆蓋,其中一個連的步兵剛剛鑽進工事,就遭到毀滅性打擊,100多號人競無一生還。梁山分隊和擁有8萬之眾的守軍進入對峙狀態。在蓮河指揮部的李雲龍和參謀們從對講機中聽到梁山分隊的小夥子們乾脆用明語罵起街來……母大蟲,給老子送點兒煙來,老子的煙斷頓啦……小旋風,你睡著啦?怎麽他媽沒動靜啦……豹子頭,你他媽的吵什麽?老子正在胡璉那老東西的指揮部門口呢,正琢磨著是不是把炸藥包扔進去呢……李雲龍和軍官們都笑了,這些膽大包天的家夥走到哪裡就罵到哪裡。午夜,國民黨軍步兵分隊不顧炮火的攔阻,衝出工事,在全島進行搜索。據設在角嶼的解放軍觀察哨報告,島上多處傳來密集的槍聲,有幾處還燃起大火。而對講機中沒有任何聲音,大家都鬆了一口氣,這說明梁山分隊平安無事。   24日凌晨,炮戰又開始了,很快又形成一邊倒狀態,國民黨軍炮兵被壓制住。梁山分隊報告,金門島南側的料羅灣碼頭停泊的17艘艦艇已有一半中彈,正加大馬力逃向外海。解放軍海軍的6艘魚雷艇在陸地炮兵的火力掩護下奉命出擊,金門海域爆發一場海戰。大型運輸艦中海號中魚雷負重傷,排水量4000噸的台生號運輸艦中魚雷沈沒。解放軍海軍的一艘魚雷艇中彈沈沒。這一天,賺多賠少,解放軍前指一片歡呼聲。25日,雙方繼續炮戰,敵軍8架F-86斗機飛到金門以東海域,我軍空軍一個大隊的米格17型戰鬥機起飛迎戰,空戰從金門以東海域打到大陸上空,從1萬米高空打到1800米低空,國共雙方損失戰機的比例為2!1。這一天戰果,仍然是賺多賠少。在金門防衛部的指揮部里,胡鏈和楚雲飛正召集各級指揮官開會。守島步兵指揮官黃志雄少將認為,這幾天對潛入本島的解放軍偵察分隊圍剿都毫無結果,他們都穿著國民黨軍的軍裝,對島上守軍的內部情況很了解,國民黨軍的口令一日數改,但這難不住他們。本島守軍有8萬之眾,軍兵種番號繁雜,解放軍偵察兵很容易渾水摸魚,弄得國民黨軍士兵杯弓蛇影,曾幾次互相開火,和自己幹了起來,誤傷了不少弟兄。(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一個情報軍官把各參加圍剿的步兵部隊的情報匯總起來,這支解放軍小部隊的真實面目開始顯露出來。1、受過精度射擊訓練,從交火中陣亡的國民黨軍士兵屍體來看,中彈部位幾乎都是頭部眉心處,一彈斃命。據參加戰鬥的國民黨軍士兵說,這些解放軍士兵戰鬥經驗極為老道,他們只是用單發射擊來回敬,絕對是彈無虛發。這種打法至少有兩點好處,首先是避免了連發射擊時暴露槍口的口焰,達到隱蔽自己的目的。其次是大大節約了彈藥的消耗。以此推測,一個解放軍士兵如攜帶200發子彈,照此打法,將有200名國民黨軍士兵倒在他的槍口下,如果解放軍偵察兵有100人,每人都是如此身手,後果就可怕了。2、從一些哨兵及小股人員被殺的現場看,這些解放軍士兵都是善於使冷兵器的殺手,法醫認為屍體的創口都是在一定距離內投擲飛刀造成的,進刀部位極為準確,有的是從左胸兩根肋骨之間刺入心臟的,有的是從背後左肩腫骨下的軟組織中刺入心臟的,據法醫推斷,被殺者被刺中時不可能叫出聲來,看來,這些殺手都受過極專業的訓練。3、都受過專業的攀登越野訓練和野外生存訓練,不過他們似乎沒打算運用自己的野外生存技能,而是不斷偷襲國民黨軍的夥房和後勤部門,弄走大量的食品。4、都精通炮兵作業,在指示和修正炮火方面很專業。楚雲飛聽著匯報,突然心裡一動,那是塵封已久的回憶,雖然歲月流逝,逝者如斯,當年山本一木的特種部隊突然在他腦海中出現,心中的迷霧奇蹟般地消散了,他失聲喊道:這不是普通的偵察分隊,而是一支地地道道的特種部隊,媽的,這麽多年了,李雲龍居然還沒忘……   胡璉怒火中燒,他認為情報部門都是些飯桶,解放軍的特種部隊不但已經悄無聲息地組建了,而且還輕易在重兵防守的島上登陸了,他這個司令官事先競沒聽到一點兒風聲,情報部門不是飯桶是什麽?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對付這些滑得像泥鰍一樣的特種兵,他們仗著身後有強大的炮火支援,似乎有點兒肆無忌憚,國民黨軍的大部隊被封鎖在坑道里,一露頭就會遭到密集的炮火殺傷,任胡璉手下有精兵八萬,一時也奈何不得這支解放軍特種部隊。胡璉看看簇擁在身邊的將校軍官們,無奈地說:難道我們就拿這小股敵軍沒辦法?楚雲飛冷冷一笑:豈能沒辦法?這件事交給我好了……胡璉打斷他的話:慢,到裡面談……   李雲龍作戰日記1958年9月2日晴據情報,金門島北太武山和雙乳山的南側大陸方向視線不能及的地區,已修建了兩個混凝土跑道的機場,長度都在1500米以上,可起降大型運輸機和噴氣式戰鬥機。一個是西村機場,建於1954年;另一個是沙頭機場,建於1955年。這一地區,由於我軍炮兵無法目測觀察,敵人空運飛機一般選擇天侯差,能見度不良的拂曉、黃昏或夜間起降,因此向其炮擊時間很難掌握。我梁山分隊登陸後,在雙乳山及北太武山建立了對空觀察哨,並協助炮兵測定了射擊諸元,當敵機出現後,先不射擊。待其進入跑道快要降落時,我炮群立刻根據預先準備好的射擊諸元向跑道實施急襲。從8月25日至9月2日,敵四架運輸機在試圖降落時被我擊毀,據梁山分隊報告,西村及沙頭機場的跑道因落彈太多,已不能使用,台灣飛來的運輸機已無法在金門降落,機降運輸已被迫中止。   此役,梁山分隊功不可沒。1958年9月6日晴金門敵軍的補給日益困難,在海運及機降運輸均被封鎖的情況下,改用空投作為主要補給手段。但從空中向金門投放物資並非易事。小金門只有10平方公里,空投場極小。大金門面積雖較大,卻呈啞鈴狀,中間寬度不足4000米,由於我軍高炮在金門上空組成攔阻火網,敵機不敢低飛,高空投擲的物資一部分飄落海中,投入島上的物資,在我梁山分隊的調度下,大部被我炮火摧毀,據情報部門測算,每日空投運抵金門的補給品只相當於過去正常條件下補給量的5.5%,敵軍只能躲在坑道中靠儲備品度日。據梁山分隊報告,敵指揮官視我梁山分隊為眼中釘,欲必除之而後快,每日入夜後,均有小股敵步兵衝破炮火攔阻,和我梁山分隊發生激戰,目前我軍無一傷亡。   1958年9月14日陰我炮兵參戰部隊全面開展打零炮活動,除發現重要目標時才集中進行大規模炮擊,平時則轉入零星炮擊,每日24小時,晝夜不停。特別是對料羅灣碼頭三海里之內。使敵晝夜驚慌,以增強全面封鎖之效果。據報,敵島上地面活動已基本陷入停頓狀態。13日凌晨,敵用美字號運輸艦進行偷運,在接近料羅灣碼頭時被我設在北太武山上的觀察哨發現,調動炮火實施移動攔阻彈幕射擊和不動攔阻射擊火牆,兩艘運輸艦中彈起火後逃回,補給再次失敗。   1958年9月18日晴敵於16日以大型運輸艦於金門南我炮火射程外,以美制LVT履帶式水陸輸送車裝載貨物從艦上下水,直接搶灘上岸卸載,17輛水陸輸送車下水後,分波次成一列橫隊向料羅灣搶灘。在我梁山分隊觀察哨的調度下,我炮群組成覆蓋性火網,對料羅灣內及三海里範圍進行集火射擊,當即命中九輛,其餘的均逃回炮火射程之外,據報,料羅灣碼頭及設施中彈累累,毀壞甚重。喂!老李呀,我是丁偉,你那邊打得挺熱鬧呀,真他媽的饞死我啦,咱老丁命不好,好事總輪不到我頭上。我這邊閒得要命,除了訓練就是學習。代我問嫂子好,還有……你老丈人好嗎?這老先生可不簡單,別看是一介書生,很有戰略眼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他這一點撥,我有點醍醐灌頂的感覺。什麽?老先生成了右派啦?亂彈琴,怎麽他媽的到處是右派?我不大看報,去年整風最熱鬧的時候我下部隊了,地方上的事我不大清楚,怎麽會這樣?我就不相信一下子蹦出這麽多右派和反革命,算啦,算啦,不聊啦,老子心煩,得好好想想,我掛啦……李雲龍掛上電話,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他也心煩,最近家裡亂糟糟的,就沒一件順心事。妻子似乎打定主意,要和自己長期分居了,平時除了必要的話,一句多餘的沒有。李雲龍知道,田雨的日子也不好過,自從她父母被劃為極右分子後,她所在單位的政工部門已找她談過幾次話,無非是要她正確對待反右運動,和自己的父母劃清界限,最好能寫份聲明之類的文字材料,表明自己的立場,和父母斷絕關係。田雨不置可否,李雲龍聽說後卻火了,什麽他娘的劃清界限?怎麽劃?不承認他們是爹媽,那你從哪兒來?難道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他從心裡反感這些過左的政工人員。   當年鄂豫皖根據地殺AB團,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很多老上級和老戰友被莫名其妙地處決了,要說他們是敵人,打死他也不相信。那時保衛局派到各部隊監督肅反的特派員,簡直是太上皇,手操生死大權,一句話就可以制人於死地,李雲龍算是恨苦了這些人。在一次戰鬥中,李雲龍組織了一支敢死隊,任命一個保衛局特派員為隊長,當時那個從沒打過仗的特派員嚇得臉白了,李雲龍二話沒說,拔出手槍對準他,告訴特派員,要麽率敢死隊衝鋒,要麽算他畏縮不前,執行戰場紀律槍斃。你不是革命意志堅定嗎?好,你要向戰士們證明一下,現在老子沒工夫聽你扯淡,給我沖。那個特派員一咬牙帶敢死隊衝上去,說來奇怪,他是第一個中彈陣亡的。此舉曾使保衛局的負責人大為惱火,若不是中央因為肅反擴大化而糾正了蔓延趨勢,李雲龍的腦袋很可能也被砍掉了。別理他們,叫他們看著辦吧,不行就辭職回家,我李雲龍養得起老婆孩子。李雲龍對田雨這樣說。懾於李雲龍的職務,軍區情報部的政工人員沒有過多為難田雨。   鑒於對金門島的全面封鎖已經完成,李雲龍已用暗語向梁山分隊發出撤退的命令。命令發出後,他在作戰室里不肯離去,今夜是個關鍵,梁山分隊如能順利撤回,則大功告成。凌晨一點,設在角嶼島上的觀察哨報告,島上北太武山,雙乳山及東北部幾處突然爆發激戰,密集的槍聲中還夾雜著爆炸聲。與此同時,司令部作戰室里剛才還沈寂的對講機中也傳來抵進射擊的槍聲、叫罵聲,時時還能聽見一兩聲微弱的悶響,這是梁山分隊的隊員用帶著消聲器的衝鋒鎗進行單發回擊的聲音。李雲龍被值班參謀叫醒,他一躍而起,撲到送話器前,一把抓起話筒大聲問:及時雨,及時雨,開閘沒有?水流多少?   段鵬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是在奔跑或滾動中:1號,1號,閘已打開,水流54……12被蛇纏,42去救火,前有深溝……4號沙盤,來雨,來雨……李雲龍心裡一沈,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段鵬的暗語是:軍長,撤退命令已下,54人已安全撤離,有12人被敵人包圍,我們42人去營救,但敵人太多,靠不過去,請向4號地區炮擊。轟1轟!炮群開始了集火射擊,黑沈沈的夜空中頃刻間布滿了暗紅色的炮彈尾跡。李雲龍擦了一把冷汗,呼叫著段鵬的代號,聲音中充滿了冷峻:01,01,42流水,42流水,不許救火,不許救火……段鵬不做任何回答,對講機中只有槍聲和爆炸聲,就是沒有回答。李雲龍暴怒地扔掉話筒,他心裡太清楚了,敵人的圍剿是蓄謀已久的,憑段鵬帶個40多人根本別想救出那12個人來,後果無疑是自投羅網,在這種情況下只能放棄那被圍的12個人,多撤回一個算一個。可現在段鵬不做回答,分明是拒絕執行命令,他想不顧死活地打開一個缺口,把被圍的戰友救出來,作為一支特種部隊的指揮官,他顯然是在意氣用事,實乃大忌。   小旋風司路伏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下,一邊對著送話器呼叫,一邊以單發射擊阻止敵人的散兵線交替掩護地向前躍進。敵人的機槍、衝鋒鎗火力像旋風般地掃過來,打在岩石上濺起一溜溜的火星,幾發迫擊炮彈發出尖利的呼嘯聲落在岩石上,轟!轟!地炸開,碎石像雨點般地落下,幾乎埋住了小旋風,梁山分隊被圍住的戰士們,各自依託著有利地形,不慌不忙地用單發射擊回敬著敵人,特種部隊的戰士的確出手不凡,他們稀疏的單發射擊根本構不成火網,但一個加強營的敵軍士兵竟被這種稀疏的火力死死地釘在地上和岩石後,誰要是露頭,腦門准吃一顆子彈。敵軍指揮官很惱火,因為剛接火不到半小時,敵軍方面已陣亡五六十人了,而解放軍突擊隊員隱蔽的位置極為刁鑽,他們藏在射擊死角里,見人才開槍,彈無虛發。   小旋風不停地呼叫著炮火:再偏南14,我在沙盤4A角,向我周圍汀……給他狗日的立一堵火牆……幾十發從大陸方向飛來的152口徑的加榴炮彈在小旋風堅守的小高地四周炸成一堵火牆,國民黨軍的一個加強營被炸得血肉橫飛,殘肢斷臂被拋起十幾米高。司路在炮火中縱聲大笑:打得好啊,痛快……再來一輪……不妨近點兒,再往裡延伸二十米……花和尚羅遇春拖著一條被打斷的腿爬過來向司路報告:喂!大官人,咱們彈藥不多了,我統計了一下,每人還不到二十發啦。另外,沒負傷的連你一起算上,只有四個,弟兄們商量了一下,決定讓你們四個沒負傷的人先突圍,我們每人抽出十發子彈給你們,反正我們也走不了了,給你們掩護……司路勃然大怒:放屁,你們商量了有屁用?現在這裡我說了算,怎麽著?你斜眼瞪我幹啥?告訴你,這個戰鬥小組我是負責人,輪得上你們商量?羅遇春被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他並不買賬,毫不客氣地回罵道:知道你是負責人,沒人跟他媽的你爭權,你不就是個少校嗎?又不是少將,口氣咋這麽大?看把你能的?好啊,你不是能嗎?你們四個沒負傷的背我們八個負傷的突圍,讓你們一個人背兩個,老子們還不打了,就在你們的背上看西洋景啦。司路冷笑道:老子沒那個本事背你們突圍,可老子有本事陪你們留下,咱們小組十二個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綽號玉臂匠的童明一舉槍,噗噗兩聲悶響,五十米外兩個敵軍士兵仰面栽倒。   童明艱難地抽出最後一支彈夾裝上,拉開槍栓把子彈頂上膛,他的腹部中了一發子彈,鮮血透過繃帶不停地滲出,他聲音微弱地向司路的權威提出挑戰:有些人當個破小組長……就,就……他媽的不知姓什麽了,老子們不樂意別人陪……你不就是……小旋風嗎?沒勁……要是一丈青陪著……還差不多,是不是?花和尚?花和尚接口道:就是,要是個娘們兒還差不多,去去去,你們走-…。司路正要回嘴,一個被擴音器放大的聲音傳來:共軍突擊隊員們,共軍突擊隊員們,我是本島防衛部副司令官楚雲飛,請你們停止射擊,楚某有話要說。首先,鄙人對各位英勇頑強的戰鬥精神和高超的單兵作戰素質表示由衷的欽佩。鄙人承認,你們的特種作戰行動使本島守軍傷亡慘重,就軍事行動而言,貴軍突擊隊的確取得極大的成功。現在我想說的是,作為軍人,你們已經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已盡到了自己的職責,現在應該考慮放下武器體面地退出戰鬥了,你們的彈藥不多了,你們中間大部分人已經負傷,你們無力突出重圍,況且,這樣抵抗下去毫無意義,弟兄們,我們都是中國軍人,這裡也並不是抵抗外國侵略者的戰場,就此放下武器無損於軍人的氣節,大家都是炎黃子孫,雖意識形態觀點不同,但楚某並不想強迫你們改變自己的觀點,我只想說,請你們珍惜生命,同為中國軍人,炎黃子孫,楚某懇請你們放下武器,化干戈為玉帛,楚某以本島防衛部中將副司令長官的名義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停止抵抗,你們將得到公正、體面的待遇,你們的尊嚴不會受到任何侵犯……司路向喊話方向目測了一下距離,對著送話器呼叫炮火:偏東28,偏東28,沙盤4B角,來點兒雨,來雨……蓮河炮群的幾十發大口徑炮彈發出刺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落在楚雲飛藏身的掩蔽部周圍爆炸了,鋼筋混凝土的掩蔽部經住了幾發直接命中的炮彈,但架在外面的幾個喇叭被炸得粉碎。   楚雲飛扔掉送話器,嘆了口氣說:看來他們破釜沈舟了,連話都懶得回,乾脆用炮彈回答,馬上攻擊吧。敵軍的輕重機槍、迫擊炮又開始了密集的火力準備,藏在岩石後面的士兵們交替掩護著向前躍進……李雲龍指揮部的報話機里突然傳來小旋風司路的明語呼叫:01,01,別管我們,千萬不要向我們靠攏,敵人張開網正等著呢。你們快撤,你們快撤。1號,1號,我是小旋風,我是小旋風,現在向您匯報我們情況。我們通過審問俘虜得知,金門防衛部最近新調來一個副司令,叫楚雲飛,是他策劃的這次行動,具體實施方法是,趁我炮擊間歇,步兵分隊分批化整為零出坑道,然後進入潛伏位置,這件事我負主要責任,沒有發現敵人已秘密集結,致使第一戰鬥小組陷入重圍。不過,我們也沒便宜敵人,現在敵人的屍體在我們周圍擺了一圈,1號,現在我們的彈藥已全部用光,該是告別的時候了,我代表戰友們向首長和同志們告別了,請炮兵向4號地區開火,請覆蓋4號地區,快點兒,開火,開火……   敵軍指揮官從報話機中聽到司路的明話呼叫,不由喜上眉梢,看來這小股共軍真是山窮水盡了,衝上去也許還能抓幾個活的。敵軍士兵們從岩石後直起身子,吶喊著蜂擁而上。司路卸下了槍口上的消聲器,檢查了一下彈夾,還有八發子彈,他摸出最後一顆微型手雷說:弟兄們,卸下消聲器,最後用連發乾他一下,臨走也鬧個痛快。敵軍的散兵線在接近陣地時,遭到猛烈的掃射,十二枝衝鋒鎗分別打出了長點射,這是一次空前絕後的射擊表演,每支槍都把僅有的幾發子彈打出了高水平,敵軍士兵被掃倒一片,中彈部位幾乎全在臉部。司路放聲大笑:打得不錯,都是射擊教練的水平,來,弟兄們向我靠攏,咱們該上路啦。楚雲飛在掩蔽部用望遠鏡看到,解放軍突擊隊員堅守的小高地上,閃出一團耀眼的火光,隨後傳來一聲悶雷似的爆炸,然後一切歸於沈寂……在李雲龍的指揮部,李雲龍無力地坐下,向負責聯絡的炮兵參謀沈重地揮揮手說:命令炮兵向4號地區開火。蓮河炮群發出地動山搖的轟響,4號地區頃刻間淹沒在火海之中……   梁山分隊在這次行動中立了大功,中央軍委也發來嘉獎令。段鵬和林漢各記一等功,同時又各記大過處分。原因是他們在小旋風等12人陷入重圍後,拒絕撤退的命令,堅持要在包圍圈上打開缺口,當營救行動失敗後,分隊長段鵬和政委林漢擅自決定進行報復,他們突襲了國民黨軍的一個團部,團部的軍官們全部喪生。在這次突襲行動中,梁山分隊又有三個隊員陣亡。   在戰鬥總結會上,段鵬和林漢都做了檢討,都承認自己指揮失誤,意氣用事。第一,當敵人分批從坑道里出來時,他們競毫無察覺,以致中了埋伏,造成了12個戰友的犧牲。第二,拒絕執行命令,為報復擅自進行突襲行動,致使三個戰友犧牲。這兩人都認為這次處分給得不冤。李雲龍在會上表現得很暴躁,他拍著桌子怒罵道:們倆是吃乾飯的?損失已經造成了,你們現在檢討管他娘的屁用?梁山分隊的戰士都是萬里挑一的,都是寶貝,給個師長都不換,你們這兩個混賬王八蛋,一下子就損失了15個人,娘的,你們賠我人。李雲龍說著說著,眼圈都紅了,想起陣亡的15個隊員他心疼得直哆嗦。   1959年1月,歷時四個月的大炮戰結束了,不過象徵性的炮戰還在繼續,雙方的炮彈都打到無人區,雙方的廣播站在開火之前都預先發出警告,讓對方隱蔽好,以免出現不必要的傷亡,從此,這種奇特的、象徵性的炮戰持續了20多年? 1960年,中國人的災難降臨了,工農業生產的大幅度滑坡,使糧食和副食品供應出現極度緊張的狀況。政府除了緊急調運國庫存糧援最困難的地區外,還採取了多種措施,譬如減少民用布的平均定量,壓低城鎮居民的口糧標準及食用油定量,並提倡製造代用食品等多種應急措施。即使這樣,各地仍不斷傳來餓死人的消息,飢餓像烏雲一樣籠罩著全國。連李雲龍這樣的將軍家庭也受到飢餓的威脅了。   部隊有了新規定,軍官的口糧標準減為每月27斤,從27斤口糧里還要扣出5斤支援國庫,另外又扣出一斤支援災區,因此只剩21斤了。李雲龍平時不大關心家庭日常開支,他大半輩子都是吃軍隊的大鍋飯過來的,對家庭開支幾乎沒什麽概念,他對錢財看得很淡,每月的工資都是由鄭秘書代領,再交給田雨。他自己很少花錢,這並不是他節儉,而是他除買煙買酒之外再也想不起有什麽需要花錢的事了。田雨可作難了,她自己的口糧標準也只剩下21斤,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李健已經8歲了,小兒子李康才兩歲,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兩個兒子的口糧標準加起來才十幾斤,更要命的是家裡還有個保姆張媽,張媽是個老年寡婦,無兒無女,來自山東農村,沒有城鎮戶口,沒有戶口就沒有口糧,平常年景無所謂,可這大飢餓的年景就難壞了田雨。張媽沒有兒女,在老家連房子都沒有了,你能讓人家走嗎?可是留下她也難辦,她沒有口糧,全家人就這點兒口糧標準。田雨急得沒辦法,只好和李雲龍商量,能否把困難和組織上說說,特殊照顧一下,只要再有15斤口糧,全家人勒勒褲帶就能過去了。可李雲龍一聽就把眼睛瞪得像牛眼,誰家沒困難?都要照顧組織上照顧得過來嗎?虧你想得出來。田雨為難地說,那你說怎麽辦?張媽在咱家幹了好幾年了,咱們就忍心趕她走?再說,這會兒請人家走,不是把人家往死里趕嗎?李雲龍說,張媽也是咱家的人嘛,當然不能趕人家走,有飯全家吃,沒飯全家一起餓著,情況總不能老這麽糟,慢慢地會好起來的。田雨說,可眼前就有點兒過不下去了。李雲龍傷了,他沒想到自己家也面臨著斷頓的危險,他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沒辦法,只能再勒勒褲帶吧。   本來李雲龍是個大肚漢,平時一頓飯能吃三四個饅頭,這幾年活動少了,肚子也微微隆起,被稱為將軍肚。從這次談話後,他給自己重新定了口糧標準,每天半斤糧食,實在餓得不行了就偷偷喝一大碗涼水,沒兩個月他的將軍肚就平了,後來又漸漸凹進去,肋骨也一條條凸現出來。有一次他帶著鄭秘書和幾個參謀去視察前沿的炮兵陣地,一座小山包他硬是爬不動了,眼睛裡冒金星,渾身流虛汗。鄭秘書連忙扶他坐在山坡上。李雲龍自我解嘲地說,不行啦,歲數不饒人呀。一句話說得青年軍官們都落下淚來,其實誰不知道軍長是餓的。田雨和丈夫的感情雖然早已出現裂痕,但在這種困難的局面下,往日感情上的恩恩怨怨似乎顧不上了。特別是從這件事上,她看到了李雲龍善良、豪爽的一面和作為丈夫的責任感,其實她吃的比丈夫還少,而且已經開始浮腫了,但她顧不上自己,眼看著李雲龍一天天消瘦下去,田雨的心裡像刀割般難受,她主動搬進丈夫臥室,想給丈夫一些溫柔和慰藉,可她失望地發現,李雲龍似乎變成個沒有任何欲望的木頭人,對妻子的親昵無動於衷。   那年冬天,一連串的禍事降臨在這個家庭。那天李雲龍在自己的辦公室接到一個電話,是老戰友孔捷打來的,平時一貫高聲大嗓的孔捷今天的聲音極小,說話也吞吞吐吐,由於距離太遠,再加上線路里的雜音,李雲龍聽了半天才聽明白;孔捷告訴他一個使他極為震驚的消息,丁偉將軍被逮捕了。李雲龍聽說後,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腦子裡竟是一片空白。在廬山會議上,戰功赫赫的元帥及黨內元老們被定為反黨集團、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後遭到清洗。這些事,李雲龍早已從文件上看到了,但他萬沒想到此事競牽連了丁偉。   本來按丁偉級別和這些大人物本沒什麽關係,可丁偉的性格使自己倒了霉,從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心裡有話就非說不可。他在大軍區召開反右傾大會時,身為軍區參謀長的丁偉竟站起來當眾為彭德懷辯護,並聲稱不打算改變自己的觀點,反正他腦袋上的烏紗帽也不大,想摘就摘了去,砍掉他丁偉的腦殼他也是不服。丁偉的反抗引軒然大波,立即被扯掉軍銜宣布逮捕,丁偉被戴上手拷時表現得非常強硬,他對著會場上的幾百名高級軍官們喊道:同志們,我們的黨和軍隊有危險,這種空氣太不正常了,連個戰功赫赫的元帥按組織程序提點兒意見尚且被定為反黨分子,照此下去,將來黨內人人都難以自保,好人會越來越少,小人會越來越多,這個黨還有什麽希望?早知如此,我丁偉當初就不該參加紅軍,不該參加共產黨。據!!說,當時會場裡數百名將校聽了丁偉的話,無不駭然變色。李雲龍臉色鐵青地找出一瓶茅台酒,這是他給丁偉留的。他一口氣把酒喝個精光,酩酊大醉,他吼道:丁偉呀,好兄弟……你是條漢子……我李雲龍不如你……是,是他娘的孬種,軟骨頭……嚇得鄭秘書趕快關上門窗。田雨這天沒上班,因為軍部大院裡今天分白菜,她和張媽一起把分到的白菜搬進院子後,忽然發現剛才菜車停過的地方還零亂地扔著一些凍壞了的白菜幫,田雨躊躇了半天,終於下決心把這爛菜葉拿回家用水洗淨,和張媽一起用鹽醃了起來。   她正忙著,門鈴響了,田雨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這人的臉呈古銅色,滿臉如刀刻般的皺紋,一看便知是常年從事室外勞動的結果。你是田雨嗎?陌生人問。是的,你是誰?找我有事嗎?田雨狐疑地問。能單獨談談嗎?不要有別人在場。田雨把陌生人帶進客廳說:這裡沒有別人,你可以講了。我從東北興凱湖勞改農場來,我的姓名就不說了,別人管我叫老K,我是個刑事犯,五四年因盜竊罪被判三年徒刑,刑滿後就在興凱湖農場就業了,令尊田墨軒先生和我同在一個勞改隊……田雨渾身一震,急切地問道:我父親現在好嗎?快說說。老K垂下眼皮,沈默了一會兒說:令尊已在一個月前去世了。   田雨像遭到雷擊般僵在那裡,她妻時間大腦出現一片空白,她仁立在客廳中央,久久不動,她喪失了時空概念,恍惚間仿佛站在宇宙的長河之岸,看浪濤滾滾,洶湧澎湃,輕輕的風托著一個靈魂朝她走來,在蒼穹的深遠處,有如金石般的聲音悠悠飄來,嫋嫋如天賴……孩子,人類的歷史,不過是浪花中的一點泡沫。而苦難是人類品格的試金石,把人置於苦難的煉獄中,才能看到人性的真諦和心靈狂飆閃電的壯觀,悲劇把人生的善惡推向極端,它所提供的人生哲理和歷史教訓是無可比擬的。人性太複雜了,它有種巨大的包容性,讓人失態的迷狂,叫人切齒的卑鄙,使人扼腕的怯懦,令人輕蔑的圓滑和世故,也有與之相對應的冒險犯顏,極言直諫的脊梁和風骨,舉國皆吾敵,而不改其度。這就是人性的雙重性,世間萬物不離其宗,譬如太陽,人類既然接受了它噴薄時的那種瑰麗,升騰時的那種蓬勃,你就得接受它驕橫中天的熾烈,那是同時賜與你的。……在茫茫暮色中,在宇宙長河之岸,田雨有種深刻的生死感懷和宇宙蒼涼感,但儘管蒼涼,卻並不傷感,微風托著一個靈魂離去了……   田雨驚異地發現,自己競沒有了眼淚,她靜靜地注視著老K,輕聲說:請詳細說說我父親的情況。老K說:不瞞你說,我這次出來,已經通知了幾個死者家屬了,每次都是哭得驚天動地,我得耐心等著家屬哭夠了才能談話,有個教授的老婆一聽到丈夫的死訊,競當場休克了,我還得把她送進醫院,其實我是從勞改農場逃出來的,沒有戶口,沒有錢和口糧配給,但我有手藝,會偷,走遍全國也餓不死我,但我不宜拋頭露面,碰上警察檢查證件就麻煩了,我琢磨了好幾天,這類通知家屬的閒事還值不值得再管了,要是再有送病人去醫院的事我可就懸了,像你這麽鎮靜的我還是頭一次遇見。你不會告發我吧?看你家這樣子,像是當大官的,我就納悶,田墨軒先生家裡有當大官的人,怎麽硬是救不了他呢?還眼瞧著老先生受這種罪?算啦,不說這些,不過在我說之前,我還有個小小的條件,我剛告訴你了,我現在身無分文,雖說會點兒手藝,可如今這年頭,偷都不太好偷了,大家都窮,有點兒吃的恨不得都鎖進保險箱,沒有糧票你有錢也沒用,你看是不是……田雨表示理解地點點頭說:錢可以多給你些,糧票只能給你十斤,多了我也實在拿不出來了。夠了,夠了,如今誰不把糧票當命似的,十斤就不少啦,你真是菩薩,我老K感激不盡。咱們說正事吧。   我五七年刑滿,像我這種沒家沒業又會點兒手藝的人,勞改農場是不會放我的,說白了就是怕我出去沒飯吃又去偷,所以刑期滿了把鋪蓋卷從犯人隊裡搬到就業職工隊裡,該幹活還得幹活,只不過是有了30多塊錢工資,可飯錢還得自己掏,囚服也不發了,你要不想光著!就得自己買衣服穿了。總之,刑滿和服刑差不多。那年11月,全國各地的大批右派就一撥一撥地到了。咱長這麽大也沒見過這麽多大文化人,右派是啥咱鬧不清,給咱的感覺是國家好像跟文化人有了仇,文化越高仇越大,管教幹部平時總看我們這些刑事犯不順眼,說我們是人渣子,弟兄們雖說不在乎人家罵咱,可也明白咱的地位,自打右派來了,我們這些刑事犯可就抖起來啦,任命的班組長都是刑事犯,沒文化的管著有文化的,話又說回來了,在那種地方,文化人屁用沒有,一個個細皮嫩肉的,戴個眼鏡,干起活來架手架腳的連個娘們兒都不如,這還不算,屬他媽的右派隊事多,別看幹活不行,打小報告的可不少,還特別愛寫思想匯報,一寫就是二十多張紙,把自己罵得連王八蛋都不如,開起批判會來一個比一個積極。打個比方,好比把一群狼關在籠子裡餓著,大夥都硬撐著看誰先餓趴下,只要有一個撐不住趴下了,一群狼就都撲上去把那條先趴下的狼吃了。   所以我們刑事犯看不起這些右派,咱偷東西還講個盜亦有道,還講點江湖義氣,可他們文化人一旦到了這個份上,啥規矩都不講啦,淨想擇清自己,把事往別人頭上推。災年來了,勞改隊的糧食定量一減再減,最後減成每天七兩毛糧,就是帶皮的糧食,右派們誰也不敢喊餓,誰要說個餓字,馬上就有人打小報告,說七兩糧食就夠多的了,咱們這些人對黨對人民犯了罪,黨和人民寬大了咱們,給咱們糧食吃,你還喊餓,這不是對社會主義不滿嗎?這不是向黨猖狂反撲嗎?你瞧瞧,這點兒屁事就能說出這麽多道道來,要不怎麽叫文化人呢。當然,文化人里也有硬漢子,令尊田先生就算條漢子,右派隊二百多號人,拒不低頭認罪的只有五個人,他就算一個,田先生自打進勞改隊那天就不承認他犯了罪,對管教幹部說他到死也是個“三不”,不承認有罪,不改變觀點,不落井下石。媽的,老爺子那股硬勁兒連我們刑事犯都佩服,為這個,田先生可沒少受罪,大會批小會斗,關小號,幹活多加定額,取消通訊權利,田先生一句軟話沒說。勞改農場干的是農活,種小麥,外人都以為最累最苦的活是拔麥子,其實拔麥子不算最苦,勞改犯們最怕的是冬天挖凍方,東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地凍得比石頭還硬,一鎬下去一個白印,得用鋼釺和十八磅大錘打眼,把洞眼連成一排,再用鋼釺撬,那活不是人幹的,右派們干那種活可遭罪了,那掄大錘可不是誰都能掄的,勁兒使小了沒用,掄圓了又沒準頭,誰也不敢去扶釺,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十八磅的大錘掄到腦袋上腦袋開花,掄到手上、胳膊上就能把骨頭砸碎,整個農場光這麽砸死的就好幾個。   田先生算是死不改悔的大右派,需要好好改造一下,就被派了扶釺的活,老先生算命大,只把手砸骨折了,包紮一下還得接著扶釺,唉,罪遭大了。頭兩年,糧食不緊張,幹這種活還扛得住,災年一來,可就完啦,你想,七兩糧食也就塞個牙縫,別說幹活,躺著也夠嗆,大夥渾身浮腫,走道像踩著棉花,東搖西晃的,出冷汗,兩眼冒金星。工地離我們宿舍有十幾公里,單程走也得一個多鍾頭,零下40度的天,肚裡再沒食,能不死人嗎?每天路上也得倒下幾個,倒下就沒氣了,有一次我走著走著也倒下了,當時也不覺得冷了,也不覺得餓了,只覺得身上暖暖的挺舒服,眼皮也睜不開了,直想睡過去,我聽人說過,什麽時候有這種感覺了你小子就該完蛋啦,當時我心裡明白極了,眼一閉心一橫,去他媽的,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橫豎一條命,活著也遭罪,一了百了吧。你猜怎麽?咱快完蛋的時候,有人掰了一塊窩頭放在我嘴裡,我這嘴也不爭氣,明明不想活了,還吃它干什麽?可這嘴就是不聽話,只覺得那棒子麵的香味兒快把我的魂勾走了。我當時想,這會兒能讓我吃一個窩頭,砍走我一條腿也值啦,當時我那模樣大概比條餓狗也強不到哪兒去,半個窩頭差點兒把我噎死,就這點兒食一下肚,我居然緩過來了,你大概猜著了,是田先生給的,我不知道老爺子是怎麽省出的這半個窩頭,每人一天才七兩啊,人就是這麽怪,關鍵時刻半個窩頭能救條命,這也就是田先生,換個人他寧可讓你砍他一條腿,也捨不得那半個窩頭,不怕你笑話,咱這輩子走南闖北,沒家沒業,上不敬天下不敬地,膝蓋沒彎過,腦袋沒低過。可等我緩過勁兒來,膝蓋一軟,楞是給令尊田先生跪下啦,救命之恩呀,不表示一下咱今後還能在江湖上混嗎?你猜田先生說什麽?他罵了我一句:沒出息,男兒膝下有黃金,豈能為口食物下跪?說完連理也不理轉頭走了,當時,哨……   你別笑話,我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這輩子除了田先生,沒人拿咱當過人,我老K這才明白,人和人真他媽的不一樣呀,壞的人壞起來簡直是壞得流油,好的人好起來讓你真不知該說什麽,好的讓你奇怪這世上怎麽還有這麽好的人。打那以後,我拿田先生當自己爺爺供著,哪個王八蛋敢和田先生過不去,咱老K不管明著暗著也要滅他一下,可田先生不喜歡咱,見了咱就跟不認識似的,平時跟誰也不說一句話,獨來獨往的,罵他打他的人他不理,像咱這拍他馬屁的也不理,這咱理解,田先生是什麽人?人家是大知識分子,有學問有地位的人,咱是什麽人?流氓小偷,人渣子,人家看不起你。   反正不管田先生看得起咱還是看不起咱,咱對田先生只有尊重,人呀,不管你多壞,見了好人還是不能不佩服,流氓也有良心呀。我到現在也鬧不明白,像田先生這樣的好人怎麽也給送去勞改了呢?這世道好像有點兒不對頭呀,自古以來監獄那種地方是我們這種人該住的地方,田先生那種人應該去當大官,好人當官老百姓享福呀,肯定是清官,就像包公、海瑞似的。算了,不說這些。我接著講。說實話,我看不起文化人,除了會練練嘴,別的什麽都不行,大部分人骨頭還特別軟,他們就不明白,既然政府把你送進勞改隊,就說明人家看你不順眼,要收拾收拾你,你要像條狗似的挨了一鞭子還向人家搖尾巴就沒意思了,他們以為尾巴搖得越歡就越能得到寬大,所以拼命打小報告,寫思想匯報,批判別人的時候一個賽一個凶,其實進了勞改隊大家的身份就拉平了,你表現再好也沒人拿你當回事。(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照理說,災年來了連他媽的肚子都吃不飽,你還打什麽小報告?不行,還得接著折騰,批判批判這個,匯報匯報那個,得,最先死的都是蹦得歡的人,你想呀,七兩糧食不白給你,你要走來回三個小時的路,還要乾重活,這已經夠嗆了,你再忙著揭發別人、批判別人,體力和腦力都在消耗,你要不先死倒奇怪了。農場從入冬以來就開始死人,開始是幾天死一個,後來就大批死人了,最多的一天一個隊就死十幾個。埋都埋不過來,地凍成那樣,挖個淺坑也得四個人干一整天,把死人埋了活人也快累死了,開始還給釘個薄木匣子,後來是草蓆捲,最後草蓆都供不上了,光著身子埋吧。這下子批判會也不開了,小報告也顧不上打了,顧命要緊呀,大夥兒也都明白了,想活命不在乎你表現怎麽樣,表現再好該死也得死,你得處處節省體力,連腦子都別動,比方說,大夥兒一起掀凍土塊,你應該嗓門大點兒而手上一點兒勁兒別使,說白了就是靠溜奸耍滑才有可能活下來,不瞞你說,我就是這麽活下來的,不然十個老K也玩兒完了。咱刑事犯沒自尊,橫豎不過是人渣子啦,干著活不想幹了,一頭栽倒假裝昏過去了,想裝得像點也好辦,你就像個螃蟹似的吐白沫兒就行,管教幹部踢兩腳罵兩句你只當是催眠小曲兒,勞改犯都當了還怕罵嗎?要臉干什麽?人都快餓死了,臉和屁股就沒啥區別了。   當然,我說得是我們這些人,一般來講,文化人比我們實誠,儘管活幹得不怎麽樣,可也真不惜力,你讓他躺倒裝死狗比殺了他還難受。這是文化人的通病。田先生就更是這樣了,本來沒人願干扶釺的活,都怕掄錘的人失手砸著,所以田先生扶釺,後來糧食一減再減,就再沒人願掄錘了,那種活體力消耗太大,大家寧可被砸死也不願掄錘了,所以田先生又被派了掄錘,咱看不過去就偷偷跟田先生說,別犯傻,別人是欺負你呢。田先生說,這活總得有人干,前些日子我掌釺,掄錘的也累呀,現在也該換換了。唉,你說他是聰明還是傻?前些日子是多少口糧?現在是多少?那是一碼子事嗎?我沒辦法,人家文化人有自己的主意,就這麽著,我眼看著田先生一天不如一天,最後浮腫得連鞋都穿不上了,咱心裡跟明鏡似的,老爺子沒幾天活頭啦,我偷偷問他,田先生,您家裡還有什麽人?有啥事需要我辦的?我也不怕您不愛聽,您可快撐不住啦,有話快說,要不就來不及了。老爺子想了想說老伴也進來了,就在這個農場,不知是死是活,還有個女兒出嫁了,算了,老K,你的好意我領了,我沒什麽要辦的事,人嘛,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都有定數,生者如過客,死者為歸人,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人生應該坦坦蕩蕩。我死了以後,你把我棉衣棉褲和被子都拿走,給我留個褲衩背心就行,反正也不怕冷啦,別糟蹋了東西。我當時一聽眼淚都下來了,吭哧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操,這叫他媽的什麽事?這世道怎麽就留不住好人呢?我說您總得給女兒留幾句話吧?您放心我一定傳到。   田先生搖搖頭說,既然是階級社會,總要有人當賤民,我和老伴已經是賤民了,這叫萬劫不復,何必再把女兒搭上?他說完就閉上眼睛不吭聲了,任我說啥也不開口了。我估計得沒錯,兩天以後田先生就走了,老爺子走得不聲不響的,晚上一覺睡過去就沒醒過來,第二天早晨發現時人都硬了。我帶了幾個哥們兒整整幹了一天才刨出個一米多深的坑,我想把老爺子埋深點免得化凍後被野獸刨出來,可地上的凍層有兩米厚,弟兄們實在挖不動啦,我可沒拿田先生的棉衣和被子,要真那樣我還算人嗎?老先生穿得整整齊齊蓋著被子下葬的,那天我把弟兄們轟走,我一個人坐在墳頭旁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長這麽大咱淨讓別人哭了,自己啥時候這麽哭過?田先生,好人呀,這世上該死的人多了,怎麽就讓田先生死了呢?真他媽的……過了幾天,我把管教幹部的夥房撬了,弄了些吃的,連夜逃了出來,其實這叫逃跑嗎?咱早就刑滿了,啥時候改無期徒刑啦?好了,我把田先生的事都告訴你了,我也該走了……   老K眼巴巴地看著田雨,希望田雨能兌現剛才的諾言。田雨夢遊般地走到柜子前拉開抽屜,拿出20斤糧票和500元錢遞給老K,老K吃了一驚,連聲說:說好了給十斤,你怎麽給這麽多?自己不過啦?不行,不行,我只要十斤就夠啦……田雨怔怔地看著老K,突然撲通一聲給老K跪下,慌得老K連忙去扶,田雨執意不肯站起來,她臉色慘白,定定地望著老K一字一句地說:我這個不孝的女兒,替父親謝謝你了,謝謝你讓他穿得暖暖的上路,謝謝你把他埋葬,使他到死都保持了尊嚴,謝謝,謝謝,謝謝……她不停地說著,又不停地用額頭把地板撞得山響,她似乎喪失了思維,對面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連久闖江湖的老K都嚇壞了,他揣起糧票和錢,向窗外望望四周動靜,對田雨一抱拳說:後會有期。說完竄出門外不見了。   田雨似乎沒發現老K的離去,她突然發出一聲淒楚的慘叫:爸爸,媽媽,別把我一個人丟下,求求你們了……她癱軟在地上,頓時淚飛如雨……剛剛竄出門的老K突然撞在一個人的身上,老K定眼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這人穿著黃呢子軍裝,肩上佩著少將軍銜,我的媽,老K還沒這麽面對面地見過將軍,他嚇得腿都軟了……   李雲龍剛才醒過酒來,想回家躺一會兒,沒進客廳就聽到了老K的敘述,他聽了一會兒,聽得他臉色慘白,渾身直哆咳,競像座雕塑一樣凝固在那裡……他看了老K一眼,只簡短地說了句:請跟我來。然後徑直走進客廳,從柜子裡拿出十斤糧票又胡亂抓了一把錢,連看也不看地塞在老K手裡,揮揮手示意老K離去,然後,他頭也不回地上樓進到臥室里躺下了。老K僵在那裡,半天沒緩過勁兒來。李雲龍躺在床上,他覺得頭疼得似乎要裂開,丁偉被捕的事本來已使他的心情極為惡劣,再加上剛才他聽到岳父的噩耗使他震驚不已,他覺得渾身火燒火燎的,胸中的悶氣似乎凝固成硬塊,死死地堵在那裡,使他喘不上氣來,太陽穴的血管似乎在!!地跳動,正難受著,見鄭秘書進來,輕輕對他說了幾句話,李雲龍頓時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原來他兒子李健又惹事了,李健已經八歲了,正上小學二年級,他上午放學回家,見媽媽和張媽正在洗爛菜葉子,心裡就有了點兒主意,他知道現在正是困難時期,大家都在挨餓,於是也想出去轉轉,看看能否再揀些菜葉子回來,結果出去轉了半天,沒揀著菜葉子,倒是從一輛拉白菜的三輪車上抱來一整棵白菜,但這小家夥運氣不佳,沒走兩步就被人捉住,這年月人們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了,只有對能吃的東西異常敏感,一棵白菜在人們心中的分量比磨盤還重,這還了得?李雲龍知道這件事時,簡直五雷轟頂,感到奇恥大辱,心說這軍長是沒法兒幹了,自己兒子做出這種丟臉的事,他還有什麽臉在軍部大院當1號,他火冒三丈地趕回家,一把拎起兒子三下兩下綁在板凳上,扒下褲子掄開牛皮武裝帶就沒命地抽起來,因為在氣頭上,他下手太重了,抽得李健連連慘叫,嚇得張媽跪在地上替李健求情,李雲龍聽也不聽,只顧狠命地抽,嘴裡說要抽死這個孽種,只當沒生他,抽死他老子去償命,這麽小就學會偷了,長大了還不知會幹什麽壞事,老子現在就為民除害了。   田雨聽到父親的噩耗,精神上受到極大的刺激,當她哭個昏天黑地後就在臥室里昏昏睡去,兒子的哭叫聲把她驚醒,當她衝下樓時,李雲龍還沒有歇手的意思,田雨顧不上和他吵,就一下伏在兒子身上,李雲龍一時收不住手,有一皮帶抽在田雨背上,他恨恨地扔掉皮帶,余怒未消地訓斥著妻子:你看看你兒子,全是你慣的。他有個習慣,要是兒子有了什麽露臉的事,比如考試得了第一名之類的事,他便得意地四處吹噓,看看,我兒子硬是考了第一名,是咱老李的種。要是兒子惹了什麽事,他便會對妻子說:你看看你兒子……似乎李健又成了田雨一個人的兒子了。田雨本來剛從悲痛欲絕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此時一見兒子血肉模糊的屁股,頓時又失去了理智,她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李雲龍,我和你拼了……說罷一頭向李雲龍撞過去,李雲龍慌了,他從沒見過妻子變得如此瘋狂,不由心虛起來,也有些暗暗後悔自己下手太重了,他一把抓住妻子,嘴硬道:他敢偷東西,我再不管教將來就沒法管了……田雨抱住兒子淚如泉湧,她仇恨地對李雲龍說:你這不是管教兒子,是想殺了兒子,我沒見過這樣的父親,對自己兒子也敢下這種毒手。她轉而又數落兒子:孩子啊,你怎麽這麽不爭氣呢,就是餓死也不能偷呀,看把你打得……她放聲大哭起來,李雲龍也發現自己太過分了,他慌忙打電話叫來鄭秘書,讓他送兒子去醫院,自己則灰溜溜地躲出去了。   李雲龍的家庭已經夠亂的了,上天似乎還嫌不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健被打後,保姆張媽越想越覺得對不起李家,至於鬧成這樣,讓孩子遭了這麽大的罪,李家只有兩個孩子,除了小兒子李康住幼兒園能保證基本供應外,全家都在挨餓,尤其是李健,餓得脖子都細了,似乎都支撐不住腦袋了,三個人的口糧四個人吃,還不是自己拖累了李家。張媽越想越絕望,她是個很自尊的農村婦女,認為不應該再拖累李家了。從那天起,張媽就拒絕進食了,她希望自己快些死去,她換上自己最乾淨的衣服靜靜地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降臨,任憑田雨怎麽哀求也不吭聲,老太太固執得很。李雲龍知道此事後,後悔得直捶自己的腦袋,他知道家裡鬧成這樣,都和自己有關,兒子固然應該管教,可那天他一時氣暈了,下手太重了,根本沒考慮張媽會怎麽想,這個自尊的農村婦女每次吃飯都吃得很少,據警衛員吳永生說,有幾次看見張媽在偷偷地落淚,李雲龍一直沒顧上勸勸她。   這次,他覺得問題有些嚴重了,得好好解決一下,他把小兒子李康從幼兒園接回家,指揮著全家人規規矩矩站在張媽的床前,夫妻兩人把該說的話都說盡了,張媽還是閉著眼一聲不吭,看樣子她鐵了心不想活了。李雲龍急得腦門上冒出了汗珠子,他說了聲:張媽,全家人都給你跪下啦。說罷撲通一聲自己先跪下了,田雨遲疑了一下,也和兩個孩子默默地跪在床前。李雲龍充滿感情地說:張媽,你比我年長十幾歲,是我的長輩,按輩分全家人該跪著求你,我李雲龍不是什麽首長,我也是農村出來的窮小子,從小就知道挨餓的滋味呀,趕上災年,我娘也領我拄著打狗棍討過飯,災年要飯難啊,走個十里八里也不准能要上一口,那年我們娘兒倆餓得實在走不動了,一個河南老大娘把僅有的一個窩頭給了我們,那老大娘也是窮人呀,我現在還記得她老人家的模樣,歲數和你現在差不多,一頭的白髮,慈眉善目的,我娘抹著淚對我說,孩子,將來你出息了,可別忘了窮鄉親,別忘了你也是窮人家的孩子。打那以後,我參加了紅軍,戰場上咱沒當過吞種,心越打越硬,可有一樣,一遇見窮人家的老大娘,晦,我那心呀,就像有人在揪,叫我想起當年救過我們母子的老大娘,也想起我娘,我忍不住就想落淚,我娘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她老人家死得太早了,我實在沒機會孝順她老人家呀。張媽啊,你到這個家好幾年了,全家人早把你當成自己家人了,一家人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我李雲龍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半口,你現在不吃飯,是拿我當外人呀,這不是打我的臉嗎?讓我背個不忠不孝的惡名,我還有什麽臉活著?他又對兩個兒子說:兒子呀,你們聽著,咱們家是五口人,這就是你們的奶奶,將來我和你媽要是不在了,你們都要給老人家養老送終……張媽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別說了,首長,你們一家子都是好人啊,從今以後,我也拿這兒當自己的家,我老婆子命好啊,遇見你們……   田雨和孩子們都忍不住哭了。軍部大院出了件怪事,事情雖不大,但是讓保衛處很傷腦筋。後勤部的一台立式水泵莫名其妙地丟了。大院裡有不少空地,自從糧食供應緊張以來,院裡所有空地都種上了玉米和蔬菜。這台立式水泵是平時抽水澆菜用的。軍部大院的圍牆足有三米高,大門設雙崗,圍牆內外均有游動哨,這台立式水泵的長度有四米多,重量有100多公斤,不是一兩個人就能輕易搬走的,更何況是在警衛森嚴的軍部大院。保衛處查了半天毫無頭緒,現場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保衛處長和幾個保衛幹事出於職業習慣,認為這很可能是敵對勢力製造的政治事件。事情報到李雲龍那裡,李雲龍就火了,他一拍桌子話很不客氣:你們保衛處是幹嗎吃的?遲遲破不了案,說明你們是笨蛋,依我看從保衛處長到下面的幹事都該脫了這身軍裝轉業,部隊不養廢物。政委孫泰安對保衛處長說:你們準備怎麽破案呢?總不至於到地方上請公安局協助吧?那還不讓人笑掉大牙? 剛剛被李雲龍罵得狗血淋頭的保衛處長心裡很不服氣但又不敢頂嘴,他剛剛在肩章上添了顆星,成了上校,總想在工作上搞出點兒成績來,誰知剛晉升就趕上這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一台水泵不值錢,算不得大案子,但這麽個大鐵家夥竟然無聲無息在戒備森嚴的軍部消失了,這問題就嚴重了。按邏輯推理,既然作案者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弄走這麽笨重的東西,那麽絕密文件和槍支彈藥包括一號二號首長的腦袋總要比水泵好帶吧?想想都覺得後怕。這難道能是一般盜賊干的?於是保衛處長的思路牢牢定格在政治事件上。他說:軍長、政委,這肯定不是一般的失竊案,很可能是敵特分子干的,而且是裡應外合,我打算先這樣入手,先調集所有在軍部的軍官和工作人員的檔案,過一遍篩子,然後再找出重點進行突擊審查……   李雲龍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敵特分子?人家特務是不是吃飽撐的?費了半天勁偷一台不值錢的水泵?照你推理,是不是蔣介石要澆菜園子缺台水泵呀?冒著生命危險偷出來再專門派一艘軍艦運回台灣?你腦子有毛病是怎麽著?屁大的一件事就往政治上扯,又想搞政審人人過關?我就奇怪,這支隊伍從紅軍時起就有這麽一批混蛋,他娘的仗不會打,就會整自己人,成天把心思全用在這上面,有能耐,戰場上去立功,這才算個軍人,才算條漢子,別淨靠著整人立功,那叫不走正道……   政委孫泰安見李雲龍怒不可遏,越說越出圈,連忙打圓場:老李呀,我看這件事以後再議,先讓他們回去,咱們不是還要開會嗎?保衛處長退下後,孫泰安說:老李,有些話何必說得這麽明白?尤其是對下級,心裡明白就行了,咱們是老搭檔了,要是換個人我就不說了,蘇區時殺AB團,殺托派,延安整風,對自己人比對敵人還狠,黨內缺乏民主空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我這個職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想改變這種狀況,你我都無能為力,別說咱們,彭老總怎麽樣?井岡山時就“惟我彭大將軍”,政治局委員,國防部長,元帥,都沒用,一句話就成了反黨分子,要說他反黨鬼才相信,可誰敢說話?現在這形勢……最好還是少說話,言多語失呀……   李雲龍冷笑道:只要我李雲龍在位一天,我的部隊裡就不許有靠整人吃飯的混蛋,誰想整人,就給老子脫了軍裝滾蛋,沒啥了不起,反正老子的烏紗帽不大,丟了也沒啥可惜的,大不了回老家種地去。孫泰安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你呀,這脾氣,也就是沾了能打仗的光,總有老首長護著你,你算運氣好,不然就沖你那脾氣,別說當軍長,這麽多年的運動,你老兄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可你想過沒有?以後沒仗打了,你的價值還有多大?嘴上再缺個把門兒的,還有哪個老首長再護著你?   去他娘的,死豬不怕開水燙,老子這脾氣改不了了,也不想改。李雲龍帶著警衛員小吳來到梁山分隊的駐地,他悄悄的誰也沒驚動,背著手溜達進菜園,菜園裡種的全是紅薯,看來災年沒人種蔬菜,都是先顧肚子吃飽,什麽生長周期短產量高就種什麽。紅薯秧子長勢不錯,綠油油的,地里濕漉漉的像剛剛澆過。李雲龍四下看看,發現這塊菜地的地勢較高,不遠處有條小河。   李雲龍眼珠轉了轉突然笑了,他問小吳:你猜猜這澆菜園的水是怎麽來的?小吳說:菜地地勢高,河水的水位又低,要澆地只能靠人力挑水了。李雲龍用鼻子哼了一聲:我就不信段鵬和林漢這兩個小子有這麽勤快,他們能下死力氣去挑水?咱們找找看,這裡面要沒名堂我就不姓李。小吳走到灌渠的盡頭,發現有個四方的水泥砌的池子,看樣子水是從池子裡湧出的。李雲龍說:動動腦子,這池子下面總不會是個泉眼吧?小吳困惑地說:那哪兒來的水呢?笨蛋,你就是不動腦子,這水是從別處引來的,池子下埋了暗管。他們來到小河邊,發現有座磚砌的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河邊,猛一看沒什麽特別之處,似乎是看守菜園的人住的。小屋門鎖著,窗戶也被薄木板封死,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見裡面有什麽。再仔細看看,就有些名堂了。小屋靠河一側的陡坡被控空,河水直接引到小屋下面,小屋下面有什麽東西就看不清了,因為外面亂七八糟地釘著一些破木板遮擋住人的視線。李雲龍笑道:看吧,段鵬這小子的狐狸尾巴藏在這兒呢。小吳說:哦,我明白了,這是個水泵房,河水從小屋下面被抽進暗管,再通過暗管從水池裡湧出來,就好像水池裡有個天然的泉眼似的。李雲龍冷笑道:偽裝得不錯,連電源線都埋在地下了,段鵬和林漢這一對兒混蛋,寧可費這麽大勁兒去偷水泵埋暗渠搞偽裝,也懶得去挑水澆地。小吳很佩服地說:還是人家腦瓜子靈,像俺這種榆木疙瘩腦袋,整死俺也想不出這招來,只能下死力去挑水。   段鵬和林漢正帶著戰士們在海灘上訓練,訓練科目是徒手奪刀,戰士們兩人一組,站在齊胸深的海水裡正打得水花四濺,除了匕首是橡膠做的假刀外,其餘的都是真踢真打,連護具都不戴,有的從淺水打到深水區,在水下廝殺得難解難分,有兩個戰士水淋淋的爬上岸,一個捂著流血的鼻子,一個走路一瘸一拐,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操,你他媽的手真黑,哪兒軟乎往哪兒打……占了便宜的一方則表現得很謙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沒辦法,誰讓咱拳頭太硬呢。段鵬和林漢見李雲龍來了,連忙跑過來敬禮。李雲龍繃著臉道:你們分隊的副業搞得不錯呀。   這兩個家夥都是何等聰明的人,馬上都猜出李雲龍的來意,要是別的首長來,哪怕是政委孫泰安,他們也敢裝傻充愣的不認賬,可對李雲龍扯謊就有點不夠意思了,不是不敢,而是他們很敬重這個軍長。段鵬心一橫索性直截了當地說:1號,事情是我干的,該怎麽辦您說了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頭。李雲龍裝糊塗:你幹了什麽?我是順道來看看你們訓練的。段鵬苦笑著說:您親自來這兒,肯定是因為水泵的事,我搞的那點兒偽裝能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軍長您。李雲龍心裡暗暗稱讚這個聰明絕頂的家夥,他的腦子反應太快了,就這麽一眨眼工夫,馬上就判斷出你的來意和你所掌握的程度,然後乾脆承認,絕不兜圈子。李雲龍說:好呀,痛快,那我也不和你兜圈子,既然說開了,那就說說你們偷水泵的理由,要能說服我,水泵你可以留下,我決不追究,要是說服不了我,那對不起,水泵要物歸原主,至於你,至少是個記大過處分。   林漢說:1號,您好像找錯了對象了,事情是我干的,段鵬有這本事嗎?他就會吹牛,覺得這是件露臉的事,硬說是他幹的,將來和別人好有的吹。李雲龍沈下臉:少來這一套,一個分隊長,一個政委,要處分誰也跑不了。段鵬神色凜然道:理由很簡單,弟兄們吃不飽,已經影響訓練了,體能也一天不如一天。我們分隊沒有士兵,全部是軍官,軍銜最小的也是個少尉,您知道,軍官的口糧標準已降到每月27斤,再減去5斤支援國庫,1斤支援災區,只剩下21斤了。國家有困難,需要咱勒褲腰帶,咱沒二話,省著吃就是了,可從去年開始,來隊探親的家屬越來越多,其實,哪是什麽探親,都是在家鄉餓得受不了了,到咱隊伍上求援來了,有的一家七八口全來了,住下就不打算走了,誰家沒親人?咱好意思看著人家挨餓嗎?可就這點兒糧食,就算自己吃自己的定量也不過才每天7兩,何況還有這麽多家屬,作為軍事主官,我無權停止分隊規定的訓練科目,但說實話,我們已經做不了高強度訓練了,不少弟兄都餓昏在訓練場上了,從今年年初,我已擅自停止了每天的五公里越野的體能訓練,我不知道這種狀況還要持續多久,我想讓弟兄們保存點兒體力,儘量減少點兒消耗,再過兩個月,我們種的紅薯也該下來了,到時情況會好一些。要是沒這台水泵,我們就得挑水澆地,可弟兄們實在沒這種體力了。再說,後勤部閒置了好幾台水泵,我去要過,人家不給,寧可讓水泵在倉庫里閒著,俗話說:三討不如一偷。我就偷了,可我不打算檢討,也不打算認錯,因為雖然我手段不那麽……正規,但理由卻是很充分的,至於處分,我沒考慮過,因為那不是我的事,應該由您考慮才是。   李雲龍沈默了。幾個佩著中尉軍銜的特種兵擠過來對李雲龍說:1號,您乾脆給我們分隊來個集體處分得了,要省點兒事就把集體一等功免了,來個功過相抵,誰也不欠誰。對,這主意不錯,實在不行就免了集體一等功,再來個集體記大過處分,我們吃點兒虧沒關係。反正不能讓分隊長和政委自己扛著,事情是大夥兒干的,全分隊每人有份,光處分分隊長和政委,我們都成了縮頭烏龜了。段鵬拉下臉瞪起了眼睛說:干什麽?干什麽?起鬨是怎麽著?你們怎麽跟1號說話呢?還有點兒規矩沒有?都給我滾。隊員們不服氣地嘟囔著散去。李雲龍有些艱難地說:這麽多家屬來隊,你們糧食是不是早沒了……   林漢說:和野菜放在一起吃還能湊合,1號,您甭操心了,這又不是哪個單位的事,全國人都在挨餓,部隊好歹還有糧食定量,農村可就慘了。林漢的聲音低低的。農村的情況真的這麽糟?你們都聽到些什麽?李雲龍問。段鵬和林漢這兩條硬漢都流淚了。段鵬說:情況比想象得還要糟,上個月家鄉捎信來,說我老娘餓死了,我爹也快不行了。老林家在甘肅武威,好年景都窮,就別說現在了,他兩個兄弟都餓死了,他爹娘幸虧死得早,不然……林漢擦著眼淚說:我們分隊有個軍官,家在河南信陽,那邊災情最重,整村的餓死人,省里派民兵封鎖路口,不許外出討飯,他一家十幾口沒活下一個。他聽說後就不想活了,把手槍頂在腦門上要摟火,被別人發現制止,又伯他再出事,只好把他關進禁閉室。1號,我這當政委的,照理應該去做做思想工作,可我不知該說什麽,人家家裡十幾口人都餓死了,我再給人家講大道理,這不是找罵嗎?再說了,我自己也糊塗著呢,咱們國家到底是怎麽啦?不是剛搞完大躍進嗎?煉出這麽多鋼,連英國都超過去了,一畝地能打上幾萬斤糧食,我聽說中央領導都發愁糧食多得吃不完干什麽用。   李雲龍感到一陣昏眩,渾身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厲聲打斷林漢的話:不要說了,記住,這種話以後和誰也不要說。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辦法……總會有的。晤,我和後勤部打個招呼,水泵就算發給你們分隊用了,記住,下不為例,不管是什麽理由,偷東西是錯誤的,你們要檢討,以後要堅決制止,不然偷順了手還不偷到銀行去?   謝謝軍長,我們金盆洗手了,從此做良民。段鵬回答。李雲龍走出幾步又想起什麽,他轉身問道:那台水泵是個很笨重的玩藝,你們怎麽弄出來的?段鵬剛要回答,李雲龍又擺了手說:算了,別說啦,這事我一聽說就想到你們了,除了你們誰還有這本事?反過來說,要是連這點兒本事都沒有,還敢叫特種分隊嗎?   李雲龍回到家裡,見田雨正從樓上下來,他劈頭就問:家裡還有多少錢?田雨隨口答道:好像有兩干多元,你要買什麽?李雲龍一聽嚇了一跳:怎麽有這麽多錢?咱們成財主了?田雨說:我也沒特意攢錢,每月工資都放在抽屜里,除去花銷剩下的我也沒存,前些天我數了數,才知道有兩干多元。國家從1955年開始實行工資制,按李雲龍的級別加上各種補貼有近300元,家裡孩子少,沒負擔,又是兩個人拿工資,所以節餘較多。李雲龍是過慣了供給制的人,對錢的概念很模糊,覺得有吃有穿有酒喝有煙抽就行了,要錢有啥用?和李雲龍同級別的將軍都沒他有錢,那時國家鼓勵多生孩子,哪家起碼是四五個孩子,工資雖高,可也沒什麽節餘。李雲龍興奮起來:哈,沒想到咱們稀里糊塗成了財主,看來發財還是件很容易的事,快把錢都給我。   當田雨弄明白李雲龍是準備到集市上買些糧食給梁山分隊時。她馬上提出警告:第一,糧食是國家統購統銷物資,個人買賣是違法的。第二,集市上不可能有糧食賣,只有黑市上有,這同樣也是違法。第三,軍隊有明文規定,現役軍人一律不得在地方集市搶購糧食、副食品及日用品。要是沒有這些規定,我早去買了,孩子們都在挨餓呀。經田雨一提醒,李雲龍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有這麽條規定,有些躊躇起來。鄭秘書來找李雲龍匯報工作,見軍長正抓耳撓腮想不出轍來。他問清是什麽事,腦子一轉,主意就來了,一句話就使李雲龍茅塞頓開,他說:軍長,這條規定只限於現役軍人,至於黑市和集市的區別就更不好分了,只有工商部門才有權過問販賣者出售的商品是否合法,普通老百姓無權也無義務去檢查一般商品的合法性,買也就買了,頂多算無知吧,當然,國家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就又當別論了。李雲龍一下子開了竅:對對對,我咋就昏了頭?張媽不是老百姓嗎?肚子餓了兜里又有幾個錢,買點兒吃的,犯了哪家法?這麽辦,這錢發給張媽了,算工資,人家願意買糧食是人家的自由,咱管得了嗎?鄭秘書,你得給我作證,這可不是我違反規定。鄭波微微一笑:沒問題,我是證人。那我的東西送給別人誰管得著?老子高興給誰就給誰,是不是?當然,公民之間的相互饋贈是受法律保護的,這是你的自由嘛。好,你通知段鵬派幾個人換上便衣幫張媽背東西,助民勞動嘛,可有一樣,張媽買回的東西一斤也不能少,全給背回來,要是碰上個管閒事的……讓這小子自己解決吧,擒拿格鬥也不能白學,我反正什麽也不知道……災年的糧食本沒什麽價,說多少錢就是多少,你愛買不買。   兩干多元買回500多斤玉米麵,合每斤4元多。田雨說:張媽,你也沒和人家還還價?就算是災年,也夠貴的。李雲龍卻很滿意,他樂呵呵地說:張媽,別聽她的,一點兒都不貴,錢是什麽?是紙呀,放在抽屜里吃不得喝不得,糧食可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能救人命的。為這點兒糧食,李雲龍和妻子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糧食買回後,李雲龍叫人全部運到梁山分隊了,自己家一點兒沒留。田雨知道梁山分隊在李雲龍心中的分量,對於丈夫用全部積蓄買糧也表示理解,問題是這兩干多元錢不是小數,錢都花了,自己家留下哪怕50斤她也會心滿意足的,李雲龍又不是不知道,這個家庭也在挨餓呀,就算大人不吃,給孩子們留些糧食總不算過分,這下可好,錢沒了,糧食也一顆沒見著,李雲龍連和妻子商量一下的意思都沒有,好像這件事與田雨無關,這太過分了。當田雨剛剛把這意思很委婉地說出來時,李雲龍一聽倒蹦了起來,怒氣沖沖地說:那是軍糧,誰也不能動,動了就是貪污,打仗那會兒,誰敢貪污軍糧就沒二話,槍斃!我說你咋覺悟越來越低呢?連普通老百姓都不如?(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田雨感到受到極大的侮辱,她也憤怒地嚷道:用自己的錢買的,怎麽就成了軍糧?我想給孩子們留一些,怎麽就成了貪污了?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講理呢?李雲龍針鋒相對地反駁道:你的錢?你會造錢?你造一個給我看看?你的錢哪兒來的?國家發的嘛,國家發的錢用在國家身上,就是天經地義。田雨氣得哭笑不得,因為李雲龍的思維邏輯極為混亂,甚至胡攪蠻纏,照他的邏輯,田雨等於自己花錢買了貪污犯的帽子。她儘量克制著自己,把聲音放得柔和些,耐心地說:老李,咱們別吵架了好嗎?咱們大人可以湊合,可孩子們不能挨餓呀,你看小健瘦成那樣,他正在長身體呀,還有張媽,她天天還要幹活呢。李雲龍毫不通融:孩子們也不能特殊,全國都在挨餓,讓孩子們吃點兒苦沒關係,不然非成了少爺胚子不行,誰讓他們不生在地主老財家?當我李雲龍的兒子就得學會吃苦,張媽是自己家人,我沒拿她當外人,我說過,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我多少就有她多少,都沒有了就都餓著。田雨再也控制不住了,她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衝進腦子裡,也不顧一切地大喊道:你真是冷血動物,我真後悔當初瞎了眼,嫁給你這個沒有心肝的人……李雲龍也被激怒了,他咆哮著:你敢罵人?你再說一遍?他猛地揚起了手,遲疑了一下又改變了主意,順手抓起一個茶杯狠狠砸碎在地板上,他低吼道:你給我滾……   田雨冷冷地說:好呀,你終於說出這句話了,這房子是國家配給將軍住的,我當然沒這種資格,看來我是該走了。她轉身上樓收拾衣服去了。李雲龍頹然坐在沙發上,呼呼地喘著粗氣,他剛才一怒之下就不管不顧了,什麽難聽話都敢說,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這話說的是有些過了。張媽走過來對他小聲說:首長,你說過,咱們是一家人,要是沒拿我當外人,我老婆子可要說你幾句了。李雲龍點點頭說:張媽,你當然可以說了,我聽著。你是個大男人,家裡過日子的事本不該你管,我們也沒和你說過,你不知道咱家也快斷頓啦,小田每天吃多少你知道嗎?連三兩都不到呀,想多留幾口給孩子,這樣的媳婦到哪兒去找?你還出口傷人?你知道不知道?你媳婦餓得成了一把骨頭了,連月經都沒了,她才30來歲呀,這麽好的媳婦該當菩薩似的供著呀,你咋就張嘴罵人趕人家走呢……   李雲龍被訓得垂下腦袋一聲不吭,任憑張媽數落著。田雨收拾好衣物拎著旅行包下樓了,她換了一身新軍裝,戴著無沿軍帽,波浪似的長髮從軍帽下傾瀉在肩上,肩上一槓三星的上尉軍銜提醒著李雲龍,她不僅僅是妻子,還是個軍官,李雲龍長這麽大好像還沒向誰道過歉,他很艱難地張了張嘴,又什麽也沒說出來……田雨對張媽說:張媽,等我安頓下來會告訴你,我走了,再見!說完連看也不看李雲龍一眼便向門外走去。站住!李雲龍喊了十聲,他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竄到門口堵住門,田雨停住腳步,冷冷地注視著他說:請你讓開。李雲龍固執地堵住門口說:你不能走。為什麽?田雨問。因為……我剛才好像犯了點兒錯誤,迷迷糊糊地不知說了些什麽,我說錯話了嗎?我好像記不清了。沒有,你沒說錯話,只不過是讓我滾,這不算錯話,我這不是準備滾嗎?不對,肯定是你記錯了,我沒說過,我怎麽能說這種混賬話呢?張媽,我說過嗎?你看她老人家都沒聽見,肯定是你記錯了。來來來,你先坐下,聽我說,要走也不在乎這一會兒工夫,聽我說完了再走,我絕不攔你,好嗎?可以,我洗耳恭聽,請講。   田雨坐下了。李雲龍正襟危坐,面色顯得很疲憊,很沈重,他直截了當地說:我剛才說了錯話,我收回,現在向你道歉,請你原諒。在一個屋子裡過日子,馬勺碰鍋沿,難免磕磕碰碰,一時的氣話不能當真,如果你的氣還沒消,一會兒你可以罵我一頓,我不會回嘴,現在我要和你談的是另外一件事。最近我常常回憶過去,以前的很多事情都想起來了,大事小事,陳芝麻爛穀子,想呀想,一想過去不要緊,這心裡就受不了,揪得慌,連覺都睡不著。我想起淮海戰役,當時的仗是怎麽打的,行軍路線是怎麽走,每場戰鬥是怎麽指揮的,哪仗打在前哪仗在後,嗨,都記不清啦,只記得當時仗打得凶,可夥食特別好,呵,大米白面、豬肉燉粉條子,隨便吃,想著想著就流口水呀。   再想想又覺得不對,好像有什麽印象特別深的東西還沒想起來,晤,當時吃得咋這麽好?華野和中野加起來有60萬大軍,一天要吃掉多少豬肉燉粉條子?這就是說當時後勤保障工作做得很好,淮海平原上黃泛區很多,黃泥湯子沒膝蓋,別說種莊稼,走路都成問題,黃泛區的老百姓可苦了,哪兒供得起這麽多軍隊呀,那麽這麽多大米白面、豬肉是從哪兒來的呢?是從河南、山東、河北這些老解放區運來的,是一百多萬支前民工用獨輪車推來的,這下我想起來啦,我當年印象最深的,就是這百萬支前民工,當時我站在隴海線的路基上四處一看,好家夥,鐵路兩側的大路小路上、田野上,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頭的支前隊伍,捲起的漫天塵土硬是把日頭都遮住了,成千上萬輛吱嘎吱嘎的獨輪車發出的聲音就像海嘯似的,那場面一輩子也忘不了呀,推車的好像是以家庭為單位,有丈夫推車,媳婦在前邊拉的,有老漢掌車把,大閨女在一邊推的,餓了啃口硬饃,渴了喝口路邊溝里的水,一抹嘴又接著往前走,一袋袋的糧食,一捆捆的軍鞋,一箱箱的彈藥就這樣用小車推到前線的。   我看著那場面,心裡發堵啊。敵機飛過來投彈掃射,民工們只能就地臥倒,光禿禿的大平原,一點兒遮擋都沒有,你往哪兒躲?打著誰算誰,敵機走了,人流又接著向前走,我親眼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被子彈打掉半個腦袋,一個老漢抱著孩子哭呀,嚎呀,還從頭上摘下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手巾拼命給孩子擦血,手巾都染紅了,周圍的鄉親說,這老漢就這麽棵獨苗,是三代單傳。我一聽鼻子就發酸了,當時也不知說什麽好,我一邊叫戰士們掩埋屍體,一邊扶著老漢說:老人家,老百姓對我們隊伍的恩情,我們這輩子是還不清的,我們無以為報呀,我們能做的就是狠狠地打,打垮國民黨的統治,建立一個新中國。讓咱老百姓都能吃得飽穿得暖,都能過上好日子。老漢擦擦眼淚說:首長,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俺老百姓為咱隊伍,咱隊伍又為了誰?這是咱自己的隊伍呀,咱不管誰管?首長,你讓弟兄們給俺娃堆個墳頭,俺送完軍糧回來,再把俺娃帶回家。首長啊,俺不多呆啦,前邊急等糧食用,俺得趕緊迫上隊伍呀。老漢說完抄起車把要走,聽完老漢的話,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刷地就流下來了。   當時我們師三團正排著行軍縱隊從旁邊大路上過,我傳令部隊停止前進,我拉著老漢的手向戰士們喊,同志們,這位老人家的獨生子剛剛犧牲了,他是從咱老區來,走了上千里地呀,獨生子犧牲了,老人家還堅持要把軍糧送到前線。同志們,這就是我們的人民呀,咱們的隊伍欠人民的情是還不完的:同志們,不管將來你們走到哪裡,不管將來你們當了多大的官,你們要記住今天,記住這位老人家,要記住向人民報恩呀!同志們,咱們的隊伍是鐵打的隊伍,咱們的戰士是鐵打的漢子,天不怕,地不怕,上不敬天地,下不敬鬼神,咱們的膝蓋沒打過軟,可咱們上敬人民下敬父母,要跪就給人民跪,給父母跪。現在聽我口令,全團下跪,請老人家受我們三團全體指戰員一拜。說完就先跪下了,三團當時是加強團有五千多人,五千人哪,五尺高的漢子站著黑鴉鴉的像森林一樣。口令一下,五千多條漢子推金山倒玉柱嘩啦啦跪倒一片,那場面呀,一輩子也忘不了……   李雲龍說得動情,他感到渾身燥熱,多日的鬱悶淤結在胸中,想一吐為快,他狠狠地扯開軍便服的領子,努力使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嗨,最近我失眠了,想呀想,想得頭疼,我李雲龍沒文化,這個主義那個理論我都不懂,也沒興趣搞明白,但我只認一條理,就是不管什麽主義,你都得讓老百姓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不然就狗屁不值,你說破大天我也不信。當年紅軍的根據地有哪些?井岡山、瑞金、鄂豫皖、川陝。為什麽要在這些地區建根據地?幹嗎不在上海、北平?就因為這些幾省交界的地區窮,敵人的統治相對薄弱,人要窮就容易革命,就容易造反,你要人家革命和造反總要有個理由,總要讓人有個盼頭,不然人家憑什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你干?其實當時黨對不識字的農民從來不講什麽主義和高深的理論,建立中央蘇區時發動農民的口號很簡單,叫“打倒土豪劣紳,吃紅番薯”。你看,多簡單,能吃上紅番薯就行了。   解放戰爭時,動員農民參軍理由也很簡單,土改剛分完土地,國民黨要把你的土地搶走,怎麽辦?參軍,保衛勝利果實。說一千道一萬,老百姓的盼頭就是能耕種自己的土地,過上好日子,要求不高嘛。問題是人民做出了重大的犧牲,幫我們取得了政權,我們當初的承諾兌現了沒有?人民是否過上了好日子呢?這就是我煩躁、睡不著覺的原因。我心裡有愧呀,愧得臉發燒,娘的,胡折騰呀,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折騰呀,大躍進、煉鋼鐵,十五年超過英國,一畝地打個幾十萬斤糧食,糧食多得發愁啊,愁得沒地方打發,狗屁,見鬼去吧。有能耐折騰就要有能耐負責,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丁偉說得沒錯,早知這樣,老子當年就不該當紅軍。打了這麽多年仗,老百姓付出這麽多,好容易解放了,還不該好好報答老百姓?這幾天我到下面各團走了走,幹部一個不見,只見戰士,和戰士們聊天,這一聊不要緊,聽得我頭皮發麻,渾身哆嗦,哪朝哪代也沒有餓死過這麽多人。哪裡死人最多?老區呀,當年養過我們幫過我們的老區呀。解放十一年了,老區人民不但沒過上好日子,反而大批的被餓死呀……。   李雲龍哽咽了,大滴的眼淚滾落下來,他狠狠地擦去淚水,但淚水不停地流下來。田雨受到極大震撼,李雲龍的眼淚金貴,輕易不流,一旦流出往往使人肝腸寸斷。在巨大的震撼中,田雨突然感到,她不可能離開這個男人,連想都不要想,一旦失去他,自己的半個生命也會隨之而去的,和這個男人一起生活十多年了,自己對他了解的究竟有多少?她緊緊抓住丈夫的手,淚如泉湧:請原諒我,我不該和你吵架,你的壓力太大了,請你痛痛快快地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我在聽著,我是你的妻子呀……她終於哭出了聲。慘哪,太慘了,河南信陽地區,有的村成了死村,整村的人被餓死。有的村支書帶著全村人集體外出討飯,省里派人封鎖路口,不准外出討飯,說是給社會主義臉上抹黑,結果全村被餓死。是誰下的命令?真該好好追查追查,這種人的良心已經黑透了,怎麽能當上官呢?要是我當時在場,老子豁出去償命,先掏出槍斃了他狗娘養的。梁山分隊的一個戰士,全家除了他,十幾口人全部被餓死,他也不想活了,掏槍要自殺,我去禁閉室把他放出來說,幹嗎往自己腦袋上打?你該打我才是,國家搞成這樣,我們這些當官的人人有份,誰也別想逃脫責任。我李雲龍就該殺,誰讓我膽子小不敢說話?誰讓我怕摘烏紗帽?我是他娘的軟骨頭、孬種,就因為我這樣軟骨頭官太多了,才把國家搞成這樣。我把手槍頂上子彈拍在桌上說,你要有氣就照我腦袋來一下,誰讓我是這支部隊的最高指揮官呢?我對不起人民對不起老百姓,腦袋上吃顆花生米是活該,罪有應得。冤有頭債有主嘛,往自己腦袋上打就不對了,死了也是冤死鬼。現在我要說的是,請你原諒我一次,或者說饒我一次,讓我以後長點兒記性,多為老百姓做點兒好事,立功贖罪呀,如果你說要原諒我,對我以觀後效,可我一出門你又要往自己頭上打,這就沒意思了,首先是說話不算話,不是條漢子。第二,有仇不報非君子,對我有氣就該打我,不敢打仇人反打自己,這也不是條漢子,我會看不起你。就這樣,他答應不死了,保證說話算話。我這才敢走。   唉,我越想越沒臉呀,我李雲龍在戰場上沒當過孬種,咋越活越膽小了呢?以前總以為自己好歹還算條漢子,現在一想,狗屁,軟蛋一個。誰是英雄?誰是硬漢?是彭老總、丁偉,還有你父親田先生,我李雲龍是粗人,腦子開竅晚,得罪過田先生,可我不傻,以前錯了,以後不能再錯了,我要憑良心活著,老百姓的大恩大德,別人忘了,我沒忘,別人不報,我報。田雨用雙臂環抱住丈夫,輕輕地把臉頰貼在丈夫胸前,那顆健康有力的心臟響若擂鼓,充滿了生命力,她默默地想,這顆心臟還能跳動多久?但願長一些,什麽時候它不再跳了,那我的心臟還有必要跳下去嗎? 1966年元月的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福建馬祖海域沿大陸一線的海面上,有一艘50噸排水量的舊登陸艇在慢慢吞吞地航行。這是一艘載滿物資的運輸船,黑沈沈的海面很安靜,只有突突的馬達聲發出微弱的聲響……戰士吳連生抱著56式衝鋒鎗斜倚著後甲板的護欄上。他臉色鐵青,面部肌肉由於過分緊張而痙攣著。他死死盯著站在前甲板上向海面觀察的排長李存志,牙齒咬得咯咯響。這些天,吳連生算是恨上他的排長了,在他的意識中,排長李存志就是他命中的煞星,自從他入伍後,排長就無時無刻不找他的茬子,橫豎看他不順眼。   去年,他父親在家鄉為他說下一門親事,女方條件不錯,據媒人介紹,女方認為吳連生的家庭條件不怎麽樣,之所以同意,是因為吳連生在部隊當兵,以後如果提了干前途還是有的。對於這門親事,吳連生還是很滿意的,這身軍裝的確提高了他的身價,不然就他那條件這輩子是否能娶上媳婦還很難說。吳連生自己也很有些雄心壯志,在部隊好好干,爭取穿上四個兜的幹部軍裝,在他家鄉十里八村還沒出幾個軍官呢。他決定回家看看,借上件四個兜的幹部服一穿,聲稱自己是排級幹部,先把媳婦娶到手再說。他想得挺好,幹部服也借到手了,沒想到請假時卻碰了釘子,排長說排里人手緊張,一律不批假。吳連生一聽就火了,沒說幾句就和排長大吵起來,他在火頭上競抄起板凳向排長砸去,要不是被別人抱住,他當時也許就把排長幹掉了。部隊不會容忍行兇打人的行為,更何況是戰士打幹部,連里已決定給他記大過處分,只是還沒宣布。不過他老鄉阿增和張春海已經私下裡把消息透露給他了。   這三個青年從小一起光!搓泥巴長大的,三個人還偷偷換過帖子拜了把子,關係自然非同一般。部隊入伍的政審極嚴,這三個青年的入伍本身就說明他們根紅苗正,都是三代貧農,他們只上過兩年小學,雖識得幾個字,但思維方式卻是文盲式的。國共兩黨幾十年政治軍事鬥爭的恩恩怨怨,對他們來講似乎過於深奧了,他們也不可能關心。愚昧的人往往心胸狹隘,容易走極端。吳連生認為排長李存志毫無疑問已經是自己仇人了,對仇人該怎麽辦?當然應該幹掉他。阿增和張春海的想法就更簡單了,既然拜過把子義結金蘭,那麽大哥的仇人便理所當然是大家的仇人了。三人很快達成共識,找個機會幹掉排長,殺排長時,如有人在場也只好算他倒霉,沒說的,一塊兒幹掉。下一步怎麽辦?這三個農民士兵雖然愚昧,但也知道殺人的後果。吳連生說,這還用想嗎?當然是投奔對面那個島。那邊有個功率很強大的廣播站,光是臉盆口粗的喇叭就十幾個,他們可沒少聽,那邊每天都在喋喋不休地宣布對棄暗投明者的懸賞價格,駕駛殲擊機過去,賞黃金多少兩,魚雷艇多少兩,小至56式衝鋒鎗和54式手槍都有價格。這個價目表他們記得清清楚楚,此時,吳連生正估計著這艘舊登陸艇值多少兩黃金,這幾枝衝鋒鎗和手槍值多少錢。並且他堅信他已經擁有多少兩黃金了,甚至連黃金的用場都已派好。   馬祖島上的巨型探照燈光柱在海面上來回掃過,這艘登陸艇的位置距敵占島已不足八公里。黑暗中,前甲板傳來排長李存志的命令:全排做好戰鬥準備,注意燈火管制……吳連生輕輕撥開衝鋒鎗的保險,猛地站起來狠狠地扣動了扳機,達達達……槍口噴出的火舌向站在前甲板的排長掃去,排長李存志在淬不及防中被密集的子彈幾乎攔腰截斷,震耳的槍聲驟然間劃破夜空……與此同時,前甲板上另外兩枝衝鋒鎗也開火了,射擊時的口焰在黑暗中閃爍,灼熱的彈殼在甲板上進濺,幾十秒鍾後,槍聲沈寂了,七個曾和他們在一口鍋里攪勺子的朝夕相處的戰友都靜靜地倒臥在血泊中。   馬祖島上的探照燈也突然停止在海面上的掃動,將光柱死死地罩住這艘登陸艇,吳連生升起早已準備好的白旗,登陸艇轉了個九十度彎,向馬祖島駛去……   當這起重大的殺人叛逃事件的消息傳來時,李雲龍正在軍區開會,當他知道這起叛逃事件是發生在自己的部隊裡時,便被激怒得兩眼噴出火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隨著一聲巨響,桌上五毫米厚的玻璃板被擊得粉碎。軍委、國防部、總參的電話接踵而來,各級領導的批評怒罵,訓斥充溢於耳,其中分量最重的就是國防部長林彪的指示:我們最擔心的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情報部門也深感責任重大,破例啟動了最隱秘的情報系統,各種高度機密的情報源源不斷地傳來,被迅速匯總:金門、馬祖、大二擔等島嶼的守軍已全部進入一級戰備,各種遠程火炮已推出工事進入臨戰狀態……   台灣海峽出現特混艦隊巡航,海峽上空出現大編隊軍用飛機,設置在前沿海域的聲納裝置探測到水下有不明國籍的潛艇在活動據內部情報,台灣方面已決定在台北機場召開大會,歡迎“棄暗投明”的反共義士吳連生等人,負責接送的飛機已到馬祖……   在軍區作戰部的會議室里,司令員皮定均坐在會議桌的東頭,李雲龍坐在會議桌的西頭。兩人中間隔著長長的會議桌,都在靜靜地望著對方的臉。這兩個出類拔萃的職業軍人,身經百戰的將軍都用同一種姿勢端坐在椅子上,身板挺得筆直,身子決不靠著椅背,總和椅背保持十公分的距離。多年戎馬生涯養成的氣勢躍然表現在神態舉止中,兩人都穿著筆挺的黃呢子軍服,只是肩膀上已沒有了金色的將星,佩戴著鮮紅的領章和紅五星帽徽。軍隊已於一年多以前取消了軍銜制,從軍服的樣式上看,除了衣兜的區別,將軍和士兵的軍服是一樣的。   司令員扔過一支中華牌香煙,兩人點上煙默默地吸著,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把會議室弄得煙霧騰騰的。喂!老李。司令員開口了,這兩天挺熱鬧,檢討的檢討,整頓的整頓,出了這種大事,你我的烏紗帽可都有點懸乎,各級幹部都在忙乎著,你在干什麽?我看你好像沒檢討的意思。李雲龍顧左右而言他,他猛吸口煙道:還是大中華好,你那兒還有存貨嗎?一會兒給我拿一條來。別他媽的廢話,你的部隊出了這種事,你還有心思要煙抽,老子正琢磨著給你個什麽處分呢。司令員望著他說。事情已經出來了,檢討有個屁用?不如干點兒實際的,有句成語,叫“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咳,你小子啥時候變得滿嘴文縐縐了,冒充起知識分子來了,我別是聽錯啦,這真是你說的嗎?司令員好像有點兒不相信似的看著李雲龍。這是我那老夥計趙剛的話,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抗戰時和我一起混了八年,就算咱老粗不想學也沒用,天天那學問就往耳朵里灌,咱那文化也一天天見長,等抗戰勝利了,得,咱也大學畢業啦。李雲龍得意地吹著牛。我說,你小子別他媽的兜圈子了,我看出來了,你早有主意了,說出來聽聽。皮司令,你別考我啦,其實你肚子裡早有方案了,事情明擺著嘛,這三個混蛋打死我七個人,拿自己戰友的血去換敵人的賞錢,這種叛徒,咱們要是讓他們活著離開馬祖,你這司令,我這軍長就別幹了,回家哄孩子去算了,娘的,殺人抵命,欠債還錢,這道理什麽時候也不能變。司令員臉上綻開笑容:這麽說,你早準備好了?李雲龍站起來,沈聲道:報告司令員,特種分隊已經到位,情報部門的內線、外線情報系統全部開啟,金門馬祖的空中、海上通道已全部在我的監視之下,連只鳥也別想飛出島去。皮定均的雙眼炯炯發光,他低聲道:好呀,來而不往非禮也,幹掉這些叛徒……   冬季的台灣海峽風急浪高,鉛灰色的大塊雲團在海面上空疾馳而過,沒有了陽光的照射,海水的顏色呈藍黑色的,刺骨的寒風卷著冰冷的海水向岸邊衝來,洶湧的浪頭帶著無限能量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發出轟然巨響,飛濺起雪白的泡沫,把陸地與海洋的連接處鑲上一道白得耀眼的分割線。沿大陸海岸一線的巨大礁石、山岩峭壁的內部傳來一陣低沈的、金屬磨擦的轟鳴聲,一扇扇沈重的、偽裝得像岩石一樣的電動鐵門在緩緩開啟,一尊尊大口徑的遠程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伸出工事,慢慢昂起炮口。一枚枚身軀粗大得像雪茄煙模樣的陸基對艦導彈沿著軌道緩緩伸出工事。沿岸所有制高點上,巨大的網狀、拋物線狀的雷達天線在做360度轉動,捕捉著來自天空中和海面上的信息。(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在軍事情報部門的偵聽電台中,往日大量喧囂繁雜的無線電波奇蹟般地消失得無影無蹤,隔海對峙的兩支軍隊都不約而同地進入無線電靜默。在大陸一側的某野戰機場的起飛線上,靜靜地停著四架銀色的殲-6型戰鬥機,飛機處於臨戰狀態,銀白色的副油箱懸掛在機腹下,機翼下乳白色熱源制導的空對空導彈顯得非常醒目。透過密封的有機玻璃艙蓋,能看見身穿橘紅色抗荷服,頭戴天藍色飛行頭盔的飛行員。這是由四個王牌飛行員組成的第一攻擊波,他們靜靜地坐在座艙里,兩眼緊緊盯著跑道的前方。他們身後的停機坪上整齊地排列著近百架銀光閃閃的,進入臨戰狀態的殲擊機。這是第二梯隊。   在離停機坪不遠的指揮塔台上,皮定均和李雲龍正在專心致志地下軍棋。軍區空軍副司令充當裁判員。這次行動牽涉到不同部門和軍兵種,由軍區司令員親自指揮,空軍殲擊機負責主攻,各有關部門配合組成臨時指揮部。塔台里的參謀軍官們都在緊張忙碌地工作著,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情報軍官們在匯總著不斷傳來的敵情動態,作戰參謀們正伏案用比例尺在地圖上測算著各種數據……角嶼前沿觀察哨報告,金門的西村機場和沙頭機場敵機起落頻繁,兩個小時之內,各類飛機起降二十多架次,起降頻繁是平時的五倍……兩艘大型運輸艦在護衛艦的護航下,進入金門南側的料羅灣港口,前沿炮指來電請示開火……   馬祖機場敵機起落頻繁,上午10時,從台灣方向飛來兩架HU-16型海上救護機在馬祖機場上降落,一小時後,其中一架返航……李雲龍的警衛員小吳提起暖瓶給正在下棋的將軍們茶杯里續水,他心裡挺納悶,那邊又是飛機又是艦艇,來來往往的不停,那幾個叛徒這會兒沒準早到台灣了,可這幾位首長還在不慌不忙地下棋。正想著,見司令員嘩啦一下把棋盤掀翻了,怒氣沖沖地吼道:沒法下啦,你們淨他媽的串起來作弊,老張,你是他媽的什麽裁判?分明是李雲龍派出的特務,剛才那盤棋你們就是靠作弊贏的……李雲龍下軍棋擅用炸彈搞行刺,第一局時他本想用兩枚炸彈幹掉對方的司令和軍長,誰知對方用兵很老道,高級將領都躲進了行營,用兩個排長做了替死鬼,報銷了李雲龍的兩枚炸彈。於是他和當裁判的張副司令串通作弊,用地雷當做炸彈把對方的司令幹掉了。按軍棋規則,地雷是不能移動的,除非對方主動踩上去。可李雲龍也有自己的解釋,老子當手雷用。   頭一局皮定均沒看出來,輸得稀里糊塗。李雲龍和張副司令在肚子裡偷偷地樂。兩人第二局又故伎重演,皮定均是什麽人?他硬是從裁判手裡把棋子搶過來,一看追著自己司令的競是枚地雷,不禁勃然大怒。李雲龍狡辯道:誰規定的地雷只能埋進土裡?老子拿它當手雷用,怎麽啦?皮定均怒道:媽的,老子抗戰那會兒又不是沒玩過地雷,沈甸甸的像個鐵西瓜,你小子不是要拿它當手雷扔嗎?好,老子給你我一個來,你小於不扔出十米遠,老子就……話音沒落,放在旁邊的一台大功率對講機中傳來短促的叩擊聲,這是有人用手指叩擊話筒發出的信號,三聲一組,循環往復。三位將軍猛地站起來,剛才嬉笑怒罵的表情一掃而光,面部充滿了果決和冷酷,司令員的手掌像把鋒利的大砍刀,向下一劈,命令道:第一攻擊波,出擊:起飛線上的四架殲擊機同時轟鳴起來,尾部噴出強大的氣流,迅速駛入跑道。   叭!跑道前方升起一發紅色信號彈,四架殲擊機分為兩組,在跑道盡頭輕輕一躍,鑽入雲層……是日,新華社發布新聞:我空軍部隊今天在華東地區上空擊落竄入我沿海騷擾破壞的美制蔣機一架。新聞很簡短,才32個字。此次空戰的情況被國防部列入高度機密,知情者甚少。不過那天晚上,參加指揮的三位將軍喝光了一瓶茅台酒。酒過三巡,司令員拍著李雲龍的肩膀說:你那個特種分隊還算有兩下子。讓給我怎麽樣?有三天沒合眼的李雲龍三杯酒下肚就有些找不著東南西北了,但他心裡可不糊塗,他口齒不清地回答道:不給……堅決不給,你少來這套……酒桌上不談正事……你別想趁老子喝多了就……趁火打劫,老子心裡比誰都明白,笑話,想搶老子的梁山分隊,你……你還不如把老子的老婆……搶走。張副司令也喝多了,他嘟囔著: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地雷就是可以當手雷用……情報部門送來一份絕密情報:現查明,擊落美HU-16型海上救護機一架,吳連生等人及台灣負責接送的政工處長全部斃命。   補充:這一事件是確實存在的。1966年1月8日深夜,福建軍區守備7師船運隊的一艘50噸登陸艇從馬尾運送物資到霞浦,艇上成員10人,行至黃歧馬祖之間海面時,莆田籍戰士吳獻狗等3人突然開槍打死其餘7人,然後駕艇去馬祖投敵。1月9日15時35分,運載吳獻狗等3人的HU-16型海上救護機從馬祖起飛,解放軍空軍起飛進行攻擊。由副大隊長李純光、副中隊長胡英法駕駛殲-5雙擊尾追;中隊長沈學禮、飛行員楊才興駕駛殲-6雙擊攔截。15時51分,胡英法在馬祖東南60公里海空發現目標,隨即進入攻擊,在800米至500米的距離上兩次開炮,擊中尾部。後李純光又在370米到130米距離上4次開炮,高度從200米打到20米,終將其擊落。殲-6沒有開炮。此次參戰的飛行員受到國防部嘉獎。 地方上的運動已經如火如荼地展開了,處於前線的野戰軍倒顯得風平浪靜。李雲龍的1號首長當得穩穩的,一時還沒人敢向他軍長的地位提出挑戰。但李雲龍的心情變得很惡劣,北京和各省都傳來不少壞消息,他的不少老戰友都被掛上大牌子遭到污辱性的批鬥,尤其是在北京各總部、各軍兵種工作的將軍,相比之下在各野戰軍的老戰友們倒還相安無事。   李雲龍最擔心的是他的老搭檔趙剛,趙剛在總參工作,聽說總參鬧得挺凶,雖然中央有明確規定,軍隊系統暫時不開展“文化大革命”運動。但大量的軍事院校的學生已經成立了紅衛兵組織,這些受過軍事訓練、穿著軍裝的半軍半民的紅衛兵其破壞力顯然要大於一般的紅衛兵。趙剛已經很久沒有消息了,估計凶多吉少,李雲龍把電話掛到趙剛家,也總是沒人接。李雲龍急了,又把電話打到一個在三座門軍委辦公廳工作的老戰友那裡,那老戰友壓低聲音告訴李雲龍,老趙也出事了。   在位於北京廠橋總參大樓的小禮堂里,趙剛正坐在台下接受批判。1965年底,總參謀長羅瑞卿被撤職逮捕後,趙剛便被算做羅瑞卿黑線上的人,也被停職做檢查。本來在總參工作過的將軍哪個不是在羅瑞卿領導下,豈能沒點兒瓜葛。聰明點兒的人都及時轉舵,先劃清界限,再揭發一下老上級,就可以過關了。黨內鬥爭歷來如此,大家都是久經政治鬥爭考驗,已經見怪不怪了。可趙剛卻有自己的看法,他對這種無休止的黨內鬥爭已經厭倦了,他看到一些同僚為了保住自己的職位,紛紛落井下石,甚至搜腸刮肚地尋找材料來證實前總長的反黨行為和自己的政治預見性,他感到深深的悲哀。從本質上說,趙剛還是個知識分子,大半輩子的戎馬生涯,並沒有消磨掉他身上的書生氣,對是非曲直絕不能含糊,最使他不能容忍的是,多年來黨內鬥爭的現實告訴他,從政治上陷害別人,打擊異己以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卑鄙小人的行為在這個黨內已經養成風氣,這已經違反了他當初投身革命的初衷。難道自己以畢生精力投身的這場革命到頭來就為了進行這種無聊的傾軋?主持會議的一位領導正恨鐵不成鋼地訓斥著:“趙剛,你也算老資格了,‘一二.九’運動的領導人之一,轉入八路軍後就沒有離開過軍隊,沒有被俘過,歷史絕對清白,打過仗,流過血,功勞苦勞都有。可你為什麽就這麽死心眼兒?這麽多總參的老同志都做了檢討,和羅瑞卿劃清了界限,不是都過關了嗎?你為什麽就這麽頑固?羅瑞卿給了你什麽好處?你就這樣堅持錯誤,黨籍還要不要?職務還要不要?趙剛,你聽著,你現在必須表態,不說話是不行的。”趙剛站了起來,默默地解開軍裝上衣的鈕扣脫下軍裝,然後摘下軍帽連同軍裝一起扔在桌子上,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既然這個黨這個軍隊如此忠奸不分,這黨籍和職務不要也罷了。”趙剛話一出口,語驚四座,整個會場竟然沈默了兩分鍾,主持會議的那位領導還以為趙剛的神經有些不正常,在說胡話,他還沒見過這麽不識時務的人。他用手指著趙剛,氣得手直哆嗦:“趙剛,你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趙剛平靜地說:“好,我再說一遍,大家聽好,我趙剛1932年參加革命,從那時起,我就沒有想過將來要做官,我痛恨國民黨政府的專制和腐敗,追求建立一種平等、公正,自由的社會制度。如果我以畢生精力投身的這場革命到頭來不符合我的初衷,那麽這黨籍和職務還有什麽意義呢?同志們,今天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在這種高級別的會議上講話,以後恐怕沒這種機會了,請同志們給我些時間說幾句心裡話,可以不可以?”會場上鴉雀無聲,坐在台上的那位領導點點頭。   趙剛凜然說道:“同志們,近來我常常失眠,夜深人靜時經常們心自問,趙剛啊,你參加革命時的那個黨,那支軍隊現在到哪兒去了?我想起戰爭時期在我們這支軍隊中戰友之間的關係,同志們,咱們都是過來人,想想吧,好不容易弄到一口吃的,戰友們你推我讓,誰也不肯多吃一點兒。打仗時,你根本不用擔心負傷,因為戰友們絕不會扔下你。我趙剛能活到今天,是因為曾經不止一個戰友為我擋過子彈,他們犧牲了,我卻活下來。同志們,這就是我們這支軍隊,這就是戰爭年代戰友之間的生死情誼。可是這種傳統現在哪兒去了呢?我們的黨和軍隊到底是怎麽了?打擊陷害,落井下石,這太危險了,這會毀了我們的黨和軍隊,同志們,大家都拍拍自己的良心想想吧,難道你們真的認為羅總長是反黨分子?難道認為只有落井下石才能保住自己?你們錯了,如果對這種邪惡的風氣不加以制止的話,那麽將來被推翻的就是我們。我們正在走蘇聯的彎路,在這裡,我不想過多地評論什麽,我只想請同志們聽聽1936年至1938年蘇聯肅反運動的一些統計數字。從1919年至1935年,蘇共中央先後選出31名政治局委員,他們中有20人死於政治鬥爭。1922年的蘇共十一大是列寧最後一次參加的黨的代表大會,共選出26名政治局委員,其中有17人在肅反中被處決和流放。至於蘇共十七大代表和十七屆中央委員會的命運,請大家注意,蘇共十七大代表共1966人,其中1108人因‘反革命罪’遭到逮捕和處決。這些代表中有80%是十月革命前或國內戰爭時期入黨的老黨員,60%是工人黨員。十七大選出的139名中央委員和中央候補委員中,有83人即將近三分之二被逮捕和處決。下面我再談談蘇聯紅軍中的肅反情況。第一批授銜的五個元帥中,有3個被處決。他們是屠哈切夫斯基、布柳赫爾和葉戈羅夫。15名集團軍司令員中被處決了13名,85名軍長中被處決了57名,159名師長中被處決了l10名。同志們,這些統計數字夠觸目驚心的了,夠血淋淋的了。我要說的是,任何一個政黨在其執政過程中都有可能犯錯誤,我們共產黨也不例外,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個政黨的大部分成員甚至是高級幹部對是非觀念和理性的極端麻木,甚至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推波助瀾,把自己的戰友和同志往死里整,這才是最可怕的。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在蘇聯的肅反中,真正值得稱道的高級幹部並不多。這些被處決的中央委員和將軍們,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被斯大林的恐怖政策嚇倒了,為了保住自己,積極地參與殺害自己同志的血腥暴行,什麽正義、良知和責任感都被當作破抹布一樣扔掉了。同志們,事實證明,即使想昧著良心苟活於世也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當一種極端錯誤的思想或是罪行剛剛在黨內露頭時,全體黨員如果不齊心協力把它消滅在萌芽狀態時,那麽最終是害人也害己,因為你在害人的時候,已經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大家早把正義和良知當作破抹布一樣扔掉了,你還指望誰來救你呢?同志們,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假如今天在座的哪位,在今後的某一天,突然以莫須有的罪名被送進監獄,請想一想我今天說過的話。”   趙剛說完便從容坐下,他感到一種徹底的輕鬆。多年來他一直過著一種謹小慎微的生活,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主要是對身外之物考慮得太多了,黨籍、職務、多年的資歷和家庭。有時不得不做些違心的事,這種日子他實在是過夠了,極度的壓抑感使他不得不做出選擇。因為至少是現在,他還沒有看到可以改變這種現狀的可能性。"生存還是毀滅"那個困擾著哈姆雷特的選擇,今天同樣也在困擾著趙剛。在趙剛看來,答案是明確的。如果是有條件的生存,譬如失去尊嚴和良知,那麽他寧可不要生存,而去選擇毀滅。   坐在台上的幾位領導迅速地交換了眼光,會議主持者嘆了口氣說:“趙剛,在你進行了這樣的講演之後恐怕誰也救不了你了,你回去吧,等候處理。”會場上喧譁起來,群情激憤。有人站起來憤怒地大喊道:“槍斃這個反革命分子!”“……什麽他媽的老革命?肯定是國民黨特務……”“打倒反革命分子趙剛……”趙剛正端著茶杯喝水,一聽見這些喊聲,便猛地站了起來,把手中的茶杯“嘩啦”一聲狠狠地摔碎在地上,他輕蔑地環視著會場,目光中飽含著一種憤怒和憐憫,他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沒說,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會場裡所有的人,包括台上的領導都被趙剛的強硬舉動驚呆了,會場裡競鴉雀無聲。   當李雲龍得知趙剛的遭遇時,他臉色慘白,不吃不喝不說一句話,整整坐了一夜,仿佛靈魂出了竅。第二天早晨,他發現自己的頭髮竟在一夜之間變得花白了,澎湃的激情消失了,心中只有冰冷的失望。   地方上的“文革”運動不可避免地要影響到部隊,部隊也出現不穩定趨勢。軍宣傳處的幾個喜歡搖筆桿子的宣傳幹事也按捺不住了,他們串連了一些青年軍官準備成立個造反組織,在部隊開展大批判。事情報到李雲龍那裡,他二話不說,當即下令把那幾個秀才抓起來,關進禁閉室。   孫泰安擔心地說:“老李,那幾個家夥關兩天就算了,事情不必鬧大。我聽說有人把你告到中央文革小組,說你是大軍閥,專門破壞運動,捂著階級鬥爭的蓋子不讓揭。”李雲龍說:“軍隊聽中央軍委的,沒人告訴我要聽中央文革小組的。那不是個小組嗎?怎麽架到政治局頭上去了?你別管了,有事我兜著就是了。”李雲龍也感到頭疼,整個前線部隊在地方上狂熱的政治運動影響下,也越來越不穩定。   甚至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求戰情緒,這是部隊的老傳統了,一旦被一種政治熱情驅動起來,最能表現自己覺悟的行動,莫過於咬破手指寫請戰書。戰爭年代裡,這種方法屢試不爽,使部隊一直保持高昂的士氣,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這些雪片一樣的請戰書,內容都很空洞,那些基層的幹部戰士都以一種樸素的階級感情表示,偉大的時代到來了,徹底消滅帝國主義、資本主義和現代修正主義的戰鬥即將開始,他們決心在這次偉大的戰鬥中如何如何。(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最讓李雲龍哭笑不得的是一個年青的作戰參謀遞來的請戰書兼戰略設想。這個作戰參謀提出了一個四面出擊的戰略構想。他認為,自從蘇聯變成修正主義國家之後,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中心已經南移。在當前形勢下,中國已無可辯駁地成為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心臟,徹底埋葬帝國主義、現代修正主義的重擔已經歷史性地落在我們這一代軍人的肩上,云云。戰略構想是,在一個星期六的夜間,不經宣戰,在北線以航空兵火力先發制人。摧毀蘇聯遠東部隊的空軍基地和海軍基地,切斷西伯利亞的鐵路動脈,裝甲部隊從滿洲里、二連浩特等地向蘇聯境內實施猛烈突擊,迅速合圍殲滅蘇軍遠東部隊,另一支裝甲部隊從我國新疆的霍爾果斯、阿拉山口等邊境要隘向蘇聯的哈薩克加盟共和國實施突擊。這位年青的參謀預見到,這場中蘇大決戰將發生在庫爾斯克地區,那將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坦克大決戰,會戰將以殲滅蘇軍的重兵集團而告終,烏克蘭和白俄羅斯便指日可待。下面的事情就簡單了,通往西歐的大門敞開了,我軍即可揮師南下,掃平歐洲的資本主義國家,飲馬地中海。南線戰略,解放金、馬、澎湖列島,在台灣登陸。海軍艦隊出南海向東南亞出擊。東線戰略也簡單,登陸日本,取得向太平洋進軍的前出基地,突襲夏威夷群島,摧毀美國太平洋艦隊,取得太平洋的控制權後在美國西海岸登陸,最後的一幕很激動人心……鮮豔的紅旗飄揚在白宮的圓頂上。美國的勞苦大眾,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全人類得到解放……   李雲龍看著看著,就給氣樂了,他找來那個參謀,虛心討教道:“寫得不錯,我準備上報中央軍委,但有一事不明,你準備用什麽跨越台灣海峽和太平洋?用肋板嗎?”那參謀喜形於色,挺胸昂頭地說:“報告首長,有木帆船就行,當年我軍橫渡長江、解放海南島時用的都是木帆船,我軍裝備是差些,但有毛澤東思想的精神原子彈,有全世界被壓迫人民的支持,我們一定會勝利……”李雲龍耐用著性子聽到這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我明白是咋回事了,你是吃飽飯沒事撐的,從明天起司令部大樓里地面由你打掃,一遍不行,要從一樓到四樓掃三遍,你不是撐得慌嗎?你不是要解放全人類去嗎?好!就先從掃地開始。”一個軍務參謀進來報告:“1號,特種分隊梁軍求見,您看”李雲龍一揮手說:“當然見,讓他進來。”梁軍是特種分隊一中隊的隊長,是分隊組建時從某軍區抽調來的幹部,參加過特種分隊歷次重大行動,是個身懷絕技、軍事素質極佳的軍官。他是產業工人出身,按理說屬於根紅苗正的幹部,政審方面沒什麽問題。但最近他家鄉的一個造反組織給部隊發了函,揭發他的一個叔叔曾在國民黨軍隊伍中當過兵,被定為歷史反革命。這就麻煩了,家族裡有個反革命,任你是什麽紅五類出身都不能在部隊幹了,雖說黨的政策是“有成分論”但不惟成分論,重在政治上的表現。說是這麽說,這不過是對因出身不好被打入另冊的人一種安撫罷了。各級黨委的組織部、幹部部門的負責人們都有一條內部掌握的原則,出身不好的人絕不可升學、參軍、入黨、提干。在軍隊中,這條原則執行得更不含糊,甚至有些特殊軍種譬如空軍飛行員、警衛首都的衛戍部隊,都需要上查五代、旁查五服之內,哪怕是你二大爺的小舅子的表叔曾在國民黨軍隊伍里當過半年夥夫,也是一句話,政審不合格。梁軍有個歷史反革命親戚,軍區幹部部來了通知,立即讓梁軍轉業,李雲龍交涉了幾次都有沒用。   梁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衣,沒戴領章帽徽。他是來向軍長告別的,他感謝軍長的知遇之恩,也知道軍長為他的事已經盡力了,他不想抱怨什麽,這就是命,你能怨誰?他只是心裡有些難過,他已經習慣做個職業軍人了,離開軍隊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幹點兒什麽。   梁軍望著軍長說:“1號,我向您告別了。說實話,我真捨不得離開部隊,這是我的家呀。可是……沒辦法,這是我的命,我認啦。1號,您還有什麽要囑咐的?”他的眼圈紅了。   李雲龍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表情複雜地拍著梁軍的肩膀,久久說不出話來。他覺得有愧,特種分隊的隊員每一個人都是他的寶貝。當年是李雲龍把這些生龍活虎的戰士從四面八方調來,但現在,他競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戰士,他本想勸慰幾句。話沒出口又覺得是廢話。突然,一個念頭如電石火花般摹然閃過腦際,娘的,什麽是特種兵?一條小小的政審規定就難倒特種兵?那還叫什麽特種兵?   李雲龍目不轉睛的看著梁軍說:“照理說,就你受過的訓練,本不該把你送到地方上去,弄不好就會生出亂子。唉,一個受過特種訓練的軍人一旦擺脫了軍紀的束縛,就很有可能對社會構成危害,一旦危害社會,誰能管得了你呢?公安局的警察恐伯不行,十來個人也未必能制服你,要是地方上管不了你,那還得軍隊來管。這樣吧,你的轉業手續先不要辦,回家先看看,聯繫一下工作,等有了單位接收你,再回來辦手續,記住,到了地方上要好好干,可不許惹事喲。”梁軍的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麽,他猛地腳跟一碰,挺胸道:“1號,梁軍無論走到哪裡,都絕不會給首長丟臉,您的臨別贈言我記住了。”李雲龍微微一笑,眨眨眼睛說:“我好像沒說什麽呀?好吧,準備出發,軍隊不養老,早晚都得走,不定哪天,我也會脫了軍裝回老家種地去。”明亮的星光,似乎攙上了露水,變得濕潤柔和,夜空青碧猶如一片海,斷斷續續的白色碎雲,幻化出一道道隱隱約約的河川,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李雲龍和田雨站在露台上,仰望著夜空,李雲龍通過北斗星的勺柄找到那顆明亮的北極星。那是正北方向,北京就在那個方向。李雲龍默默地吸著煙,顯得心事重重。田雨突然落下淚來,她擦著眼淚自語道:“趙剛和馮楠現在在哪兒,為什麽連個信也沒有?”遙遠的天幕中,浩我的銀河裡,一顆流星候然劃破夜空,消逝在宇宙深處,緊接著又是一顆……李雲龍心裡一動,他猛地扔掉煙蒂,怔怔地望著流星消逝的地方,他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   此時,在北京西郊的一所軍事機關的將軍樓里,趙剛和馮楠正相擁而坐。趙剛的臉上到處都是青紫色的傷痕。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可怕的裂傷,露出殘缺的牙齒。在白天的批鬥會上,趙剛被揪到台上喝令跪在地上,他倔強地直挺挺地站著,連腰也不肯彎,被幾個造反派成員死死地按跪在地上,他又掙扎著站起來,參加批鬥的人們大怒,因為這樣死硬的反革命分子還很少見,他們一邊高呼著口號: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一邊衝上去把趙剛打倒在台上,誰知一頓拳打腳踢後,趙剛又晃晃悠悠站了起來,造反派們氣瘋了,他們又衝上來一頓毒打,如此這般,反覆多次,最後批鬥會的主持人見影響太壞,便宣布暫時散會。趙剛硬是堅持一步步走回家,進門後才頹然倒下。   馮楠用溫水浸濕手巾,給丈夫輕輕擦拭著,嘴裡安慰著:“老趙,忍一會兒,我再給你上藥。”趙剛笑笑,用手拍拍肚子說:“這點兒傷算什麽?我這肚子上中過一發9毫米口徑的子彈,五臟六腑都打爛了,這條命本來就是揀來的,又活了這麽多年,我已經賺了嘛。”馮楠輕輕靠在丈夫身上說:“歇一會兒再上路,好嗎?”“孩子們安排好了嗎?”“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李雲龍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孩子們交給他沒什麽不放心的。你呀,在軍隊這麽多年,過命交情的老戰友,只有李雲龍一個。真怪,一個大學生和一個粗魯的軍人結成生死交情。”“戰爭是最好的粘合劑,我和老李的交情也是吵出來的。三八年我剛調到獨立團當政委,那天老李正盤腿坐在炕上喝酒,見了我二話不說就遞過了酒瓶子,我說謝謝,我不會喝。老李陰著臉哼了一聲,說不會喝你到獨立團幹嗎來了?我當時也不高興了,回了他一句,獨立團是打仗的,又不是收酒囊飯袋的。這家夥當時就被噎住了。我看出來了,他是個順毛驢,在這個團里稱王稱霸慣了,聽說前幾任政委就因為和他搞不到一起去,被他擠走的。剛到獨立團時,我的工作開展得很難,老李也打定主意想擠走我,那時我對他印象也不好,覺得這人毛病挺多,這樣的人怎麽能當團長呢?他的特點是見了上級就發牢騷,明明已經執行了命令,還要嘮叨幾句,好像不發牢騷就虧了似的。對下級就更不像話了,張嘴就罵人,粗話連篇,有時還動手打人。可奇怪的是,這家夥在團里的威信還很高,全團的幹部戰士都很尊敬他,甚至是崇拜他。當時我想,這人恐怕還是有些獨到之處的。後來,我參加了獨立團的幾次戰鬥才明白,老李打起仗來真有點兒鬼才,點子多,善於逆向思維,從不墨守成規。”   一提到李雲龍,滿臉傷痕的趙剛立刻神采飛揚:“我和老李的性格相去甚遠,他是個典型的現實主義者,而我卻是個理想主義者。這兩種類型的人一旦相遇,碰撞是免不了的。老李這個人極務實,他嘲笑理論,一概斥之為‘大道理’或‘狗皮膏藥’,而我那時書生氣十足,偏偏愛搬弄理論。”“我猜,後來你們成了好朋友,主要還是因為你也現實起來,再不搬弄理論了。”馮楠問道。   “是呀,戰爭的環境太嚴酷了,理想主義應付不了這種殘酷的現實。坦率地說,當時的獨立團沒有我趙剛一樣能打勝仗,要是沒有李雲龍,獨立團在晉西北那種嚴酷的環境裡連一個月也生存不了。關於這一點,我對老李非常佩服,把他當成了我的老師。”馮楠依便著趙剛道:“我看,你們倆都是悲劇人物。趙剛,你恐怕至死都是個理想主義者,你參加革命時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準備為了某種理想而獻身,當現實違反了你的初衷時,你便有了一種破滅感。因為你無力阻止現實的發展,那種無奈和痛苦是很深刻的,如果帶著這種痛苦活著,你會感到生命變得毫無意義。”趙剛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光注視著馮楠,嘴裡嘆道:“咱們生活了十幾年,你在我面前始終扮演一個溫柔妻子的角色,幾乎使忽略了你的另一面,難道你要到最後時刻才亮出你的劍鋒?真可謂後發制人呀……”   馮楠露出淒楚的笑容道:“性格即命運。我沒有能力改變你,惟一能做到的是,始終伴陪你直至死亡。”趙剛痛苦地流下眼淚:“你這樣做毫無意義,這是有意讓我的良心負債,為什麽不給我一些自由的空間?給我一些選擇的權力?”“趙剛,你知道俄國的十二月黨人嗎?”“當然知道,那也是一群充滿理想主義的革命者。”“我在想俄國的十二月黨人,在想他們的妻子,那可真是一群高貴的女性。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後,被沙皇流放到西伯利亞,他們的妻子面臨著兩種選擇,要麽和丈夫斷絕關係,繼續留在彼得當貴族。要麽被剝奪貴族身份,伴陪他們的丈夫去西伯利亞服苦役。這些高貴的、柔弱的女性表現出極大的勇氣,毅然選擇了後者。陀思妥也夫斯基都感動得流淚了,他說:她們拋棄了一切貴族身份、財富、社交和家人,為了崇高的道德義舉,為了爭取自由而牲了一切。無辜的她們在漫長的二十五年裡,經受了她們‘罪犯丈夫’所經受的一切……你看,一百多年過去了,在人們心中,那些英勇的十二月黨人反而不如他們妻子的歷史形象完美。十二月黨人的妻子,成了一個群體,成了一種英雄主義的象徵,歷史也牢牢地記住了這些偉大的女性。你知道,這個世界上假如沒有了你,我活著便沒有任何意義,思想的孤獨和對你的懷念同樣也會殺死我,還記得嗎?當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才真正知道,什麽叫一見鍾情。那時我就想,感謝上蒼,這個男人是上蒼恩賜於我的。”趙剛輕輕摟住妻子,環視著客廳,被抄家後,客廳里已面目全非,藏書被撕成一堆堆的廢紙,趙剛穿著禮服,佩著少將軍銜的大照片上被打了紅色的叉。趙剛輕輕笑了:“人生真像場夢……”“告訴我,當年你投筆從戎,投身一場革命,幾十年的征殺,落得如此結局,你後悔嗎?”馮楠問。   “不後悔,我盡了一個中國人的本分,當時民族危亡,強敵壓境,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中國人都不可能置身於事外。在侵略者面前,我們沒給中國軍人丟臉。至於那場推翻國民黨統治的戰爭,我為能參加那場戰爭而感到自豪。那是一個獨裁的、不得人心、腐透頂的政府,那個政府不垮台,天理難容。我這一生參加了兩場戰爭,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沒什麽可後悔的。我只是感到痛心,我想起那些為了建立這個政權犧牲的戰友,想起他們心裡就受不了。從三八年我進入八路軍直到四九年建國這11年裡,我換過的警衛員就有13個,他們都是死在我眼前,大部分是為了掩護我才犧牲的,直到今天,我一閉上眼睛,那些生龍活虎的面孔就出現在我腦子裡,我能準確地叫出他們的名字,清楚地記得他們犧牲的順序和地點。淮海戰役時,犧牲的那些戰士何止成幹上萬。那些剛從火線上抬下來,蒙著白布的屍體在田野里擺得一片一片的,數都數不過來,我親眼看見一個傷員在擔架上拼命掙扎哭喊,放下我,我要回去,我們全連都犧牲了,我要去報仇哇。擔架旁的一個老人哭著催促擔架員,快,快,這孩子快不行了,快點兒啊,孩子你等等,快到醫院了,你不能這就死呀。當時呀,我已經是縱隊副政委了,應該在下級面前保持點形象了,可我當時……眼淚怎麽也控制不住,哭得連話也說不出來。這些為了理念而捐軀的人們,他們本以為通過自己的犧牲能換來一個自由公正的社會,可他們的希望實現了嗎?”   說到這裡,趙剛不禁淚流滿面,他使勁擦去眼淚道:“我想起田先生,十年前,就是在這座房子裡,我和田先生做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長談,現在想起來,田先生真是個少見的智者,他的眼光真能透過重重的迷霧看到未來。他在十年前就擔心我們的民族會出現一場浩劫,現在還真不幸被他言中了。我明白了,革命也許是個中性詞。它可以引導人們走向光明,也可以以革命的名義製造人間災難。革命必須符合普遍的道德準則即人道的原則,如果對個體生命漠視或無動於衷,甚至無端製造流血和死亡,所謂革命無論打著怎樣好看的旗幟,其性質都是可疑的。我現在終於理解丁當年高爾基的大聲疾呼:在這些普遍獸性化的日子,讓大家變得更加沒有人性,沒有愛與情。災難的蔓延,但我有能力捍衛自己的尊嚴、沒有了尊嚴我寧可選擇死亡。”馮楠注視著趙剛說:“我對你們共產黨人最初的印象是解放軍進上海的時候,成千上萬的戰士都露宿街頭,連我家的門洞裡都躺滿了,真是紀律嚴明,秋毫無犯。我早晨出門沒看見地上躺著的戰士,差點被絆倒,一個年青的團長向我立正敬禮,一個勁兒地道歉,感動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真是人民的子弟兵。那個團長頂多二十七八歲,英俊瀟灑,口才真好,好像受過良好的教育,對待女士很有點紳士的派頭。那時我想,共產黨里真是藏龍臥虎,人才濟濟。能經過二十多年的武裝鬥爭,由弱變強,領導人民推翻國民黨的政府,這樣一場偉大的革命,沒有很多優秀的人才參與是不可能的。特別是遇見你以後,我更加深了這種印象。我丈夫這樣優秀的人都是共產黨員,這個黨執政還會犯錯誤嗎?那時真幼稚。其實任何一個政黨都有可能犯錯誤,以我一個黨外人土的眼光看,這個政黨所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自覺地進行了一場素質逆淘汰。漸漸地把黨內富於正義感的、敢於抵抗邪惡勢力的、置生死於不顧為民請命的優秀人物都淘汰掉了,這樣,災難就不可避免了。我說得對嗎?”“對了一半,優秀人物還有的是,而且是在不斷站出來。至少,我相信李雲龍就是一個。他是條硬漢子,比我有勇氣。”趙剛挺直身子,不料碰了傷口,疼得直抽冷氣。   馮楠心疼地扶住丈夫:“別動,靜靜地坐著,休息一會兒。”趙剛合著眼,仿佛已經睡了過去……一縷思緒攙雜著淡淡的憂傷將他帶回了當年的延安“抗大”,他曾在那裡學習過,他忘不了那陝北的黃土高原,那縱橫起伏的山細就像在一妻間被凝固的波浪,缺少植被而貧瘠的坡地,瘦骨鱗響的老牛拖著古老的木犁。似乎是從天外傳來的高亢蒼涼的信天游調子:羊肚肚手巾喲,三道道藍,咱們見個面容易,拉話話難……看不見那山上喲,看不見人,我淚個蛋蛋拋在那沙篙篙里。   安塞的腰鼓在震天轟響,漫天黃塵中白羊肚手巾在點點跳躍,綏德的精壯後生,米脂的俊閨女,硝煙中的《黃河大合唱》,刀槍鏗鏘的《大刀進行曲》……千里淮海大平原,幾十萬野戰軍官兵高唱著:追上去,追上去,不讓敵人喘氣,不讓敵人跑掉……隴海線兩側,數十萬大軍捲起兩股狂潮,揚起漫天塵土,呼啦啦地南北呼應,晝夜兼程,席捲而去。強悍的黃百韜兵團頃刻間灰飛煙滅……   節日的禮花,五彩繽紛,閱兵式上炮車磷磷,飛機呼嘯,坦克縱隊隆隆碾過,觀禮台上,無數顆金色的將星在秋日的陽光下焰焰生輝…… 此生足矣啊,大風卷海,波瀾縱橫,登舟者引為壯觀,生死之大波瀾何獨不引為壯乎?硝煙戰火,百戰搏殺,勝利之喜悅,亡友之哀痛,橫眉冷對強敵,溫柔鄉中風光旖旎,歡樂與痛苦交織,青春、友誼和愛情相伴……此生夫復何求?……   趙剛睜開眼,兩眼炯炯有光,他拍拍馮楠的後背,輕輕說道:“餵:十二月黨人該上路了,黎明可是上路的好時候。”馮楠此時已淚飛如雨,她猛地抱住趙剛痛哭道:“趙剛啊,我害怕,這是我的一塊心病,我只怕當咱們的肉體消失後,靈魂也會飄散,沒有了你,我太孤獨了。”趙剛微笑道:“你放心,我會緊緊地抓住你,想跑都跑不掉。”馮楠擦去眼淚,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真的?你可要說算數,讓我放心。”她輕輕扶起趙剛說:“走好,我親愛的十二月黨人,咱們就要去風雪茫茫的西伯利亞了……” 走出火車站的檢票口,梁軍伸了個懶腰,兩隻眼睛像雷達一樣掃描了180度,他馬上發現了目標,車站廣場的西側有幾個青年正倚著欄杆抽著煙,無所事事的盯著過往的姑娘。梁軍一眼就看出,這幾個小子恐伯不是什麽安分之輩。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國防綠軍裝,一副標準的復員軍人模樣。梁軍知道這身綠軍裝對於老百姓來說是很誘人的,這種制式軍服因是1966定型生產並裝備部隊,被稱為“66”式軍服,老百姓俗稱為“國防綠”。是當時最時髦的服裝,任你花多少錢也買不到。這身軍裝是身份地位的象徵,表明你或你的家人曾在軍隊工作或和軍隊有某種聯繫。因此,這身式樣很!腳的軍裝也成了惹禍的根源,因為搶軍裝惹出不少人命官司。   梁軍走過去,裝出一副憨頭憨腦的樣子用山東話向那幾個小子問路。他發現這幾個小子先是盯著他的軍裝,然後互相交換了眼光,便喜形於色了。一個剃著光頭的家夥搭汕道:“這位老兄是剛復員吧?當的啥兵呀?”梁軍回答:“先是在炊事班做飯,後來又讓俺去餵豬,豬長大了殺掉吃啦,就沒俺啥事了。這不,復員啦。”那幾個家夥鬨笑起來。光頭說:“俺只聽說過有軍馬、軍犬,才聽說有軍豬。噢,你是豬兵。行啦,咱們今天也學學雷鋒做好事,給豬兵同志帶帶路咋樣?”“沒問題,別讓人家迷路呀。”幾個小子響應道。   梁軍忙不迭地道謝,憨頭憨腦地只管跟人家往僻靜處走。他心裡挺可憐這幾個毛頭小子為身破軍裝就要吃苦頭了,要是老子心情好,這身軍裝送給他們又何妨?可今天不行,老子要演點兒節目,只好拿你們當道具啦,誰讓你小子不長眼?他心虛地四處看看,停住腳步問:“我說幾位老弟,不對吧?咋越走越僻靜啊?”那幾個家夥都不懷好意地笑了:“明說吧,我們弟兄幾個想借這身軍裝穿穿,快脫吧,褲子裡總不會沒穿褲釵吧?”梁軍挺直了身子,臉上的憨氣傻氣一掃而光。他眼中射出兩道寒光,冷冷一笑說:“哦,想打劫?五個人是不是少了點兒?”對方不太喜歡廢話,他們手裡出現了鋒利的三棱刮刀,傳來一句不耐煩的斥喝:“咋這麽多廢話?快點兒!”梁軍拉下了臉很不高興地說:“操,五個對一個還抄家夥,怎麽他媽的這麽不要臉?給我把家夥收起來,不然老子要打你個滿地找牙。”為首的光頭感到很詫異:“唉?這小於的嘴咋這麽欠呢?得給你放放血啦……,”話音沒落梁軍的右腿已經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穿著皮鞋的腳尖準確地踢中光頭的鼻梁,這一腳力道大得驚人,光頭在一剎那覺得自己鼻子被一柄十八磅大鐵錘擊中了似的,身子便輕飄飄地斜飛出去。梁軍一招得手便不讓人,他身形一晃,啪啪幾聲悶響,餘下的四個人全放倒了,幾把刮刀都變戲法似的到了他的手裡。他輕鬆地把幾把刮刀像撅筷子似的叭叭撅斷,一揚手來個天女散花。   在派出所里,值班警察感到震驚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赤手空拳的人能把五個帶刀的人傷得這麽慘。五個人全是重傷,那個光頭的鼻梁骨被擊得粉碎,碎骨傷及了運動神經,再多使一成力就完了。警察很為難,照理說這屬於正當防衛,可一看那幾位的傷勢,警察又得出防衛過當的結論,應該承擔刑事責任。問題是,現在是“文革”期間,以前的法律已經不作數了,再說,公檢法也失去了往日的執法權力。乖乖,這個剛復員的特種兵也太可伯了,就這麽幾下子就把人弄得這麽慘,他要是不走正道入了犯罪團夥,就該當警察的倒霉了。不行,還是給他原部隊領導打個電話吧,部隊領導總不能這麽不負責任,你訓練出一個職業殺手就得把他看住,不能這樣放手不管往地方上趕,這不是成心拆地方政府的台嘛。   李雲龍接到幹部部的電話時也認為地方政府批評得對:“是呀,是呀,咱們應該接受地方上同志們的批評,把特種分隊的人往地方上送這確實不妥,這是對社會的不負責任。特種分隊的這些混小子,我看只有軍隊才管得了。好吧,派人把梁軍押回來,先關他半個月禁閉,轉業手續不是還沒辦嗎?不給他辦,想走?沒那麽容易。娘的,把人傷成那樣,還沒王法啦?”李雲龍正在主持一個會議,突然接到妻子田雨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里泣不成聲地說:“老李,快回家,出大事了……快回來!”李雲龍的心猛地一沈,他來不及多問,匆匆宣布散會,帶上警衛員小吳竄上車就往家奔。在路上,他還在心裡嘀咕,出什麽大事了?這年頭咋就沒好事呢?   院子裡很靜。推開屋門,就聽見低沈的哭聲,一個年齡有十四五歲的男孩,一見李雲龍便放下餅乾撲過來,哇的一聲哭出來,旁邊的兩個年齡小一些的孩子中的一個女孩也跟著跪下來抱住李雲龍的腿放聲大哭:“李伯伯,救救我們……”孩子們哭得說不出話來。李雲龍看看妻子,見田雨也在痛哭。她抽泣著告訴李雲龍:“趙剛和馮楠都,都沒了,不知是不是他殺,這是他們的四個孩子,從北京投奔咱們來了……”李雲龍像突然遭到雷擊,臉色變得慘白,他身子晃晃便頹然倒在沙發上,警衛員小吳嚇得抱住他連聲喊:“首長,首長。你怎麽了?”李雲龍斜靠在沙發上,微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小吳情急之下抓起電話要叫醫生,見李雲龍無力地擺擺手……他緊閉的眼睛裡滲出了兩滴黃豆粒大的淚珠,轉眼之間,淚水就成串地滾落下來。他在痛哭,但聽不見一點兒哭聲,田雨驚慌地搖晃著他,連聲喊道:“老李,你要哭就哭出聲來,千萬別憋著……”   此時,李雲龍已經什麽也聽不見了。……趙剛迎面向他走來,還是當年那身灰色的八路軍軍裝,綁腿打得很利索,清瘦白哲的臉上充滿了微笑,黑黑的眼睛裡閃動著智慧的光芒。李雲龍怒吼道:“老趙,你昨成了吞種?咱獨立團啥時候讓人打垮過?日本鬼子都打不垮咱們,你咋自己把自己打垮啦?你別走,咱獨立團不能沒政委……”趙剛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老李,你不懂,死亡也是一種抗爭,一個有尊嚴的生命才有存在的價值,失去了尊嚴,生命難道還有意義嗎?”李雲龍哭了:“好兄弟,你別走,求你啦,你走了我一個人怪孤單的,這麽多老戰友都走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啥意思……”趙剛的聲音傳來:“還記得陳老總的那句詩嗎?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咱們按老規矩,政委先打前站,團長早晚去報到。到那邊,咱們拉起隊伍,還是一個獨立團……”趙剛的身影候然而逝,一道耀眼的閃電劃破天空,繁星萬點紛紛飄落。當年晉西北的山山水水都瞬間出現在眼前,田野、村莊、山川、河流都呈現出悲壯蒼涼的色彩,這些景物從深遠的蒼茫中飄然而來,又向深遠的蒼茫中飄然而去……   李雲龍像突然從睡夢中醒來,臉上已無半點兒淚痕,他看看老戰友的幾個兒女,張開雙臂把孩子們攏在胸前,愛憐地摸摸這個,拍拍那個,一種少見的溫情從他心底泛起。田雨驚訝地看著丈夫,這是李雲龍嗎?自從和他結婚以來,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慈祥可親,田雨再次發現她對丈夫了解的還是很不夠。   李雲龍一改平時的大嗓門,似乎是怕驚嚇了懷裡的孩子們,他用柔和的聲音輕輕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的孩子,這裡是你們的家。老婆呀,咱們那兩個小子都多大啦?這事交給你了,按年齡大小論資排輩,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妹妹總得有個名分。好家夥,我李雲龍上輩子肯定是積了德,一下子有了這麽多兒女,半個步兵班呀,兵強馬壯的。小吳,去告訴營房部送幾張雙層床來,把樓上房間收拾一下分男女宿舍,你負責監督內務衛生,一切按野戰軍的規矩,被子疊得要見稜角,毛巾要……”田雨不滿地打斷他的話:“這不是軍營,你怎麽拿孩子們當士兵要求?”李雲龍說:“早晚都是兵,這裡就算新兵連吧。”   那天晚上,李雲龍忙著指揮幾個戰士搬動家具,騰空屋子,把幾張雙層鐵床支好,鋪上被褥,眼看著孩子們睡下。只有田雨發現他的狀態很不正常,他的臉色變得灰白,走路時步履跟艙,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孩子們睡下後,他對田雨只說了句:“你也睡吧。”然後夢遊般地走進自己的臥室,把門關得死死的。田雨心裡很緊張,結婚十幾年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丈夫如此失態,這個錚錚鐵骨的男人,他的精神像是突然垮了,變得極度衰弱。田雨把自己房間的門敞開,時時注意著隔壁的動靜。   李雲龍拉開寫字檯的抽屜,找出一本影集,他翻開影集,看著他和趙剛的幾張合影照。最早的一張好像是1941年照的,他記得那是一個《晉綏日報》記者到獨立團採訪時照的,當時情況很緊急,部隊正要轉移,照片上兩人都牽著馬,穿著破破爛爛的灰布軍裝,顯得窩裡窩囊,腰間皮帶上插著張開機頭的駁殼槍,連保險都沒關,兩人的表情都很冷峻,沒有一絲笑容。從這張照片上可以看出當時形勢的嚴峻。還有一張是50年代在北京趙剛家的樓前照的,兩人站在草坪上,穿著筆挺的將軍禮服,佩少將軍銜,胸前的勳章程亮,兩人的臉上如休春風,笑得很開心……(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他的目光漸漸模糊了,眼前似乎升起一片迷濛的白霧,淚水不停地滾落下來,他狠狠地用袖子撩去眼淚,這沒用,新的淚水又止不住地湧出眼眶,他的手腳在劇烈地顫抖,心臟在一陣陣抽搐,似乎在漸漸裂開,湧出了滾燙的鮮血,他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胸口像是被壓上重物,想扯開嗓子吼上幾句,嘴張了張,卻沒有聲音。他狠狠地咬住一塊毛巾,忍不住嗚咽起來,他絕望地向空中抓了一把,似乎想抓住老戰友逝去的靈魂……這現實實在太殘酷了,幾十年的血與火中建立的生死情誼啊,就這麽一下子,人就沒了,沒倒在敵人的槍下,趙剛卻自己殺死了自己,那些逼死他的人,竟然都是他的戰友!   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使他終於號啕起來,他邊哭邊小聲數落著趙剛:“老趙、老趙呀,你不夠意思呀……你不夠朋友,就是有天大的難處,你也該找我商量一下啊,你我兄弟一樣……你這是信不過我呀,我要是知道,說什麽也不讓你走這一步……老趙啊,你不夠朋友,就這麽一甩手就走啦……”他的聲音越來越大,終於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趙剛啊,你別走呀,我求求你啦,你他娘的知道不知道?我這裡疼啊,疼死我啦……”他發了瘋似的扯開衣服,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撕撓著,捶打著:“……幾十年的交情啊,你就不管我啦?幾十年的流血拼命啊,就他娘的落個這下場?我操他娘的,這叫什麽‘文化大革命’啊?這是作孽啊,傷天害理啊……共產黨出奸臣啦,老子不干啦,老子回家種地去……我X你個姥姥,老子要斃了那幫奸臣……”   砰!的一聲,臥室門被小吳狠命撞開,小吳和田雨沖了進來,一左一右抱住李雲龍,他視而不見,目光散亂迷離,肆無忌憚地破口大罵,他掙扎著、咆哮著,用拳頭向寫字檯桌面上狠命地砸,桌面上的玻璃板在他的重拳下被砸得粉碎,手上全是鮮血……小吳拼命抱著他的手臂,流著眼淚哀求道:“首長、首長,您小聲點兒……”“去你娘的……”喪失理智的李雲龍一拳把小吳打出兩米遠,仰面摔倒。他從抽屜拿出手槍“哢嚓”頂上子彈猛地站起來,他兩眼血紅,聲震屋宇地大吼道:“趙剛,你告訴我,是哪個狗娘養的害死了你?告訴我,我要給你報仇……”小吳從地上一躍而起,不得不使用擒拿動作槍下李雲龍正在揮舞的手槍,李雲龍頹然坐下,發出一聲長長的、慘痛的哀嚎,猶如受傷的野獸。   田雨淚流滿面地抱著丈夫,她分明感到,李雲龍心中的那座精神殿堂在崩潰…… 1967年,“文化大革命”運動進入了第二個年頭,這是個多事之秋,巨大的災難降臨在這塊多災多難的土地上。誰也鬧不清是哪座城市最先進入了戰爭狀態的。自從1月份上海造反派奪了中共上海市委的權,得到中央文革小組的首肯,被贊為“一月風暴”,中共機關報《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大加讚賞後,全國各大城市紛紛響應,奪權之風頓成燎原之勢,派系林立的造反組織面對權力再分配的巨大利益,紛紛火併,大規模的武鬥開始升級,戰火開始在中國廣衰的國土上蔓延開來。4月,廣西告急。南寧、桂林等城市爆發激烈的戰鬥,雙方動用重型火炮和坦克把城市打得幾成廢墟,死亡數干人,傷者不計其數。貫穿廣西境內的邕江里浮滿屍體,江水將大批浮屍衝進珠江三角洲,直至港澳地區的海面上。港澳報紙連連驚呼,全世界為之動容……   出現在西南城市成都和重慶的戰爭,其現代化程度更高。那裡有很多國防工廠,而這些軍火工廠的工人又大部分是從軍隊復員的前軍人,這些精通各種武器和戰術的造反派們把這個城市的戰爭進行得有聲有色,威武雄壯。激烈的戰鬥甚至刺激了軍事科研的進程,一些在和平環境下科研人員絞盡腦汁也設計不出來的新式武器競在實戰中被設計出來並投入使用……   華北告急。石家莊,保定戰火紛紛……中原告急……東北、西北到處槍炮齊鳴……中國境內的戰火,震驚了全球。   在太空軌道上,蘇美等軍事大國的偵察衛星正緊張注視著這片陷於戰火的國土。中蘇、中蒙連綿數千里的邊境線上,蘇軍幾十個精銳的裝甲師,摩托化步兵師枕戈待旦,處於高度戒備狀態。設在菲律賓、沖繩、關島等地的美國海空基地也進入一級戰備,數艘航空母艦組成的特混艦隊進入台灣海峽,北部灣等海域游弋,滿載核彈或常規炸彈的B-52戰略轟炸機群排列在機場的起飛線上,隨時準備騰空而起……   在遙遠的歐洲,正處於冷戰中的華約和北約這兩大軍事集團,都暫時忘卻了柏林牆兩側劍拔弩張的軍事對峙,用驚奇的眼光注視著東方……   與中國接壤或鄰近的西亞、東南亞國家,惶惶不可終日,擔心有一天,中國內戰的戰火會打著“輸出革命”的旗號越過國境線。在莫斯科的紅場上,一些中國留學生高舉著紅旗和毛澤東像正在憤怒地聲討蘇聯現代修正主義,聲稱要在列寧的故鄉重新燃起“十月革命”的烈火,“阿芙樂爾”巡洋艦的炮彈這回要射向克里姆林宮了。不過,留學生們的狂熱,還沒來得及釋放出來,就被兇悍的蘇聯警察們的棍棒扼殺在萌芽中……   李雲龍的腦袋近來總是昏沈沈的,他被這一幕幕突變的形勢弄得焦頭爛額。先是政委孫泰安被調到另一個省“支左”去了,兩人搭檔了十來年,一直處得很融洽。孫泰安是個好脾氣的人,對人很寬容,資格老但工作能力較平庸。他沒有野心,喜歡隨遇而安,除了膽小些,沒什麽大毛。李雲龍挺捨不得他走。   他所在的城市和全國所有城市一樣,也進入了戰爭狀態。這個城市的兩大造反組織“紅革聯”和“並岡山兵團”形同水火,兩派的代表走馬燈似的輪流來司令部遊說,要求解放軍支持“革命左派”。李雲龍心說,我哪知道你們誰是左派誰是右派?我看,都是這兩年糧食多了,吃飽撐的。六○年那會兒你們咋不鬧騰呢?他被造反派們鬧煩了,乾脆稱病躲進醫院。由新調來的政委馬天生暫時主持工作。   比起李雲龍這類從紅軍時代就當上主力團團長的將軍來,馬政委的資歷就不值一提了,他1943年在蘇北參加了新四軍的游擊隊,以他的中學學歷在文盲眾多的游擊隊裡可稱得上是個“高級知識分子”了。這樣的寶貝自然要保護起來,幹些能發揮特長的工作,他從文書干起,從來沒參加過什麽像樣的戰鬥。到1955年部隊授銜,李雲龍和丁偉等人在南京軍事學院發牢騷嫌肩章上一顆將星太少時,而馬天生則望著自己肩上的兩槓一星感到心滿意足。1943年入伍,沒什麽戰功,十二年就干到副團級少校,他知足了。   令李雲龍百思不解的是,這個1955年的少校,憑什麽又在十二年之內爬到正軍級的位子上的?兩人的第一次見面很有些戲劇性。   那天鄭秘書向李雲龍建議說:“新來的馬政委已經搬進老政委孫泰安住過的那座小樓了,還沒有正式上班。1號,您是不是去做一下禮節性拜訪?”李雲龍不置可否,卻提出了一個另外的問題:“這個馬政委在軍里排幾號呀?”“當然是2號。”“這不就得啦?你沒忘了我是幾號吧?”鄭波被噎住了,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當天晚上,政委馬天生主動上門拜訪李雲龍。兩人握了手,先是寒喧了幾句。李雲龍吩咐鄭秘書倒茶,然後先坐下了。用手拍拍沙發道:“坐嘛,不要拘束,隨便點兒。”馬天生很有涵養地笑笑,坐下了。“馬政委很年輕呀,哪年參加工作的呀?”“1943年入伍,今年45歲。”“呵,年輕有為呀,1943年……我在幹啥呢?哦,想起來了,帶著我那獨立團在晉西北已經打出一塊不小的地盤了,說是一個團,其實兵員有六干多,快趕上當時的一個師啦,那時抗戰快勝利了嘛。”“是啊,李軍長是老資格了,我來之前聽幹部部的同志介紹過,我要好好向老同志學習呀。”“喲,學習不敢當,互相學習吧,其實老同志有什麽?不過就是參加革命時間早點兒,工作經驗豐富點兒,仗打得多一點兒,沒什麽嘛,咱們這個隊伍一直有這個傳統,老同志嘛,多擔點兒責任,給年輕的同志多把把關,把自己的經驗多傳授一些,僅此而已。”“感謝李軍長對我工作的支持。”“你不要怕,大膽工作,工作上有啥困難,就只管來找我,這個單位師團一級的幹部都是我在抗戰和解放戰爭時期帶過的兵,人頭熟,也比較聽話。”在一旁倒茶的鄭波也聽出來了,馬政委的謙虛話被軍長毫不客氣地接收了。   “馬政委一直是搞政工的?”“是的,調來之前我在××軍××師任政治部主任。”“哦,連升三級,你們搞政工的如今吃香啊,我們這些搞軍事的老家夥也該考慮考慮讓位啦,仗沒得打了,用處也不大啦,總得給年輕的同志創造點兒條件嘛。”“李軍長,我剛來,對本市‘文革’運動的情況還不是很了解,您是不是給我簡單介紹一下?以便我開展工作。”“這很簡單,就像報紙上說的‘革命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還有,‘階級敵人一天天在爛下去,我們在一天天好起來’,就是這樣。”“您能不能說得具體些?”“具體可就不好說了,本市造反派分為兩大組織,天天吵來吵去都像烏眼雞似的,都自稱左派,要求軍隊支持。我說,好,都是左派,我都支持。這也不行,說我和稀泥,搞折衷主義,沒有原則。那就沒辦法了,我想還是讓他們自己吵出個子丑寅卯來再說吧。”馬天生微微一怔,覺得這位軍長的話有些刺耳,怎麽能這麽說呢?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是關繫到黨和國家千秋萬代永不變色的大是大非問題。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會有左中右之分,就必然會有兩條路線的鬥爭。馬天生的邏輯思維是很清晰的,既然群眾分為兩派,那麽肯定應該是左派和右派之分,要都是左派就沒有必要對抗了。解放軍支持左派,這是中央的戰略部署。而這位李軍長的情緒卻很成問題。   馬天生是個有豐富經驗的政治工作者,在情況不明時,他決不會發表自己的觀點,今天一點兒小小的“火力偵察”,就發現了不小的問題。“李軍長,我先告辭了,希望咱們今後合作愉快。”“那就不留你了,鄭秘書,替我送送。”馬天生走出門時還琢磨,他好像剛剛被一個首長接見過,心裡一時找不到正軍級幹部應有的感覺了,他明顯感到,這個李軍長不是個好共事的人,此人太傲慢,簡直是目中無人,此外,他隱隱約約感到,此人權有可能是那個司令部的人。   其實馬天生也未必就看得起李雲龍,他認為自己從軍二十多年爬到正軍級,這是有原因的,除了有些老首長提攜,主要還是靠自己的才幹。馬天生在南京政治學院學習時,他的學習成績很好,讀了大量的書,尤其是對馬列經典著作的研究有相當深的造詣,厚厚的一本《資本論》快讓他翻爛了,在當時的部隊政工幹部中,像馬天生這樣隨口就能引用馬列經典的幹部確實極少,平心而論,就理論水平而言,馬政委一開口,像李雲龍這樣的老粗,只有乖乖聽著的份。馬天生人品並不壞,當過學雷鋒標兵和學習《毛著》積極分子,他也曾像雷鋒那樣雨夜背著老大娘走十幾里地,周圍的戰友們誰家有了點兒困難,馬天生知道後會毫不猶豫地解囊相助。做這些事的時候,他是很真誠的,絲毫沒有沽名釣譽的意思。對於上級的指示他從來都是堅決執行的。雷鋒同志那句座右銘:對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敵人要像嚴冬一樣冷酷無情。這也是馬天生最為推崇的並身體力行去做的。問題是,這年月,同志和敵人的概念是很模糊的,角色也經常發生錯位,經常有這種現象:上午還是同志,下午就成了敵人。解決起這類問題,馬天生是毫不含糊的,上午給他“春天的溫暖”,下午就給他“冬天的冷酷”。馬天生在組織部門找他談調動工作時,就多了個心眼兒,他要弄清楚這個將要與他共事的軍長的資歷、戰功和背景。好在摸清李雲龍的底並不費事,軍內高級將領中認識李雲龍的人太多了。他的預感告訴他,這個極具個性色彩的將軍是個不好共事的家夥。他們之間的地位是不可能平等的,不沖別的,就沖李雲龍1927年參加紅軍和那一身的戰傷,馬天生就自覺得矮了一截。他太清楚了,在一支從戰火中拼殺幾十年而不斷強大起來的軍隊中,資歷可太重要了。1955年授銜時,馬天生親眼所見一個佩著三顆金燦燦將星的上將見了自己在紅軍時代當過他班長的一個中將時,還畢恭畢敬地立正敬禮。中將不但坦然接受了他的敬禮,嘴裡還不乾淨地發著牢騷:“他媽的,沒法兒干啦,班長當中將,戰士倒成了上將。”上將恭敬地說:“什麽上將中將?戰士什麽時候也得聽班長的。”這件事給馬天生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他和李雲龍雖然同屬正軍級,但資歷可沒法比,就算馬天生升到軍區司令的位子上,李雲龍也不可能把他放在眼裡。資歷的差異是先天的、根本沒法補救的。在兩人共事的初期,馬天生一直小心翼翼的,儘量表現出很尊重李雲龍的樣子,而李雲龍也沒太把這個坐直升飛機上來的政委當回事,因此倒也相安無事。   當李雲龍稱病住進醫院時,馬天生暫時成了這個軍的最高首長,他終於鬆了一口氣。本來嘛,中央文革三令五申,要求解放軍支持革命左派,他李雲龍仗著資格老,就是硬頂著不表態,還不許別人表態,這不是明擺著對抗中央文革小組嗎?就沖這一點,他早晚要倒霉。   李雲龍住院的一星期後,馬天生終於代表野戰軍表態了,宣布支持“紅革聯”。野戰軍一表態,處於劍拔弩張的雙方的力量對比立刻發生變化。“紅革聯”有了強大野戰軍的支持,頓時揚眉吐氣,組織了幾萬人的集會,憤怒聲討“井岡山”執行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並公開宣布“井岡山”為反動組織,勒令立即解散。而“井岡山”及支持者省軍區部隊則氣炸了肺,馬上出動了上萬人衝擊了會場,雙方從動嘴辯論演變成全武行只用了不到十分鍾。會場頓時大亂,磚頭棍棒滿天飛,數干人奮不顧身地廝殺成一團,一場混戰下來,雙方共死傷100多人。這仇就結大了,省軍區也旗幟鮮明地公開宣布支持“井岡山”,稱“紅革聯”為反動組織。雙方厲兵襪馬,準備再戰,戰幕就此拉開。   李雲龍在醫院裡也忙得很,他一天到晚都在打電話,軍部的總機接線員們忙不迭地把電話通過軍用線路轉到各大軍區或各野戰軍的老戰友那裡。既是老戰友,說話就難免肆元忌憚,罵罵咧咧,當年的後勤部長,現任某大軍區參謀長的張萬和和李雲龍在電話里罵開了。   “喂!你狗日的還活著呀,當參謀長快十年了吧?總得給下面年青的同志點希望嘛,要我說你狗日的退下來算啦,別占著茅坑不拉屎。”李雲龍肆無忌憚地罵著粗話。“晤,一聽這大嗓門,我就知道是你,咋跟驢叫似的?喂,你那裡咋樣?老子這裡亂套啦,你先別說話,仔細聽聽……聽見了嗎?高射機槍在平射呢,操他奶奶的,這槍的口徑可不是鬧著玩的,12.7毫米,比當年小鬼子的‘92’式重機槍可厲害得多,打到身上就沒救。奶奶的,老子咋就跟做夢似的?又回到以前啦,當年打天律老子帶一個師打南開大學,那巷戰打得也就這水平,你聽聽,這槍聲密的都聽不出點兒了,清一色自動火器,比老子的部隊裝備還強,火線離我窗口也就800多米,一派攻,一派守,昨天連坦克都出動了,兩輛‘59’式,這邊弄了兩門高炮用穿甲彈平射,正面裝甲打不穿,這邊就急啦,組織敢死隊抱著炸藥包往坦克履帶底下鑽,報銷了兩輛,那幾個孩子也完啦,可惜呀,弄到部隊來都是好兵……”張萬和在嘆息著。   李雲龍不滿地說:“都打成這樣了,你怎麽不出動部隊制止一下?還在看熱鬧?”老張怒道:“你他媽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沒有中央軍委的書面命令我敢出兵?中央文革叫支持左派,他媽的都說自己是左派,老子支持誰?本來打得還沒這麽熱鬧,不過是磚頭瓦塊兒的扔來扔去,充其量用冷兵器過過招。好嘛,江青同志一句話,文攻武衛嘛。這下子可麻煩了,兩派都來了勁頭,越打越熱鬧。我的部隊的槍全被搶了,武器庫也被砸開了,人家武裝到牙齒,我們倒他媽的成了赤手空拳的老百姓。”李雲龍聽了皺著眉頭半晌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老張,這形勢不對呀,不是說‘文化大革命’嗎?咋就文著文著動開了武呢?主席這是咋啦?咋就不管管自己婆娘呢?”   電話里老張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頓時低了八度:“老李,你他媽的瘋啦,這種話也敢說?告訴你,這話到我這兒就算是打住了,別人那兒可千萬別發牢騷……”李雲龍不屑地說:“瞧你狗日的這個兔子膽,用手摸摸褲檔,尿褲子了沒有?我還以為當年的張萬和是條漢子呢,鬧了半天也是他娘的兔子膽……”他不等老張的回罵“啪”地掛了電話。   他又把電話掛到孔捷那裡,孔捷不知剛和什麽人發過火,說話沒遮沒攔,火氣很大:“老李,我越想越不對,媽的個×,準是中央出了奸臣。這麽多老上級、老戰友都他媽的成了反革命,戰場上沒被敵人打死,媽了個×,倒讓自己人給幹掉了。要是這也叫革命,那小鬼子和國民黨就都是革命派啦,媽的,惹急了老子,老子帶部隊南下,來個‘清君側’,斃了那幫奸臣。”李雲龍說:“老孔,說話注意點兒,我可不想看著你倒霉,咱們當年的老夥計沒剩幾個啦,你要出點兒事,我連個能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了。”孔捷氣哼哼地說:“腦袋掉了碗大的疤,老子這輩子死過幾次了,反正命是白撿來的,我怕什麽?”李雲龍岔開話題:“你那裡情況怎麽樣?國境線上壓力不小吧?”“媽的,陳兵百萬,光坦克師就幾十個。說實話,真要打過來,我這個軍只能支撐幾天,部隊的裝備和訓練太差了,成天淨練嘴皮子了,哪有工夫搞訓練。不怕你笑話,給我們軍裝備的坦克還是T-34型呢,二戰時的破玩藝兒。國境線那邊可是清一色的T-62。真要幹起來,只好像咱們當年那樣抱著炸藥包往上沖啦。你猜我這些天老在想什麽?我在想丁偉,還記得當年軍事學院他的畢業論文嗎?我越想越覺得這家夥是個人物,有預見性,有大戰略思想。你琢磨琢磨,現在咱們的北線防禦、兵力和裝備部署和他當年的設想幾乎一樣。當年的假設敵人現在可成了真正的敵人,你不得不佩服丁偉的戰略預見性和勇氣。唉,丁偉呀,這家夥現在不知怎麽樣,五九年以後就失去了聯繫,聽說是坐了幾年牢,職務一搐到底,回大別山種地去了。我托人去大別山找過,啥消息也沒有。中國的事就是這麽怪,昨天還是將軍、大軍區的參謀長,今天一削職為民成了普通老百姓,就橡一粒沙子掉進沙堆,再想找可費了勁啦。算了,不提這些,說說你吧,你小子的脾氣比我也強不了哪兒去,這年頭說話要留神點兒,你不比我,老子這裡是大軍壓境,一線防禦靠我撐著呢,一般沒人敢找我的麻煩,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開口。”   李雲龍想了想,說:“我現在還好,不過,將來要有個風吹草動,我會讓我的幾個孩子去投奔你,你得給碗飯吃。”孔捷動了感情:“放心吧老兄,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還有什麽事?”李雲龍說:“還有,我岳母的情況你都知道,被劃為右派後到興凱湖農場勞改,後來就在那兒就業了。老人家神經受過刺激,不太正常了。本來我想把她老人家接到我這裡來,沒想到又趕上‘文革’了。相比之下,勞改農場倒成了保險箱。這個農場在你的防區內,請你關照一下,將來萬一我這裡出了事,你要想法把老太太接出來,替我給老人養老送終。晦,想想心裡怪不是滋味的,人家把這麽好的女兒嫁給我,我李雲龍硬是沒讓老人家過上一天舒心日子。想想就愧得慌,這件事你得替我辦。”孔捷說:“沒問題,我防區裡的事我說話還算話。可是……老李,我咋聽你說話有點兒像交待後事呀?老夥計,別嚇唬我好不好?你堂堂的野戰軍軍長當著,能有啥事?”李雲龍說:“這叫做有備無患,懂不懂?好啦,我掛了。”   李雲龍剛放下電話,電話鈴又催命似的響起,是鄭秘書打來的,他向李雲龍報告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昨天夜裡,對峙中的造反派組織就像是雙方約定好了一樣突然行動,野戰軍、省軍區部隊、武裝部,公安局,總之凡是能找到武器的地方全部遭到衝擊。由於沒人敢下令自衛,各部隊的軍事主官都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戰士們手中的武器被搶。李雲龍的部隊有兩個團幾乎成了赤手空拳。他聞訊大怒,險些把電話話筒給砸了,嘴裡連聲罵道:“反了,反了,老子從帶兵那天起,繳過小鬼子的械,繳過國民黨的械,還從來沒讓人家繳過械。”他把電話直接掛到E團,對團長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就算沒有軍委的命令,你不敢開槍。可你用槍托,用拳頭也能對付這些造反派。你手下有3000多訓練有素的戰士,就算他娘的打群架,也吃不了那麽大的虧呀,你這個團長是吃乾飯的?”E團團長也窩了一肚子氣,他發牢騷道:“1號,我向軍部請示過,馬政委叫我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能拿著語錄本宣傳毛澤東思想,你向誰宣傳?人家能聽你的?造反派說啦,中央文革小組號召我們‘文攻武衛’,反革命組織已經武裝起來,磨刀霍霍了,我們再不自衛就要犯路線錯誤了。軍長,人家比咱們能說,我是沒辦法啦,你把我撤了吧。”李雲龍說:“撤你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你得堅守崗位,把你的部隊管好。”“這點我也做不到,我的哨兵站崗只能帶著語錄本,這樣的哨兵還不如稻草人呢。現在我們營區里跟集市似的,誰想進來就進來逛逛。今天上午有個老漢趕著一群羊進了軍營,說是我們訓練場上的草長得好,這麽好的草地也別糟蹋了,他老人家以後要拿這兒當牧場了。”團長無精打采地說。   李雲龍氣得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情況這麽嚴重。大批的武器被搶,社會治安已不復存在,這是在後方城市裡,要是在一線防禦的部隊,這些部隊受到衝擊,後果不堪設想,武器裝備一旦被搶,整個防禦體系馬上會土崩瓦解,駐守金、馬、大二擔等諸島的敵軍可以輕鬆地長驅直入。就算這種情況不會發生,隨著軍事禁區被衝擊,敵方的間諜和特工部隊也會乘機潛入。部隊的永備火力點、秘密工事、炮位、雷達站等這些軍事秘密將再無秘密可言,多年的慘澹經營將毀於一旦。   近十年來,海峽兩岸的軍事對峙從大規模炮戰、海空戰轉為冷戰和宣傳戰。在這期間,滲透與反滲透的特種作戰、宣傳戰加心理戰成為主要手段,在以往的較量中,李雲龍勝多敗少,始終占著上風。而現在,內亂四起,強敵壓境,李雲龍算是真正體會到身處東北國境線上承受著巨大壓力的老戰友孔捷將軍的那種無可奈何的暴躁。   夏天,這個城市爆發了一場大戰,整個城市被一分為二。東區被“紅革聯”占據,以工學院為核心陣地,層層設防,早已斷絕交通的街道上,設置了沙包堆成的街壘,蛇腹型鐵絲網,用鐵軌焊成三角支撐物的防坦克樁,馬路兩側的樓房窗口裡伸出黑洞洞的重機槍槍管,街心新構築的地堡里埋伏著執火焰噴射器的射手。   西區是“井岡山”的地盤。這個組織的成員多是來自這個城市西郊工廠區的產業工人,人多勢眾。其中很多工人都是復員軍人,有不少是參加過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的老兵,這些人槍打得准,也懂得戰術,有實戰經驗,戰場心理素質很穩定。“井岡山”的頭頭(按當時的時髦稱呼應該叫‘1號勤務員’)叫鄒明,是個前志願軍團長,參加過長津湖之戰,許多美國老兵的回憶錄里稱此戰為“地獄之戰”,可見此戰之慘烈。戰後,鄒明的團隊受到過志司的嘉獎。身為一個和世界最強大的軍隊交過手的中級指揮員,鄒明對於戰爭的理解有了更新的認識。一個人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事,莫過於找到自己的生存位置,他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他是為戰爭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他最大的願望就是靠戰功成為將軍,率領大軍和敵人浴血戰鬥。但鄒明的運氣不太好,他的雄才大略還沒來得及施展,戰爭就結束了。回國後,鄒明轉業到本市東風機械廠,委委屈屈地當個副廠長,對此,他深感命運的不公平,很有點兒壯志未酬的感覺。誰料“文革”初期,他的命運出現轉機,所有的廠級幹部都被作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揪出了,根紅苗正的鄒明便脫穎而出,成了本市最大的造反組織的“1號勤務員”。大規模武鬥的興起,使鄒明有點“天降大任於斯人”的感覺,英雄到底找到了用武之地。他似乎沒把對手放在眼裡,當他得知對手在東區構築防禦工事時,他只是輕輕地笑笑,他的理論和拿破崙、巴頓之類的名將不謀而合,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他不打算在防禦上下工夫,一個小小的東區,總不會比美國陸戰一師還厲害吧?他有些膩歪地想,最煩人的是拿下東區後拆除那些防禦工事可夠麻煩的。“紅革聯”“的戰術是雞蛋撞碌毒,撞不碎也要濺你一身蛋黃,招你膩歪。   鄒明的輕敵終於使“井岡山”遭受到重大損失。他萬沒想到,勢單力薄的“紅革聯”竟敢主動向西區發動攻勢,而且戰術極為老道,由復員軍人組成的若干支突擊隊秘密運動到“井岡山”的眼皮底下,隨著一顆紅色信號彈的升空,突擊隊突然發起攻擊,幾聲巨響,幾個主要火力點被早已放好的炸藥包送上了天。“井岡山”倉促應戰,所有的火力點都噴出火舌,輕重機槍組成的交叉火力來回掃射,企圖封住被炸開的缺口。沒想到對方的突擊隊只是佯攻,引誘你暴露火力點,緊跟著“井岡山”的火力點就被一發82式無後座力炮彈送上天,直瞄火炮角度夠不著的火力點,被嗖嗖落下的82式或60式迫擊炮彈所覆蓋,黑暗中炮彈的炸點開出絢麗的花朵,爆炸的衝擊波和橫飛的彈片妻時將人的肉體撕碎,將碎骨、殘肢和肉塊送上樹梢和樓房的樓壁上。“井岡山”的弟兄們多數都沒見過這陣勢,因為這種殘酷的實戰畢竟和以往他們在電影裡看見的戰爭場面不一樣,起碼是缺少浪漫色彩,一個剛才還活生生的人轉眼就成了貼在牆上的碎肉,這種強烈的刺激除了久經沙場的老兵,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恐懼,像傳染病一樣迅速蔓延,他們三三兩兩地鑽出一線的防禦工事向後方逃去,“井岡山”的前沿陣地被迅速攻占。這一戰,“井岡山”一派傷亡慘重,死亡幾十人,傷者一百多號,連鄒明的指揮部也挨了一發迫擊炮彈,幸虧鄒明還保持著我軍指揮員親臨火線的傳統,當時沒在指揮部,不然早就“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紅革聯”一戰得手,士氣大振,他們把前沿陣地向西推進500多米,還繳獲了大量的武器彈藥。策劃這次軍事行動的領導人杜長海獲得了極大聲譽,甚至有人很過火的將他捧為“戰神”,連杜長海自己也有些過火,急忙召集了那些吹捧者:“這不過是場小戰鬥,牛刀小試嘛,怎麽能叫戰神呢?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才是真正的軍事天才,他們都沒敢稱自己是戰神,我杜長海往哪兒擺呢?不能這麽叫,這太不嚴肅了。”就這樣,他偉大的謙虛和軍事才能贏得了本派所有成員的尊敬和崇拜。   杜長海也不是平庸之輩,他也是個參加過朝鮮戰爭的前志願軍炮兵副團長。上甘嶺戰役時,他所在的炮兵部隊和美軍的炮兵進行過當時世界上最高水平的炮戰,隨著主峰陣地的反覆易手,雙方的炮火硬是把山頭都削低了幾公尺,滿山的岩石都炸成了細細的粉末,一腳踩上去能陷到膝蓋。杜長海當時接替了負重傷的團長,指揮炮群對敵縱深進行壓制性轟擊,炮戰進行了十幾天,和美軍炮兵打了個平手。他的團隊受到志司的嘉獎。大概所有當過軍人的人都是不甘寂寞的,“文革”一開始,社長海就參與了造反行動,由於他的資歷和出身,他理所當然成了“紅革聯”的1號勤務員。杜長海是個極為固執的人,一條道跑到黑,不撞南牆不回頭,他只認準了一點,聽黨的話,聽毛主席的話。他從小給地主放牛,後來參加了八路軍,是黨把一個放牛的窮小子培養成人民軍隊的副團長,轉業後又成了某機關的副處長。他沒有理由不聽黨和毛主席的話,毛主席號召“造反有理”他杜長海就造反,現在是黨號召革命左派“文攻武衛”,保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保衛“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他當然要拿起槍來進行戰鬥,聽黨的話是沒有錯的。   由於專業原因,在搶奪武器的過程中,杜長海特別注意收集各種火炮,他太明白炮火在戰爭中的威力了。炮兵是戰爭之神嘛。這次“紅革聯”首戰告捷,靠的就是炮火。杜長海手裡還有張王牌沒有出呢,要是他手頭的十幾門122口徑榴彈炮和兩門152口徑加榴炮來個痛快淋漓的齊射”井岡山“的老巢,東風機械廠就成了一片瓦礫了。杜長海不是沒膽量這樣干,而是認為時機還不成熟,他要達到戰術的突然性,準備在關鍵時刻來那麽一次。   那天夜裡,李雲龍在醫院裡被驟然爆發的密集槍聲和隆隆炮聲所驚醒,他向窗外望去,見西區有幾處被炮彈擊中燃起大火。要在過去聽到這樣密集的槍聲,他早就激動起來了,哪個將軍聽到槍聲能不喚起內心急於腸殺的渴望呢?但今天,李雲龍可沒這份興致,他像守財奴一樣,傳來的每一聲爆炸都使他心裡一哆嗦。當他率部隊進入這個城市時,這裡的一切都是破破爛爛的,近二十年的建設才有了今天的城市規模,這些造反派免崽子,閒得難受要玩兒打仗遊戲,玩兒玩兒機槍、衝鋒鎗也就罷了,怎麽他娘的炮也玩兒上了?這槍聲密的,照這個樣子一宿沒有幾十萬發子彈下不來,老子的部隊一年才兩次實彈射擊,每個戰士才攤到五發子彈,好嘛,這些免崽子一夜就幹掉幾十萬發,這些敗家子喲,把這一半的子彈給我,我能訓練出上百個特等射手。   李雲龍再也睡不著了,腦子裡亂糟糟的。他這輩子經歷的兇險事多了,還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情緒惡劣過,一切都亂套了,無論是什麽人都有可能無緣無故挨一槍,你還不知道誰是敵人。算了,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你就是把腦袋想裂了,也沒現成的答案。   現在是需要行動的時候,不然要誤大事的,他可不想讓海峽那邊的老對手看笑話。他抓起電話撥動了號碼盤,電話里馬上傳來段鵬那熟悉的聲音:“1號,我一直守在電話機旁,我估計您要找我。”李雲龍笑了:“看把你小子精的,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你怎麽就認定我要找你?”“1號,看眼下這亂乎勁兒,我們特種分隊能閒著嗎?您要是有什麽難辦的事,要演演戲的事,不找我找誰?”段鵬的聲音提高了八度:“1號,梁山分隊已做好了一切戰鬥準備,隨時聽候您的命令。”李雲龍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這支他親手組建的特種部隊又要出場了,眼下他還能靠誰呢。他只簡單說了一句:“你和林漢馬上來醫院見我,注意保密。”   半個小時後,段鵬和林漢走進病房。他倆都穿著便衣,右胳膊上都搭著一件軍用帆布雨衣。李雲龍正在看報,抬頭望了他們一眼,淡淡問了一句:“又是哪個倒霉蛋撞到你們槍口上啦?”他倆樂了:“1號,您真神啦,您怎麽知道的?”李雲龍微微一笑:“打了一輩子仗,還能聞不出火藥味兒?你們的手槍用雨衣遮著,能遮住我的眼,可遮不住我的鼻子,剛才開槍了?”段鵬笑嘻嘻地說:“剛才路過西區時,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於舉著枝‘半自動’拿我們當靶子,我吉普車的引擎蓋子都打穿了,我再不收拾他,就成了他的槍下鬼了。您說,要死在這個毛頭小子手裡,還不讓人笑掉大牙,連海峽那邊的同行都得笑話咱,不過我沒要他的命,只打穿了那個小子的屁股,他暫時退出武鬥算啦。”李雲龍說:“那小子是哪一派的?”段鵬脖子一梗,滿不在乎地說:“這有啥?我管他是哪派的,哪個混蛋再向我舉槍,我就打斷他的狗爪子。1號,你不知道這些從沒摸過槍的混蛋,長這麽大第一次玩兒真槍,打死人還不用償命,這下可好,打人打順了手,見著過路的手就痒痒。這還得了?再不收拾收拾他們,可就反了天啦!”李雲龍滿意地點點頭夸道:“行!你這小子長出息啦,槍發給你們是干什麽用的?就是自衛用的,人家想要你的命,你還不敢還擊,那要槍於什麽?還不如燒火棍呢。”林漢開口了:“1號,讓我猜猜您在想什麽。您大概是在考慮前線軍事禁區的安全。如果按照‘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命令,那咱們軍事禁區的警戒還不如紙糊的,隨便哪一派都可以進去逛逛。反正是一句話,不使用武器就別想確保軍事禁區的安全。但一經使用武器就要有傷亡,鎮壓革命左派的帽子咱們可算是戴上了。1號,您現在面臨著兩難選擇,我說得對嗎?”李雲龍點點頭說:“你說得不錯,還有個重要問題,據我判斷,他們馬上要開始行動了,不行動也不行,他們的仗快打不下去了。”“為什麽?”兩個部下問。   “外行打仗消耗的彈藥是內行的十倍,你們聽聽這槍聲,連短點射都少,全是連發掃射。也就是說,這些毛頭小子們不管是否發現目標,一扣扳機,不把一梭子打光不算完,我統計了一下被搶的子彈數字,恐怕和今晚消耗的差不多。也就是說,過了今夜,他們彈藥就成問題了,能搶的彈藥庫早搶過了,他們手裡又沒有兵工廠,再想弄彈藥,只能打軍事禁區的主意了。”林漢說:“1號,我又學了一招,從槍聲密集程度和戰鬥的時間長短去判斷對方的後勤支援能力,從而推導出對方下一步行動的可能性。這是指揮員必不可少的綜合能力,我腦子總缺少這種邏輯推理的能力。”李雲龍毫不謙虛地說:“沒錯,所以我能當軍長,你暫時還不行。”三個人都輕鬆地笑了。   段鵬說:“這件事由我們來干,我們倆各帶一隊人換上便衣,混入兩派組織,儘量做做工作,制止他們的瘋狂念頭,能兵不血刃解決問題當然更好,要實在不行,就只好動武了,反正兩派正在混戰,真出點兒問題也是對方干的。”李雲龍站了起來:“想得不錯,不管是誰,誰打軍事禁區的主意,格殺勿論。要不惜一切代價制止武鬥的擴大,少和下面的小嘍羅打交道,要接近那兩個造反派頭頭,這兩個混蛋也太不像話了,他們以為自己是誰?還當自己是在朝鮮戰場?就算他們是當年戰場上的英雄,現在也蛻變成了混蛋,拿國家的財產、老百姓的生命不當回事,你們去做做工作,用什麽辦法自己去定,反正是要使他們改變那些瘋狂念頭,不要再打部隊武器的主意,要是執迷不悟,你們就管教一下,特別是那個擅長使炮的家夥,他的破壞力太大了。”  第二天,李雲龍出院先回到家裡,他哪裡知道,他家後院成了武器試驗場了。他還沒進院就聽見後院響起衝鋒鎗的連發射擊聲,他大驚失色,抬腳就往後院沖,警衛員小吳比他的動作更敏捷,一眨眼工夫已經拔槍在手擋在他前面衝進後院。後院的情景使李雲龍大吃一驚,後牆根處擺著一溜瓶子,他的兩個兒子加上趙剛的四個孩子正興高采烈地向瓶子射擊呢。李健端著一枝英制“斯登”式衝鋒鎗,趙山端著一枝美制M-3式衝鋒鎗,這兩個不知深淺的小子都把槍撥到連發位置,一扣扳機就是一個長點射,瓶子倒沒打碎幾個,磚牆卻被打得百孔千瘡,一群弟弟妹妹正專心致志地往備用彈夾里壓子彈。李雲龍差點兒沒氣瘋了,這些混小子是在玩兒命呢,這麽近的距離向磚牆連發射擊,子彈在牆面上又彈回來,這種“跳彈”每一發都能制人於死命。看來,這些孩子該挨揍了,再不管教管教,他們明天就敢在屋裡玩兒炸藥包了。   孩子們見李雲龍突然回來,便都有些傻了,他們呆呆地看著父親,不知父親該如何發落他們。李雲龍卻和顏悅色地走過去,拿過M-3衝鋒鎗,熟練地擺弄了幾下,拔下彈夾,退出於彈,關上保險蓋。他像老師講課似的說:“這種槍叫M-3式,美國造,1942年開始大批量生產,槍身廣泛採用衝壓件,這在當時算是槍支生產的一大突破,生產成本大大降低了,每枝只合當時的二十二美金,口徑11.43毫米,彈容量30發。哦,那枝是英國造‘斯登’式。你們看,這種槍設計得很有特點,它的彈夾不像別的衝鋒鎗那樣從槍身下部插入,而是從左側插入,這樣就有個優點,臥姿射擊時可以把身子臥得很低,減少中彈的危險。這兩種槍在抗戰後期,根據美國政府的《租借法案》曾大量裝備國民黨部隊,解放戰爭時,我們繳獲了很多。解放後,這兩種槍退出現役,只發給民兵使用,因為它無論是射程、殺傷力和精確度都已落後了。你們是從哪裡找來的?”   李健見爸爸沒生氣,膽子便壯了不少,回答說:“是‘紅革聯’發的,說要拿起槍來保衛‘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果實。我們很多同學都領了槍,連有的小學生都領了。”李雲龍氣得火直往腦門上撞,心說這些混蛋造反派們,真是無法無天了,竟然連孩子們的性命也當成兒戲,不收拾他們一下還行?他克制住內心的憤怒,表面上若無其事地說:“你們知道剛才李健和趙山的射擊方式叫什麽方式嗎?告訴你們,叫自殺式射擊,你們近距離向磚牆連發射擊,這樣就把自己置於跳彈殺傷的覆蓋下,院子裡已無任何安全死角,一個長點射七八發子彈,每發子彈的回彈方向都無規律可循,回彈的彈頭又撞在別的牆上繼續回彈,甚至在三次回彈後仍然具有殺傷力,你們這些笨蛋居然沒有人受傷也算個奇蹟了。”趙山說:“爸爸,我們記住了,以後不再打了。”   李雲龍說:“晤,記住了?現在道理已經和你們講完了,該談談處罰的問題了。”說完他驟然變了臉:“李健、趙山,你們倆都是當哥哥的,同樣的錯誤,當哥哥的就要比當弟弟的多承擔責任,因為你們年歲大。今天你們犯的錯誤很嚴重,弄些破槍回來在院子裡胡打,我要是晚回來還不出人命?所以今天我要好好管教管教你們,不然你們永遠記不住。”他解下皮帶說:“這樣吧,當哥哥的每人抽十下,當弟弟的每人五下,女孩子免打改罰站兩小時,這還算公平吧?”李健和李康這兄弟倆挨父親的打有多少次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了,他們已經習慣於這樣思考問題:惹了禍就得挨揍,這是非常正常的。可趙山、趙高、趙水、趙長這兄妹四人從小沒挨過打,他們的父親趙剛從不主張打孩子。於是趙山便壯著膽子抗議道:“打人不對,即使犯了錯誤也應該說服教育,這是我爸爸說的,他從來沒打過我們。”李雲龍詫異道:“喂,還真是趙剛的種,才這麽大嘴裡就一套一套的。我來告訴你,第一,現在我是你爸爸,既然是你爸爸,就有權揍你。第二,如果我不揍你和兩個弟弟,那麽對李健、李康就不公平了,因為你們都犯了錯誤,怎麽能有的處罰有的不處罰?那不成了見人下菜碟了?我不能把你們兄弟之間分成三六九等。至於趙水,她是女孩子,女孩子是不能挨揍的,犯了錯誤只能罰站,這叫做尊重婦女,懂嗎?第三,你爸爸已經把你們託付給我,就是同意我用自己的方式管教你們,咱家的家規里從來就沒有什麽‘說服教育’這一條,犯了錯誤就該挨揍,就算當著你爸爸的面,我也照樣揍你。”趙山想了想,覺得還算有道理,便說:“好吧,我認罰。不過事情是我先惹的,弟弟們只管壓子彈,他們也怪冤枉的,他們該挨的皮帶我替了,行嗎?”李雲龍繃著臉搖搖頭:“不行,我這裡賞罰分明,弟弟們犯的是挨五皮帶的錯誤,你和李健犯的是挨十皮帶的錯誤,該是誰的就是誰的,誰也不能替。”趙山沒話說了:“爸爸,我先來……”   客廳里響起啪啪的皮帶抽在屁股上的聲音,五個男孩子咬住牙挨了自己應得的皮帶數,誰也沒哭,他們已經明白了,在這個家裡,作為一個男人,哭總是件丟臉的事。趙水那年十二歲,她在客廳里足足站滿兩個小時,她算明白了一個道理,女孩子不能挨打,但可以罰站,這是李家尊重婦女的家規。   司令部會議室里的會議桌是長方形的,桌面鋪著厚厚的綠呢子。會議室正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軍用地圖,上面標滿了各種顏色的符號和密密麻麻的等高線、等深線。一幅巨大的、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的紫紅色絲絨帷幕半開著,露出裡面的地圖。李雲龍坐在會議桌的南側,這從來就是1號的位置。政委馬天生坐在會議桌的北側,兩人中間隔著足有五米長的會議桌。   李雲龍抽著煙,他手邊擺放著一個黃銅煙灰缸,是用152口徑的炮彈殼底部做成的。他不停地彈著煙灰,兩眼炯炯放光,死死盯著對面的馬天生,仿佛想把目光變成一把刀子,狠狠刺過去。馬天生安詳地喝著茶,用柔和的目光迎住對方滿含敵意的逼視,顯出一副虛懷若谷的涵養和儒雅的神態。這是兩個閱歷不同、性格迥異的職業軍人的第一次交鋒,也是遲早要發生的交鋒。兩個人誰也沒把對方放在眼裡,按李雲龍的想法,這個1943年才入伍的新兵蛋子根本沒資格和他對話。1943年,抗戰都打了六年了,他當團長都多少年了,馬天生那狗日的還是個新兵,老子打出的子彈頭比他吃過的大米粒都多,他算個什麽東西?憑什麽爬到軍級的位子上?   而馬天生對李雲龍的評價也不太高:一介武夫。資格老管個屁用?彭德懷、高崗、饒漱石、劉少奇的資格哪個不老?現在怎麽樣?還不是都進了監獄?和他們比,你李雲龍算個什麽?就算你能打仗,立過大功,那不也是過去的事了?那個時代早結束了。現在是一個新的歷史時期,像你這樣頭腦簡單的將軍,也該被時代所淘汰了。和馬天生這類靠政治起家的軍人相比,李雲龍的腦子確實簡單了些。他的致命錯誤就是太重資歷了,惟獨忽視了一點,時代變了,金戈鐵馬,百戰沙場的時代早已結束了,戰塵落定後該是個玩兒政治、玩兒權術的時代。“文革”初期黨內新倔起的一股政治力量中央文革小組,它的成員中,資歷深的人的確不多,即使有也被逐漸淘汰出局了。而大多數成員的資歷都不值一提,譬如大名鼎鼎的筆桿子姚文元,他簡直就沒有革命資歷,但這並不妨礙他的權勢如日中天。古人有言: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便是這個道理。   此時的李雲龍正憋著一肚子火,由於馬天生的表態,本市兩大派組織的矛盾迅速激化,大規模的武鬥升級為戰爭,事情發展到現在,連軍隊都難以控制了。多方面的情報表明,省軍區所屬的地方部隊由於公開表態支持“井岡山”,已和野戰軍部隊形同水火,“井岡山”一派的武器幾乎全部來自省軍區的武器庫,省軍區部隊主動撤掉門崗,暗中派人通知“井岡山”一派前來取武器。還有情報表明,在最近發生的大規模交火中,“井岡山”組織的指揮系統中出現了一些身穿便衣的軍事顧問,在協助指揮作戰。這些人似乎都是職業軍人,在戰術指揮、火力配備、工事的構築和諸兵種協同方面很專業。情況很明朗,省軍區已暗中介入了武鬥,不但向自己所支持的一派提供了武器彈藥,還派出不少作戰參謀協助指揮作戰。   使李雲龍更為頭疼的是,在馬天生的默許下,野戰軍的一些部隊也暗中介入了武鬥。“紅革聯”頭頭杜長海最近成立了一個坦克分隊,清一色的59式,原是軍屬坦克團的最新裝備,不知怎麽搞的,全歸了“紅革聯”。是搶走的還是暗中送的?這點他馬天生應該心裡有數。李雲龍剛剛得到來自特種分隊的情報,那個一見了炮就頭腦發熱的前炮兵副團長杜長海,最近正在打軍屬火箭炮團的主意。這個團是後組建的,裝備的是130口徑的自行火箭炮,那個瘋子杜長海要是得到這些火箭炮,對西區來一次齊射,那些爆炸後能產生三千度高溫的炮彈會把半個城市淹沒在火海中。李雲龍簡直不敢再想下去,不管用什麽手段,一定要制止這個瘋子。長時間的對視終於使李雲龍失去了耐心,他很不客氣的直呼其名:“馬天生,本市武鬥打成這個樣子,你不覺得你應該負主要責任嗎?你有什麽權力代表野戰軍表態支持某一派,反對某一派?你難道不懂組織原則?沒有經過軍黨委討論就敢擅自作主?”   馬天生微笑著反駁道:“李軍長,你因病住院期間,按我軍條令就是暫時停止行使指揮權。我作為這個軍的政委當然要主持全部工作了。這點,你應該沒有異議吧?”他停頓了一下,又軟中帶硬地說:“李軍長在住院期間大概沒看報吧?你恐怕對當前形勢缺乏了解,中央文革三令五申,解放軍要支持革命左派,作為臨時主持工作的政治委員,我執行中央文革的指示何罪之有?支持革命左派不是只用口頭上的支持,而是要拿出切切實實的行動來,軍隊支左的意義是什麽?還不是因為軍隊是握著槍桿子的武裝集團?換句話說,就是用槍桿子去支左,革命左派在遭到反革命組織的進攻時,解放軍就不能袖手旁觀,就應該堅定地和左派站在一起,打退反革命組織的進攻。不如此,我們就要犯右傾投降主義的錯誤,1927年大革命失敗,不就是因為陳獨秀的右傾投降主義下令工人糾察隊放下武器造成的嗎?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呀。最近江青同志也肯定了‘文攻武衛’的口號,並做出了重要指示,江青同志是這樣說的:我記得好像是河南一個革命組織提出這樣的口號,叫做‘文攻武衛’,這個口號是對的……不能天真爛漫,他們不放下武器,拿著長矛,拿著大刀,對著你們,你們就放下武器,這是不對的,這是要吃虧的,革命小將要吃虧的。老李呀,你我都是受黨多年教育的老同志了,江青同志是誰?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夫人呀,她的話是代表主席的呀,對毛主席的批示對中央文革的指示抱什麽態度,是關繫到無產階級立場問題,是大是大非的問題,在這點上是沒有調和的餘地的。”馬天生不溫不火的、語重心長的一席話噎得李雲龍半天沒說出話來。   一談政治問題、理論問題,李雲龍就處於下風了,他自己腦子也在糊塗著呢,能找出什麽話來反駁?馬天生說的沒錯,支持左派和文攻武衛的口號又不是他馬天生發明的,他執行中央文革指示也沒什麽不對。李雲龍一時說不清楚,但總隱隱約約感到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得慢慢理出頭緒來,軍隊的最高指揮機構是中央軍委,按照我軍的建軍原則應該是黨指揮槍,那麽黨中央的政治局應該是最高決策機關了,但是且慢,現在又出現個中央文革小組,一切政策性的批示均來自這個“小組”。它的權威似乎是至高無上的,那麽中央政治局哪兒去了?是撤銷了還是解散了?沒人告訴你它的合法性是否還存在,同時也沒任何文件表明中央文革小組算是最高權力機關。諾大的一個中國誰能鬧清楚最高權力機關是什麽?別說李雲龍稀里糊塗,當時的中國沒幾個人能說清楚,誰要是傻乎乎的拿著本《憲法》說中國的最高權力機關是人大常委會,這是憲法規定的,那麽大家肯定以為這家夥神經不正常,在說胡話呢。憲法是給外國人看的,拿到國際上意思意思就成了,誰會摳著憲法叫勁。(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李雲龍昏沈沈猶如一盆漿子的腦子裡突然裂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縫,一道理性的微光隱隱約約地透過縫隙射了進來,他似乎有點兒明白了,不能鑽進事物組成的亂麻里去考慮問題,你要跳出亂麻置身事外去考慮問題,別糾纏在表面的小事上。聽誰的,不聽誰的,什麽是最高權力機關,誰是左派,誰是右派,誰革命誰反革命,這統統不重要,關鍵是誰擁有了評判權和解釋權,斯大林那句話說的可謂精闢:“勝利者是不該受到責備的。”想到這裡,李雲龍算是明白了,這個世界上的事原本很簡單,是政治家們故弄玄虛,把原本簡單的事弄得複雜化了。話又說回來了,要是光喊喊口號,寫寫大字報,革革文化的命,那麽誰願意革命就革命好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問題是這兩個造反派頭頭已經不滿足於革文化的命了,他們要搞武裝革命,而且動靜越鬧越大。要動用坦克大炮了。這就觸犯丁大多數原本想過安分日子的老百姓的利益了。革命了一輩子的李雲龍終於對革命這個字眼有了比較深刻的認識,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制止這種胡鬧式的革命,儘管這樣做要承擔極大的風險,甚至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李雲龍盯著對面的馬天生,突然覺得這家夥挺可憐。他想,就算我李雲龍文化低,可我學會了思考,可你狗日的倒是一肚子的學問,講起革命和理論來頭頭是道,可那是你思考的結果嗎?你頂多是個學舌的鸚鵡罷了。你那些理論哪個是你自己思考出來的?他真的可憐起馬天生來了。   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和風細雨地說:“老馬,咱們應該商量一下,武鬥一定要制止,再這樣打下去這個城市就完了,不知要死多少人呢。你看是否可以這樣辦,第一,馬上和省軍區聯絡,消除對立,聯合制止武鬥。都是解放軍嘛,怎麽能自相殘殺呢?第二,確保軍事禁區、軍事機關、軍火庫的安全。宣布如有衝擊上述目標者,格殺勿論。第三,和省軍區協同行動,宣布軍隊不介入地方派性爭端,共同收繳兩派的武器,這一點絕不能含糊,必要時不惜動用武力。”馬天生認為今天李雲龍提出的幾點建議很不像話,他好歹是個軍級幹部,怎麽連原則都不講了?這已經不是和馬天生個人的矛盾了,這是直接對抗中央文革的行為,難怪毛主席說黨內有個資產階級司令部呢,軍內也一樣,這個李雲龍對“文化大革命”的牢騷可不少,分明就是那個司令部的人,此人大不識時務,也早晚要倒霉。   馬天生拿出一份《解放日報》說:“李軍長,這是篇重要社論,題目是《“文攻武衛”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口號》,我覺得我有必要給你念一段,算是咱們共同學習社論吧。你看,社論指出:對於階級敵人挑起的武鬥,我們一是反對,二是不伯。我們對付的辦法,就是‘文攻武衛’,我們一方面文攻,擺事實,講道理,從政治上揭露、孤立、批判、打倒敵人,教育受蒙蔽的群眾,一方面武衛,當一小撮反動家夥拿起棍棒刀槍向我們撲過來時,我們就給予堅決反擊,直到對他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徹底粉碎其猖狂進攻……好,咱們就學到這裡。老李,我認為你剛才的幾點建議是極端錯誤的,是和中央文革小組的精神背道而馳的。因此,我不同意。第一,省軍區一些負責人屬於隱藏在軍內的走資派,他們公開支持反動組織‘井岡山兵團’,向他們提供武器彈藥,並派出作戰參謀指揮武鬥,這是向無產階級專政的猖狂進攻,他們的行為已經走向了反面,這筆賬早晚是要和他們清算的。第二,有消息表明,近日中央文革要對本市的問題進行表態,將宣布‘紅革聯’為革命左派,支持革命左派是我們野戰軍義不容辭的責任。在左派遭到反革命組織的進攻和屠殺時,如果我們坐視不管,那還要我們解放軍干什麽?第三,毛主席教導我們: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對付‘井岡山兵團’這樣的反動組織,應毫不手軟地進行反擊,絕不可有婦人之仁。城市打平了是小事,將來可以重建,我們不可只算經濟賬,不算政治賬。現在死幾個人是值得的,如果反革命分子得逞,我們干百萬人頭就要落地,紅色江山就要改變顏色……”   李雲龍終於忍耐不住了,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吼道:“馬天生,你少他娘的賣狗皮膏藥,這些狗屁話我聽得多了,用不著你來上課,誰是左派,誰是右派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中央文革說了算,不管是哪派,只要我李雲龍一天在這個位於上,誰敢衝擊軍事禁區,搶奪武器,誰想毀了這座城市,我就堅決鎮壓,絕不客氣……”他掃了馬天生一眼,兩眼射出寒光,用鼻子哼了一聲:“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邊,哪個狗娘養的想吃裡扒外,挑動武鬥,想靠這個找台階向上爬,拿國家財產、軍隊的榮譽、老百姓的生命當自己晉升的台階,不管是誰,老子就像宰雞一樣宰了他。”就算馬天生再有涵養,也被李雲龍粗魯蠻橫的態度深深激怒了,他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地說:“李雲龍,你不要太狂妄了,就憑你剛才說過的話,就可以定你個現行反革命,你對抗中央文革,對抗‘文化大革命’絕沒有好下場。”李雲龍傲慢地把雙臂抱在胸前冷笑道:“老子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出的話就沒有打算收回去,這條命反正是揀來的,已經白賺了二十多年了,這個腦袋子彈都不怕,還伯你的帽子?你這話也就是嚇唬牆窟窿里的耗子。值班參謀。”他大吼道。一個值班參謀進來,立正敬禮,聽候指示。   李雲龍命令道:“通知各部隊進入一級戰備,今後不管是哪派組織,誰敢衝擊軍事機關、軍事禁區,搶奪武器,一律開槍射擊,格殺勿論。我負責任,去執行吧。”“是!”值班參謀轉身就走。“回來!”馬天生站了起來,正色道,“除了中央文革小組,誰也無權下達這種命令,我宣布,這個命令無效。”李雲龍像沒聽見一樣,正用打火機點煙,這是老習慣了,他的命令一經下達,就絕不重複第二遍。 值班參謀向馬天生敬個禮說:“對不起,馬政委,按照我軍條令,我只能執行1號首長的命令,請原諒。”參謀再次敬禮轉身退下。   馬天生覺得自己的血壓在迅速升高。太陽穴附近的血管被血液衝擊得!!跳動,他臉色發白,手指哆嗦著指著李雲龍說:“李雲龍,你不要一意孤行,你無權下達這種命令。我要直接向中央文革小組匯報,你這是擁兵自重,對抗中央,這絕沒有好下場。”李雲龍戴上軍帽冷冷地說了句:“請便吧!” 出乎李雲龍的意外,馬天生自從上次和他大吵了一架後,似乎並沒記仇,每天見面還總是和顏悅色地打招呼,顯得很有涵養,好像他倆之間從沒發生過什麽不愉快。相比之下,李雲龍就做得差多了,他是個不會掩飾內心活動的人,心裡若是不愉快,便一定要表現出來。以前的老政委孫泰安是個老好人,脾氣好,沒野心,凡事總順著李雲龍,還處處維護李雲龍的威信,所以兩人之間從沒發生過爭吵,彼此相安無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雲龍是被孫泰安“慣”壞了。   而馬天生就不同了,他認為自己是個堅持原則的人,凡屬於自己分內的工作,他絕不允許別人插手,有什麽需要拍板的事,也絕不徵求李雲龍的意見,自己做主就是。他和李雲龍第一次見面時曾很客氣地稱李雲龍為老同志,希望多多幫助,聽得李雲龍心裡還挺受用,可日子長了,李雲龍發現馬天生當初的話不過是客氣一下罷了,他根本沒什麽需要李雲龍“幫助”的,只是把李雲龍當成一個平級幹部相處,既不顯得疏遠,也不特別尊敬。甚至也不像開始那樣稱他為“李軍長”,而是很隨便地稱“老李”。這種缺乏禮貌的行為使李雲龍很不滿意,總在心裡嘀咕:老李?那是你叫的嗎?娘的,一個小小的少校如今也和老子平起平坐啦。這他娘的到哪兒去說理?   馬天生成天忙得很,他的工作很繁瑣,比如組織毛澤東思想講用會,連隊的“一幫一、一對紅”活動,著重培養一些基層連隊的學習毛著積極分子,組織部隊幫助農民搞春種秋收,抗旱抗洪。據基層幹部反映,馬政委在助民勞動中的確身先士卒,有一次競累得昏倒在田頭。他自律精神很強,煙酒不沾,沒有任何個人嗜好,除了重大場合,他平時總穿著一身補著補釘的舊軍裝。他調來的時間不長,就幾乎走遍了所有的基層連隊,在戰士們眼裡,他像個和藹可親的連隊指導員,和戰士們促膝談心,噓寒問暖,親自把病號飯端到生病戰士的床前,感動得那個戰士流著淚一遍一遍地高呼:毛主席萬歲!還有一些家庭生活困難的戰士曾接到家裡的來信,聲稱接到了匯款,家庭困難已解決,希望安心服役云云。那些家庭受到幫助的戰士都認為,匯款人很可能是下來蹲點的馬政委所為。因為只有馬政委和他們談過心,詢問過家庭情況。還有一些夜裡上崗的戰士,都見過馬政委屋子裡到深夜還亮著燈光,有好事者扒著窗沿探望過,見馬政委正捧著毛主席著作在聚精會神地讀著。   鄭秘書有一次去馬天生家送文件,回來後告訴李雲龍,馬政委家裡空蕩蕩的,除了幾件公家配發的家具外,幾乎什麽也沒有,連床上的被褥都是有補釘的,可他有很多書籍,鄭波掃了一眼,只記住幾本,有《自然辯證法》,有《一八七一公社史》、《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國家與革命》,似乎還有黑格爾和斯賓諾莎的著作,書名沒看清。鄭波是這樣評價的:“看得出來,馬政委是個理論型的幹部,文化水平很高,從藏書上能看出來,我以前也去過老政委孫泰安家,孫政委沒有藏書,除了‘四卷’,只有本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從理論水平上看,這兩個政委是沒法比的。”李雲龍聽著不大入耳,便陰沈著臉道:“鄭秘書,我是不是該和幹部部打個招呼,調你去馬政委那裡工作呀?”此話一出口,鄭波就住了嘴,從此再也不提馬政委的藏書和理論水平了。   除夕那天,馬天生在全軍團以上幹部會上做政治動員,提出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李雲龍在一旁插嘴道:“同志們要正確理解馬政委的意思,什麽叫‘革命化的春節’?就是艱苦樸素,不許吃好的,你七碟八碗,大魚大肉,那還能革命嗎?告訴你們,修正主義就是這麽出的,成天吃他娘的土豆燒牛肉,能不修嗎?所以,今年的春節要突出政治,要億苦思甜,大魚大肉你們就別想了,各師團要以連隊為單位吃憶苦飯,請老貧農、老工人來憶苦,來倒倒苦水,昭,還有件事,各單位的政工幹部要嚴格把關,老貧農、老工人沒文化,說著說著腦子就容易糊塗,我聽說上次炮團開憶苦會就出了問題,憶了半天硬是憶到六○年去了。這像話嗎?幸虧是沒文化的老貧農,要是從有文化的馬政委嘴裡說出來,那還不成了反革命?同志們別笑,這有什麽好笑的?針尖大不大?要是放在政治上,就比他娘的磨盤還重,你們還別不信,打個比方說,也許你是個好人,可平常得罪過人,有人恨你,就老琢磨你,可你小子又不長眼,說話不注意,惹出政治上的麻煩,人家不揪你小辮子揪誰?誰讓你不長眼?這反革命你不當誰當?要真到了這步田地,我這個當軍長的也救不了你。你是活該。好啦,我就說這些,馬政委還有什麽要說的?”   身為政委的馬天生本來是會議主持者,誰知李雲龍一通喧賓奪主,信馬由韁的胡扯,把他稀里糊塗變成了旁聽者,而李雲龍倒成了會議主持者,臨了還裝模作樣問他有什麽要說的,他沒什麽要說的,心說你說了這麽多,我還有什麽說的?不是都讓你說了嗎?馬天生清了一下嗓子道:“剛才軍長做了指示,我舉雙手贊成,吃憶苦飯的形式很好,大家要通過這種形式認識到我們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希望大家能通過憶苦思甜化作工作上的動力,在新的一年裡有個新氣象,深入開展‘文化大革命’這場運動。好,我看就這樣吧,散會!”李雲龍又來了事:“司令部和政治部的幹部都留下,別的人都快點兒退。”馬天生坐著沒動,冷眼注視著李雲龍,想看看他還要干什麽。   “大家都往一塊兒坐坐,別坐那麽散,魯副主任,你們倆在後面嘀咕什麽呢?有話拿到桌面上說,咱這裡暫時還沒出現階級敵人,用不著成天琢磨……”李雲龍沒好氣地招呼道。軍官們都笑了起來,政治部副主任魯山漲紅了臉申辯道:“軍長,我正問憶苦飯的做法呢,沒琢磨人……”“你就是琢磨也沒關係,你們政治部不就是幹這工作的嗎?不說這些了,咱們言歸正傳。今天的億苦飯,司令部和政治部放在一起,飯後要組織學習,學‘老三篇’,革命化的春節嘛,就得這麽過,誰也別想弄上兩口憶苦飯就回家吃魚吃肉,這是欺騙組織,門兒也沒有。大家不是都配了對兒嗎?笑什麽?‘一幫一、一對紅’,不是配對兒是什麽?別淨往歪處想,學習時以對兒為單位,先進的幫落後的,一塊兒紅起來,不能讓落後的把先進的拉下水,成了一個水平,那叫‘爺兒倆比雞巴──一個鳥樣’。”   軍官們大笑起來,他們早聽慣了軍長的粗話,都覺得很生動,一點也不枯燥,只有馬天生和魯山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既然大家都配了對兒,我也不能例外,也要配對兒,找誰配呢?看來只能找馬政委了……”下面又是哄堂大笑。因為這種結對子有個不成文的慣例,一般都是先進的主動找落後的結對於,軍長顯然覺得自己是先進的,而政委卻成了落後分子,在這些軍官看來,軍長和政委才真是“一個鳥樣”,誰幫誰呀。馬天生沒想到李雲龍會主動找他結對子,他知道李雲龍對自己很有些看法,馬天生又何嘗不是這樣,兩人個人之間矛盾越來越深,以至工作上的分歧越來越大。馬天生調來時間不長,根基尚淺,還是很願意和李雲龍緩和一下矛盾。(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他站起來很誠懇地說:“我願意和李軍長結對子,希望得到李軍長幫助,共同進步。”李雲龍見馬天生同意了,便拍板道:“好,這件事算定了,憶苦飯由我來安排。大家準備好‘老三篇’,學它個通宵,大家有不同意見沒有?”“沒有!”大家齊聲道。心說有意見又怎麽樣?誰敢說不願過“革命化的春節”?   李雲龍找到軍部食堂的炊事班長,問道:“會做憶苦飯嗎?”“報告軍長,那東西好做,弄點麩子,再切點白菜幫子放在一起蒸一下就行了。”“吃這麽好的東西還憶個啥苦?舊社會窮人到了災年能吃上麩子就餓不死啦,不行,你給老子想想,觀音土有嗎?”“哎喲,這可沒地方找去。”“對了,你小子是什麽出身?”炊事班長挺起胸道:“僱農,百分之百的無產階級。”“那你家災年時都吃過啥?”“聽俺爹說,吃過野菜、榆樹錢兒,還吃過樹皮,對了,軍長,你們長征過草地時不是吃過皮帶草根嗎?吃草您是行家呀,您選幾樣草,俺那兒還有雙破皮鞋呢,把它剁巴剁巴給煮了不就行了。”李雲龍往院子裡一指:“那都是什麽植物?就吃它吧。”炊事班長伸出脖子看了一下,倒吸一口涼氣:“老天,那是做麻袋的麻稈,還有向日葵稈和辣根草,還不是新鮮的,都干透了。軍長,您不是開玩笑吧,那能吃嗎?”“誰說不能吃?你小子不是問我過草地時都吃什麽嗎?告訴你,就吃這個。就這麽辦,弄點麻稈、向日葵稈、辣根草剁碎了,再弄點稻殼,加上你那雙皮鞋煮它一鍋。”李雲龍一錘定音。“可是……軍長,這成嗎?那稻殼根本煮不爛,肯定拉嗓子,還有辣根草,又苦又澀,吃下去還竄稀,還有那麻袋……不,是麻稈……反正今晚要靠這個過年,俺非挨罵不可。”炊事班長惶恐地說。   “你咋不開竅呢?這不是憶苦嗎?吃大色大肉能億苦嗎?你們家在舊社會難道淨吃大魚大肉?”“聽俺爹說,他給地主扛活趕上麥收時,饅頭、肉管夠,有時還給酒喝呢。”“胡說!我看你小子在美化地主,小心老子組織人批鬥你,快去,就這麽做。”炊事班長執行命令還真不含糊,他做的“憶苦飯”比李雲龍想象的還要糟糕。除夕之夜,老貧農在台上涕淚交流地訴苦時,李雲龍打了個盹,沒聽見說什麽。直到大家按憶苦會慣有的程序唱起“憶苦歌”時才驚醒。   天上布滿星,月兒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申。   李雲龍半合著眼正不搭調地哼著歌,忽然聞到一股怪味直衝鼻子,原來是憶苦飯端來了,他定眼一看,連自己都有點兒傻了,他沒想到自己親自定的食譜競如此糟糕。應該承認,炊事班的刀功還是蠻過硬的,凡草本植物都剁得很碎,看不出本來的面目,皮鞋切得像蘿蔔絲大小,最嚇人的是稻穀殼,這東西還保持著下鍋之前的模樣,支楞在碗裡,顯得很鋒利。這是一碗黃不黃、綠不綠、粘粘糊糊,散發著刺鼻怪味的東西。自恃學過野外生存,生吃過無數白蟻、蛇、蚯蚓之類東西的李雲龍,腸胃也翻騰起來。   大家可能都有同感,因為當憶苦飯一端上來時,悽苦的歌聲一下子就零亂起來,連馬天生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眼前的那碗東西在發楞。李雲龍剛嘗了一口就卡了嗓子,費了很大勁兒才強咽下去,他心裡暗暗叫苦,有些後悔這惡作劇玩兒大了些。但事已至此,後路是沒有了,硬著頭皮吃吧。他若無其事用筷子敲敲碗邊道:“嗯,還行,大家都體會體會,舊社會勞動人民就吃這東西,咱們今天吃是為了不忘本。泡在蜜罐里的人,不能總惦著自己享福,還要去解放全人類,讓全世界的窮人,都泡在蜜罐里。是不是呀?馬政委,我這政治動員還可以吧?”“軍長說得對,大家別小看這頓飯的意義,這就是政治,是反修防修最具體的措施。來,大家吃!”馬天生端起碗吃了一口。   李雲龍心一橫,狼吞虎咽地把碗裡的東西吞下去。軍長和政委都吃了,別人自然不好再愣著,大家風捲殘雲地將自己碗裡的東西吞下。李雲龍又盛了一碗,嘴裡說著:“馬政委再來一碗?”馬天生面色平靜地回答:“沒問題,咱們是‘一對紅’嘛。”李雲龍吃完第二碗抹抹噶,拍拍肚子,似乎意猶未盡:“吃飽啦。”他心裡一點兒也不慌,因為早備好了“秘密武器”。當年學習野外生存時,蘇聯教官傳授過,一旦誤食了有毒的植物,要馬上喝木炭灰水,這是一種催吐劑,能馬上引起嘔吐,誰知這招現在用上了。等李雲龍在廁所里把肚子裡的東西吐乾淨回到會議室時,發現馬天生的臉已呈灰白色,頭上不住地冒汗,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馬政委,咱們先學哪篇呀?我建議咱們先學《為人民服務》怎麽樣?”李雲龍春風滿面地問。“好啊,我來念……”馬天生強忍著不適翻開書。李雲龍暗暗吃驚,這家夥還真有點毅力。   那天夜裡,這“一對紅”把“老三篇”讀了若干遍,還進行了討論。李雲龍聲稱和白求恩同志握過手,他獨立團的好幾個戰士都是白求思同志治活的。“你看,去年春上到延安,後來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職,五台山離我們獨立團的地盤不太遠,重傷號都往那兒送,那次我去送傷員,碰見了白求思同志,高個子、大鼻子、眼珠子好像發藍……”馬天生的話不多,他的臉色很不好,出了很多汗,李雲龍隔著寬寬的會議桌都聽見馬天生腹腔中傳來的陣陣腸鳴聲。每隔個十幾分鍾,馬天生便猛地扔下書,很不禮貌地中止了李雲龍的侃侃而談,竄進廁所。劇烈的腹瀉使馬天生的臉色由灰白轉為青綠。李雲龍似乎沒注意這些,他又翻開了書,向馬天生徵求著意見:“現在咱們是不是該學《愚公移山》了?” “紅革聯”1號勤務員杜長海近來常常有種異樣的感覺,其症狀是這樣的,神經中樞總處於一種高度興奮的狀態,走路時腳底像是裝了彈簧,地心引力似乎有點不起作用了,就像在月球上行走一樣,當然這只是一種感覺。他的腦子也處於半昏沈狀態,很像酒至半酣的感覺,渾身像鼓足了風的船帆,有種飽漲感;連皮膚都有些異樣,任何觸摸都能引起一陣陣使人顫慄的快感,猶如春風掠過湖面吹皺的水波。連他老婆都發現他有點兒不大對勁兒,跟中了邪似的。從早到晚,不知疲倦,精神頭兒大得驚人,身為1號勤務員,他現在可謂日理萬機了,這要在以前,以他的身板,早累成一攤爛泥了。可現在有點兒奇怪了,怎麽這樣精力充沛?晚上在床上和老婆親熱起來竟沒完沒了,不折騰個大半宿不算完,而僅僅一年前,他老婆還一口咬定杜長海患了陽萎呢,為此還差點兒離了婚,咋就現在成了這模樣?還讓不讓入睡覺了?人和莊稼一樣,旱了澇了都不行。杜長海自己明白是咋回事,這叫激情。人要沒激情,生活就太乏味了。只有時勢才能創造出激情。   自從他轉業到地方當了一個機關的行政處長,可把他委屈死了,行政處是管理機關後勤工作的,食堂、司機班、電話總機、水暖電工等工作都要一手抓。哪個環節沒幹好都要挨罵,行政處是幹嗎吃的?連這點兒工作都做不好?他杜長海好歹也在朝鮮戰場上指揮過炮兵團,他是個天生的軍人,真正的軍人是不喜歡和平環境的。一個有如此輝煌的軍事生涯的副團長,怎麽能一輩子窩在一個機關里幹些令人厭煩的後勤工作?部隊從朝鮮回國後本來準備參加授銜,可一道命令下來,杜長海所屬部隊的番號被撤消了,本來能授個中校軍銜的杜長海被迫轉業,壯志未酬啊,這輩子投身軍旅,本來應該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在沙場上建功立業,可偏偏命運捉弄了他。   他消沈了,這是個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的社會,所有的位子都有人捷足先登了,一切都要論資排輩,耐下心來熬年頭,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他也許這輩子就埋沒在機關里。而現在,命運終於給了他一個機會,以前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舊秩序被摧毀了,以前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相繼倒台,連他的頂頭上司,局長和黨委書記都被剃了陰陽頭,掛起了大牌子,撅著!在八月的毒日頭下被批鬥幾個小時還一個勁兒地向造反派點頭哈腰。杜長海以前對領導可是高山仰止般地尊敬,而現在,世界算是倒過來啦,舊秩序被摧毀了,而新秩序還沒來得及誕生,這個機會是干載難逢的。中國的歷史已多次證明,只有在亂世,小人物才有出頭的機會。歷史是個變幻無窮的魔方,在有限的空間裡不斷地排列組合。既然有幸遭逢亂世,何不揭竿而起?為以後的權力再分配打些基礎。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和“井岡山兵團”的戰鬥已進入相持階段。杜長海出色的步炮配合戰術使對方心有餘悸,在短期內還無力展開新的攻勢。杜長海在抓緊時間完善自己的指揮系統,他設置了司令部、作戰部、情報部、後勤部,四處網羅退役軍人,最好是當過作戰參謀的轉業軍官。他要組建自己的參謀班子。想是這麽想,真要做起來,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復員軍人倒是不少,但當過作戰參謀的轉業軍官可不多。   人就是這樣,運氣來了你擋都擋不住。杜長海正為自己的參謀班子傷腦筋,一個轉業軍官就自己找上門來。這是個一看就很精幹的家夥,他名叫張重,曾在新疆軍區當過作戰參謀,因和領導鬧矛盾,一賭氣便要求轉業。到這個城市後,還沒來得及分配工作,因為復轉軍人安置辦公室的工作已陷入癱瘓,部隊發的一點兒轉業費已快花光了。他聽說“紅革聯”是本市的左派組織,只希望運動結束後,能給解決工作問題。   “打過仗嗎?帶過兵嗎?”杜長海一點兒客套沒有,開門見山地提出兩個問題。張重的脾氣倒像個軍人,一點兒廢話沒有:“1962年中印邊境反擊戰,我指揮過一個營。”“咱們談談戰術問題怎麽樣?”杜長海試探道。“現在沒有敵我態勢圖,連紙上談兵都算不上。這樣好不好?借我輛自行車,我到雙方陣地附近轉轉,明天我做個沙盤,到時候再談。”杜長海故意說:“現在雖然沒有大的戰鬥,可前沿冷槍不斷,到處都是狙擊手,你去偵察可有危險呀。”張重淡淡一笑:“怕死還敢去當兵?再說,這充其量是場武鬥,算不上戰爭。”“都使用過什麽武器?最精通的武器是什麽?”“所有輕武器都玩過。最精通的大概是手槍吧。”社長海把手槍拍在桌上,說了句:“試試看。”張重倒也不客氣,他抓起手槍“嘩”地頂上子彈,走到窗前向30米開外的電話線“叭!叭!”兩槍,電話線被打斷兩根搭了下來。杜長海倒吸一口涼氣,平心而論,他自己可沒這本事。   第二天,張重捧來一個精緻的沙盤,上面雙方的兵力布防和火力點,臨時工事及敵我態勢都標明得很專業。張重問:“還需要我講解一下嗎?”杜長海笑了:“算啦,你不用講了,你現在是我的參謀長了,這個職務還算滿意吧?”張重倒是寵辱不驚,他面無表情地說:“干什麽都行,服從分配嘛,只是別忘了將來給我安排個工作。”杜長海面臨著一個問題。經過幾次戰鬥,他手裡的彈藥消耗得差不多了。文攻武衛隊員們畢竟不是正規軍,他們缺乏戰場經驗,膽子小,往往沒看見人影便將子彈潑水般地掃過去,到頭來戰果不大,彈藥的消耗量卻是驚人的。杜長海手裡沒有兵工廠,彈藥補充成了大問題。再打駐軍的主意已經不太好辦了,駐軍已加強了戒備,擺出了一副強硬姿態,曾經宣布過支持“紅革聯”的野戰軍,近來忽然態度暖昧,只是口頭上籠統地表示要支持“左派”,可光說不練,什麽實際行動也沒有。據情報,野戰軍的領導層里關於支左問題的態度不統一,那個其頑不化的李軍長和堅決支持左派的馬政委鬧得形同水火。   杜長海以“紅革聯”1號勤務員的身份求見李雲龍,他自信憑自己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和良好的口才能夠說服這個軍長支持自己的組織。李雲龍馬上回話了,可以來談談。杜長海乘坐一輛“嘎斯69”蘇式吉普車,後面跟著一輛“解放”卡車,裡面坐著他的警衛班,警衛班有二十多人,著裝一律是藍色勞動布工作服,頭戴柳條安全帽,胸前扎著三個彈夾的帆布子彈袋,每人配備著56式衝鋒鎗和54式手槍兩大件,顯得很氣派。   野戰軍司令部已進入臨戰狀態。大院門口堆起了沙包工事,前面擋著蛇腹形鐵絲網,工事後面伸出幾枝重機槍的槍管。一個佩戴著值勤袖章的值班軍官一手拿著指揮旗,一手拎著機頭已張開的手槍站在白色停車線後面,大門左右兩側各站著四個頭戴鋼盔手持56式半自動步槍的士兵,軍官和士兵像鋼澆鐵鑄一般站得筆直,鋼盔下黝黑的臉上殺氣騰騰,手上雪白的手套和刺刀銀色的光芒在陽光中交相輝映。就算杜長海見過大世面,此時心裡也有些發毛,暗暗喃咕:媽的,到底是野戰軍,派頭就能壓死人。   值班軍官聲稱他接到命令,只允許杜長海一個人進去,其餘的人應全部站在停車線外等侯,警衛班的弟兄們不幹了,他們群情激奮地嚷著,我們是警衛,頭兒走到哪兒我們就跟到哪兒,一個軍部有什麽了不起?值班軍官似乎懶得和他們費口舌,只是乾脆地喝道:“未經允許越過停車線的,一律格殺勿論,機槍準備。”沙包工事後傳來機槍的拉栓聲,門口的八個士兵幾乎同時拉開槍栓,將子彈頂上膛。杜長海一見事情要鬧僵,忙揮揮手,命令部下退到停車線外,自己走了進去。   他在會客室里足足坐了四十分鍾,在這期間連杯水都沒人給他倒,他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傷害。當李雲龍軍容肅整地出現在他面前時,杜長海條件反射般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以標準的軍人姿態立正敬禮,李雲龍冷冷地擺擺手:“你沒穿軍裝,行什麽軍禮?稍息吧。”杜長海被一口氣噎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沒敢發作,他被眼前這個軍長的氣勢展懾了,李雲龍披著一件1955年授銜時發的毛嗶嘰將軍風衣,兩腿微微叉開,雙手背在後面,臉上一副不怒自威的表情,眼裡射出兩道寒光,刺得杜長海很不自在。   李雲龍說話了:“聽說你在部隊當過副團長?哪個部隊的?”“××軍。”“哦,軍長是孫瘸子吧?他是二野的老家夥了。”杜長海說:“首長認識我們軍長?”“嗯,長征時認識的,那時他是騎兵營長,這家夥脾氣暴,愛罵人,成天日爹操娘的,他那條腿還瘸著嗎?”“還有點兒瘸,聽說是參加西路軍時在河西走廊負的傷。”李雲龍說:“你找我有事嗎?”“是這樣,我是以‘紅革聯’1號勤務員身份來請求解放軍的支持,我們在反動組織‘井岡山兵團’的武裝進攻下,處境很困難,根據中央文革小組的精神,解放軍要支持革命左派……”李雲龍打斷他的話:“我們不是表態了嗎?解放軍當然要支持左派,還能去支持右派嗎?這點兒道理還能不懂?還用中央文革來教嗎?”“可是,我們需要的是實際的支援,我們缺乏彈藥,缺乏重武器,缺乏通訊工具,還需要懂軍事的指揮人員,我們的傷員需要得到部隊醫院的搶救治療,我們需要實際的幫助……”   李雲龍豈能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他是在發泄不滿呢。李雲龍強壓著怒氣,儘量緩和地說:“哦,你還缺乏重武器?連59式坦克和152加榴炮都有了,你當過副團長,應該知道我軍的兵力火器,像152加榴炮這種口徑的重炮,至少是師屬炮兵才配備,你夠富的了,還想要什麽?是不是再給你幾顆中程戰術導彈?”他的口氣突然變得尖銳起來:“你想過沒有?憑你手裡的重炮和坦克,再加上幾個基數的炮彈,一旦開火要炸死多少無辜的老百姓?要毀掉多少建築和財產?同志哥,這裡不是朝鮮戰場,是我們自己的國土,是我們自己辛辛苦苦建設起來的城市,你腦子一熱就要毀了它,這是犯罪……”“首長,我不同意您的觀點,您為什麽只算經濟賬,不算政治賬呢?毛主席說:‘在路線問題上,沒有調和的餘地。’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這兩個階級的大搏鬥,大較量,是生死攸關的問題,是大是大非的問題。我們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造資產階級的反,是堅定的革命左派,而反革命組織‘井岡山兵團’卻企圖復辟資本主義,他們武裝到牙齒,殺害我們的戰士,向我們猖狂進攻,我們如果再不拿起武器,就要犯右傾投降主義的錯誤。您是老紅軍,我軍的高級幹部,我尊重您的歷史,但是我也要指出,您的思想已經跟不上時代發展的需要了,危險啊首長,不管您的資格有多老,功勞有多大,如果放鬆了世界觀的改造,就會被歷史所淘汰,就會走向人民的對立面……”   李雲龍嘴笨,還真有點兒招架不住,杜長海那兩片嘴挺利索,一套一套的,你還沒法駁倒他。因為他的理論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來自最高決策層,中央文革的理論你能說它是放屁嗎?李雲龍憐憫地望著這個頭腦簡單的前炮兵團副團長,他不是壞人,他真誠地相信自己是堅定的革命左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衛毛主席、保衛“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他是真誠的,絕不虛假。李雲龍想,越是這樣的家夥越危險,他的腦子已進入狂熱狀態,什麽也聽不進去,惹出多大亂子也不管。死幾個人算什麽?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文化大革命”成績是大大的,損失是小小的。亂了伯什麽?亂了敵人,鍛煉了群眾。大亂才能達到大治……   這些來自最高決策層的指示,每句話都能讓杜長海當做武器,把李雲龍噎得一楞一楞的,你還沒法反駁他。李雲龍耐著性子椰榆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是老粗,沒文化,理論水平沒有你高,你的幫助教育我記住啦。至於如何給你實際上的支持,我看還是這樣,你不是有熱線直通中央文革嗎?你請中央文革給軍委下個命令,只要有軍委的書面命令,別說給你武器彈藥,我這個小軍長給你當警衛員都行。你看,我才配一個警衛員,你的排場比我大,硬是一個警衛班,軍區司令也不過如此嘛,來人呀,給我送客……”他吼道。   “井岡山兵團”的1號勤務員鄒明這兩天也正在為彈藥的事傷腦筋。他知道,雙方的前沿陣地處於對峙狀態是由於雙方都缺乏彈藥,都無力發起進攻。這時,只要一方有了充足的彈藥,均衡馬上會被打破,雙方實力的天平就會向一方傾斜。鄒明是個處世果斷的人,他根本不想徵求任何人的意見,這種事需要的是決心和魄力。雖然省軍區暗中支持他的軍事行動,可再不敢故意敞開彈藥庫讓他去搶了。據說省軍區上次的舉動已經挨了軍委的批評,暫時不敢明著對“井岡山兵團”進行軍事援助了。現在惟一的辦法,就是打野戰軍的主意。他知道野戰軍有個巨大的彈藥庫,把這個庫弄到手,今後幾年的彈藥都不用發愁了。軍事禁區算什麽?以革命的名義是沒有什麽地方不能進的。別看駐軍荷槍實彈,如臨大敵,聲稱已進入一級戰備,真要衝進去,他敢開槍嗎?向革命造反派開槍,他李雲龍還要不要腦袋了?這是鎮壓革命群眾的劊子手,他敢擔這個責任嗎?不然,全國都在搶奪駐軍的武器,怎麽就沒有一支部隊敢於開槍呢?   鄒明連夜派出了一支幾百人的部隊,乘坐著二十多輛卡車向軍事禁區駛去。這支部隊的成員全部來自西區,是東風機械廠的產業工人。其中還有不少復員軍人,他們手裡的武器很雜,因為這些武器除了來自省軍區武器庫,還有一部分是來自本市武裝部的武器庫。武鬥隊員們手裡的槍五花八聞,正規軍早已淘汰的日制38式步槍,歪把子機槍,蘇制PPSH-31型衝鋒鎗,還有的就是解放戰爭時繳獲的美軍二戰時的裝備,像“湯普森”衝鋒鎗,M1卡賓槍,都是40年代初美軍的裝備。這些武器由於長期磨損精確度差,故障率高,子彈不通用,零件也不可互換,打起仗來能把人急死。前步兵團長鄒明為這件事急得睡不著覺,這也是他痛下決心的原因,除了野戰軍的現役裝備,他還能想出什麽辦法?   車隊浩浩蕩蕩向郊區疾駛著,復員的老兵們浮想聯朗,仿佛回到了以往的戰鬥歲月,沒當過兵的青年工人們更是激動萬分,要不是“文化大革命”,你到哪兒去找這種機會,手裡端著真家夥,想打誰就打誰。此時的城市,即使在夜裡,也充滿了戰爭的喧囂。夜色中時時升起一顆顆照明彈又徐徐落下,各種顏色的信號彈此起彼伏,隨風傳來零星的機槍點射聲,拖著長長尾跡的曳光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亮的彈道……一個解放戰爭時參加過天津巷戰的老兵在車廂里大發感慨:真他媽的,又回到從前啦,當年陳長捷那小子車隊第一輛卡車的駕駛員似乎沒聽見什麽動靜,卡車的兩個前輪胎就癟了,他猛地一腳踩住制動器,卡車在慣性的衝力下歪歪斜斜地撞到路邊的電線杆子上,車上的武鬥隊員捂著撞疼的腦袋大聲地咒罵起來。為了不耽誤時間,第二輛卡車猛打方向盤繞過第一輛車準備繼續前進。誰知還沒來得及繞過拋錨的卡車,兩個前胎也突然沒氣了,兩輛卡車把窄窄的路面堵得死死的。一個當過偵察兵的復員軍人,他的耳朵很靈敏,他好像聽見兩聲微弱的鈍響,似乎很熟悉,他琢磨了兩分鍾,突然恍然大悟地叫起來:“媽的,前邊有人朝輪胎開槍,這槍上安了消聲器……”武鬥隊員們憤怒起來,這是反革命分子在伏擊我們,弟兄們,開火!隊員們跳下汽車展開散兵線向前方的黑暗中猛烈射擊,不同型號的槍支噴出長長的火舌像金蛇狂舞,灼熱的彈殼四處崩濺……當所有彈夾都打空時,武鬥隊員們發現,對面黑暗中沒有還擊的槍聲,他們面面相覷,開始懷疑起那個老兵的話是否是虛張聲勢。(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鄒明乘著一輛北京吉普走在車隊後面,聽到槍聲後,他命令駕駛員越過車隊衝到前面,當他握著手槍從吉普車裡竄出來時,隊員們正端著空槍發楞,連他們自己也鬧不清是否真有人向汽車輪胎開槍。鄒明到底是當過團長的人,他很果斷地命令隊員們把擋住路的兩輛卡車推開,他憑直覺判斷,對面伏擊的人不會太多,不然。就不是這副光景了。十幾個隊員衝過去推車,沒等推動卡車,前方又是幾聲微弱的鈍響,五六個隊員立刻中彈跌倒,其餘的人馬上臥倒還擊,一陣速射後,前方又沒了動靜。鄒明發現了一件怪事,所有的中彈者都是被子彈擊穿了小腿肚,腿骨雖然沒受傷,但子彈造成的貫通傷也夠嚇人的,彈頭只在進口處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洞,子彈出口處卻被撕下酒盅大小的一塊肌肉組織。鄒明的心裡一動,有種不祥的預感,他感到對面黑暗中潛伏著一種比他想象的還要強大的力量,正在極其耐心地捉弄他,就像貓玩兒老鼠一樣。   鄒明是1942年入伍的老兵,從戰士干到團長,經歷過上百次戰鬥,可謂久經沙場了,可今天,他第一次嘗到恐懼的滋味,他感到自己像條放在砧板上的魚,正毫無辦法地任人宰割。他手下的隊員們不知道鄒明正在想什麽,他們有種急於報復的願望,一部分人正在拼命射擊,一部分人又在推車,鄒明猛地揮動手槍大吼道:“注意隱蔽!”然而已經晚了,又是幾個隊員一頭栽倒,鄒明握槍的右手突然像遭到電擊,手槍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哨音飛出三米開外,在一股巨大衝擊力的震動下,他的右手麻木得失去知覺。一個隊員揀回了手槍,大家都驚駭的楞住了,一發子彈準確地打在槍管套筒上,套筒被打變了形。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這仗沒法兒打了。對手是手下留情了,否則,憑對方的槍法,鄒明就算有十條命也完蛋了。受傷的弟兄們畢競不是真正的軍人,貫通傷帶來的巨大疼痛使他們顧不上面子了,傷員們都大聲哭嚎起來,隊員們的士氣迅速低落下去,況且傷員再不抬回去治療,會失血過多造成死亡的。鄒明不再猶豫了,他果斷地下達了命令:撤!   事後在總結會上,鄒明把玩著那枝幾乎報廢的54式手槍,心想,媽的,要說這是“紅革聯”干的,鬼才相信。“紅革聯”要有這本事,仗就不用打了。這些神秘的槍手簡直就像幽靈,真他媽的專業。鄒明在十幾年的軍人生涯中,似乎還沒見過這麽高水平的槍法,槍手射擊位置隱蔽得極佳,連射擊時的口焰都用某種很專業的辦法消除了,消聲器成功地掩蓋了槍聲,叫你根本無法察覺子彈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更令人不解的是當時處於黑暗之中,黑暗中射擊,槍法競能如此出神入化,簡直不可思議。   鄒明給一個老戰友掛了長途電話,這個老戰友在西南的一個兵工廠工作,從事的是輕武器研究,老戰友仔細聽完鄒明的敘述,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些槍手裝備了紅外線瞄準鏡,現在一些發達國家的軍隊都裝備了這種瞄準鏡。在可見光是零的情況下清楚的看見你。咦?真怪了,這種瞄準鏡我國別說裝備部隊,連科研樣品還沒出來呢,你怎麽能見到?”鄒明不是傻子,他明白了,現在他最危險的對手不是“紅革聯”那些烏合之眾,而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強大力量,這個對手處事很有分寸,只是向他發出一種警告,似乎在告訴他,如想要他的腦袋,就像探囊取物一樣,想到這裡,鄒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座城市的武鬥進入對峙狀態,城市的一條主要幹道──朝陽路成為兩軍陣地之間的分界線。由於雙方都缺乏彈藥,所以沒有爆發較大的戰鬥,只是在雙方的前沿陣地出現了大量的狙擊手,每幢建築物的每個窗戶都成了狙擊點,只要有個目標暴露在窗口超過30秒鍾以上,立刻會被來自不同方向的子彈擊中。昔日繁華熱鬧的朝陽路現在變得死氣沈沈,終日不見一個人影。大街東西兩側的樓房牆壁上,布滿了蜂窩狀的彈孔和“八二”無後座力炮的炮彈炸出的不規則狀的大窟窿,空氣中蔓延著濃濃的火藥味。南北走向的朝陽路的南側是個丁字路口,路口的一座四層樓房後面,有一座高達八十多米磚砌的大煙囪,煙囪的側面有鐵梯,可供單人上下,煙囪的頂部很寬敞。像個小平台。   身穿便衣的李雲龍正手持望遠鏡趴在煙囪頂上向武鬥雙方的陣地進行觀察,他身邊趴著一溜兒孩子,李健李康兄弟和趙山等兄妹四人。孩子們第一次參與這種冒險活動,心裡既興奮又撲撲亂跳,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在李雲龍的望遠鏡里,雙方的攻守態勢一覽無餘,用沙包堆成的街壘工事,臨街樓房地下室窗口改成的暗射擊孔,還有一些精心偽裝過的暗火力點,都收進了李雲龍的視野。   當這個城市的武鬥處於萌芽狀態時,李雲龍沒太在意,他認為那不過是造反派們在打群架,互相扔扔磚頭瓦塊兒,再急了眼玩兒玩兒冷兵器就差不多了。誰知這些造反派一玩兒就收不住手了,機槍、衝鋒鎗都嫌不過癮,坦克和大炮都用上了,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政治觀點的分歧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用盡一切方法將對方在軍事上打垮。此時,戰爭已經成了目的。李雲龍的心情很矛盾,從理智上講,他認為這種動槍動炮的武鬥純屬胡鬧。但從感情上講,那久違的槍炮聲對他的確是種誘惑,做個不恰當的比喻,猶如被去了勢的太監猛地見到陳橫在眼前的美女一樣,心中極度渴望卻不能為。身為職業軍人,他對眼前發生的戰爭不可能無動於衷,即使沒有參與的可能性,也要做個內行的評判者。一個職業軍人要時時抑制那種對戰爭的衝動,是件很痛苦的事。   李雲龍把望遠鏡傳給孩子們觀察,他點燃一支香煙吸了一口忍不住罵了起來:“蠢貨,蠢貨,都是他娘的蠢貨,杜長海和鄒明都是當過團級指揮員的人,也都參加過實戰,一場小仗就打成這樣,不是蠢貨是啥?”李健和趙山都是中學生了,從小生長在軍人家庭對軍事多少都有興趣,他們最近和司令部的幾個作戰參謀混得挺熟,還經常在沙盤上玩玩對抗遊戲,知道一些軍事術語。   李健把望遠鏡傳給趙山,疑惑地問道:“爸,我看他們的陣地設置得不錯呀,您看,火力點有明有暗,有高房工事,有地堡,街壘工事像是個火力支撐點,一旦開火就能組成交叉火力,我看雙方都挺內行的,看不出有什麽漏洞。”趙山用望遠鏡觀察著說:“爸,我看出點兒問題,他們的射孔開得不怎麽樣,視野和射界都太窄,還有,兩個陣地之間的障礙物太多,有廢棄的沙包工事,有防坦克樁,還有一輛被擊毀的公共汽車,這些東西都有可能被進攻一方利用,成為對方的掩體,還有,雙方表面上雖然都注重交叉火力的運用,但還是有不少射擊死角。”李雲龍滿意地說:“嗯,我看趙山就比李健聰明,李健是個笨蛋,玩兒了幾天沙盤遊戲就以為自己是將軍了,告訴你,你小子還沒入門呢。趙山觀察得比較仔細,看出了一些問題,說得也有些道理。咦?你先別笑,得意個什麽?我下面的話還沒說完呢,這叫‘五十步笑百步’,你們兩個再加上杜長海和鄒明,思路是一樣的,你們的眼睛只盯著對方的陣地,只關心對方的火力配置、射擊角度和正面進攻的路線,這樣想,思路就走進死胡同,就算是成功地打過去,突破了對方的防線,那又怎麽樣?撕開了一個口子向兩翼發展一下,那不過是在對方防線上打進了一個楔子,離全殲對方還遠著呢,這種戰術太小家子氣。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娘們兒,只盯著眼皮底下的雞毛蒜皮。打仗的原則,是要想盡一切辦法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就像毛主席說的‘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咱們為什麽要到這裡來觀察呢?原因就是這裡是全城的制高點,戰場的全局一收眼底,這樣就會對戰場全局有個總體的把握,大家注意一下,現在交戰雙方的兵力布勢很糟糕,都採用了兵力密集的收縮防禦,點大面小,在地形的利用上都屬於消極防禦,似乎都等著對方來進攻,恰恰忽略了一條重要的戰術原則,‘最好的防禦就是進攻’。至於進攻的路線就大有講究了,進攻的目的不是為了擊潰對方,而是尋找薄弱環節在幾個點上進行突破,然後進行穿插分割,合圍對方的重兵集團加以殲滅,大家想一想,現在這仗該怎麽打?”趙高腦子最快:“爸,我知道了,這條朝陽路的南北兩端是平房居民區,小巷很多,最適合繞過去……”“這不叫繞過去,叫迂迴滲透。”李雲龍提醒道。   “現在雙方都是收縮防禦,顧不上兩翼,兩翼迂迴包圍對方,圍住以後再穿插分割。”趙高說。 李雲龍教訓道:“你以為就你聰明?人家當過團長的人還不知道兩翼迂迴、穿插分割?這種小兒科的戰術連當排長的都懂。你再仔細看看‘井岡山’陣地的兩翼防守得很好,幾乎沒有破綻。嘮,那些小巷口有幾輛被擊毀的汽車,我敢說這汽車上有名堂,很可能設置了電發火的定向雷,我去查過,這些混蛋搶了工兵營的一些定向雷,那個鄒明要不用在這裡我就不姓李。你們看,那輛汽車前面的地面上比較乾淨,而汽車後的地面上倒淨是碎磚爛瓦,這是偽裝,為的是掩蓋連接爆破控制器的電線,這種雷殺傷力很大,幾百顆鋼珠能形成180度的殺傷半徑。那個杜長海也鬼得很,他早看出了這裡的名堂,才不觸這個霉頭。看來雙方都是受地形限制才成這種格局。”李健說:“要這樣說,雙方的指揮員都沒什麽失誤,正面強攻和側翼迂迴都不可取,那只好這樣僵持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李雲龍笑道:“傻小子,進攻和防禦不僅是在一個平面上,還應該是立體的,也就是說應該從空中、地面和地下組織進攻和防禦。當然,按現在雙方的條件,可以忽略空中進攻,因為雙方誰也沒有直升機。可是忽略了地下這個層面就太愚蠢了。”趙山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您是說地下有通道?”“沒錯,這個城市的下水道修建工程我們部隊也參加了,污水主幹線的管道里能並排走兩個人,這就簡單了,有個小型的突擊隊就夠了,只要端掉對方的指揮部,對方就會不戰自漬。我剛才用遠望鏡仔細觀察了,雙方防區內下水道井蓋好像都沒有採取措施,這幾乎是致命的疏忽,任何一方先想到這點,這仗就不用再打啦。”李健不以為然道:“爸,您參加過修建工程,可他們哪兒知道這下水道的事?”“一個普通人想不到這些當然沒什麽,可一個指揮員就應該想到,在戰爭中任何微小的疏忽都會付出血的代價,沒想到根本不是理由,誰沒想到誰就是蠢貨,就不配當指揮員。”   李雲龍一想起這兩個前志願軍團長就怒不可遏,他們在這個城市裡打仗鬧事倒尚在其次,最使他憤怒的是,這兩個家夥的戰術思想競這麽如此僵化,如此平庸。在李雲龍看來,這兩位的指揮能力當個連長都勉強,居然還當過團長,看來,不光這兩個家夥是蠢貨,連提拔他們的人都是蠢貨。   “叭!”一聲槍響,一穎子彈打在煙囪頂部稜線下,不知是哪方的狙擊手發現了煙囪上有人,先開了一槍,緊接著,機槍和衝鋒鎗就打響了,子彈“瞅瞅”地掠過。李雲龍安慰孩子們:“別害怕,梯子一側是射擊死角,大家慢慢下,撤退!娘的,欺負老子沒挺機槍,敢向老子開槍……”李雲龍組織“戰地參觀團”一事被田雨知道了,氣得田雨一天沒吃飯,她向李雲龍大發其火:“我看你腦子有毛病了,一看見別人打仗就激動,自己去還不算,把孩子們也帶去,你知道不知道那裡有多危險?咱們自己的孩子先不提,要是趙家兄妹出點兒問題,咱們怎麽對得起趙剛和馮楠啊阿?我就不明白,怎麽世界上還有這種人?要是自己去打仗激動一下還情有可原,怎麽見到不相干的人打仗他也激動?即使是拿破崙對戰爭也沒像你這麽狂熱,快六十歲的人了,也不覺得難為情……。”   面對妻子的責難,李雲龍汕汕地蔫了,一句嘴沒敢回。他知道自己近來由於心情壓抑,做了些過分的事,比如整治馬天生,事後也有些後悔,一個堂堂軍長,怎麽心胸如此狹窄?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就像個農村孩子,愉愉去堵仇人家的煙囪。這次爬煙囪也是,要真傳出去會讓人笑話的。   杜長海此時正在他的指揮部里和他新委任的參謀長張重密談。杜長海很久沒有這樣的談話對象了,他手下當過兵的人不少,可真正值戰術的職業軍人,除了張重就沒有第二個人了。今天他倆討論的題目是杜長海擬定的,叫“城市巷戰中步炮配合戰術”。杜長海點燃一支香煙,猛吸了一口,若有所思地向天花板吐出了一個大煙圈,煙圈翻卷著徐徐上升,就像核爆炸產生的蘑菇雲。他說:“我祟尚拿破崙的名言:一個將領,應該把炮火使用得像自己的手槍一樣自如。他的原話記不清了,原意大致是這樣。在現代戰爭中,炮兵被認為是‘戰爭之神’。你很難想象沒有炮火的支援,僅靠輕武器如何能獲得勝利,在我們炮兵的眼裡,步兵手中的機槍、衝鋒鎗簡直像玩具一樣,純粹是小打小鬧。”   張重笑了笑說:“你的觀點太偏激了。現代戰爭需要諸兵種的協同,離了誰也不行,城市巷戰中解決戰鬥主要靠輕武器和手榴彈,大炮可當不了主角。”“不對。”社長海反駁道;“一個多層的建築物,它的所有窗戶都可能是對方的火力點,你用輕武器和守軍對射是愚蠢的,最乾脆的辦法是用大炮轟垮建築物,炮火的使用無非是兩種方式。第一,用小型的直瞄火炮進行有選擇的射擊,就像我們上次對西區的攻擊一樣,這種方式固然可以直接命中對方的火力點,但炮手也直接暴露在對方的火力覆蓋下,在直射火力下,雙方被命中的幾率是對等的,況且城市的建築物太多,地形複雜,有些火力點構築在你的火力死角上,這種戰術弊端太多,推進速度慢,傷亡也大。第二種方式就簡單得多,用重炮向一個區域集火射擊,落彈面積以平方米計算,火力覆蓋後的區域內,有生目標將全部摧毀……”   張重正在喝水,手一哆嗦,水都灑到胸前,他打斷杜長海的話反駁道:“這裡面有個前提,要看這場巷戰發生在哪裡,如果是在敵方的國土上,你可以不必考慮炮火的破壞力,反正打爛的是敵方的城市,你的目的是殲滅敵國的有生力量,摧毀敵人的抵抗,使用什麽手段並不重要。比如二戰時的柏林戰役,城市幾乎打毀了一半。如果是在自己的國土上,你必須要考慮到炮火對城市的破壞和平民的傷亡。我國城市的特點是人口密度太大,低矮建築密集,每一顆炮彈都能造成大量無辜平民的傷亡。我軍在解放上海時也是考慮到這一點,嚴禁各部隊使用炮火,只用輕武器也照樣占領了城市。”杜長海嘲笑道:“虧你還當過軍官。戰爭就是使用暴力這種極端手段,戰爭是什麽?是流血的政治,戰爭能不流血嗎?戰爭中平民傷亡從來就是軍人的數倍,這是規律,是避免不了的。懼怕傷亡就沒有勝利。你剛才提到1949年上海戰役,我也記得,我軍在攻擊蘇州河上的外白渡橋時傷亡慘重,原因是對面的百老匯大廈是個巨大的火力支撐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僅靠輕武器就想衝過蘇州河,根本不可能。其實,要是個愛惜戰士生命的指揮員,不管什麽禁令不禁令,用一個榴彈炮團就轟垮了它,能減少多少傷亡?一座樓嘛,打毀了可以重建,打仗不能太小家子氣,要有點氣魄。軍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勝利,至於手段,只要你能想到的,都可以用。”   張重倏然變色道:“我明白了,你說了半天,無非是一個意思,對西區的進攻,非使用重炮不可?”杜長海毫不理會張重的臉色說:“當然,我已經決定了,咱們的本錢有限,拼傷亡咱們拼不起,打仗不能硬拼,要打巧仗,火力可以彌補兵源的不足,不過咱們現有的152加榴炮還不夠,我現在對130火箭炮團很有興趣。”張重用商量的口吻說:“老杜,我看這件事還需要從長計議。第一,聽說野戰軍已進入一級戰備,宣布如有搶奪軍火的,一律開槍自衛,咱們現在去搶火箭炮,肯定會和軍隊發生衝突,一旦開火事情可就大了。第二,就算搞到了火箭炮,咱們能真向西區射擊嗎?你知道,那玩藝兒太厲害,一門炮十九顆炮彈,能覆蓋多大的面積?要是數十門炮……老天,你不是開玩笑吧?你真下得去手?一次齊射能毀掉半個城市,老杜,你該不是腦子出了毛病……”杜長海沈下臉訓斥道:“我看你才腦子出了毛病。毛主席說:對反革命分子絕不能施仁政。老張啊,反革命分子已經武裝到牙齒了,他們在殺害我們的戰士,不把他們消滅行嗎?我看你的是非觀念非常模糊,立場也有問題。我要問問你,你對‘文化大革命’究竟是什麽態度?你對《解放日報》的那篇社論《‘文攻武衛’是無產階級的革命口號》究竟是怎麽認識的?”   張重不是個善於辭令的人,在杜長海的一連串逼問下顯得理屈詞窮。他嘟囔著:“咱是個小老百姓,關心那麽多大事幹啥?其實……都是老百姓。都無仇無冤的,觀點不同吵兩句罵兩句也就算了,幹嗎這麽你死我活的?動槍不算還要動炮……”杜長海恨鐵不成鋼地教訓道:“糊塗呀,麻木呀,要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麽想,那誰來革命?誰去解放全人類?誰去保衛我們的紅色江山?當年魯迅先生對中國人的這種麻木痛心疾首。想不到,直到今天還有你這樣麻木的人,老張啊,你真該好好學習學習呀。”張重不以為然地說:“好好。關於我的學習問題以後再說,關鍵是現在該怎麽辦?”杜長海果斷地說:“今晚就行動,多派些人去,我就不信駐軍敢向革命左派開槍,那個姓李的軍長沒這個膽子,全國還沒這個先例呢,再說野戰軍的馬政委也是支持咱們的。”張重嘆了口氣說:“我沒啥好說的啦,咱們各盡各的職責,干吧。”杜長海笑了:“這就對啦,有意見可以保留,命令還是要堅決執行的。”   田雨近來有些手忙腳亂,家裡憑空添了四個孩子,操心的事太多了。自從前兩年保姆張媽去世後,家裡就再也沒請保姆,只有個廚師是按李雲龍的職務配的。這個八口之家的家務可不是廚師的職責。李雲龍從不在家庭生活上操心,他認為多了四個孩子不過就是吃飯時多擺四副碗筷的事,他喜歡家裡熱鬧,巴不得再多來幾個孩子。但是田雨卻不能不操心,“文化大革命”開始後,全中國所有的學校都停了課,孩子們如脫韁的野馬,可是沒人管了。都是半大不大的孩子,成天無所事事,最容易出問題,更何況外面炮火連天的戰事正猛。趙家兄妹四人由於從小的家庭環境,性格都比較安靜。李健已經是中學生了,早過了調皮搗蛋的年齡,惟獨李康正是討人嫌的年齡,三天兩頭在外面惹是生非,這事賴不著別人,好像和李雲龍的遺傳基因有點關係,至少田雨是這麽認為的。   那天李康和別的孩子不知為什麽動手打了架,對方比他大兩歲,顯然已不屬於一個級別了,交手沒幾下李康就放棄了抵抗,當他捂著被打腫的半邊臉回家時,正碰上李雲龍出門,李雲龍一見便拉下了臉,他不問打架的原由,只問過程,當得知李康挨了打就放棄了抵抗時,李雲龍便勃然大怒:“娘的,什麽叫打不過?打不過就不打啦?怎麽跟他娘的汪精衛一個論調?真給老子丟臉,我昨養出這麽個熊兒子來?”他一怒之下,命令李康在客廳的壁爐前罰站兩個小時。臨走還留下三個問題供兒子參考:一、為什麽屢戰屢敗?(因為打架吃虧已不止一次了)二、為什麽一見對方比自己大就放棄了抵抗?這是否有欺軟伯硬的思想在作怪?三、如何吸取教訓?   李雲龍走後,李康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去罰站。站一會兒倒沒什麽,可三個問題使他很傷腦筋,如何回答才是正確答案?他心裡實在沒底。正想著,他的兩個大哥,李健和趙山回家了,他們見老弟在罰站便問了原由,在哥哥們的指點下,李康很快寫出了一份書面檢討:一、因為敵強我弱,所以總打敗仗。二、因缺乏我軍一往無前的戰鬥精神,致使還未交手便已怯三分,未能以氣勢奪人。三、今後要知彼知己,不打無把握之仗,應充分創造條件造成局部優勢,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發揚連續作戰的精神,不依不饒,打得對方討饒為止。寫罷檢討,兩個哥哥找出了三根體操棒,對李康說:“走,找那小子報仇去。”當天晚上,那孩子的家長就找上門來告狀了,因為他家孩子的腦袋挨了李康一體操棒,腫了個核桃大小的包。當時李健和趙山在一邊看著,只是起到威懾的作用。李康自然變得驍勇異常。李雲龍義憤填膺地向那家長聲稱,一定要好好教訓那三個小免崽子,太不像話了。   田雨在一邊冷眼看著沒說話,她都知道一旦人家走後李雲龍會說些什麽。果然,等李雲龍把人家客客氣氣送出大門,一轉身便喜形於色道:“喂,這幾個小兔崽子,總算長了點兒出息。”田雨對丈夫這種“護犢子”行為很不滿,她說:“老李,有你這麽教育孩子的嗎?不問誰對誰錯,打贏了就表揚?體這是在培養孩子身上的暴力傾向,這個世界已經充滿暴力了,你還要把這些東西帶到家裡來?”“哪兒這麽嚴重?孩子打架嘛,打打也好,從小就要培養男孩子頑強的戰鬥精神,不能因為打不過就不打了,這是汪精衛的漢奸論調,打架和打仗一樣,氣勢上不能垮,就算戰死也比當亡國奴強。”“老李,你怎麽胡攪蠻纏呢?這和亡國奴有什麽關係?這是兩回事嘛。”“就是一回事。”“你不要偷換概念好不好?”“我沒偷什麽概念,是我李雲龍的兒子就不能當熊包軟蛋,打架和打仗一樣。”“真不講理,和你簡直沒法談……”“那就別談了……”沒過幾天,又是李康惹了禍。他和趙水和趙長捉住了一隻野貓。來自北京的趙水、趙長發現一個問題,和北方的貓相比,南方的貓長得很不招人待見,小腦袋、長身子、短毛,很有點兒賤眉鼠眼,不像個正派貓。李康建議要懲罰一下這個小腦袋、長身子的東西,三個孩子便興致勃勃地設計了一場惡作劇。他們把一塊浸了汽油的棉花綁在貓尾巴上點燃,受了驚的貓從院子裡竄進了客廳,在家具間上竄下跳,把窗簾都點燃了,幸虧田雨當時在家,她用水澆滅了火,不然非釀成火災不可。   田雨近來心情極為壓抑,“文化大革命”運動以來,她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她畢竟是個有思想並善於思索的女人。她目睹了運動初期愈演愈烈的抄家,殘酷的批鬥,對人精神和肉體令人髮指地摧殘,受難者血淋淋的屍體,同一種族間的自相殘殺,以革命的名義製造的流血和死亡。此時的田雨已非彼時的田雨,多年來,她不停地在歷史與現實中徘徊,在書本中探尋歷史的殘夢和悠遠蒼茫的文化感悟,在感悟人生方面她已漸漸超越了時代。歷史真是面鏡子,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她看清楚了,1957年那場使大批知識分子淪為賤民的“反右”運動,不過是這次“文化大革命”的預演罷了,此時,這個民族真是大禍臨頭了,這個喪失理性的社會,似乎已拋棄了以往美好的傳統。道德、愛心、良知和尊嚴都已不復存在,人類最為卑劣邪惡的品質則體現無異,道德大面積地道德滑坡,這個可愛而又麻木健忘的民族,正坐在一列燈火輝煌、歌舞昇平的列車上,毫無察覺地被已出軌的車輪急速地帶向深淵。她自己也坐在這列火車上,是這樣痛苦和無奈,她的父母曾為阻止列車的毀滅而努力過,他們已被車輪碾得粉身碎骨,此時的田雨能做什麽呢?   孩子們的惡作劇使田雨氣得幾乎發了瘋,使她憤怒的倒不是因為險些釀成火災,而是孩子們虐待小動物的那種殘忍的心理,她不明白,是什麽原因使這些純潔的孩子們變得這樣毫無愛心?是誰教他們的?這種以虐待小動物為樂事的性格一旦形成,將來的社會無疑是可怕的。田雨被氣得渾身哆嗦,她抄起雞毛撣子在三個孩子的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幾下。李康是李雲龍一手調教出來的,對挨揍已習慣了,他揉揉屁股便逃出了客廳。趙長上次玩兒槍已經挨過李雲龍的皮帶了,他同時也記住了李家的家規:從來就沒什麽“說服教育”,犯了錯誤就得挨揍。他咧了咧嘴,總算忍住了沒哭。   而趙水是個女孩子,從沒挨過打,連李雲龍上次都對她網開一面,只做罰站處理。她沒想到平時和藹可親、溫文爾雅的田雨媽媽今天競成了這副凶樣子,打人打得這麽狠。趙水的心裡委屈極了,很自然地就想起自己的母親,母親從來沒有動手打過她,即使她有了過失,母親也是和顏悅色地給她講道理,使她主動認錯。母親的臉上永遠帶著微笑,她經常摟著女兒親吻著,給她輕輕地唱一支歌催她入睡,那種溫馨的母愛如春風拂面使她難以忘懷,至今想起,仍依稀有如天國中傳來的歌聲。趙水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她無聲地哭了。   田雨余怒未消地問道:“趙水,你犯了錯還有理了?哭什麽?”趙水哭成了淚人,她抽泣著說:“我想我媽媽……”田雨像是被閃電突然擊電身子僵直地怔住了,她的思維一下子中斷了,停止了……馮楠的面容在她眼前倏然閃過,她的心臟就像猛地挨了一刀,汩汩地流淌出鮮血,她在一霎間就垮了下來,淚如泉湧地抱住趙水泣不成聲道,“趙水、趙水,原諒媽媽、原諒媽媽……媽媽不該打你,媽媽一時昏了頭,媽媽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媽媽保證不再打你了……我的女兒。你能原諒媽媽嗎?……”   仿佛是有人突然打開一道感情的閘門,壓抑許久的情感如洪水般地奔涌而出,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悲涼、她的愧疚……一霎間都從心靈的淵底進發出來,與現實的慘痛驟然相撞。她痛哭著向冥冥之中的馮楠懺悔著:“原諒我,馮楠,我不是故意的,我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實在是一時糊塗啊,馮楠啊,我後悔啊,我後悔死了……我當初為什麽要讓你和趙剛見面啊,是我害死了你啊,我將來還有什麽臉再去見你們……。馮楠啊,咱們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天理了……連你們這麽優秀的一對兒……都活不下去了…。你告訴我啊馮楠,這是為什麽……”田雨緊緊地抱著趙水,一刻也不敢鬆開,這是馮楠的骨肉,是她生命的延續,馮捕和趙剛的鮮血還在這個女孩的血管里流動,只要他們的女兒在,他們的靈魂就不會遠去,他們一定在雲端里默默地注視著田雨呢,田雨感到一陣欣慰,像擁抱著好朋友的靈魂,她說什麽也不敢鬆手,生怕一鬆手,趙剛和馮棉的靈魂就會突然逝去。   杜長海喜歡駕駛汽車,在炮兵團時,他經常親自開著火炮牽引車,練出一手熟練的駕駛技術。轉業以後,就沒了開車的條件,一個小小的處長是不會配備汽車的。他每天上下班只得蹬著一輛破自行車,心裡憋屈得要命。“文化大革命”的興起,打碎了一切舊的等級觀念,杜長海透過混亂的社會現象,發現一絲朦朦朧朧的曙光,自從坐了“紅革聯”第一把交椅,他終於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專車、秘書和警衛都有了。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像他這種沒有背景又缺乏過人特長的人,在處級的位子上累死也不可能得到這麽多實際利益。他不喜歡轎車,只對吉普車有著濃厚的興趣,他認為這種車型最適合軍人,儘管他早已退出現役,成了老百姓,但他在心裡永遠把自己當個軍人。當時儘管北京產212吉普車已經問世,但產量小得可憐,連毛澤東檢閱百萬紅衛兵時,乘坐的車不過也就是212吉普。杜長海之流就別想輕易見到了。他退而求其次,給自己配備了一輛蘇聯50年代出產的“嘎斯69”吉普車,這種車的越野性能使他很滿意。他每次出行的程序是這樣安排,自己親自駕駛吉普車,副座坐著秘書,後排是兩個抱著56式衝鋒鎗的貼身警衛,吉普車後面跟著一輛“解放”卡車,上面坐著他全副武裝的警衛班。他這種排場是顯得張揚了些,也曾遭到一些人的非議,但杜長海一言蔽之:這是工人的力量。(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使杜長海的警衛員們在二十年後還心有餘悸。他的一個貼身的警衛是他的小舅子,他小舅子認為那天晚上姐夫真是撞見鬼了,因為當時幾百個全副武裝的武鬥隊員已上車就緒,目標是離市區幾十公里的駐軍火箭炮團。等了一會兒,杜長海才姍姍來遲,那天晚上他顯得很興奮,他像大人物似的向等侯在卡車上的幾百名部下揮揮手,一反常態地要求大家唱個語錄歌提提士氣。要知道他是個沒半點音樂細胞的人,哪怕是唱上一句也要跑調,所以他很自覺地把這個弱點隱藏起來,從來不提唱歌的事。這樣說來,那天晚上杜長海就顯得不太正常了,他竟然給大家起了個頭:下定決心,不怕犧牲,預備──唱!大家都鬨笑起來,因為他嚴重跑調。杜長海沒有發怒,而是寬容地說:“別笑,別笑,大家都嚴肅點兒。今天咱們去執行一項光榮的任務,士氣是很重要的,接著唱,接著唱。”杜長海在亂鬨鬨語錄歌聲中拉開吉普車的車門,小舅子殷勤地給他關上門,杜長海隔著車窗對小舅子囑咐道:“告訴你姐,我今晚不回家了。”小舅子見他扭動鑰匙發動車子,就在他扭動鑰匙這一剎那,轟!一聲巨響,杜長海垂直向上從吉普車的帆布頂棚中穿過飛起七八米高。當然,也有的目擊者堅持說絕不止七八米高,至少飛起十幾米高,並為此事抬了二十年的槓。當時在場的所有的人都認為這起爆炸案是階級敵人幹的,其最大嫌疑自然是“井岡山兵團”。邏輯是現成的,反革命分子把革命組織的傑出領導人一直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當然是要置於死地而後快,但問題不在這裡,令人驚訝的是,與杜長海近在咫尺的小舅子卻連根汗毛也沒傷著。看來爆炸力不是向四周擴散的,而是集中向上爆發的。猶如一枚火箭彈擊中了杜長海的屁股,把他拋向半空,連吉普車都沒受到什麽損壞,換個座位,補補頂棚就行了。   事後,杜長海的小舅子擦著冷汗說:“當時轟的一聲響,我姐夫就飛出去啦,他人還在半空裡,我就明白啦,唉……”杜長海的死亡使“紅革聯”衝擊火箭炮團的計劃徹底流產了。“紅革聯”一派群龍無首,人心惶惶。社長海的幾個副手為爭奪這個空出的權力交椅鬧得不可開交,幾乎反目。“紅革聯”的廣播站向整個城市沈痛宣告:反革命組織“井岡山兵團”殺害杜長海烈士罪責難逃,他們欠下的血債,一定要用血來償還。“紅革聯”廣大戰士向偉大領袖毛主席莊嚴宣誓:我們一定要繼承烈士的遺志,誓死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和反革命分子血戰到底,不獲全勝絕不收兵。隨後,莊嚴沈痛的哀樂緩緩地飄向城市的各個角落。   “井岡山兵團”的廣播站自然不能閒著,他們特地將巨型喇叭增加到十個,廣播員慷慨激昂的聲音變成巨大的聲波傳向整個城市:革命的戰友們、同志們,階級敵人的造謠誹謗絲毫無損井岡山兵團的光輝形象,反動組織的頭頭杜長海之死,是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偉大勝利,反革命分子杜長海死有餘辜,遺臭萬年,終於變成了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作為對哀樂的回敬,這邊也放起為毛澤東詩詞譜寫的歌曲: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在政委馬天生的辦公室里,馬天生叫來工兵營營長,他把杜長海死亡的現場報告遞給了工兵營長說:“這種爆破技術很專業呀,你行嗎?”工兵營長看了報告後噴噴贊道:“是很專業,這是一種定向爆破,目的性很明確,不想傷及周圍的人。我想這個爆炸裝置有可能是這樣安置的,把炸藥裝進一個堅固的金屬容器里,容器除上面開口,其他處是封閉的,引爆是用電雷管,雷管導線和汽車的點火鑰匙處連接,扭動鑰匙,汽車電瓶的電流引爆電雷管,爆炸力只能從金屬容器的開口處噴發,事後趁亂把容器拿走就行了。這種定向爆破的難度在於裝藥量的計算,容器的壁厚和裝藥量有一定的比例,裝藥多了,會連容器一起炸碎,少了不起作用,要計算得很精確。這是誰幹的?夠他媽的專業的。”工兵營長讚不絕口。工兵營長走後,馬天生點燃一支香煙,在煙霧繚繞中陷入沈思,誰幹的?“井岡山兵團”似乎沒這個本事,幹掉一個小人物總要有點兒目的吧?此事的背後似乎迷霧重重……   在李雲龍的辦公室里,化名張重的特種分隊軍官梁軍正坐在沙發上抽著李雲龍的“中華”煙,而李雲龍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遠方沈思,半晌,他才問道:“為什麽這樣干?”梁軍站起來回答:“我做了工作,該說的都說了,杜長海已進入瘋狂狀態,上甘嶺的炮戰他還沒過足癮,這次武鬥是完成他夢想的一個機會,他絕不會放棄這個機會。我沒有別的辦法能制止他,只好出此下策了。1號,昨晚我一宿沒睡著,心裡挺不是滋味,他不是壞人,只不過是鬼迷了心竅,不管怎麽說,他畢竟是朝鮮戰場上的英雄。1號,您知道,我是個軍人,不是特工人員,頭一次幹這活兒,心裡總有點兒……負罪感,但形式已不容我考慮:第一,那天晚上他糾集了四百多武鬥隊員,衝擊目標是火箭炮團,而火箭炮團已接到軍里的命令,一旦遭到攻擊,立即開槍自衛,那天晚上,如果我不進行阻攔,勢必要造成大規模流血衝突,其結果對您會非常不利,因為軍隊和群眾組織的大規模流血衝突,目前在全國範圍內還沒有先例。第二,退一步講,如果杜長海用老人和婦女打頭陣,我軍肯定下不了手開槍,其結果必然是火箭炮被搶,這些炮到了杜長海這個瘋子手裡麻煩可就大啦。我敢肯定,他馬上會對西區來個集火射擊,那種炮彈爆炸能產生三干多度高溫,能霎時間把坦克的裝甲化成鐵水。就憑這一點他就該死。這個人在政治上是個糊塗蛋,如果他真把西區炸成平地,恐伯連中央文革小組也保不住他,大禍一旦惹出,誰會為他承擔責任?早晚他得當替死鬼。將來槍斃他十次,也抵償不了這麽多人命,與其這樣,不如趁他沒來得及惹事之前幹掉他,這才能避免災難。1號,我梁軍一人做事一人當,將來有人追查,我頂著就是。”   李雲龍說:“你少充好漢,即使將來有事,也輪不到你來頂。你幹得對,這個愚蠢的家夥,他淨想圓他的夢了,就不惜毀掉城市,不惜傷及無辜,這算什麽軍人?只能算屠夫。我怎麽也搞不明白,咱們的軍隊怎麽培養出這麽個蠢貨來?居然還當過副團長?就算他閒得難受,想表現一下軍人的勇氣,辦法很多嘛,把對手找來,一對一的幹上一場,哪怕打輸了也算條漢子,可這個混蛋卻要用炮來表現自己,82炮玩著還不過癮,還想玩玩火箭炮,要讓他玩痛快了,老百姓可就遭殃了。娘的,他在玷污軍人的稱號,損害軍人的榮譽,這個人對社會的危害太大了,不幹掉他天理難容。”   梁軍接著匯報:“昨天我和段鵬、林漢匯總了一下情報,覺得形勢不容樂觀。‘紅革聯’的頭頭雖然死了,但它的組織系統還在,它的成員都很激進,杜長海的死只是暫時解除了炮火對城市的威脅,但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武鬥的問題。據我們的情報,‘紅革聯’已選出了新的指揮班子,很有點同仇敵汽的意思。至於‘井岡山兵團’已連開了幾次作戰會議,目的只有一個,要繼續作戰,用武力掃平‘紅革聯’。前些日子企圖衝擊軍事禁區,被段鵬他們打了個小伏擊,那個鄒明似乎老實了幾天。但危險並沒有消除,這個組織的人數很多,大部分是產業工人,處於第一線的武鬥隊員中復員軍人所占的比例很大,尤其是在前一段的武鬥中,傷亡了幾百號人,目前在這個組織的內部,從上到下都蔓延著一股急於復仇的強烈情緒,這種團體的復仇情緒,不是個人能制止的。鄒明如果不想繼續打下去,馬上會觸犯眾怒,會被立刻改選掉,新的頭頭也許會更瘋狂。1號,我們一致認為,以目前全國的政治形勢和本市武鬥規模的升級看,僅靠我們特種分隊小規模行動是制止不了武鬥的。現在惟一可行的是宣布對本市實行軍管,出動部隊對雙方實施強行繳械,對敢於反抗的堅決鎮壓。這恐怕是惟一有效的方法。現在有幾個問題我們必須要搞清。第一,武鬥在全國蔓延,中央的最高決策層不是不清楚,但卻沒有任何指示要制止武鬥。那麽我們需要搞清楚,最高決策層的本意是什麽?是希望武鬥愈演愈烈呢?還是希望能迅速平息?如果是前者,那麽我們所做的全部努力都是在和中央文革唱對台戲,是對抗‘文化大革命’,如果是後者,那麽江青同志關於‘文攻武衛’的講話和《解放日報》的社論又做何解釋?這豈不是火上澆油嗎?第二,關於軍隊支左的問題,這條指示太籠統、太模糊,誰是左派?標準是什麽?支左支到什麽程度?是光喊喊口號呢?還是提供武器彈藥?或者乾脆是出動部隊參戰?第三,如果前兩點都得不到來自最高決策層的準確答案,那麽我們將面臨著兩種選擇,無論你走哪條路都要承擔極大風險,甚至,我懷疑這是種圈套。我們可以這樣推理,如果您對武鬥採取視若無睹,聽之任之的辦法,眼看著城市被打毀,成千上萬無辜平民的傷亡,甚至造成我軍前沿防禦體系的瓦解,敵軍的乘機登陸,這些嚴重後果,身為本地區野戰軍的1號首長,您無論如何擺脫不了干係,因為任何一場災難,事後總要找出個替罪羊,既然中央文革不能承擔責任,那麽只好由您來承擔責任了。反過來講,如果您出動部隊制止武鬥勢必要造成大規模流血事件,因為造反派手裡拿的不是燒火棍,流血事件一旦發生,咱們野戰軍就成了鎮壓革命左派,鎮壓群眾運動的劊子手,是以武力對抗中央戰略部署的罪人,身為1號首長您仍然擺脫不了干係。總之,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軍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照理說這些問題應該由中央文革去考慮,但如果中央文革不認帳,那問題就大了,以上這些請軍長考慮。”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李雲龍拿起電話“哦,是馬政委呀,有事嗎?什麽?杜長海死了?這是怎麽搞得?這小於不是挺能的嗎?上次到這裡來排場可不小,硬是帶了一個警衛班呢。喲,這我可估計不出來,這人可能仇人不少,惦記他的人太多了,好,好,你去時也替我表示一下哀悼。是呀,這真是革命事業的重大損失,我很難過……很難過。好,好,就這樣。”李雲龍帶著一臉狡猾的笑容掛上電話。梁軍也苦笑起來。   李雲龍收斂笑容,正襟危坐道:“好啊,你們分隊還有個參謀班子?分析的不錯,有腦子。這些問題太複雜,沒有什麽人能回答你,恐怕連中央文革小組也搞不清楚。不過,我還得謝謝你們,到底是特種兵,不光身手好,腦子也靈,考慮問題就是不一樣。從今天起,特種分隊撤回駐地,恢復正常訓練,沒有我的命令,天塌下來也不准動。” 自從和李雲龍吵翻後,馬天生加強了和北京的聯絡。其實,以他的地位,要想直接和中央文革小組聯絡,資格還差點兒。那些炙手可熱的大人物需要考慮的事情多著呢,哪裡會把一個普通軍職幹部放在眼裡?馬天生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他的熱線那頭是軍隊政治部門新崛起的一位首長,這是他的老上級了,多年來對馬天生一直有著提拔重用之恩。這位首長當時和中央文革小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其地位正如日中天。   馬天生把本市的運動進展情況向老首長做了匯報,特別是李雲龍的問題。他認為,本市“文革”運動的最大障礙是來自李雲龍,此人仗著資格老,有些戰功,對中央文革小組的戰略部署一直採取陽奉陰違的手段,這種人在黨內軍內還有一定的市場,代表了相當一批高級幹部,他們對“文化大革命”一直抱有牴觸情緒。   熱線那頭的首長聽了馬天生的匯報,似乎很感興趣,沈吟了半晌才說:“我聽說過李雲龍這個人,記得抗戰時他好像是隸屬129師的,你手裡有他的資料嗎?他是誰的人?哪個山頭的?告訴你,中央現在鬥爭很激烈,勝負還未見分曉。這一點,你要特別注意,黨內雖說喊了幾十年反對山頭主義,但山頭確實存在,這是事實。幾十年的武裝鬥爭,能沒山頭嗎?從1927年到1929年,黨在不同地區的武裝起義就搞了上百起。紅軍時期的一、二、四方面軍加上紅25軍和紅26軍,抗戰時的115、120、129三個師和新四軍,山西決死隊,廣東的東江縱隊,海南島的瓊崖縱隊,解放戰爭時的四大野戰軍,哪個不是山頭?你查一下,李雲龍是屬於哪個山頭的,這一點很重要,黨內鬥爭歷來如此,人事關係、組織關係盤根錯節,不把情況摸清楚,弄不好會把自己搞進去。”老首長的豐富鬥爭經驗使馬天生佩服得五體投地,那種審時度勢、縱橫捭闔的政治鬥爭經驗,沒有幾十年的磨練是拿不下來的,馬天生感到自己差遠了。   李雲龍的簡歷是明擺在那裡的,馬天生經過仔細研究,發現李雲龍的情況比較特殊,他哪個山頭也算不上,又和哪個山頭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長征之前他屬四方面軍,一、四方面軍會師後,張國煮同中央紅軍反目率四方面軍掉頭二過草地,恰巧李雲龍那個團沒接到命令,原因是傳令兵在傳令途中不小心陷進沼澤淹死了。李雲龍一覺醒來發現四方面軍都走了,他還納悶了半天。他哪裡知道黨內高層中的鬥爭,他想得很簡單,到哪兒不是干紅軍,跟誰干都一樣。恰巧他團隊駐地離林彪的一軍團很近,李雲龍便主動找上門去要求編入一軍團,對於這白揀的一個主力團,林彪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因此,這次黨內鬥爭使李雲龍鬼使神差地成了林彪的部下。長徵到陝北後,1938年張國燾脫離共產黨,來自四方面軍的幹部都挨了不同程度的整,惟獨李雲龍沒事,他屬於大紅大紫的一軍團,誰敢打他的主意?   抗戰初期,八路軍的三個師在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花名冊上只有三萬多人,糧餉槍彈只按三萬多人發,而八路軍實際上人數已達八萬人。於是成立了若幹個獨立團,李雲龍的獨立團也成了國民政府不承認的“黑戶”。先是劃歸到129師劉伯承摩下,後又歸了386旅的陳賡。最後乾脆在晉西北打出塊地盤來,成了單幹戶。解放戰爭開始,李雲龍團是劉鄧的中原野戰軍的主力團,參加了中原突圍,千里躍進大別山。淮海戰役前,李雲龍部配合華野打援,完成任務後卻不許歸建,粟裕將軍和劉伯承不知做了筆什麽交易,李雲龍部又稀里糊塗編入華野十一縱隊。1949年初,全軍重新整編,李雲龍部又隸屬於三野A兵團。如此算來,李雲龍歸哪個山頭呢?林彪、劉伯承、鄧小平、陳毅、粟裕、陳賡這些元帥,大將們都當過他的上司,就連八竿子打不著的第一野戰軍也和他有點兒淵源,因為他抗戰時老部隊129師386旅的一部分在解放戰爭時參加了保衛延安的一系列戰役,後來成了一野的一個主力師,這個師的一個主力團的前身是李雲龍獨立團的一營。這樣一來,李雲龍和四大野戰軍都能扯上點兒關係。   政治鬥爭的經驗告訴馬天生,想搬倒一個元帥或一個大將並不難,因為他們的地位太高了,離政治旋渦太近了,一有風吹草動便註定在劫難逃。而李雲龍這類的將軍則不同,由於他複雜的經歷,使他在軍內的關係盤根錯節,他不同時期的老戰友構成了這支軍隊的中堅力量,這些將軍們不是當野戰軍的軍長就是省軍區司令,官職雖然不算很大,但都是手握兵權的實力人物,他們離高層之間的政治鬥爭較遠,想搬倒這樣的將領,政治藉口是不太好找的,也容易引起軍隊的不穩定。   馬天生認為,他和李雲龍的矛盾不是出於個人恩怨,主要是兩人之間的政治觀點南轅北轍。“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親自發動和指揮的,其目的是防止修正主義篡奪黨和國家的領導權,使領導權掌握在無產階級手裡,使紅色江山永不變色,這是大是大非的問題,除此之外,別的都是小事。可李雲龍的表現引起了馬天生的政治警覺,他憑直覺感到,李雲龍對“文化大革命”這個群眾運動抱有很深的成見和反感,從觀點到行動都似乎故意和“文化大革命”運動對著干。這個人別看文化程度不高,但城府極深,喜歡干實事而不喜歡多說。馬天生想,他都幹了些什麽實事呢?從他性格上分析,他可不是個甘於寂寞的人,城市打成這樣,他會視若無睹?杜長海死得很蹊蹺,馬天生可不是傻子,他才不相信那個神秘的殺手是來自“井岡山兵團”。活幹得乾淨利索,極其專業。馬天生自然而然地想到那支神秘莫測的特種分隊,如果有確鑿證據表明杜長海之死和這支特種分隊有關,這就有文章可作了。(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熱線那頭的首長聽了馬天生的匯報後一反常態地沒吱聲,似乎在考慮什麽,過了好一會兒,首長才說:“看來調查一下是有好處的,知彼知己嘛。這個李雲龍說起來哪個山頭也不是,又和哪個山頭都有聯繫,這不是個能輕易搬動的人,不沖別的,就是曾在一軍團幹過這一條,他頭上就有了保護傘,林總的老部下,誰碰得?除非你能拿出過硬的材料證明他對抗‘文革’運動。你要密切注意,以這個人的性格,他遲早要做出點兒事來的。‘樹欲靜而風不止’嘛,你應該知道,誰想對抗‘文革’運動,不管他的資格多老,功勞多大,都不會有好下場的。”馬天生默默地掛上電話,心想,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   1967年2月,中央軍委的幾位副主席、元帥和政治局的幾個資深的領導人,為了保持軍隊的穩定,表示對“文化大革命”運動的不滿,在懷仁堂大鬧了一場,惹下彌天大禍,被稱為“二月逆流”。此事觸怒了毛澤東,他把幾個政治局委員召到書房,面色陰沈,語調嚴厲地說:“終究是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到底還是有人跳出來,公開地反對‘文化大革命’了……”毛澤東又情緒激動地說:“要鬧個什麽結果?把張春橋、姚文元拿去槍斃,把江青絞死,我和林彪再上井岡山去打游擊!把北京留給他們?”處於權力頂峰的毛澤東動了雷霆之怒,任你是身經百戰的元帥、功勳卓著的開國將軍都嗓若寒蟬,旋即消失在政治舞台上。在廣袤的國土上,政治風暴又起,反擊“二月逆流”、反擊帶槍的劉鄧路線。這些口號成了此時中國的主旋律。全國到處在衝擊軍隊,八大軍區全部遭到衝擊,全國軍分區以上的單位80%受到衝擊,70%的各級軍隊負責人被揪斗,造成軍事通訊中斷,指揮失控,北京的三大總部及各軍、兵種總部幾乎全部癱瘓。   這段時間,李雲龍連續接到在北京的各總部工作的老戰友打來的電話,他們都勸李雲龍要做好準備應付更大的麻煩。至於為什麽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誰也說不清,都說總的感覺是好像國民黨又打回來了,反正是資格越老、功勞越大的幹部越要倒霉。老夥計們出於好意,都對李雲龍說,你小於脾氣太壞,硬頂是要吃虧的,有些事能應付則應付,實在應付不了就乾脆找個地方躲躲。李雲龍說:“屁話,躲還不容易?哪個老戰友家的白菜窖里都能給我擠出塊地方,可老子又沒幹傷天害理的事,憑什麽要像耗子一樣躲起來?那不成逃兵啦?我的部隊咋辦?虧你們想得出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看他們能把老子怎麽樣。”說歸說,罵歸罵,李雲龍也看出來了,形勢越來越緊張了。本市的幾派造反組織已經把他恨之入骨了,據鄭秘書匯報,街上的大字報,有80%全是沖他來的,封他的頭銜不少。“大軍閥”、“隱藏在軍內的野心家”、“劉,鄧路線在我市的代理人”、“絞死李雲龍”、“油炸李雲龍”,還有“打倒大叛徒李雲龍”,弄得李雲龍哭笑不得,他娘的,老子從來就沒被俘過,到哪兒去叛變?   事情一旦鬧得太邪乎了,就要有人出來收場了。李雲龍終於收到中央軍委發來的書面通知,這份通知共有八條內容,簡稱“軍委八條”。李雲龍興奮地對鄭秘書說:“這下可好了,軍委有了明確的指示,你看:對那些證據確鑿的反革命組織和反革命分子,堅決採取專政措施,對於衝擊軍事領導機關問題……如果是反革命衝擊了,要追究……今後一律不許衝擊。小鄭,你看,這上面毛主席的批示:確定八條,很好,照發。這下好了,有了主席的尚方寶劍,誰再鬧事,就按軍委八條辦。”鄭秘書扶扶眼鏡,疑惑地說:“1號,這八條的要領太模糊,比如:如果是反革命衝擊了,要追究。誰是反革命?怎麽判斷?咱們有評判權嗎?說老實話,真的反革命分子藏都來不及藏呢,還有膽子去衝擊軍事機關?反過來說,那不是反革命是否就可以衝擊軍事機關?還有,‘要追究’是什麽意思?先不制止,任他衝擊?沖完後再調查,要是反革命就追究?怎麽追究?是武力追究呢?還是口頭聲討一下?還有,‘今後一律不許衝擊’,這話說了等於沒說,誰不知道軍事機關是不許衝擊的?關鍵是有人硬要衝擊該怎麽辦?可以開槍自衛嗎?可出動部隊反擊嗎?沒人告訴你。1號,恕我直言,咱們要真照著這八條去執行,鬧不好就落進不知誰設下的圈套里,請您三思。”李雲龍想了想,覺得鄭波的話有道理,他苦笑了一下,沒吭聲。   鄭秘書估計得不錯,“軍委八條”並沒有剎住衝擊軍事機關的狂潮,反而愈演愈烈,沒見哪個部隊去“追究”一下,因為文件規定,只有是反革命才能去“追究”,誰能說那些響應毛主席的號召起來造反的群眾組織是反革命呢?   特種分隊已被李雲龍撤回營房,隊員們在段鵬和林漢的指揮下,每天除了訓練就是整理菜園子。特種分隊的撤回,使李雲龍失去了情報來源,這些無法無天的造反派正在醞釀著什麽行動?打,算先從哪裡發難?李雲龍一無所知,就算這樣,他也不打算使用特種分隊了,他可不想將來有人以此為藉口毀掉這支精銳分隊。失去情報來源的將軍是痛苦的,他兩眼一抹黑,成了瞎子聾子,茫然面對著詭計多端的對手,只能被動地蜷縮著身子,等待對手朝自己最致命的地方猛擊,李雲龍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   “井岡山兵團”的1號勤務員鄒明近來很興奮。他的死對頭杜長海的意外死亡使“紅革聯”一蹶不振,其組織內部為爭奪領導權吵得一塌糊塗,已呈分裂狀態。看來,一舉掃平“紅革聯”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最使他興奮不已的是他派往北京的聯絡員在北京受到中央文革小組首長們的接見,首長們充分肯定了“井岡山兵團”的革命性,是革命左派組織,它的大方向是正確的,雖然在革命的過程中,這個組織有這樣或那樣的缺點錯誤,但這都是非主流的東西,總的來說,這個組織是革命的。   當鄒明和他的戰友們聽到這個令人激動的消息時,心中不由百感交集,轉而涕淚澇淪,猶如失散已久的孩子遇到了親娘,大家熱淚縱橫,哭著、笑著、跳躍著、擁抱著,把毛主席萬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這類口號喊得口乾舌燥,不知是誰呸咽著唱起了那首極富時代感的抒情歌曲: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迷路時想你有方向,黑夜裡想你心裡明。   他們是真誠的,沒有人懷疑他們的真誠。但是命運卻喜歡和人開玩笑。與此同時,“紅革聯”的戰士們也在熱淚盈眶地,懷著無比誠摯的感情唱著同一首歌……因為“紅革聯”駐京聯絡員也帶回了同樣振奮人心的消息,中央文革小組的首長們也用同樣的語言肯定這個組織的革命性……中央文革小組的首長們是否有點偏愛中庸之道?這年月和稀泥是危險的。這不是嗎?“井岡山”和“紅革聯”這兩派組織的廣大戰士,都向毛主席像莊嚴宣布:要用手中的槍去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誓死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   補充:李雲龍歷史的介紹有一點不準確。紅軍在草地分裂時,1軍團已經前出至俄界,實際只有三軍團和中央與四方面軍的四、三十軍在一起,三軍團於深夜主動先離開,並向四方面軍放了警戒哨。四方面軍的部隊於凌晨發現後上報了指揮部,李特曾率騎兵追趕,但被擋回。而且1、4方面軍的團級單位並未混編,所以李雲龍團不大可能此時加入林彪的一軍團。   而且整肅4方面軍幹部是在1937年西路軍失敗後,而張國燾出走後並未發起整肅活動,因為那時通過以前的清算活動,張在4方面軍幹部中的影響力幾乎已經喪失殆盡了。   而在歷史事實方面則有明顯得錯誤。《軍委八條》是1967年1月28日以軍委命令的形式發布的,而所謂“二月逆流”發生在1967年2月中旬,作者在此顛倒了兩個時間的順序。 這是個沒有星光的夜,天黑得像鍋底,遠處海面上刮來的西北風寒冷刺骨,風中還略帶些咸腥的味道。一個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半自動步槍站在蛇腹形鐵絲網後面,他身後是一座漆成草綠色的大鐵門,門口警衛室前掛著的電燈由於電壓不穩,燈光時明時暗,在寒風中搖動。   這是野戰軍的一個師部,代號泰山。由師部警衛連負責警衛,警衛分兩層,大門口有一個哨兵,離大門約50米還有一道門,由兩個持衝鋒鎗的戰士把守。   站在大門前的哨兵正在哨位上來回踱步,他正在等著下一班的哨兵來換崗,再過二十分鍾他就可以下崗了。他使勁揉揉眼睛,以此來克服陣陣襲來的睡意。突然,遠處亮起的汽車燈光使他的精神為之一振,一輛掛著軍用牌照的吉普車飛駛而來,哨兵揚起手示意停車,吉普車猛地停在停車白線後,發出一陣刺耳的磨擦聲,車上跳下兩個穿著四個兜軍官服的軍官,越過停車線向哨兵跑來,哨兵警惕地端起槍大喊道:“什麽人?站住!”說著嘩地子彈上了膛。一個軍官揚起手中的公文包說:“軍區情報部的,有緊急公文要交給師長。”哨兵略一遲。疑,兩個軍官已來到眼前,其中一個高個子軍官一把抓住哨兵的步槍往旁邊一撥,另一隻手臂猛地一揮,哨兵旋即一頭栽倒在地上偷襲者轉身用手電向遠處亮了幾下,遠處立刻亮起雪亮的汽車燈光,大隊滿載“井岡山兵團”武鬥隊員的卡車接踵而來,鐵門被迅速打開,車隊衝進大門。   第二道警戒線的哨兵見大門洞開,幾輛卡車已沖了進來,心知有變,忙端起衝鋒鎗朝天鳴槍示警,同時喝令停車。卡車停了下來,車上跳下一群身穿勞動布工作服的青年女工,她們高舉著井岡山兵團的紅旗,手挽著手一步步向前走來……黑暗中響起女工們的歌聲: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面對著視死如歸、慷慨高歌的年青女工們,哨兵緊扣扳機的手哆嗦了,要向手無寸鐵的婦女開槍是需要些勇氣的,哨兵不是劊子手,他下不了這個手,更何況他也沒接到任何命令,在這種時刻是否可以開槍。哨兵頹然垂下槍口……   鄒明策劃的這次偷襲很成功,不到半小時,師部大院被全部占領,正在睡覺的泰山師師長和政委穿著褲權背心被趕了出來,軍械庫被打開。在鄒明的重新布防下,師部大院成了一座堡壘,從大門到司令部主樓用沙包堆起了五道防線。沙包上威風凜凜地架起一排排機槍,司令部主樓的頂上也架起了重機槍、高射炮和82無後座力炮。鄒明決定把這裡當成他的新指揮部,這裡有充足的糧食和彈藥,先進的通訊系統,還有這個師所屬汽車營的數百輛卡車。鄒明的實力大增,沒有什麽東西能阻止他發動最後的攻擊,一舉掃平“紅革聯”的日子就快到了。   李雲龍在睡夢中被鄭秘書叫醒,當他得知這個消息時,卻一反常態地沒有發怒,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這個軍所屬的各部隊營房橫跨了兩個省,有幾十處之多,反正造反派要動手,隨便找一處就是,你防不勝防,關鍵是現在怎麽辦。要是一個師部被占領,軍方無動於衷的話,馬上就會引起連鎖反應,此例是開不得的。泰山師的師長是李雲龍的老部下了,他在電話里怒氣衝天地發著牢騷:“1號,我打了這麽多年的仗,還頭一次讓人光著!攆出來,這些狗娘養的造反派欺人太甚,上級到底準不準我們開槍自衛?只要您下命令,我把我們師的紅軍團調過來,半小時之內,我要奪不回師部您砍我的腦殼。要是只許挨揍不許還手,那這兵咱不當了,連軍裝都脫給造反派,讓他們去當得啦,我回家抱孩子去。”李雲龍沒好氣地說:“得啦,你哪兒這麽多牢騷?有牢騷別跟我發,找中央文革小組去發,你匯報一下損失情況,部隊有傷亡嗎?”“只有哨兵挨了一悶棍,鬧個腦震盪,現在還躺在醫院裡。要說損失可就大了,除了武器彈藥不算,機要室里的文件全落到造反派手裡,還有電台的密碼,本師防區永久工事的分布圖,兵力和兵器的編制表,都沒搶出來。”師長說。   李雲龍沈默了,事態的發展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得多,對於敵方的特工人員來說,這可是個干載難逢的良機,這等於把大量的絕密情報拱手交給對方,由此造成的損失將是難以彌補的,李雲龍的腦門上滲出了冷汗。他心裡明白,要解決這次危機可沒那麽簡單,牽一髮而動全身,兵不血刃的解決方式是不可能有的。如果把情況逐級上報,等待指示,此舉固然可以擺脫個人干係,可敵方的特工人員決不會等。到那時,那些絕密文件可能早擺在一些國家情報機關首腦的辦公桌上了。此外,“井岡山兵團”已獲得了大量的武器彈藥,當過步兵團長的鄒明不會不懂兵貴神速的道理,他極有可能對“紅革聯”盤踞的東區來一次大規模攻擊,這個城市馬上會淹沒在血泊里。現在恐伯沒時間等了,需要馬上採取行動。   李雲龍來不及多想了,他果斷地發出命令:“通知警衛營馬上集合,做好戰鬥準備,對泰山師師部實施包圍。”尖利的戰鬥警報響了,司令部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頭戴鋼盔、全副武裝的戰士們在集合,司令部的參謀們已各就各位進入臨戰狀態,操場上軍官們整隊的口令聲和汽車、摩托車引擎的吼叫聲交織在一起。   鄭秘書一臉憂慮地對李雲龍說:“1號,如果造反派拒不撤出怎麽辦?”李雲龍面色冷峻,乾脆地說:“使用武力強行繳械,誰敢反抗,就消滅他。”鄭波倒吸一口冷氣,感到非同小可,他一改平時的謹慎,搶上一步攔住李雲龍,用哀求的口吻說:“1號,部隊一旦開槍,後果不堪設想,目前全國還沒有先例,前些日子毛主席關於‘二月逆流’的講話言猶在耳,請1號三思,這次行動非同小可,鬧不好就是一場大規模流血事件……”李雲龍正拎著手槍套往外走,聽見鄭波的話猛地停住腳躊躇起來,他衝動起來連軍區司令員也敢頂,但他所崇敬的偉人毛澤東的話卻不能不聽,在毛澤東的摩下浴血拼殺了幾十年,這支軍隊在毛澤東的指揮下從弱小走向強大,領袖的每句話對於他都如同黃鍾大呂。李雲龍突然感到渾身無力,邁不動步了。前些日子,盛怒之下的毛澤東說:“號稱革命幾十年,到頭來,害怕起學生運動了,誰個怕學生運動?北洋軍閥、段祺瑞,他怕,就鎮壓。結果怎麽樣?鎮壓學生運動的沒有好下場,天天喊群眾路線,群眾真正地起來了,就怕得要死,恨得要命……”鄭波湊近李雲龍耳邊請示道:“1號,您看咱們是否向中央軍委請示一下?”李雲龍思索了一下,終於點點頭。   加密的軍用線路開啟了,李雲龍越級把電話掛到軍委辦公廳,這個城市發生的事件也同樣震驚了軍委辦公廳,聽了李雲龍的匯報後,軍委的一個主持日常工作的負責人乾脆地指示道:“可以來取強硬措施,對敢無視《軍委八條》者決不手軟,不要怕,有毛主席給的尚方寶劍在此,要大膽行動。”軍委第一副主席、國防部部長林彪辦公室的電話也接通了。林辦的指示很簡短:可以反擊。   鄭秘書憂心仲仲地說:“1號,什麽叫‘強硬措施’?什麽叫‘可以反擊’,是用槍還是用嘴或是語錄本?為什麽沒有明確的指示?要知道那些造反派可不是只有大刀長矛的冷兵器,他們已經武裝到牙齒了,他們會老老實實等咱們去繳械?1號,我剛才特地去看了看地形,那個鄒明是個行家,他已經建成完整的防禦體系,火力配備有較大的優勢,戰端一開,雙方傷亡都小不了,1號,到那時您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除非有中央軍委明確可以開槍的書面命令。”李雲龍的一雙眼睛寒光四射,直視著鄭波:“鄭秘書,你怕了嗎?”鄭波遲疑了一下便坦然迎住李雲龍的目光:“說心裡話?”“當然。”“報告1號,我確實害怕,而且怕得要命,我不是孬種。軍人不怕戰死沙場,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更怕的是死在自己人手裡,死了還要背黑鍋。眼下咱們面對的不是敵人,是群眾是老百姓,說好聽點兒,可以稱為群眾武裝團體,他們是響應領袖的號召起來造反的。若向他們開槍,咱們就成了鎮壓群眾運動的劊子手。反過來講,他們又是敵人,說得難聽點兒,他們現在是一批無法無天的武裝暴民,不僅威脅到國家安全,還威脅到這個城市大多數居民的生命安全,身為本地駐軍的1號首長,如果不採取斷然措施,等造成了嚴重後果,您的罪名就該是瀆職罪,總之,這應了那句成語‘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咱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1號,您知道堂.吉訶德嗎?”   李雲龍搖搖頭說:“聽我老婆說過,怎麽了?”“他祟尚中世紀的騎士精神,終日生活在自己創造的幻覺中,久而久之,便把幻覺當成了現實,以為自己成了以除暴安良、拯救天下為己任的騎士,他幹了不少自己認為俠義的荒唐事,遭到的卻是被捉弄和嘲笑。有一次,他看見一個巨大的風車,便認為這個風車是代表邪惡的魔鬼的化身,他勇敢地拿起長矛同風車進行搏鬥,最後被摔得鼻青臉腫。在世人的眼裡,他是個神經錯亂、舉止荒唐的家夥,他終日生活在早已逝去的歷史中,按照早已逝去的那個時代的思想感情去處事,這樣勢必造成歷史與現實之間的巨大反差,被撞得頭破血流也是必然的。”李雲龍聽得一頭霧水,他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兜了這麽大圈子,是不是勸我別做這個堂。吉訶德吧?”“其實,我挺佩服他的勇氣和正義精神,還有面對邪惡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英雄氣概,可惜的是,事實證明,一個人無論多麽優秀,都不可能超越歷史,更不能停留在已經逝去的歷史中不能自拔,否則,你所處處的位置就是絕對的危險,在軍隊中,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副團職幹部,我既不可能去創造歷史,左右歷史,也不可能對歷史負責任。至於您……”李雲龍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1號,您有能力創造歷史或左右歷史,您掌握著一個龐大的、裝備精良的野戰軍的指揮權,您一旦下令開槍,就會在全國創造一個先例,也就是創造了歷史,您的名字也會載入史冊,至於是美名還是罵名,要看歷史的解釋權在誰的手裡。”李雲龍笑了:“我還有一點兒不明白,命令是我下的,當然應該由我來負責,你伯什麽?”“根據政治鬥爭的慣例,首長和秘書之間的關係應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李雲龍不笑了,鄭波的話確實使他感到震驚,看來自己的腦子是簡單了些,你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是無法反駁的,自己以前倒是沒考慮這麽多。既然是擔風險的事,沒必要搭上鄭波。他拿起電話要通軍政治部幹部部長:“我是李雲龍,現在正式通知你,我的秘書鄭波執行命令不堅決,我決定撤消他的秘書職務,由幹部部重新安排工作,我讓他馬上去你那裡報到。什麽?處分先不要考慮,讓他以觀後效吧。”掛上電話,李雲龍神態凝重地對鄭波說:“你到底跟了我這麽多年,了解我的脾氣。我喜歡直來直去,男子漢嘛,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你的話很直率,也很有道理,就像你剛才說的,你是個小小的副團職幹部,不可能對歷史負責。這話沒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嘛,可我的情況不同,我必須對歷史負責,誰讓我是軍長呢?我承認,對手可能比我強大得多,可對方已經寶劍出鞘了,我能不亮劍嗎?我想試試運氣,就算屬於我的那個時代已經結束,但總要由我去畫個句號吧?小鄭,你好自為之吧?”鄭波的眼裡湧出淚水,他哽咽地說:“首長,感謝您對我的保護,可您自己……我還能為您做些什麽?”李雲龍揮揮手,淡淡地說:“去報到吧,好好干,如果將來你也能當上軍長或是軍區司令,你也不要推卸自己的責任,如果人人都不敢承擔責任,那我們這支軍隊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你要記住!”鄭波淚流滿面地向老首長立正敬禮:“首長,我記住了,請您多保重,我向您告別了。”李雲龍望著鄭波的背影吼了一聲:“出發!”一輛草綠色的軍用廣播車,正反覆地向被包圍的“井岡山兵團”播送著《軍委八條》和軍方的最後通碟。泰山師的師部大院,已被軍部警衛營圍得水泄不通,荷槍實彈、頭戴鋼盔的戰士們已經進入攻擊線,戰端一觸即發,廣播車的高音喇叭里已經是第十次傳來警告聲:……立即退出軍事機關,交出武器和電台,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此時的李雲龍還沒真正下決心,他很希望那些造反派能在大軍壓境的情況下繳械投降。他甚至可以再退一步,只要他們撤離師部,交出電台密碼和絕密文件,留下重裝備,就算他們帶走些輕武器和彈藥,他都認了。   面對這些原先都是本本分分的工人,李雲龍實在下不了手,他們不是敵人,都是一些常年處在最底層的群眾,“領導階級”的桂冠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多少實際利益,他們常年拿著很低的工資,勉強養活著家裡眾多的人口,沈重的生活負擔使他們看不到任何希望,他們住在低矮擁擠的住房裡,幾乎沒有改善的可能性。李雲龍見過一些工人出身的同學來家裡找李健,他們穿著父親穿破的工作服,渾身補滿了補釘,遲疑地站在客廳門口,戰戰兢兢地不敢邁步,就像來到碧瓦紅牆的王公貴族府第,那些孩子的眼睛裡總閃著一種受驚的小鹿特有的神態,似乎一有動靜就準備拔腿而逃。李健也常和他提起一些同學的家庭情況:“爸爸,我有個同學家只有一間小屋,競然住了七口人。一進門就得上床,吃飯和做作業都在床上。”兒子的話說得李雲龍心裡一陣陣發涼。他不明白,為什麽解放十幾年了,怎麽老百姓還生活得這麽苦?這些勞動人民難道真有當家作主的感覺?要向這些本來已經生活得很苦的安百姓開槍,簡直是作孽啊,軍人不是屠夫,不是劊子手,更何況這支軍隊是來自人民的子弟兵,向自己的父老兄弟開火,這事想想都是罪過。這些糊裡糊塗的老百姓啊,他們窮怕了,苦怕了,一聽說“造反有理”了,就爭先恐後地起來造反,也許他們認為只有造反才能給他們帶來新的希望,才能改善他們的處境。將心比心,他李雲龍當年參加“黃麻暴動”,又何嘗不是這種心態呢?此時,李雲龍表面沈靜如水,心裡卻像翻騰的油鍋,冷汗不停地順著後背流下來,連內衣都浸透了,他心裡在一遍遍地念叨著:鄉親們哪,兄弟們哪,你們走吧,把武器彈藥帶走我都認啦。鄒明啊,你這個混蛋呀,哪怕派個人出來談判呢,咱們也好商量啊,求求你啦,我這個軍長給你這個團長跪下行不行……   他覺得自己快撐不住了,他的心在一點點變軟,變得像一團能捏出水的軟泥,這輩子屍山血海、槍林彈雨的事見得多了,他心沒軟過,可這會兒卻軟得像攤爛泥。   軍部警衛營營長吳玉水拎著衝鋒鎗向李雲龍請示:“1號,您下命令吧,我保證半小時之內結束戰鬥。”為了避免大規模流血事件,李雲龍下令再給井岡山兵團最後十分鍾考慮時間。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氣緊張得似乎快要凝固,“井岡山兵團”廣播喇叭傳出來為毛澤東詩詞譜寫的歌曲: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歌曲過後,又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口號聲:井岡山兵團萬歲,井岡山戰士誓與陣地共存亡。李雲龍的心又在一點點硬了起來,理智似乎占了上風。這夥造反派必須繳械,他們的破壞力太大了,此時若是不加以制止,明天甚至是今夜他們就有可能向城市東區的“紅革聯”發起攻擊,“紅革聯”的頭頭杜長海雖然死了,但他已調教出不少炮手,他們手裡還有坦克和152加榴炮,他們的指揮系統還在有效地運轉,當兵強馬壯的“井岡山兵團”向東區大舉進攻時,“紅革聯”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們會做困獸之鬥,甚至不惜同歸於盡,引爆安放在核心陣地工學院的炸藥,打紅了眼的人是不會顧忌他人的生命的。李雲龍仿佛看見被炮火覆蓋下的城市的慘狀,成千上萬人的死亡,牆倒屋塌的建築物,被炸斷的高壓輸電線打著藍色的火花……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二戰時的記錄片,那是斯大林格勒巷戰結束後拍的實景,影片裡的城市簡直成了一座巨大的、死氣沈沈的墳墓。在以往的戰爭中,最殘酷慘烈的莫過於城市巷戰,沒有徑渭分明的戰線,沒有前方後方之分,沒有軍事目標和平民建築之分,沒有武裝人員和婦女兒童之分,雙方逐街逐屋地反覆爭奪,傷亡率高得驚人,整個城市成了個巨大的血肉磨坊……李雲龍不敢再想下去,若是這種可伯的結局發生,身為本地駐軍的1號首長早晚也是替罪羊,兩害相比取其輕,既然這場混賬王八蛋的"文化大革命"把老子逼得沒路可走,老子只好背水一戰,生死由天啦。   限定的時間到了,李雲龍咬著牙發出命令:“攻擊……”擔任突擊隊的一連一躍而起,戰士們呈散兵線狀向大門衝去。這時雙方的廣播聲都停止了,現場靜得出奇,只有突擊隊的戰士們紛亂的腳步聲,在部隊接近大門的剎那間,“井岡山兵團”的槍聲於響了,從沙包工事裡、樓頂上,輕重機槍組成的交叉火力構成集的火網,駭人的槍聲顯得格外清脆,正在衝擊中的一連戰士一下子倒下一片……   李雲龍最不願看到的事終於發生了。他暴怒起來:“操他娘的,他們竟敢開槍,給我打……”他一把拽過小吳的衝鋒鎗邊拉動槍栓邊要向上沖,警衛員小吳不要命地撲過去把他抱……警衛營長吳玉水也怒吼起來:“給我開火!狙擊手,把那些火力點給我打掉,機槍掩護,全營跟我上……”他隨手抓過一枝衝鋒節邊點射邊發出疹人的嚎叫先沖了上去。戰士們潮水般地湧向大樓。   擔任掩護的機槍手們用持續不斷的火力將沙包工事打得塵土飛揚,對方的射手被壓在工事裡不敢抬頭,狙擊手幾聲槍響後,樓頂的火力點就啞了,對方的替補射手迅速補上射擊位置,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又是幾聲槍響,替補射手的腦袋也開了花,這一次再沒人敢露頭了。警衛營的戰士們施展著各種戰術動作,連衝過道防禦工事攻進大樓,大樓里爆豆般地槍聲不絕於耳,手榴彈短促的爆炸聲,中彈者的慘叫聲,交織成一片……   一個參謀臉色發白地對李雲龍說:“1號,這下子可打大啦。”李雲龍不為所動,神色冷峻地發出命令:“迅速肅清殘敵,凡抵抗者,一律就地消滅。”造反派們畢競是烏合之眾,在訓練有素的野戰軍的攻擊下,整個防禦體系頃刻間便士崩瓦解,二十分鍾後,大樓里的槍聲便沈寂下來,師部大院被全部占領。   傷亡數字很快被清點出來,造反派死亡48人,傷110人。軍隊死亡18人,傷14人。“井岡山兵團”的1號勤務員鄒明在死前仍不失其軍人本色,他用手槍連續打倒兩個想活捉他的戰士,最後被營長吳玉水用衝鋒鎗打成了蜂窩。鄒明一直到死都保持了英雄氣概,他怒目圓睜,一手緊握54式手槍,另一隻手緊握著一顆擰開蓋的手榴彈,導火索拉環套在小麽指上,連久經沙場的李雲龍看了鄒明的屍體,在震驚之餘也生出幾分敬佩,他久久地注視著鄒明已無生氣的臉,心想,這混蛋倒是條漢於,可惜了。當他轉過身準備離去時,心裡突然動了一下,禁不住又回頭看鄒明一眼,心說,這家夥也是個端著長矛和風車搏鬥的人,屬於他的時代早已過去了,他還留在那個時代裡,所以他只有死,嗯?那個玩長矛的家夥叫什麽?對,叫堂.吉訶德。   當一具具血淋淋的戶體被指出大樓時,連一貫對屍橫遍野的戰場習以為常的李雲龍都禁不住扭過頭去,不忍再看。他想,鄭秘書說的沒錯,他娘的,我在創造歷史呢。   師部大樓被奪回後,李雲龍毫不遲疑地發出一連串命令,野戰軍各部迅速出擊,對所有執有武器的造反組織實施包圍,強行繳械。師部大樓的流血事件早把他們嚇壞了,他們終於發現這個軍長是個說干就干,不好惹的主兒。軍長的脾氣如此,他指揮的這支野戰軍脾氣也大,師部大樓這一戰,野戰軍傷亡了三十幾號人,剛吃了這點兒虧,全軍上下就紅了眼,有個剛剛被繳械的造反派頭頭,事後餘悸未消地說了句不大好聽的話:“媽的,這哪是解放軍?活像一群俄得嗷嗷叫的狼。”話說得難聽,實際的確如此。泰山師所屬的紅軍團是支組建於紅軍時期的老部隊,這個團有些邪門,全團從團長政委到下面的炊事員幾乎個個都是火爆脾氣。李雲龍對這個團的評價是:得理不讓人,吃虧不饒人。當年在淮海戰場上,這個團顯出兩重性格,叫“拼命三郎加潑皮牛二”,作戰風格是橫衝直撞加死纏爛打。國民黨十八軍的一個團,全副美式裝備,號稱“老虎團”。這個老虎團碰上紅軍團算是棋逢對手,兩下都是嗷嗷叫的部隊。剛一接火便打得難解難分,幾分鍾內戰鬥便進入白熱化狀態,打了整整一晝夜也不歇手,老虎固有點扛不住了,還沒見過這麽死纏爛打的對手,不吃飯,不睡覺,連口氣也不歇,像塊豬皮鰾,粘上甩不掉,打不死你也要累死你,老虎團長有些膩歪了,那兒來的這麽支潑皮隊伍?有完沒完?老虎團不想再纏下去了,打了一天一夜,連口水都沒喝上,這支潑皮隊伍咋就像上足了發條的機器人似的?誰知想撤也撤不下來,紅軍團是鉚足了勁要和老虎團拼命,好像自己也活膩了似的,非要來個魚死網破不行。激戰了兩晝夜老虎團終於趴下了,紅軍團還剩半個連,團長成了排長。弟兄們來不及打掃戰場,都躺在死屍堆里睡著了,害得趕來增援的一團長還以為這個團全軍覆沒了呢。說來奇怪,多少年過去了,這個團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當年傳統一點兒沒變,還是這麽邪門。一個農村入伍,三腳踹碳不出個屁來的新兵,只要在這個團呆廠三個月以上,馬上像換了個人似的,脾氣變得火爆火爆的,和別的部隊打交道時,馬上就帶出這個團特有的傲慢,似乎天下人有一個算一個,沒誰能入他們的眼。連李雲龍都納悶,這是咋回事?這個團好像第一任團長的魂留在這裡了,換了無數茬人魂還在。   前些日子,紅軍團也被造反派沖了一下,搶走不少武器,當時的命令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全團眼睜睜地讓人家收拾了一下,在這個團的歷史上還沒出現過這種窩脖子的事,團長蔡金明硬是氣得吐了兩次血。   這次有了命令收繳造反派的武器,這個團像是注射了興奮劑,難怪造反派們稱他們為“嗷嗷叫的餓狼”。收繳武器時,團長蔡金明從裝甲運兵車裡露出半個身子,一手扶著高射機槍,一手拿著半導體喇叭喊話,他的警告只說一遍,絕不重複第二遍。一個不大識相的造反派頭頭想表現點兒英雄氣概,他舉著手槍帶領部下高呼革命口號,表示要與陣地共存亡,蔡團長不打算再廢話,他手指一動,“叭”地一聲槍響,一發12.7毫米的高射機槍子彈準確地打在那個造反派舉槍的手腕上,大口徑子彈的殺傷力是驚人的,那人的手腕被齊嶄嶄地打斷,手掌和手槍飛出一丈多。蔡金明一槍定乾坤,在場的造反派們差點嚇破了苦膽,頓作鳥獸散。   在各部隊的出擊下,造反派們終於鬧明白了,這支野戰軍的忍耐已經到頭了,誰再認為軍隊是軟弱可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這個城市的大規模武鬥算是到頭了。這場大規模流血事件的消息迅速傳遍全國,舉國震驚。而中央文革小組卻一反常態地沈默著,沒有做出任何反映,但政治嗅覺敏感的人都已感到,這可能是暴風雨的前奏。   幾年後,這支野戰軍早已換防離開了這個城市,市民們在茶餘飯後的閒談中,還不斷地提起這支部隊:“……那個軍,嘖,嘖,可真他媽的……從軍長到下面當兵的,沒一個省油的燈,脾氣火爆得邪乎……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沒這支部隊,‘文革’那會兒咱們這城非打平不可……”若干年後,位於北京紅山口國防大學“將軍班”的學員宿舍里,某野戰軍副軍長、陸軍少將鄭波正在寫一篇軍事論文,此論文與戰略戰術全無關係,它以獨特的角度、新穎的立意論述這樣一個主題《論軍事首長的性格與部隊傳統的關係》。   ……任何一支部隊都有自己的傳統,傳統是什麽?傳統是一種氣質,一種性格。這種氣質和性格往往是由這支部隊組建時,首任軍事首長的性格和氣質決定的,他給這支部隊注入了靈魂。從此不管歲月流逝,人員更迭,這支部隊靈魂永在。事實證明,一支具有優良傳統的部隊,往往具有培養英雄的土壤,英雄(或是優秀軍人)的出現往往不是由個體形式而是由群體形式出現。理由很簡單,他們受到同樣傳統的影響,養成了同樣的性格和氣質。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蘇聯空軍第16航空團P-39“飛蛇”戰鬥機大隊,競產生了二十名獲得“蘇聯英雄”稱號的王牌飛行員。與此同時,蘇聯空軍某部的“施烏德”飛行中隊產生了二十一名獲得“蘇聯英雄”稱號的王牌飛行員。如果拋開政治觀點,從純軍事角度看,二戰中德國空軍的第五十二戰鬥機聯隊也是個培養世界級王牌飛行員的溫床,這個第五十二戰鬥機聯隊競同時出現三個世界級王牌飛行員,以擊落敵機架數為標準,這三個飛行員都名列世界前三名,可謂空戰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他們是:埃里希.哈特曼,擊落敵機352架。格哈德.巴爾克赫內,擊落敵機301架,京特.勒爾,擊落機275架。這三個王牌飛行員創下的驚人戰績把當時世界各軍事強國的王牌飛行員們遠遠拋在後面,無人可及之項背。蘇聯空軍第一王牌飛行員庫爾杜布在二戰中所創最高紀錄為,擊落敵機62架,還不及名列第三的京特.勒爾所擊落敵機架數的零頭。由此可見,一支部隊的傳統是多麽重要……   補充:本章所寫的事件我沒有找到合適的原型,在“文革”中比較有影響的軍隊和造反派衝突主要有新疆石河子、四川成都和青海西寧。   1967年1月26日,新疆石河子市發生了流血事件。在石河子的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從1月17日到27日,先後有七個“造反團”衝擊武裝部門。有八個單位的“造反團”強行接管武裝部門管轄的通訊總機。1月25日下午,八個單位的兩干名造反派進入汽車二團,配合汽二團造反派奪權,汽二團掌權派請求兵團武裝部隊獨立團支援。獨立團九十二名指戰員遂趕到汽二團。此時,汽二團造反派搶奪獨立團槍支26支、手榴彈64枚、子彈1307發。到下午,造反派增至四千餘人。1月26日零點,在奪槍與反奪槍中,雙方開槍,死五人,傷六人。當日,造反派又衝擊農八師師部,與那裡的部隊發生武裝衝突,又在其他處槍戰,死24人,傷74人。軍區認為這是部隊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鎮壓了歹徒。但中央文革認為這是一起鎮壓革命群眾的嚴重反革命事件。2月11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發出文件,對新疆建設兵團進行軍管。   在四川成都,因成都軍區支持“產業軍”派,受到對立派猛烈攻擊。《軍委八條》下達後,2月17日,葉劍英批發了中央軍委致“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團”、“四川大學‘8.26’戰鬥隊”的公開信。公開信主要宣傳《軍委八條》,指出這些組織把矛頭指向軍區,向軍區靜坐示威,圍困軍區機關是嚴重違反中共中央決定的,並對造反派組織頭頭髮出警告:如不遵守中央決定,繼續煽動群眾把矛頭指向軍隊,衝擊軍區機關,一切嚴重後果由他們全部負責。從2月18日開始,成都軍區在全省用飛機散發此信。但造反派不接受軍隊的警告,衝擊軍區反而愈戰愈勇。軍區在退避三舍忍無可忍之後,抓了數萬人。不少很快放回。   5月7日,問題終趨明朗,與新疆一樣,造反派勝了。中共中央作出《關於處理四川問題的決定》,指出成都軍區個別負責人在支左中犯了方向路線錯誤,主持工作的軍區政委甘渭漢、副司令韋傑被撤職審查,由梁興初和張國華任新的軍區司令和政委。承認那幾個造反組織是“革命群眾組織”,“產業軍”不服,兩派鬥爭更加激烈。   在青海,發生了“趙永夫事件”。西寧市群眾組織“8.18”在北京來西寧串連的學生支持下,沖《青海日報》社,在報社搞打砸搶,活活打死幾個人。並用從別處搶來的槍支對向他們做工作的解放軍戰士進行武力恫嚇。西寧駐軍“支左”領導小組認為:不能任其胡作非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遂派部隊對鬧事分子實行武裝包圍,令他們立即退出報社。   但鬧事者居然向部隊開槍尋釁,部隊被迫反擊,一些人當場被擊斃,其餘人被逐出報社。2月23日。青海省軍區副司令員趙永夫打電話向葉劍英報告情況時,葉劍英說:“你們打得對!打得好!”這話在西寧傳為“林副主席來電”。毛澤東對青海事件批示:可以調查一下,如果是學生先開槍,問題不大。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值得研究了。   經中央文革兩次調查,向毛澤東作了顛倒是非的匯報。於是,造反派又勝利了。3月24日,經毛澤東同意,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小組作出《關於青海問題的決定》。在宣布這個決定的會上,趙永夫當場被捕。要不是毛澤東說了句“不要殺”,趙永夫險些被立即處死。   另外在文中有一段毛澤東關於學生運動的講話,這是1966年文革初起時,毛在批劉、鄧派工作組時講的,文中引用時的說明不太準確。 泰山師師部大樓事件後,在北京的中央文革小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沒做任何表態,就像此事沒有發生過一樣,使人感到難以琢磨。馬天生每次見了李雲龍也若無其事地寒喧幾句,似乎他和李雲龍之間從來沒發生過什麽不愉快。而李雲龍可不這麽樂觀,他雖然對政治不大感興趣,但從1927年參加革命以來,黨內政治鬥爭他見得多了,對這種政治鬥爭的殘酷性他有著清醒的認識。他心裡明白,那個屁大點的事都要插手表態的中央文革小組此時的沈默,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平時,李雲龍這裡要有個風吹草動的,他在全國各地的老戰友、老部下都會打來電話,或安慰,或打氣,或問候。可這次李雲龍的大名在全國亮相後,他的電話機卻異常沈寂,沒有任何人來電話,連田雨都感到奇怪,這麽多從戰火中衝殺過來的生死與共的老戰友,哪個不是膽大包天敢揪閻王爺鼻子的人?難道就因為中央文革小組還沒表態就嚇得連電話也不敢打了?大概,這就叫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吧。   幾個月後,北京方面終於有了些動靜,中央文革小組的刊物《簡報》上刊登了來自本市造反派的控訴。來信控訴了本市造反派被大軍閥、帶槍的劉鄧路線代理人李雲龍殘酷鎮壓的經過,強烈要求中央文革小組為受害者做主。其中有幾封來信是用真正的鮮血寫成的,信寫得很長,除了敘述流血事件的經過外,通篇都是那個時代特有的修辭手法和政治抒情詩一樣的語言。據說,中央文革小組信訪辦公室的一位工作人員閱後私下對一個朋友發出感慨,這封血書的用血量肯定已超過200CC,比一次義務獻血的量還要多。   血書一:敬愛的毛主席,敬愛的林副主席,敬愛的中央文革小組,敬愛的江青同志,我們要控訴,控訴殘酷鎮壓造反派戰士的反革命劊子手李雲龍。相信毛主席、林副主席、中央文革小組會給我們做主,為我們伸冤……   血書二:天上有顆北斗星,造反派日夜想念毛澤東,毛主席啊毛主席,您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又遇到半途天折的危險,您的造反派戰士正在經受嚴峻的考驗,我們向您宣誓:頭可斷,血可流,忠於您的紅心永不變。不怕死,不怕抓,一定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簡報》是中國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政治晴雨表,是個政治傾向極強的刊物,它旗幟鮮明地只為一種政治目的服務。那就是保衛“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任何人膽敢對“文化大革命”的正確性提出哪怕半點質疑,都將被視為十惡不赦,都應該“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凡被此刊物點過名的人都在劫難逃。它的操作程序通常是這樣,先不做任何評論地刊登幾封群眾來信,對某地某人提出控訴或批判,至於是否真有那麽幾位“群眾”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信號已經發出,此人已被劃入“另冊”了。   李雲龍看完《簡報》隨手便揉做一團扔進紙簍里,他已經感到一種巨大的危險在悄然逼近,這一生,他參加過數百次戰鬥,每次投入戰鬥之前,他都有一種臨戰的衝動,現在,這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他相信,這大概是最後一戰了。李雲龍自從下了開槍的命令後,心裡倒坦然了,他從來就是這樣,凡事既然下決心幹了就決不後悔。如果說他在下令攻擊之前,心裡還有對那些糊裡糊塗的老百姓存有某種愧疚的話,那麽當他看到自己的戰士被打倒時,那種愧疚妻間就轉化成雷霆般的暴怒。他在戰前曾向吳玉水反覆強調過一條死命令:對方如不開槍,警衛營絕不允許開槍,遇有抵抗只許使用槍托和拳頭。他幻想著能不發一槍地解決事端,誰知事與願違,對方竟敢率先開槍,而且不是零星的射擊,竟是輕重機槍組成的嚴密火網,大有把第一梯隊全部置於死地的意思。李雲龍幾乎氣瘋了,若不是小吳拼命抱住他,他早就衝上去了。流血事件發生後,他的態度硬得像塊石頭,他從來沒指望那個中央文革小組能放過他,這不可能,那個炙手可熱的“小組”平時沒事還惦記著生事呢,何況是震驚全國的流血事件。反正是發昏當不了死,李雲龍就這一個腦袋,砍一刀和砍十刀沒多大區別。橫下一條心的李雲龍打定主意,不管發生什麽事,他絕不打算受辱,那些想看他被揪著頭髮、撅著“噴氣式”挨批鬥的人,一邊兒呆著去吧,想都甭想,別人能受,他李雲龍可不受這個。要他死可以,要他撅著!挨斗受侮辱?門兒也沒有。他從抽屜里找出了十幾年沒摸的手槍,每天槍不離身,睡覺時也要放在枕下,他這輩子沒有被俘的體驗,如今就更不打算體驗了,要是哪個不知深淺的小子拿著什麽狗屁逮捕令對他動手動腳,他就開槍打他狗日的。出乎他的意料,最先找上門的,不是中央文革小組的逮捕令,也不是已作鳥獸散的造反派組織,而是那些死傷者的家屬。   那天早晨,李雲龍還沒去上班,就聽見樓下人聲嗜雜,似乎來了很多人。小吳匆匆跑上樓報告:“1號,可能要出事,院子門口來了不少人,您先不要出去,我去看看。”李雲龍面不改色道:“扯淡!敢到我家鬧事?真他娘的反啦。”他抓起電話要通警衛營:“吳營長,給我把一連派來,帶上機槍。”放下電話,他把手槍上了膛,裝進褲兜,若無其事地下了樓。院門前擠滿黑鴉鴉的人群,人們躁動著,咒罵著,一片喧譁聲。有人在大聲喊:“李雲龍滾出來。”“打倒鎮壓群眾的劊子手李雲龍。”“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李雲龍你聽著,革命群眾是殺不完的。”   李雲龍推開院門,雙手背在後面,兩腿微微叉開穩穩地站在人群面前。人群一下子靜了下來,站在前排的人似乎有些膽怯,在悄悄地往人群里縮。“我是李雲龍,是誰要找我?”李雲龍的眼睛寒光四射,向人群掃視了一圈,似壯士出山,劍氣如虹,濃濃的殺氣漸漸在臉部聚集,透出鋒刃般的峻厲,裹挾著一股強梁霸氣,令眾人不寒而慄。   “喂,怎麽不說話了?有話就說嘛,我聽著就是,要是大家沒話說,就請散散吧。”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一個中年漢子擠出人群鼓起勇氣大聲道:“李雲龍,你別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們,我們既然來了就不怕你,我們要向你討還血債。”李雲龍冷冷一笑:“好啊,怎麽討?就在這兒打死我?你們敢嗎?”“你這個劊子手,殺害了這麽多革命群眾,血債要用血來還。”“我們不怕你,有毛主席和中央文革給我們做主,劉少奇都被拉下馬了,別說你一個小小的李雲龍了。”“李雲龍!把頭低下來,向革命群眾低頭認罪……”“放屁!誰敢動我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劉少奇你罵得,我李雲龍就罵不得,誰敢起鬨鬧事,我就斃了他。”李雲龍咆哮起來。“嘩啦。”小吳不失時機地拉開衝鋒鎗的槍栓。   遠方傳來隊列的跑步聲,一連的戰士頭戴鋼盔、全副武裝地跑步而來,他們在圈外迅速散開,包圍了人群。一連長王志義向李雲龍立正敬禮道:“報告1號,警衛營一連奉命來到,請指示。”李雲龍乾脆地說:“原地待命,誰敢鬧事就給我抓起來。”“是!”人群一下子炸了,怒火被重新點燃,亂鬨鬨地喊了起來:“李雲龍你開槍吧,有能耐把我們都打死。”“你打吧,我們孤兒寡母也不想活了。”“打死這劊子手!給親人報仇。”……   李雲龍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人群。一連長王志義拔出了手槍和小吳一左一右護住李雲龍,兩人的槍口慢慢抬起來對準騷動的人群。圈外的戰士們也端起了槍……“大家讓開,我老婆子有話說。”人群中傳來一聲蒼老的、顫巍巍的喊聲。人群自動閃開了一條通道,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領著兩個七八歲的孩子走出人群。老太婆有七十多歲,弓著身子,步履瞞珊,手裡拄著拐杖,一頭散亂乾枯的白髮遮蓋著滿臉刀刻般的皺紋和星羅棋布的老人斑。兩個衣衫檻樓的孩子緊緊地抓住老人的衣襟怯生生地跟在一旁。   李雲龍一怔,突然覺得有些氣短,他雙腿顫抖起來,身子發軟,心在撲撲亂跳。小吳和王連長舉槍的手也哆咳起來,槍口慢慢垂下。李雲龍最見不得這種孱弱的、白髮蒼蒼的老人,每當見到這種老人他就想起自己已去世多年的老母親,他是個孝子。童年時遇上災年,母親曾領他討過飯,每當遇到惡狗時,層弱的母親總是把他拉到身後,用自己的身子護住兒子,災年要飯不容易,走個十里八村的不見得能討上口吃的,討到吃的,母親自然是先緊著兒子吃,兒子吃完了母親才胡亂吃幾口,當年那日子真是淒風苫雨,令人銘心刻骨,母親的慈祥和關愛,至今想起,他仍感到一種由衷的溫暖……童年時的李雲龍發過誓,有朝一日自己混出個模樣來,一定好好孝順娘,讓她老人家衣食無憂,兒孫繞膝,日子過得舒心,也算沒白疼他養他。可母親命薄,不到四十歲就追隨他老爹而去,那時李雲龍已參加了紅軍,正在川陝根據地反圍剿,得到母親去世的消息時,他面朝家鄉的方向長跪不起,哭得死去活來,幾十年過去了,每當想起母親,他就感到痛心疾首,忍不住要流淚。在血流成河的戰場上,他殺人如麻,心比鐵硬,被他鬼頭刀砍下的敵人腦袋像西瓜一樣亂滾,他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惟獨見了這種衣衫檻樓的白髮老人就禁不住心裡發酸,手腳發軟,心臟感到一陣陣刺痛。   李雲龍搶上一步,攙住老人道:“老人家,在您面前我是晚輩,我李雲龍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您只管罵就是,我聽著呢。”老人猛地甩開他的手,兩眼噴出怒火:“姓李的,你說,你是解放軍嗎?”“是,我是解放軍。”“看你這歲數,也當過八路吧?”“老人家,聽您口音,好像是山西人?您猜對了,我當八路時也在山西,在晉北洪濤山一帶的根據地……”“呸!”老人一口唾沫啐在李雲龍臉上,恨恨地罵道,“你也配當八路?也配當解放軍?你呀……你是遭殃軍。”   李雲龍像被電擊了一樣,渾身一抖。這種叫法他太熟悉了,這是解放戰爭時期河北、山西一帶的老百姓罵國民黨軍隊的話,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了,自己也成了“遭殃軍”。老人混濁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拐杖跺得咚咚響,仇恨地望著李雲龍罵道:“我們老百姓瞎了眼啊,當年為了你們八路,命都豁上啦……我那苦命的老頭子喲,就因為給你們送信才讓鬼子活活砍死的……大家評評理喲,咱老百姓啊,自己光著腳也要給你們做軍鞋喲,自己吃不飽也要省下糧食給你們八路吃啊,打鬼子啊,打老蔣啊,咱老百姓的罪遭大了呀……你們現在腰杆硬啦,氣粗啦,用不著我們老百姓啦,就向我們開槍喲,天哪……你們八路的良心都讓狗吃啦……我老婆子七十多歲啦,三個兒子呀,打老蔣時死了兩個,就剩下一個喲,還死在你姓李的手裡,扔下這兩個娃喲,讓我怎麽辦?老的老啊小的……這日子讓我怎麽過喲……”李雲龍臉色煞白,垂頭肅立,任憑老人罵著,一聲不吭。   人群中哭聲四起,有的死者家屬高舉著死者的血衣哭昏在地上,連在圈外待命的戰士們也紅了眼圈,手中的槍都無力地垂下。老人哭得說不出話來,兩個孩子也在號陶大哭,此時的情景,使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落淚。王連長把手槍放入槍套,紅著眼圈扶著老人勸道:“老人家,您別哭,您聽我解釋……”“呸!你別碰我,你們給我兒子償命,你們賠我兒子……”老人舉起拐杖向李雲龍打去。王連長一把抓住拐杖,老人鬆開拐杖,突然伸出雙手向李雲龍臉上撓去,李雲龍的臉上被老人尖利的指甲撓出了道道血痕。人群又一次騷動起來,海水漲潮般地向前涌動著。   王連長大驚,他拔出槍大喝道:“誰敢動?一連準備。”“一連長,帶著你的部隊後退五十米待命,沒有我的命令,就是我被打死也不許動,服從命令……”李雲龍突然聲嘶力竭地喊道。王連長服從了命令,指揮戰士們後退了五十米。人群也暫時停止了騷動。只有那老人不管不顧地向李雲龍又吐唾沫又拼命廝打。老人被巨大的悲傷弄得失去了理智。李雲龍的臉上、胸前布滿了老人的唾沫,臉上的道道撓痕滲出了鮮血。他像雕塑一樣凝固著,任憑老人用頭部瘋狂地撞擊,用尖利的指甲撕撓。   警衛員小吳也得到命令,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允許他制止。他眼睜睜看著軍長被失去理智的老人廝打和侮辱毫無辦法,他心急如焚地轉了幾個圈,猛地一跺腳,突然進發出哭聲“撲通”一聲給老人跪下了,他抓住老人的衣襟哀號著:“老人家,老人家,您別打啦,您要是有氣,就打我吧,求求您啦老人家……我們軍長……就是有天大的錯,也不該這麽糟蹋呀……他是堂堂的一軍之長呀,老人家……您這是在糟蹋我們全軍幾萬弟兄……您打我行不行。”(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圈外的王連長也受不了了,在這次流血事件中,一連是突擊隊,他們在攻擊時被突如其來的機槍火力掃倒十幾個人,戰士們氣炸了肺,被復仇的怒火燒紅了眼,衝進大樓後也打得特別狠,當時什麽也沒想,只想報仇。但他們看到今天這些死傷者家屬的慘狀時,他們的神經也經受不住這種巨大的衝擊了,畢競他們都是來自普通老百姓。王連長發出狼一般的嚎叫,熱淚縱橫地撲倒在地:“同志們,大爺大媽們,不是我們先開的槍……我們也死了十八個戰友……他們也是人生父母養……他們的冤去找誰訴……我的通訊員中了十幾發機槍彈……胸口都打爛啦,他才十八歲……這叫我怎麽向他父母交待……我們當兵的也是人……“王連長痛哭著說不下去了,全連的戰士像得到號令一樣全體跪倒在地,他們感到內疚和委屈,為死去的戰友感到痛苦,全連一百多號人爆發出一片哀嚎聲……李雲龍低頭肅立,仍然是一聲不吭,有人看見,他緊閉的雙眼中,不停地滲出黃豆粒大的淚珠……   軍人們的舉動顯然不能化解群眾的憤怒,這次流血事件共傷亡了一百五十八個造反派成員,他們的家屬被仇恨驅使著,恨不得將開槍者碎屍萬段,豈能就這樣過去?這些來自最底層的老百姓,文化素質很低,思維方式是直線式的,只想一點,不計其餘。他們想不通,身為人民子弟兵的解放軍竟然會向群眾開槍?他們是革命造反派,是響應領袖的號召起來造資產階級反的,何罪之有?至於他們自己有什麽過錯,他們根本不去想,只認定自己占了天大的理。   這些來自社會底層的老百姓有個特點,就個體而言,似乎膽小如鼠。如果有人登高一呼,則立刻應者如雲,血脈賁張,勇氣能呈幾何級數地增長,關鍵是誰先做出頭的椽子。人人都希望別人去出頭,自己隨大溜。如對手過於強大,先出頭的椽子被砍了,他們便作鳥獸散,當初慷慨激昂的誓言,萬夫不擋的勇氣全不提了。反之,若是對手稍露軟弱的徵兆,他們便增添了十倍的勇氣,進發出百倍的破壞力。此時的情景就驗證了這條規律。當李雲龍殺氣騰騰,戰士們槍上膛,刀出鞘時,人群便被嚇住了,站在前排的人悄悄往後面縮,後面的人則死死地守住防線使退縮的人找不到一點縫隙,誰也不願先出頭。當李雲龍和戰士們被一種複雜的情感所壓倒,變得軟弱時,人群中的怒火便開始升溫,他們又躁動起來,人群向前慢慢地涌動,咒罵聲四起,哭聲也越來越高。“打死這個劊子手?”“媽的,有種你就朝老子這兒開槍。”“姓李的,你給我丈夫償命!”   人群沸騰了,情緒更加激憤,他們被怒火燒紅了眼,像是承受壓力已到了極限的壓力容器,馬上就要發生爆炸。這些急於復仇,已喪失理智的人們已經聽不進任何解釋、勸告和哀求了,他們急於用自己的雙手把仇人撕成碎片再用牙齒嚼爛,吞下去……李雲龍合上眼,他心靜如水地打算聽天由命了……這時卻出現了戲劇性變化,院子的大門被猛地推開,身穿便服的田雨走了出來,她身後的六個孩子魚貫而出。李雲龍抬頭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平時溫文爾雅的田雨和六個孩子每人手裡競拎著一根體操棒,她和孩子們的臉上都透出一種決絕的拼命神態。兩個大兒子,李健和趙山一左一右護住父親,弟妹們前後簇擁著把李雲龍圍在中間。田雨以強硬的姿態隻身擋住涌動的人群大聲喊道:“誰敢動我丈夫一下,我們全家就和他拼了。”   李雲龍和戰士們楞住了,剛才還群情激奮的人群也驚呆了,一時鴉雀無聲……“你們聽著,大家有仇要報,有冤要申,這都可以理解,可是你們想過沒有?這次流血事件本來是不該發生的,你們死去的親人都幹了些什麽你們知道嗎?他們占領軍事機關,搶奪武器,甚至向我們的戰士開槍啊,他們下手的時候競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一開始就要把戰士們往死里打。即使到了現在,你們這些一肚子冤屈的家屬們,你們誰想過那些犧牲的戰士們?他們也有父母和親人,他們的冤向誰去訴?告訴你們,我們可以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要是認為我們軍人軟弱可欺那就錯了,我們可以脫下這身軍裝和你們一樣成為老百姓。今天,我不是以一個軍人身份,而是以一個妻子的身份帶領我的孩子們來保護我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我們不會任人宰割,誰要是動手,我們就以死相拼,誰敢動李雲龍,就先從我和孩子們的屍體上邁過去……   李雲龍注視著妻子,仿佛是今天才認識她,這難道是田雨嗎?這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嗎?這是那個體態柔弱、極度憎恨暴力的田雨嗎?李雲龍一時競瞠目結舌。人群似乎也被鎮住了,沒有人吭聲,只有死一樣的寂靜……“王連長,小吳,一連的戰士們,你們都給我站起來,堂堂七尺男兒,連死都該站著死,難道你們都做了虧心事?渾身的骨頭都軟了?好啊,如果你們不能履行軍人的職責,就請你們後退一下,由我們婦女和孩子們保衛你們……”這話比什麽都靈,所有的軍人都“刷”的一下站了起來,像平地起了一片森林,他們不再考慮這件事的是非曲直,這不該由他們考慮,他們只需要承擔起軍人的職責就夠了。企圖鬧事的人群退縮了,狂熱、激憤的情緒漸漸冷卻了,平息了。   田雨神態自若地向自己的部隊發出命令:“孩子們,護送你們的爸爸回家……”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兩個陌生人按響了李雲龍家的門鈴。李雲龍披著外衣從樓上下來,見警衛員小吳把手放在腰間的槍套上,虎視既既地盤問著陌生人。他一眼就發現這兩個穿便衣的青年氣質很不一般,便直截了當地問:“你們是哪個部隊的?找我有什麽事?”一個青年頗感驚奇:“首長,您怎麽知道我們是軍人?莫非我們臉上寫著字?”“當然寫著字,別看你們穿著便衣,往那兒一站的姿勢就暴露了你們的身份。你看,挺胸收腹,兩眼平視,眼光跟著目標移動,身子和頭部卻一點不動,後腳跟併攏,腳尖微微分開,呈八字向外,沒有十幾年的隊列訓練不會有這種效果,這種姿勢不是想擺就能擺出來的,說說是誰派你們來的?”李雲龍問。“報告首長,我們是瀋陽軍區6957部隊情報處的偵察參謀,奉孔捷軍長之命給您送信。”“晤,孔捷這家夥兵帶得不錯嘛,自然是強將手下無弱兵。”李雲龍稱讚著拆開孔捷的信。孔捷參軍前不識字,是在部隊裡掃的盲,他和不下10個掃盲老師學過文化,這些教師的文化水平也參差不齊,有念過洋學堂的,也有讀私塾的,各人有各人的教法,因此孔捷寫的信也是半文半白的。   雲龍兄:近聞兄之大名見諸於《簡報》,舉國盡知,愚弟不勝感慨之。念兄平生數百戰,均名不見經傳,惟此一戰成名耳,如今天下誰人不識君?然江湖險惡,命途多蹇,明槍暗箭,兄則防不勝防。孫子曰:善用兵者隱其形,有而示之以無。值此關頭,吾兄何不“隱其形”耶?有道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兄以為如何?愚弟雖不才,帳下乃數萬之眾,豈無兄安身之處也?想當年,無兄戰場相救,吾命早休矣,君子懷德義,士為知己死。往昔事,驚如昨,思緒如流水,未有窮盡時,捷遙望南天,盼兄如大旱望之雲霓。言不盡,捷頓首。李雲龍閱後笑了:“孔捷這狗日的,連正經小學都沒讀過,也充起秀才來了,之乎者也的,夠酸的。”   一個高個子的軍官說:“首長,孔軍長命令我們護送您全家去東北,要保證您的絕對安全,途中如有人阻攔,允許我們使用任何手段,請您跟我們走。”軍官撩了一下衣角,露出左右腰間的兩枝手槍,臉上透出果斷和自信。李雲龍仰天長笑:“笑話!虧他孔捷想得出來,他號稱帳下精兵數萬,就能把李某像古董似的藏起來?中央軍委還沒免我的職,李某還是堂堂野戰軍的軍長,我能扔下部隊去當逃兵?即使真有不測,天塌下來我頂著就是了。人生不得行胸懷,雖壽百歲,猶為天也。替我謝謝你們軍長,他的好意李某心領了。現在,你們兩人聽命令……”   兩個軍官刷地站起來,等候李雲龍的命令。“我有六個兒女,晤,五男一女。我命令你們護送這六個孩子,把他們交給孔軍長,告訴他,我李雲龍把孩子們拜託給他了,讓孩子們去當兵吧。你們要絕對保證孩子們的安全,路上要有個風吹草動,我想你們有辦法應付。”   六個孩子正在睡得迷迷糊糊,被田雨挨個從床上叫起來,他們都瞪著眼看著李雲龍,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李雲龍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久久沒有說話。田雨發現他的目光中充滿了慈愛,他用目光和孩子們交流,向孩子們告別……田雨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哽咽著說:“孩子們,這兩位叔叔是來接你們的,以後你們的孔捷叔叔會照顧你們,他會按照你們的年齡大小,陸續安排你們入伍。你們要從一個士兵干起,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努力做個好兵,別忘了,你們都是將軍的兒女,現在,和爸爸告別吧……”   幾個孩子沒有這種心理準備,他們一聽都哭了。李雲龍的大兒子李健擦著眼淚問:“爸爸,媽媽,家裡出什麽事了?為什麽不要我們了?”李雲龍坐在沙發上輕輕地抱住兒子說:“孩子,咱們是軍人家庭,軍人要隨時準備走上戰場,這是軍人的職責呀,等我從戰場上回來,我會和你媽媽去部隊看你們。”小兒子李康說:“爸爸,你騙人,現在根本沒有戰爭,你要去和誰打仗?”趙剛的大兒子趙山是個很敏感的孩子,他已經預感到這是訣別的時刻,他帶領弟弟妹妹跪下,規規矩矩地向李雲龍和田雨磕了一個頭說:“爸爸,媽媽,你們保重,我們感謝你們的養育之思,決不會給你們丟臉。”說完孩子們都哭了起來。   李雲龍站了起來厲聲喝道:“都站起來。”“孩子們,將來如果有一天,你們走上戰場,你們可能會中彈,會犧牲,但我希望的是,我的孩子們,他們即使犧牲,也只有用前胸去迎接子彈,而不是用後背。什麽是軍人?軍人流血不流淚,要有和敵人拼命的勇氣,面對強敵,連眉毛都不許皺一下,軍人的榮譽感比命都重要,你們懂嗎?這身軍裝不那麽好穿,在穿上這身軍裝之前,你們可要想好,一旦穿上,你們對國家和民族就有了一種責任,就應該隨時準備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如果做不到這點,你們就趁早說話,別穿這身軍裝,你們孔捷叔叔會給你們安排別的工作。記住,作為一個老百姓,怕死並不丟臉,如果作為軍人怕死,那是世界上最丟面子的事,你們都記住了?”孩子們齊聲說:“記住了。”紛紛擦乾眼淚。田雨和李雲龍商量:“天太晚了,是不是讓孩子們明早再走?”   李雲龍毫不通融:“不行,馬上就走,夜長夢多,走吧,走吧。”兩個軍官帶領孩子們再一次向李雲龍夫婦告別,然後走出大門,消失在夜幕中……田雨望著空蕩蕩的客廳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傷,又忍不住抽泣起來。李雲龍卻朗聲大笑道:“該撤退的撤退,該疏散的疏散,堅壁清野已經完成,我擔任掩護嘍。睡覺,睡覺,該睡個好覺啦。”   沈默了幾個月的中央文革小組終於開始表態了:這是一起嚴重的反革命事件,是以劉少奇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在軍內的代理人的一次大反撲,現行反革命分子李雲龍一貫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敬愛的林副主席,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懷有刻骨的仇恨,殘酷鎮壓手無寸鐵的造反派戰士,血債纍纍,罪大惡極。中央文革小組派出了陣容強大的調查組。   李雲龍接到電話通知,要求他去軍司令部開會,軍區領導要聽取部隊戰備情況匯報。他放下電話,坐在那裡靜靜地想了一會兒,他心裡非常清楚,那個時刻今天終於來了。按照他以往的性格,他決不會束手就擒,他李雲龍不是一隻任人宰割的母雞,他是個有尊嚴有血性的將軍,不是誰想抓就抓的,天王老子也不行,他腰裡的手槍不是嚇唬人的,那枝國產59式手槍的彈夾里壓著滿滿的八發子彈,他還意猶未盡地在槍膛里又壓了一發。記得趙剛私下和他談過,蘇共大清洗時,那些戰功赫赫、性如烈火的元帥將軍們被內務部人員逮捕時,都溫順得像頭綿羊,似乎以為這種溫順能得到斯大林的憐憫和寬恕。事實上,他們照樣是受盡酷刑後被處決了。惟一例外的,是蘇聯元帥葉戈羅夫,他在對方亮出逮捕令時,毅然開槍拒捕,當場擊斃了一個內務部特工,然後和對方展開槍戰,最後雖然在交火中被打死,但他英勇暴烈的軍人氣概卻給包括斯大林在內的人以極大的震驚。李雲龍始終認為,這位元帥沒玷污他的元帥軍銜,他是作為軍人在戰鬥中陣亡的。就憑這一點,李雲龍就佩服他。惟一有個小小的遺憾,這位元帥玩兒槍的功夫還不到家,也許出槍的速度稍慢了些,只幹掉了對方一個人。李雲龍自信若是換了他,成績也許會好些,這點他是有把握的。   這輩子,生活給了他無數次亮劍的機會,這回恐怕是最後一次了,對手已經手握劍柄,他還不該青鋒出鞘?當然,這都是李雲龍以前的想法,自從聽了那個老太婆的哭訴後,他的精神就有些恍榴,那白髮蒼蒼的老人,那幾個衣衫襤褸、弱小無助的孩子總在他眼前出現,使他感到深深的痛苦和自責,那老人也太冤了,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在戰爭中犧牲了,惟一剩下的一個兒子竟死在自己的槍下,扔下幾個半大的孩子,真是作孽呀。他把家裡的存摺找出來,連看也沒看上面有多少存款,就命令小吳給老人送去了,就算這樣,也並沒有減輕他的愧疚,一會兒認為自己犯下彌天大罪,成了屠殺老百姓的劊子手,就算槍斃他一千次也贖不了自己的罪。一會兒又認為自己下令開槍沒什麽錯,那些造反派也實在太混蛋了,他們動槍動炮的把城市打個亂七八糟,死傷了這麽多無辜平民,最後發展到衝擊軍事機關,甚至向軍隊開火,而且一上手就往死里打。十八個戰士啊,就這麽送了命,他們的父母就不覺得冤?人家把好好的孩子送來當兵,誰想到沒死在對敵戰場上,倒死在這些混蛋的造反派手裡了,換上誰當這個軍長,當時能忍得下去呢?   他左思右想陷入極度矛盾之中,這次流血事件的發生,細想起來,似乎誰都沒錯。群眾響應領袖的號召起來造反,又在“文攻武衛”的口號下,捍衛“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老百姓本來挺安分的,沒打算造反,是黨讓他們造反的,聽黨的話這好像沒錯。而軍隊也沒錯,軍隊的職責是保衛國家,維護社會安定,在遭到武裝攻擊時必然要還擊。那麽,誰都沒錯,錯在誰呢?李雲龍的腦子轉不來了,這個問題似乎深了些,他搞不清楚。最後。李雲龍仰天長嘆:“算啦,誰都沒錯,就算錯在我李雲龍吧,這顆腦袋雖說不太值錢,好歹也值十萬大洋,這是鬼子定的價。要是摘了這顆腦袋就能以謝國人,我李雲龍倒沒什麽捨不得的。”   他解下手槍扔進抽屜,徹底放棄了效法葉戈羅夫元帥的打算,那些執行命令的戰士也夠無辜的,何必跟他們過不去。他面色平靜地向警衛員小吳吩咐道:“今天去司令部開會,你不要帶任何武器。”小吳馬上抗議道:“1號,這違反規定,我的職責是保衛首長安全,不帶武器怎麽行?”李雲龍眼一瞪:“哪兒這麽多廢話,執行命令!”   當李雲龍和小吳走進司令部大門時,機警的小吳馬上就發現情況不對,怎麽站崗的衛兵都是生面孔?軍部警衛營的戰士小吳幾乎沒有不認識的,今天怎麽一個都不見了?小吳是個老警衛員了,在軍區警衛處受過全套警衛訓練,他頭腦靈活反應極快,暗叫聲:不好。便下意識地用手去摸槍。李雲龍大步走著,淡淡地說:“摸什麽,你沒帶槍,不要亂動,你聽說過鴻門宴的故事嗎?”反應靈敏的小吳一下子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眼淚奪眶而出,低吼道:“1號,您為什麽不讓我帶槍?我那長短家夥要帶來,他們二三十人也甭想近身,我不管他是誰,誰要動您,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於他一身窟窿。”李雲龍說:“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管,這不關你的事,你少瞎攙和。”   司令部會議室的長方會議桌前坐滿了人,李雲龍平時坐的位置被政委馬天生占了。會議桌的另一側孤零零的放著一把椅子。李雲龍冷笑了,娘的,連老子的座位都給占了,那把椅子八成是給我留的。他偏不坐那把椅子,而是穩穩站住,安詳地看著馬天生。北京來的特派員姓黃,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綠軍裝,領子上綴著紅領章,戴著一副寬邊黑框的眼鏡。李雲龍一眼就看出來,這人根本不是軍人,他穿什麽也沒用,一身副三號軍裝穿在他身上還晃當,整個是個排骨架子。那個年代的中國一切都亂套了,在台上的人誰都可以穿軍裝,不管有沒有軍籍,就連姚文元、王力、戚本禹等和軍隊八杆子打不著的文人也一人鬧身軍裝穿穿。中央領導人一旦全體出動,整個一片綠軍裝,以致很多外國人以為中國是軍人政府當家。   黃特派員的真正身份是中央文革調查組組長,之所以稱為調查組,這是個策略問題,來時稱調查組免得打草驚蛇,一旦人抓到,調查組就自動轉為專案組了。因此,黃特派員的身份和欽差大臣近似,說話自然是一言九鼎。此時,他扶扶眼鏡,仔細打量著李雲龍,離京之前,他特地從總政幹部部調來李雲龍的檔案,對他的經歷和性格做了仔細研究,他知道李雲龍可不是幾句話就能嚇唬住的人,對付這種性如烈火的職業軍人一點不能馬虎。他和馬天生做了相應準備,從軍區抽調了一個警衛連替換了忠於李雲龍的軍警衛營,還抽出幾個手腳利索、膀大腰圓的戰士埋伏在軍用地圖的帳幕後面。   李雲龍大聲向馬天生打招呼:“馬政委,我李雲龍來赴宴了,請帳下的刀斧手準備,咱們開始吧。”馬天生微微一笑:“你過慮了,老李,我不是項羽,也沒人給你擺鴻門宴。今天是中央文革小組派來的調查組找你談話,我看你還是端正態度,好好談談,你先坐下好不好?”黃特派員早不耐煩了,他覺得馬天生太滑頭,都到這會兒了,還跟這個反革命分子扯什麽淡?本來今天就是來逮捕他的,還什麽端正態度?好好談談?好像他一端正態度就不抓他似的。黃特派員厲聲喝道:“李雲龍,你謊報軍情,欺騙中央,鎮壓手無寸鐵的造反派,你是個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反革命分子……”   李雲龍打斷他的話:“放你娘的屁,他們衝擊軍事機關,搶劫武器裝備,還開槍打死我的戰士,有這麽多人證物證,你們為什麽不看?只聽一面之詞?哼,什麽他娘的鳥特派員?”黃特派員楞了,他沒想到已經身為階下囚的李雲龍還敢張嘴罵人。他辦過不少專案,深知“落架的鳳凰不如雞”的道理,別說是個軍級幹部,就是那些元帥、大將、政治局委員,這些重量級的人物,平時威風凜凜,一旦落難成了階下囚,立刻就變成普普通通、弱不禁風的老人,其態度之恭順常使他感慨命運之無常。而眼前這個李雲龍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是沒見過世面不知深淺,還是吃了豹子膽?黃特派員只覺得滿腔的熱血都在霎時間涌到腦門,他不能理解,怎麽會有這麽猖狂的反革命?他猛地站起來要發作,卻被馬天生按住。馬天生有些看不起黃特派員,這個人的政治鬥爭經驗還嫩了點兒,他不過是運氣好,被中央文革的首長提攜,就算他辦過不少大人物的專案,可那是兩碼事。像李雲龍這種從槍林彈雨中鑽出來的人是真不怕死,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眨一下眼,因為這輩子他們大概已經死過若干次了,現在活著本來就是白賺,拿死去嚇唬他是愚蠢的。馬天生太了解這種人了,他們只關心軍事問題,對政治不大關心,黨內歷次政治鬥爭對他們影響不大。建國後,這些人都成了各守一方的“鎮守使”,是軍隊的中堅力量,所以他們難免有點擁兵自重,脾氣暴些,對這種將軍不能拍桌子瞪眼,惹火了他,不管什麽場合他都敢張嘴日爹操娘,罵你祖宗十八輩,最後下不來台的是你自己,你能張嘴和他對罵嗎?那不成村婦撒野了,哪還有點兒政治鬥爭的嚴肅性?   馬天生和顏悅色地說:“李雲龍,你不要衝動,要端正自己的態度,我們個人與你無仇無冤,沒有必要和你過不去,我們不是代表個人,而是代表中央文革小組和你談話,中央文革小組是直接受命於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所以,你這種對抗的態度不是針對我們,也不是針對中央文革,而是針對毛主席的,你知道,反對毛主席是什麽性質的問題,我想你應該清楚吧?”(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馬天生見李雲龍不說話便娓娓道來:“你的資歷確實挺令人羨慕的,1927年參加紅軍,長征時已經是主力團團長了,抗戰時你的獨立團在晉西北名聲不小,一般說來,日本人挺吝裔的,能出十萬大洋買你的項上人頭足以說明你的名聲。解放戰爭時,你是淮海戰場上的英雄,你的部隊是華野頭等主力師,平心而論,你這幾十年的軍事生涯,非常完美,幾乎沒有敗跡。但是,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在不斷的運動變化之中,事物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向它的反面轉化,這是不以人們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我不否認,你為新中國流過血,有戰功,可是黨和人民也給了你很高的榮譽和地位。於是你就飄飄然了,把黨和人民給你的權力作為祛碼,擁兵自重,對抗中央,對待‘文化大革命’由不滿發展到頑固對抗,最後竟然舉起屠刀,殘酷鎮壓革命群眾,以武力對抗‘文化大革命’,可惜呀,一個戰功卓著的老革命,最後沒能保持晚節,滑到反革命的泥坑裡去了,這難道還不發人深省嗎?”“啪!”黃特派員終於又耐不住性子了,他猛拍桌子喝道:“李雲龍,誰給了你鎮壓革命群眾的權力?”   李雲龍沈聲回答:“有軍委八條,是毛主席親自批準的,有軍委辦公廳的同意,還有林彪同志辦公室的同意。”馬天生很有涵養的笑了:“你說你請示過軍委辦公廳和林辦,有什麽證據沒有?或者是書面命令之類的文件?我們查詢過,軍委辦公廳和林辦都證明你確實打過電話,但並沒有同意你開槍鎮壓革命群眾呀,你如果有證據能證明你是接受命令採取的行動,你可以拿出來。”李雲龍輕蔑地說:“噢,明白了,這會兒沒人敢承認了?怕承擔責任,怕殺頭。真是膽小鬼,這種膽小鬼居然也能身居高位?要在過去,這種人非當叛徒不可。好吧,沒人承擔責任,我來承擔,命令是我下的,要殺要剮隨便吧。”馬天生嘲諷道:“啊,倒是象條漢子,敢做敢當,成了反革命還這麽大義凜然的?”李雲龍反唇相譏:“對你來說,這可是件好事呀,那個1號的位子你不是盼望很久了嗎?我看你未必能如願,這是野戰軍,一旦前線有事得拉出去真刀真槍練練,不是光靠賣賣狗皮膏藥就能帶兵的。”   黃特派員站起來宣布:“現已查清現行反革命分子李雲龍頑固對抗中央文革小組,殘酷鎮壓革命造反派,證據確鑿,罪大惡極,血債纍纍。現根據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組批發的《關於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定》中的第一、第二、第三、第六條,將現行反革命分子李雲龍逮捕法辦……”   一切如馬天生事先導演好的那樣,埋伏在幕後面的幾個戰士迅速衝出來,拿出手拷準備給李雲龍戴上。事情進行到這裡,突然出了點兒意外,沖在最前面的兩個人高馬大的戰士忽然騰空飛起,斜著摔了出去,他們腰上的手槍變戲法似的到了警衛員小吳的手裡。小吳一手握一枝手槍同時向大腿外側一蹭,兩枝手槍的機頭大張,處於待擊發狀態,他手持雙槍護在李雲龍身前大吼道:“誰敢上前一步,我就打死他!”這十幾秒鍾發生的事情驚呆了會議室里所有的人,幾個執行逮捕任務的戰士伸手準備拔槍。小吳喝道:“別動,誰動打死誰!”幾個戰士的手僵在半空中……   馬天生和黃特派員也目瞪口呆,一時不知怎麽辦才好,他們從來沒遇見過這種情況,早聽說李雲龍膽大包天,沒想到他的警衛員也這麽不要命,難道他不知後果嗎?真是什麽將軍帶什麽兵,這野戰軍可真夠“野”的,李雲龍也臉色發白,他也沒想到小吳的性子如此暴烈,他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要是小吳帶著衝鋒鎗來,他真敢一梭子掃出去。李雲龍不想讓這個年輕的戰士為他丟掉性命,他暴怒地吼道:“小吳,我命令你放下武器,不許抵抗!怎麽?我的命令也不服從了?”   小吳渾身一震,無力地垂下握槍的雙手,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軍長呀,你冤啊,你冤枉死了,他們憑什麽抓人?你為什麽不下命令?我和他們拼啦……”他兩眼噴火,絕望地將兩枝沈甸甸的54式手槍同時擲出,“嘩啦啦”兩枝手槍洞穿窗玻璃飛出五十米開外……   幾個戰士撲上來拖走小吳,李雲龍被戴上手拷。當他被押著走出會議室時,被一群司令部的參謀、幹事堵住了門,那些剽悍的青年軍官的眼睛都紅了,有的橫堵在門口,手似乎有意無意地按在手槍套上,有的從後面使勁向前擠,嘴裡罵罵咧咧,蠢蠢欲動。押解的戰士也不敢硬往外擠了,他們慌亂地看著馬天生和黃特派員,不知該怎麽辦。空氣緊張得似乎要爆炸,馬天生暗暗心驚,這支部隊太可怕了,不管你是什麽來頭,這些青年軍官似乎都沒把你放在眼裡,那種生猛的派頭都寫在臉上,你能把這一個軍的軍官和士兵都抓起來嗎?   還是李雲龍給解了圍,他大聲發出命令:“司令部幹部聽我口令,立正,向後轉!閃開!同志們再見了,李雲龍向同志們告別啦!軍官們勉強閃開了一條窄窄的通道,李雲龍走在前面,馬天生帶押解人員跟在後面擠了出去。這一行人剛走進司令部大樓,就見到警衛營營長吳玉水和營教導員郝明在拼命地撕扯,吳玉水拼命向前衝,郝明拼命阻攔,就像在打架一樣。馬天生沈下臉喝道:“吳玉水,你要干什麽?”吳玉水青筋畢露,臉已漲成紫色,他大喊道:“馬政委,我和你談過,是我下令開的槍,是我帶著戰士們沖的,軍長沒下過開槍的命令,這不關軍長的事,我吳玉水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把軍長放了,要抓就抓我……”   教導員郝明平時和吳玉水關係一般,但和馬天生私交不錯,自然要維護馬天生。他在一旁吼道:“吳營長,你要站穩立場,不要拿自己的政治生命開玩笑,我提醒你,不要為反革命分子鳴冤叫屈。”吳玉水大怒:“放你媽的屁,吃裡扒外的東西,開槍時你怎麽不說話?火力掩護是不是你負責的?你他媽打了沒有?你他媽也開槍了怎麽不敢承擔責任?這會兒又裝好人?X你媽的,你早晚是他媽當叛徒的料。”他越罵越不解氣,競掄起拳頭想揍郝明。   馬天生皺著眉頭命令道:“把他拉下去,禁閉三天。”幾個戰士抓住吳玉水往下拖,吳玉水掙扎著喊:“軍長,是我害了你,我對不起你呀,你讓我們用槍托,我沒聽呀,早知如此,我就是讓人家開槍打死也不還手呀……”戴著手拷的李雲龍仿佛忘了自己的囚徒身份。他一聲斷喝:“吳營長,你像什麽樣子?堂堂的軍官讓人拖著走?給我站直了,聽我命令。”這一喝比什麽都靈,吳玉水停止了掙扎,推開了拖他的戰士,似乎重新注入了一種靈性,他挺起胸膛,腳跟一碰,以隊列姿態站得筆直。李雲龍像個隊列教官,一絲不苟地發出命令:“目標,警衛營,向後──轉!齊步──走!”吳玉水像個剛入伍的新兵一樣,擺動著雙臂向前走去……   押解李雲龍的汽車是一輛波蘭生產的“華沙”牌轎車,當汽車從司令部大樓前開出,向軍部大院的大門行駛時,李雲龍從車窗向外望去,忽然發現沿途路邊不知何時競出現一隊隊排列整齊的士兵隊列,簡直像夾道歡送,頭戴鋼盔、手戴白色手套的軍官和士兵都站得筆直,偉岸得像一片片森林。汽車隊緩緩地向大門行駛,隨著帶隊軍官們的一聲聲口令,軍人們齊嶄嶄向車隊行軍禮,遠遠望去,像一群群雕塑一樣。李雲龍眼眶發熱,他明白這是軍部各直屬單位自發的向1號告別的儀式。工兵營、通訊營、汽車營、防化營、偵察營……好像沒有人組織,全是各單位自發集合的,李雲龍舉起戴著手銬的雙手,向部下們告別……坐在頭一輛汽車裡的馬天生也知道,這些軍禮與他無關。他覺得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這個軍的很多於部戰士從此算是和他結了仇。   關於李雲龍的關押地點,馬天生和黃特派員發生了點兒小小的爭執。黃特派員認為,應該先關押在本市公安局的看守所,然後準備開個萬人群眾大會,先由革命群眾進行批鬥,然後再在大會上宣布逮捕法辦,只有這樣,才能教育群眾,震懾一小撮反革命分子。而馬天生畢竟老謀深算,他太了解李雲龍在這支部隊的威望了,這個軍的許多師團級幹部都是李雲龍在戰爭時期的老部下,戰火中建立起來的信賴和友誼決不是一句和反革命分子劃清界限就能解決的。馬天生心裡明白,他這個新調來的政委,在這個軍連半點兒根底也沒有,他根本控制不了這支部隊,不但控制不了,而且還有極大的危險,這是支滿員的甲種部隊,李雲龍的死黨比比皆是,誰敢保證不會出幾個亡命之徒?要是在關鍵時刻給你來個小小的“交通事故”或是其他什麽事故,到時候你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就憑這點,李雲龍也絕不能關押在這個城市,應該把他押送到省城去。馬天生把這些想法向黃特派員談了以後,黃特派員的腦門上也滲出了冷汗,他來自京城,哪裡會想到這個城市的階級鬥爭形勢競如此複雜?如此危險?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麽好爭論的,把李雲龍押往省城就是了。   押解車隊共四輛汽車,前後是兩輛中型吉普車,上面是警衛人員,中間是兩輛“華沙”牌轎車,馬天生和黃特派員坐前面那輛,李雲龍坐後面的車,兩個高大的戰士把李雲龍夾在後座中間。據說,對付要犯都是這種方式。   李雲龍靠著椅背打起了噸,不一會兒就鼾聲大作。他似乎是和老戰友孔捷、丁偉並肩站在北方國境線上的一個作戰指揮部里,他們正用炮隊鏡向國境線那邊的縱深處眺望,透過黎明時乳白色的薄霧,他看見成千上萬輛草綠色的蘇制“T-62”型坦克正展開戰鬥隊形向國境線衝來,天空中,密密麻麻的“米格-23”殲擊機和“逆火”式轟炸機從他頭上掠過……哦,戰爭,你終於來啦,李某等你等了十幾年啦。丁偉好像是在和對方的那個國防部長通電話,彬彬有禮的,就像中世紀的騎士:“格列奇科元帥,丁某早拜讀了你的‘斧頭戰術’理論,頭一斧子就要致對手於死地,果然名不虛傳,丁某多年來找不到與閣下切磋的機會,今日能與閣下大打出手,不亦樂乎……”李雲龍高喊道:“老丁,你和那老家夥廢什麽話?敵人衝上來啦,命令炮群開火……等等,咱們後面什麽也沒有,咱們的坦克大炮呢?咱們的殲擊機、轟炸機呢?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傳來,李雲龍的腦袋隨著剎車的慣性猛地撞到前排椅背上,他被驚醒,發現車隊停在公路上,周圍亂鬨鬨的,一大群肥肥的白鵝正在公路上十分優雅地走著,一個穿得衣衫檻樓、戴著頂破草帽的老漢正揪著一個押車的戰士用十分難懂的閩南話激烈地爭吵著,老漢的年齡有七十多歲了,蒼老的臉上條條皺紋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臉上、手上都長滿了老人斑,長長的壽星眉和鬍子已經花白。李雲龍在此地駐防十幾年,多少能聽懂些當地方言,他聽出那老漢正急赤白臉地指責司機壓死了他的鵝,老漢怒氣沖沖地聲稱,他的鵝正在下蛋,他一家子的生活費都是從鵝屁股里摳出來的,你們解放軍不是有紀律嗎?賠吧,不拿出一百元來別想走。李雲龍暗暗好笑,這老漢在敲竹槓,一隻鵝敢要一百元。黃特派員正耐心地和老漢商量,無奈聽不借老漢的閩南話,他愁得東張西望想找個人幫忙翻譯一下。公路邊有些農民正在熱火朝天地挖水渠,溝邊插著一面紅旗正迎風招展,李雲龍見旗子上有“紅星人民公社貧下中農造反團”的字樣,正在於活兒的農民們見公路上吵得正凶,便紛紛過來看熱鬧,還有七嘴八舌給老漢幫腔的,說你們解放軍有什麽了不起,壓死人家的鵝就得賠,一百元太便宜了。一時公路上熱鬧得像趕集。   李雲龍本無心情看熱鬧,他閉上眼睛想接著打吨,卻猛地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這老漢的聲音有點熟,他的心一沈,暗叫聲不妙,頓時全明白了,這是段鵬那小子,天哪,這小子化妝得絕了,連我都走了眼。看來情況不妙,這個無法無天的特種分隊終於要動手了。李雲龍不用猜就知道他們的打算,無非是製造事端,趁亂搶出李雲龍,即使惹出禍來,也只能栽在“貧下中農造反團”頭上,問題是他李雲龍要想逃,何必要等到現在?況且動起手來,這些特種隊員們極有可能要開殺戒,這樣麻煩可就大了,這會毀了這支特種分隊。   李雲龍來不及多想,他突然出手,猛地一掌將車窗玻璃拍得粉碎,在場所有的人都楞住了,李雲龍大聲喝道:“混蛋,把路給我讓開,誰也不許鬧事。”化妝成農民的特種隊員們都無可奈何地停止了吵鬧,勉強讓出一條路,眼睜睜看著車隊絕塵而去。段鵬一把扯下假鬍鬚,抬腳向路邊一棵小樹踢去,“喀嚓”一聲,碗口粗的小樹被齊根踢斷,段鵬和林漢這兩條漢子頹然坐在路邊抹開了眼淚……   馬天生最近又多了一個職務,李雲龍專案組副組長,他知道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他了解李雲龍的為人和性格,這是個軟硬不吃的人,對這個人他不抱任何希望,用那個時代的時髦術語評價,這是典型的花崗岩腦袋。馬天生在沒調到這個軍之前,也曾參加過一些專案組的工作,一般來說,一個人一旦被逮捕,精神上就委頓了一半,再堅強的人面對強大的國家機器也難以做到神態自若。此外,審訊的方式對於被審者而言也帶有極大的壓力,被審者通常是被喝令坐在一個和地澆鑄為一體的水泥墩上,這是防止脾氣暴躁的被審者抄起座椅以暴力襲擊審訊者的必要措施。   審訊者把雪亮的、令人炫目的燈光射向被審者,他自己卻隱藏在燈後的黑暗之中,只聽其聲不見其人,這些心理學上的小把戲一般都能奏效,被審者常常是誠惶誠恐地去配合審訊者的問話,或急於表白自己的清白,或搜腸刮肚地把肚裡的東西和盤托出,在這點上,大人物和小人物基本沒什麽區別。而李雲龍卻屬於那種極少數的死硬分子。他的態度極為傲慢,通常是在燈光的照射下閉著眼一聲不吭。馬天生便以連珠炮式的發問去擾亂他的思維,誰知他競然打起鼾來,鬧了半天他早睡著了,休費了半天口舌等於放屁,這太讓人惱火了。專案組用以致勝的法寶是以國家機器的強大壓力從精神上摧毀對手,要使他明白,他是人民的敵人,在這塊土地上,他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只有這樣他的身家性命才有可能苟全,但對於一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來說,就不大管用了。馬天生很傷腦筋,到現在為止,審訊記錄還是白紙一張,這可不太好向上面交待。   負責看守的戰士都是按當時的時髦標準特意挑選出來的,對敵鬥爭堅決,路線鬥爭覺悟高,苦大仇深,根紅苗正。最使李雲龍氣憤的是,一個青年戰士在給他送飯時竟然往他飯碗裡啐唾沫,李雲龍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樣的侮辱,不禁大怒,他把飯碗連飯一起扣在那個小子臉上,他還沒來得及繼續教訓這個小混蛋,就被衝進來的幾個戰士按倒在地上拳打腳踢,他拼命反抗,一把掐住那個戰士的喉嚨,他完全可以捏碎這小子的喉骨,但他下不了手,這畢竟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他們有什麽過錯?就這麽一遲疑,他的軟肋就挨了一記重拳,李雲龍的抵抗結束了,畢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就算年輕時練過幾天拳腳,在這些身強力壯、受過格鬥訓練的戰士面前,還是顯得不堪一擊,他被打得昏死過去。   李雲龍醒來後一吸氣,肋骨就疼得受不了,憑經驗判斷,是左胸第五、六兩根肋骨被打斷了,他想起在淮海戰役那次負傷時,這兩根肋骨曾被彈片打斷過,是舊傷了,這次不知是從舊茬上斷的還是新處斷的。他覺得頭暈得很厲害,這是一個戰士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向水泥地連連撞擊造成的腦震盪。這些狗娘養的,下手夠狠的,他不恨這些無知的戰士,他們從入伍第一天開始就受這種教育,“對同志要像春天一樣溫暖,對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們心自問,他李雲龍也沒少這樣教育戰士,想到這裡,他禁不住苦笑起來。他思索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這些無知的戰士用對付敵人的手段毒打了他,這不難理解。問題是,究競是什麽人教會了他們去虐待別人,去侮辱別人?難道是敵人就可以去虐待,可以侮辱人格嗎?他為此感到震驚,同時也感到愧疚。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槍斃了受傷的日軍俘虜,政委趙剛得知後大發雷霆,他從沒見過平時溫文爾雅的趙剛發過這麽大的火。趙剛吼道:“咱們是人,是正規軍的軍人,不是野獸,不是土匪,不管是什麽人,只要放下武器,我們就應該以人道的方式去對待他們,你這樣做,和日本鬼子有什麽區別……”事後,趙剛找他談心,說過幾句話,使李雲龍銘心刻骨,至今不能忘懷。趙剛說:“每個正常人身上都同時存在著人性和獸性,或者也可以稱為善良和邪惡,如果不善於調整自己,隨時加強自我修養,那麽獸性的、邪惡的東西隨時都會抬頭。”李雲龍懊悔的想,要是時光能倒流,他一定會拜趙剛為師,好好學學做人的道理。那時他對文化人有種莫名其妙的反感,經常以大老粗為榮,現在想起來真有些可笑。多少年過去了,趙剛的智慧、寬容、深沈和人格的魅力仍使他感到神往……   馬天生和黃特派員研究李雲龍的問題,他們一致認為,李雲龍這個家夥已經是不可救藥了,他是那種帶著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的人,對他的問題,從正面突破似乎是不可能了。此時需要的是迂迴進攻,從他身邊的工作人員身上打開缺口。他的警衛員是沒什麽希望了,這個吳永生是個從農村入伍的士兵,腦袋像榆木疙瘩,除了他的老首長,他誰也不認,你和他講革命道理講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等於是對牛彈琴,這種人屬於李雲龍的死黨,沒什麽挽救的必要了。李雲龍的司機老常,馬天生認為這是個老滑頭,他總拿自己沒文化說事,裝傻充愣,一問三不知,你給他做工作,指出李雲龍的罪行的嚴重性,老常做出一副博得懂懂的樣子,傻乎平地問馬天生:“政委,我咋聽說李軍長是台灣派來的特務?這就是你們當領導的不對了,咋讓台灣特務當了軍長呢?咱共產黨挺機靈的,咋讓台灣特務給蒙啦?”馬天生一怒之下把他轟走。   馬天生也找了一些師團級幹部和司令部的幾個參謀,向他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希望他們能配合專案組,揭發李雲龍的罪行。但這些軍官的回答都差不多:軍長的職務是中央軍委任命的,誰當軍長他們就聽誰的,這也是組織上的一貫要求。換句話說,就算劉少奇來當軍長,他們照樣也得服從命令,因為除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誰能有這本事識破劉少奇的反動嘴臉呢?對於這些李雲龍的死黨,馬天生一時還沒什麽辦法。   看來李雲龍身邊的工作人員中,只有鄭波是個突破口,他是大學畢業分配到部隊工作的,這種書生氣十足的軍人往往比較軟弱、膽小。前些日子聽說鄭波執行命令不堅決,被李雲龍撤職,現在正在於部部等待重新分配工作。馬天生認為,在準備召開的對李雲龍的批鬥大會上,除了造反派們的血淚控訴外,還應該有李雲龍身邊工作人員的反戈一擊,這才有說服力和教育意義,用這個事實教育群眾,只要是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採取對抗態度,哪怕你功勞再大,職務再高,也會眾叛親離。當年張國燾的職務夠高的了,他叛逃時這個警衛員都拒絕跟他走,這些例子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馬天生認為鄭秘書有文化,熟讀中共黨史,這種人對黨內的政治鬥爭是很熟悉的,此時李雲龍在政治上已經徹底垮台,一個有頭腦的人是不會甘心為李雲龍殉葬的,響鼓不用重錘敲,此間道理應該是一點就透。   鄭波進門來,規規矩矩行了軍禮,然後拘謹地坐下等待訓示。馬天生溫和地說:“小鄭呀,不要拘束嘛,隨便點兒,我來了這麽多日子,還沒找你談過心呢。聽說你前段時間表現不錯,拒絕執行反革命分子李雲龍的命令而遭到了迫害。你做得對,有覺悟,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很有前途的好幹部。我看你的分配問題就這樣定下來,去海防團當政委怎麽樣?職務升一級,正團級,對你這樣的好幹部,黨是不會忘記的。”鄭波有些誠惶誠恐,他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感激地說:“感謝首長們的信任,我的能力低,思想改造得不徹底,只怕是辜負了組織上的信任。”(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馬天生大度地揮揮手說:“組織上信任你,你大膽地干就是,出了什麽問題還有我嘛。我今天找你來,是想和你談談李雲龍的問題,你在他身邊工作的時間不短了,應該是了解他的,對他的反革命言行是不是早有察覺呢?”鄭波知道這個問題是早晚要提出來的,雖然當他聽到李雲龍被捕的消息時,曾為自己的先見之明感到慶幸,同時他也感激老首長對自己的保護,他承認自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但他絕不想做個落井下石的小人,若是這樣,他的良心永遠不會安寧,這和他做人的準則相違背,這些念頭已經折磨他很久了。他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馬政委,您知道,我只是個小小的秘書,只做我分內的工作,比如說,抄抄寫寫之類,我的路線鬥爭覺悟不高,階級鬥爭的弦也繃得不緊……”   馬天生皺了皺眉頭打斷他的話:“小鄭,你跑題了,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需要我再說一遍嗎?”鄭波覺得後背已經有冷汗在慢慢滲出,他仔細斟酌著詞句:“當然,首長,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我真發現什麽反革命言行,不用您說,我當然會堅決抵制和鬥爭的,這點兒覺悟我還是有的。可是……如果我沒有發現,也不能亂說,這也是對組織上的不忠誠黃特派員見鄭波說話吞吞吐吐,甚至坐在椅子上的身子都在一點兒一點兒地蜷縮起來,心裡便有些厭惡,他也看不起這種精神上的委瑣,於是他不耐煩地厲聲打斷鄭波的話:”鄭秘書,難道你就這樣報答組織上對你的信任?難道你就不為自己的政治前途多想想?小鄭,在路線鬥爭的問題上,絕沒有調和的餘地,中庸之道是行不通的,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麽是站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大膽揭發李雲龍的反動言行,在批判大會上公開做出揭發批判,以求得組織上和革命群眾的諒解。黨的政策你比我清楚,‘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嘛。反革命分子在沒有公開跳出來之前,必然要有蛛絲馬跡,必然要有所表現。這是符合事物發展規律的,你在李雲龍身邊工作多年,不可能沒有察覺嘛,現在是黨考驗你的時候,坦率地講,如果你執迷不悟,不聽勸告,那麽我只能認為,你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黨,你決心為反革命分子李雲龍殉葬,這就是另外一條路了,請你考慮,我給你五分鍾時間。”   馬天生是個善於觀察的人,他喜歡通過直接觀察,發掘對方心靈深處的思想活動,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每個字都帶有常人無法承受的巨大壓力,他不懷疑自己的判斷,鄭波會合作的。誰也無法知道鄭波在這短短的五分鍾里都想了些什麽。馬天生只是發現,鄭波剛才蜷縮著的身子漸漸地膨脹起來,彎曲的腰板也慢慢地挺直了,整個身子猶如一面鼓滿的風帆。他臉上剛才的拘謹和順從的神態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決絕。他腰板挺直地坐在椅子上,兩個膝蓋微微叉開,雙手自然地放在腿上,這種標準的軍人坐姿使馬天生和黃特派員感到一種破釜沈舟的氣勢,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果斷,一種軍人就要走上戰場的凜然。五分鍾沒到,鄭波就開口了:“我剛才忽然想起一個外國政治家的名言:”就人性來說,惟一的嚮導,就是人的良心。‘我了解自己,我是個崇尚英雄而自己又是個缺少勇氣的人,我承認,作為男人,我是個糟糕的男人,自私、膽怯,就像契河夫筆下的那個小公務員,我身上缺少的東西雖然很多,但惟一還有的,也就是良心了。如果連這個也失去了,那我可真要成窮光蛋了,一無所有。所以,我不打算再失去它。馬政委、黃特派員,沒能滿足你們的要求,我很抱歉,現在,我還是回去聽候處理吧。“鄭波站起來行了一個軍禮,然後走出房門。   正在主持專案組會議的馬天生聽秘書通報,說外面有個女人找他。馬天生來到會客室,一看是田雨。田雨看見馬天生沒有任何客套,只是冷冷地直呼其名:“馬天生,我要見我丈夫。”馬天生略微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快,以他的職務和地位,很少有人對他直呼其名。眼前這個女人的和她的丈夫一樣,也是這樣態度傲慢,你明明是來求我的嘛。他畢竟是個有涵養的人。不會把不快帶到臉上,他和顏悅色地說:“啊呀,小田同志,這件事可不好辦,李雲龍現在正在接受審查,他的案子是中央文革點名的,我個人無權批准家屬會見,請原諒。”   田雨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你太謙虛了,別說這點小權力,我家老李的生殺大權也是握在你手裡嘛。”馬天生以一個男人的眼光饒有興味地端詳著田雨,她體態豐滿而不失苗條,不太講究裁剪的制式軍裝仍遮蓋不住她渾身柔和的曲線,白哲的皮膚保養得極好,尤其是臉上沒有任何皺紋,一雙黑多白少的眼睛沈靜如水,這是個極成熟的女人,這樣的女人是容不得任何輕視的。   馬天生暗想,李雲龍這個赳赳武夫,居然有這麽個相貌與氣質俱佳的者婆,這樣的女人可不多見。他岔開話題:“小田同志,我早聽說你們夫妻感情不太好,這是真的嗎?”“難道這也是專案組必須審查的嗎?”“當然不是,請不要誤會。我想說的是,李雲龍的問題已經定性了,現行反革命分子。這個案子恐怕永遠也翻不了了,這是中央領導同志定下的,作為他的家屬,你考慮過和他劃清界限的問題嗎?有什麽需要組織上出面的事你可以和我說,我會幫助你的。”田雨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我不明白,專案組為什麽對別人的婚姻有著異乎尋常的興趣?我的路線鬥爭覺悟低,請體指點一下,我和李雲龍離婚與否和你們革命的事業有關係嗎?是不是如果離婚,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就勝利了?‘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就保住了?或者,世界革命就成功了?如果我們的離婚能帶來這麽大好處,那我們當然可以試試。”   “你看,你看,小田呀,你的情緒很不正常呀,這種態度不好,分明是一種牴觸情緒嘛。說心裡話,我個人對李雲龍絕無成見,他這個人除了脾氣暴躁一些,和他並不難處,在部隊中也有一定的威信。問題是。李雲龍的問題是直接對抗‘文化大革命’,對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以前多次和他談過,苦口婆心的請他站過來,對‘文化大革命’要端正態度,可老李對我的勸告置若閣聞,一意孤行,最後發展到對抗中央文革小組,鎮壓革命群眾,你想,死傷這麽多人,全國震驚呀。不客氣地說,就是槍斃他李雲龍一百次,也抵償不了他犯下的滔天大罪。這怨不得別人,是他自己主動跳出來表明了他的立場,是非要和無產階級專政較量一番了,這是咎由自取,誰也沒辦法。唉,我曾經是他的戰友、同事,他犯了罪,我很痛心,我沒盡到責任。”馬天生說的是心裡話,他不是個虛偽的人。   田雨默默地聽著,她心裡有些厭惡,馬天生喋喋不休說了半天,好像沒有什麽觀點是他自己的,幾乎是從報紙上照搬下來的,那個關於黨內兩條路線鬥爭的話題實在令人乏味,像是被嚼過一百遍的口香糖。田雨本是個對政治缺乏興趣的女人,對於複雜的政治,她只是簡單地憑女人的直覺去判斷,她認為大人物們有些無聊,動不動就是兩條路線的鬥爭,有這麽嚴重嗎?都是一起打江山的老戰友,誰是無產階級?誰又是資產階級?非要人為地劃出黨內的兩個司令部,非要整得你死我活,要是個人行為倒也罷了,還要把幾億老百姓也拉上,天下能不亂嗎?田雨感慨地想,理論真是個要命的東西,世上大多數人都不大重視這東西,因為它看不見摸不著,似乎是文人之間玩的東西,充其量也只屬於學術範疇。二戰結束後,當人們面對上千萬猶太人和斯拉夫人被殺戮的結果時,才發現,希特勒的種族滅絕理論早在若干年前就明白無誤地寫在《我的奮鬥》中,他沒打算矇騙世人,早向世人宣告了自己的理論,並準備一步步付諸實行了。世人終於明白了,理論問題是忽視不得的。誰忽視了它,必然要付出沈重的代價。想到此,田雨不禁看了馬天生一眼,她有點可憐這個人,這家夥倒不是什麽太壞的人,只可惜他讀了一肚子的書,裝了一肚子的理論,說到底,沒有一點他自己思考的成分,連這點起碼的道理還沒悟透,他不是當政治家的材料,缺乏俯視眾生的高度。他舞劍時大概把自己當成杜甫筆下的公孫大娘,自以為把劍器舞得水潑不進,其實隨時會把劍鋒舞到自己脖子上。   此時馬天生可沒覺著自己可憐,他倒有點可憐田雨,這女人真是紅顏薄命,這麽出色,這麽富有魅力的女人怎麽就嫁給李雲龍這樣的人了?這次李雲龍可是沒什麽希望了,他不願意看到這個出色的女人陪李雲龍一起殉葬。他要挽救她,幫助她。他開導道:“小田同志,李雲龍現在態度非常惡劣,拒不交待自己的問題,當然,有個別工作人員出於義憤,行為過火了些,我們也給予了批評教育,但李雲龍是什麽態度呢,他咬牙切齒地聲稱,有朝一日要宰了這個工作人員。你看,他的氣焰太囂張了,這是向無產階級專政反撲嘛,這是自取滅亡。我看,李雲龍這個人是沒什麽希望了,小田呀,你要好好想一想,為這樣一個死不改悔的反革命分子去殉葬,值得嗎?”   田雨態度緩和地說:“老李的脾氣暴躁,好衝動,這是老毛病了。馬政委,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去勸勸他。毛主席不是也說過嗎?‘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對反革命分子也要做到一個不殺,大部不抓’。在中央沒做出正式決定之前,是不是還應該以教育為主,批判為輔?馬政委,請給我一次機會,我相信我能說服他,至少能使他配合專案組的工作。”   田雨的誠懇態度頗使馬天生感到意外,他不太相信李雲龍這種人能軟下來。不過,若是真能使李雲龍認罪,這倒也是專案組的一大收穫,這不妨試一試。他考慮了一會兒,終於同意了。當李雲龍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進會客室時,田雨幾乎驚呆了,她沒想到才幾天的時間,像牛一樣壯實的李雲龍成了這副樣子,他穿著一身沒有領章的二號軍裝,軍裝就像掛在衣架上,裡面空蕩蕩的,消瘦之快令人驚駭。   李雲龍一見田雨就顯得不大高興,他哼了一聲說:“專案組不是規定不準會見家屬嗎?怎麽破例了?你求他們了?怎麽這麽沒出息?”田雨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丈夫,李雲龍肋骨傷處的劇烈疼痛使他的身子猛地顫抖起來,冷汗立刻滲出來。田雨看到丈夫臉色慘白,連忙扶住他,失聲痛哭起來:“老李,這是他們打的?告訴我,傷在哪裡?”李雲龍說:“沒事,那群混蛋沒有半點兒勇氣,好幾個打我一個,有本事咱們一對一的交手,我不宰了他狗日的就不姓李。”馬天生一看這情景心裡就有了點兒上當的感覺,這田雨分明騙了他,這哪裡是協助專案組做工作?他大聲訓斥道:“李雲龍,你不要太囂張,這樣下去對你和你的家庭都沒有好處。”   李雲龍瞪起眼:“你什麽時候養成這種毛病?我們兩口子在這裡親熱,你瞪著眼看什麽?要不要臉?去去去!出去!”馬天生儘量使自己不生氣:“李雲龍你不要搞錯了,是我批准你們見面的,這是對你的挽救,如果你堅持這種惡劣態度,我可以馬上停止你會見家屬。”李雲龍絲毫不領情:“我又沒求你,是你把老子請來的,老子不領情。”馬天生顯出良好的涵養:“好吧,我不想和你吵,你們可以談,但我必須按規定坐在這裡。”田雨輕輕撫摸著丈夫的臉,恨不能把滿腔的柔情一下子傾瀉出來。她柔聲道:“家裡的事都安排好了,沒有後顧之憂,你放心。現在我來陪你,我只想讓你知道,無論你在哪裡,我都在離你不遠的地方伴陪著你。我知道,以後咱們單獨相見的機會恐怕不會有了,但你要時時感受到,我無時無刻不在你身邊……”李雲龍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他不善於表達情感,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小田,要是你覺得壓力太大,要和我劃清界限,我一點兒也不會怨你。臨,這輩子讓你受委屈啦,就算我想彌補,也沒有機會了,等下輩子吧,我還會娶你做老婆。”   田雨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丈夫嘴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把臉貼在丈夫的胸膛上輕聲說:“以前曾經後悔過,不過早就不後悔了,而且越來越愛你,你知道嗎?在咱們這個時代,真正的男子漢越來越少了。生為女人,我算是夠有福氣了,我為你感到驕傲,惟一後悔的是,這輩子沒能為你多生幾個兒子,要是有下輩子,我發誓要替你多生幾個。老李啊,你知道嗎?我們女人命苦啊,婚前一旦沒選擇好丈夫,就要痛苦一生。而我是多麽幸運,上蒼垂顧,把你給了我,我太知足了,只想告訴你,這一生,我很幸福,真的,非常非常幸福……”   就算馬天生涵養再好,這次也忍不住蹦了起來。在他看來,這田雨是個善於製造氛圍的女人,看看這對夫妻訣別的樣子,就好像電影裡經常出現的那樣,共產黨員慷慨就義前的鏡頭。這是什麽地方?這裡是中央文革小組的要案專案組,是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實行專政的地方,這不是中美合作所,你們也不是江姐和許雲鋒,擺出這麽悲壯的姿態給誰看?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拍著桌子吼起來:“李雲龍,你非要帶著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那誰也沒辦法,現在停止會見。來人!把李雲龍帶回牢房。”田雨抱著李雲龍不鬆手,幾個戰士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兩人生生拉開,田雨掙扎著向李雲龍喊:“老李,將軍有將軍的尊嚴,可殺不可辱!要硬就要硬到底,這才是我丈夫。老李,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絕不苟活在這世上,雲龍啊,你是龍,我是雲,龍和雲是分不開的,我們生是夫妻,死也是夫妻,誰也不可能拆散我們……”   李雲龍被拖下去,田雨說完了她要說的話,心裡平靜下來,又恢復了冷漠的神態,她冷冷地對馬天生說:“多謝你的幫忙,我沒什麽事了,現在,是不是該給我騰出一間牢房了?”馬天生也恢復了常態,他搖搖頭說:“既然你要說的話說完了,那可以走了,監獄可不是旅店,不是誰想進來住就能住的。”田雨冷笑道:“別打官腔了,誰不知道進天堂難,下地獄容易?在這個時代,什麽都難,就是進監獄不難。馬天生,你聽仔細了,如果李雲龍的言行被稱為是現行反革命,那麽我告訴你,我永遠和這個現行反革命站在一起,我同意他的觀點,支持他的觀點,你可以把我也稱之為現行反革命分子,這些,夠不夠住監獄的資格了?要是還不夠,我就再說幾句,你聽好,我反對,我厭惡你們那個‘文化大革命’,這絕不是什麽無產階級專政,這是純粹的法西斯專政,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幕,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人性、傳統和美德都要毀於一旦,它造成的破壞力和惡劣影響絕不是幾十年能夠恢復的,它是幽靈,是瘟疫,是噩夢,歷史會永遠詛咒它。”   馬天生聽得渾身顫抖,他厲聲喝道:“田雨,你贏了,你剛才的話已經取得了住進監獄的資格,你的要求可以滿足了。現在,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田雨向房間角落指了指說:“行李我已經帶來了,你派人檢查一下,另外,我已經自己解除了我的軍籍,不用勞你們的大駕了。”她指了指自己摘掉領章的衣領。馬天生這才發現,這個女人今天是帶著行李的,她根本沒打算回去。   特種分隊的隊部,隊長段鵬和政委林漢正臉對臉地坐著抽煙,桌子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屋子裡騰騰的煙霧已經使人睜不開眼了,這兩人卻一動不動地相互對視著。副隊長梁軍“砰”地一腳踢開房門闖了進來,見兩人在沈默,便不問青紅皂白地咆哮起來:“媽的,你們還在這兒坐著?我去看了地形,批鬥大會的會場已經布置好了,明天他們就要把軍長押來了,機會已經送到咱眼皮底下啦,再不動手就沒機會了,你們要是怕事,就別管了,我來辦這件事。”段鵬和林漢覺得梁軍的話有點兒不對味,什麽話?老子們什麽時候怕過事?這不是他媽的狗眼看人低嗎?段鵬斜眼瞟了梁軍一眼哼了一聲:“你懂規矩不懂?我這隊長還沒被撤職呢,用你來瞎攙和?去去去!給老子一邊兒涼快去。”   梁軍一聽更是火冒三丈:“你他媽的少拿隊長牌子來壓人,老子不喝這一壺,我就看不慣這個,有什麽呀?大不了就是搭進條命進去,老子不稀罕這條命,不像有些人似的,關鍵時刻就想當縮頭烏龜……”段鵬怒道:“你小子罵誰?怎麽跟瘋狗似的,逮誰咬誰?”“啪!”梁軍把手裡茶杯摔在地上,碎玻璃和荼水濺得到處都是,他輕蔑地挑釁道:“誰認就是罵誰,怎麽樣?老子什麽都怕,早不怕嚇唬,老子不喜歡逗嘴皮子,誰有種就去後面找個場子練練去。”段鵬竄起來吼道:“操!給臉不要臉,走!老子和你討教幾招,咱們分隊也真他媽的邪門啦,是個人就覺得自己是什麽武林高手。”林漢也火了,站起來吼道:“我說你們有完沒完?事情當然要干,這不是正商量著嗎?都他媽的什麽時候了,還有工夫切磋拳腳?怎麽火氣一個比一個大?都他媽的坐下。”正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聽,又一屁股坐下不吭聲了。   林漢說:“我看也別商量了,這事用不了幾個人,我帶幾個人去就行了,你們倆就別去了。”段鵬不愛聽了:“廢話,憑什麽你去?你是三頭六臂咋的?”林漢說:“問題不在這裡,我想的是,把人搶出來怎麽辦?1號的脾氣你們都知道,他不會躲起來,反而會臭罵咱們一頓。還有行動時不能傷人,這也增加了難度,那些警衛都是些不知深淺的頭小子,要是和咱們胡打蠻纏,鬧不好會一怒之下宰了他們。”段鵬說:“算啦,咱們也別爭了,乾脆誰也別叫了,就咱們三個行動,再有幾個人配合一下,一會兒咱們仔細研究一下計劃,要一環扣一環,絕不能出岔子。我可說清楚,這是他媽的掉腦袋的事;誰有顧慮現在就說話,要是干,將來天塌下來咱們三個頂就是。”   梁軍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這話才算條漢子。老段,剛才對不住啊,別怪我脾氣急,我聽說1號在裡面受了不少罪,咱再不動手,老頭子怕是活不了多久啦。管他娘的,先幹了再說。黨籍、職務、身家性命算什麽?咱不要啦,憑咱們幾個到哪兒混不上口飯吃?事情要幹得不漂亮怨不得別人,只能怨咱自己笨蛋,大不了咱弟兄幾個一起去投奔我二叔去,那邊天高皇帝遠,還能餓著咱們?”段鵬一拍桌子,下了決心:“干吧!咱們儘量做到不傷人,可要是哪個王八蛋不識相,就算他倒霉啦。現在各人都回家安頓一下,這不是件小事,一定要把家屬妥善安置好,事情要是順利,將來怎麽辦咱們聽1號的,要是辦砸了,那這兵咱不當啦,給他來個腳底抹油兒,反正不能讓人家抓雞似的把咱們抓進監獄,老子住不慣那地方……” 馬天生最近又多了一個職務,李雲龍專案組副組長,他知道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他了解李雲龍的為人和性格,這是個軟硬不吃的人,對這個人他不抱任何希望,用那個時代的時髦術語評價,這是典型的花崗岩腦袋。   馬天生在沒調到這個軍之前,也曾參加過一些專案組的工作,一般來說,一個人一旦被逮捕,精神上就委頓了一半,再堅強的人面對強大的國家機器也難以做到神態自若。此外,審訊的方式對於被審者而言也帶有極大的壓力,被審者通常是被喝令坐在一個和地澆鑄為一體的水泥墩上,這是防止脾氣暴躁的被審者抄起座椅以暴力襲擊審訊者的必要措施。審訊者把雪亮的、令人炫目的燈光射向被審者,他自己卻隱藏在燈後的黑暗之中,只聽其聲不見其人,這些心理學上的小把戲一般都能奏效,被審者常常是誠惶誠恐地去配合審訊者的問話,或急於表白自己的清白,或搜腸刮肚地把肚裡的東西和盤托出,在這點上,大人物和小人物基本沒什麼區別。   而李雲龍卻屬於那種極少數的死硬分子。他的態度極為傲慢,通常是在燈光的照射下閉着眼一聲不吭。馬天生便以連珠炮式的發問去擾亂他的思維,誰知他競然打起鼾來,鬧了半天他早睡着了,休費了半天口舌等於放屁,這太讓人惱火了。專案組用以致勝的法寶是以國家機器的強大壓力從精神上摧毀對手,要使他明白,他是人民的敵人,在這塊土地上,他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只有這樣他的身家性命才有可能苟全,但對於一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來說,就不大管用了。馬天生很傷腦筋,到現在為止,審訊記錄還是白紙一張,這可不太好向上面交待。   負責看守的戰士都是按當時的時髦標準特意挑選出來的,對敵鬥爭堅決,路線鬥爭覺悟高,苦大仇深,根紅苗正。最使李雲龍氣憤的是,一個青年戰士在給他送飯時竟然往他飯碗裡啐唾沫,李雲龍長這麼大還沒受過這樣的侮辱,不禁大怒,他把飯碗連飯一起扣在那個小子臉上,他還沒來得及繼續教訓這個小混蛋,就被衝進來的幾個戰士按倒在地上拳打腳踢,他拼命反抗,一把掐住那個戰士的喉嚨,他完全可以捏碎這小子的喉骨,但他下不了手,這畢竟都是些不懂事的孩子,他們有什麼過錯?就這麼一遲疑,他的軟肋就挨了一記重拳,李雲龍的抵抗結束了,畢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就算年輕時練過幾天拳腳,在這些身強力壯、受過格鬥訓練的戰士面前,還是顯得不堪一擊,他被打得昏死過去。   李雲龍醒來後一吸氣,肋骨就疼得受不了,憑經驗判斷,是左胸第五、六兩根肋骨被打斷了,他想起在淮海戰役那次負傷時,這兩根肋骨曾被彈片打斷過,是舊傷了,這次不知是從舊茬上斷的還是新處斷的。他覺得頭暈得很厲害,這是一個戰士揪着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向水泥地連連撞擊造成的腦震盪。這些狗娘養的,下手夠狠的,他不恨這些無知的戰士,他們從入伍第一天開始就受這種教育,“對同志要像春天一樣溫暖,對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們心自問,他李雲龍也沒少這樣教育戰士,想到這裡,他禁不住苦笑起來。他思索的是另外一個問題,這些無知的戰士用對付敵人的手段毒打了他,這不難理解。問題是,究競是什麼人教會了他們去虐待別人,去侮辱別人?難道是敵人就可以去虐待,可以侮辱人格嗎?他為此感到震驚,同時也感到愧疚。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槍斃了受傷的日軍俘虜,政委趙剛得知後大發雷霆,他從沒見過平時溫文爾雅的趙剛發過這麼大的火。趙剛吼道:   “咱們是人,是正規軍的軍人,不是野獸,不是土匪,不管是什麼人,只要放下武器,我們就應該以人道的方式去對待他們,你這樣做,和日本鬼子有什麼區別……”   事後,趙剛找他談心,說過幾句話,使李雲龍銘心刻骨,至今不能忘懷。趙剛說:   “每個正常人身上都同時存在着人性和獸性,或者也可以稱為善良和邪惡,如果不善於調整自己,隨時加強自我修養,那麼獸性的、邪惡的東西隨時都會抬頭。”李雲龍懊悔的想,要是時光能倒流,他一定會拜趙剛為師,好好學學做人的道理。那時他對文化人有種莫名其妙的反感,經常以大老粗為榮,現在想起來真有些可笑。   多少年過去了,趙剛的智慧、寬容、深沉和人格的魅力仍使他感到神往……   馬天生和黃特派員研究李雲龍的問題,他們一致認為,李雲龍這個傢伙已經是不可救藥了,他是那種帶着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的人,對他的問題,從正面突破似乎是不可能了。此時需要的是迂迴進攻,從他身邊的工作人員身上打開缺口。他的警衛員是沒什麼希望了,這個吳永生是個從農村入伍的士兵,腦袋像榆木疙瘩,除了他的老首長,他誰也不認,你和他講革命道理講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等於是對牛彈琴,這種人屬於李雲龍的死黨,沒什麼挽救的必要了。李雲龍的司機老常,馬天生認為這是個老滑頭,他總拿自己沒文化說事,裝傻充愣,一問三不知,你給他做工作,指出李雲龍的罪行的嚴重性,老常做出一副博得懂懂的樣子,傻乎平地問馬天生:“政委,我咋聽說李軍長是台灣派來的特務?這就是你們當領導的不對了,咋讓台灣特務當了軍長呢?咱共產黨挺機靈的,咋讓台灣特務給蒙啦?”   馬天生一怒之下把他轟走。   馬天生也找了一些師團級幹部和司令部的幾個參謀,向他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希望他們能配合專案組,揭發李雲龍的罪行。但這些軍官的回答都差不多:軍長的職務是中央軍委任命的,誰當軍長他們就聽誰的,這也是組織上的一貫要求。換句話說,就算劉少奇來當軍長,他們照樣也得服從命令,因為除了偉大領袖毛主席,誰能有這本事識破劉少奇的反動嘴臉呢?對於這些李雲龍的死黨,馬天生一時還沒什麼辦法。   看來李雲龍身邊的工作人員中,只有鄭波是個突破口,他是大學畢業分配到部隊工作的,這種書生氣十足的軍人往往比較軟弱、膽小。前些日子聽說鄭波執行命令不堅決,被李雲龍撤職,現在正在於部部等待重新分配工作。馬天生認為,在準備召開的對李雲龍的批鬥大會上,除了造反派們的血淚控訴外,還應該有李雲龍身邊工作人員的反戈一擊,這才有說服力和教育意義,用這個事實教育群眾,只要是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採取對抗態度,哪怕你功勞再大,職務再高,也會眾叛親離。   當年張國燾的職務夠高的了,他叛逃時這個警衛員都拒絕跟他走,這些例子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馬天生認為鄭秘書有文化,熟讀中共黨史,這種人對黨內的政治鬥爭是很熟悉的,此時李雲龍在政治上已經徹底垮台,一個有頭腦的人是不會甘心為李雲龍殉葬的,響鼓不用重錘敲,此間道理應該是一點就透。   鄭波進門來,規規矩矩行了軍禮,然後拘謹地坐下等待訓示。馬天生溫和地說:“小鄭呀,不要拘束嘛,隨便點兒,我來了這麼多日子,還沒找你談過心呢。聽說你前段時間表現不錯,拒絕執行反革命分子李雲龍的命令而遭到了迫害。你做得對,有覺悟,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很有前途的好幹部。我看你的分配問題就這樣定下來,去海防團當政委怎麼樣?職務升一級,正團級,對你這樣的好幹部,黨是不會忘記的。”   鄭波有些誠惶誠恐,他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感激地說:“感謝首長們的信任,我的能力低,思想改造得不徹底,只怕是辜負了組織上的信任。”   馬天生大度地揮揮手說:“組織上信任你,你大膽地干就是,出了什麼問題還有我嘛。我今天找你來,是想和你談談李雲龍的問題,你在他身邊工作的時間不短了,應該是了解他的,對他的反革命言行是不是早有察覺呢?”   鄭波知道這個問題是早晚要提出來的,雖然當他聽到李雲龍被捕的消息時,曾為自己的先見之明感到慶幸,同時他也感激老首長對自己的保護,他承認自己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但他絕不想做個落井下石的小人,若是這樣,他的良心永遠不會安寧,這和他做人的準則相違背,這些念頭已經折磨他很久了。他只好顧左右而言他:“馬政委,您知道,我只是個小小的秘書,只做我分內的工作,比如說,抄抄寫寫之類,我的路線鬥爭覺悟不高,階級鬥爭的弦也繃得不緊……”   馬天生皺了皺眉頭打斷他的話:“小鄭,你跑題了,你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鄭波覺得後背已經有冷汗在慢慢滲出,他仔細斟酌着詞句:“當然,首長,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我真發現什麼反革命言行,不用您說,我當然會堅決抵制和鬥爭的,這點兒覺悟我還是有的。可是……如果我沒有發現,也不能亂說,這也是對組織上的不忠誠黃特派員見鄭波說話吞吞吐吐,甚至坐在椅子上的身子都在一點兒一點兒地蜷縮起來,心裡便有些厭惡,他也看不起這種精神上的委瑣,於是他不耐煩地厲聲打斷鄭波的話:”鄭秘書,難道你就這樣報答組織上對你的信任?難道你就不為自己的政治前途多想想?“   “小鄭,在路線鬥爭的問題上,絕沒有調和的餘地,中庸之道是行不通的,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是站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大膽揭發李雲龍的反動言行,在批判大會上公開做出揭發批判,以求得組織上和革命群眾的諒解。黨的政策你比我清楚,‘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嘛。反革命分子在沒有公開跳出來之前,必然要有蛛絲馬跡,必然要有所表現。這是符合事物發展規律的,你在李雲龍身邊工作多年,不可能沒有察覺嘛,現在是黨考驗你的時候,坦率地講,如果你執迷不悟,不聽勸告,那麼我只能認為,你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黨,你決心為反革命分子李雲龍殉葬,這就是另外一條路了,請你考慮,我給你五分鐘時間。”   馬天生是個善於觀察的人,他喜歡通過直接觀察,發掘對方心靈深處的思想活動,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話,每個字都帶有常人無法承受的巨大壓力,他不懷疑自己的判斷,鄭波會合作的。誰也無法知道鄭波在這短短的五分鐘裡都想了些什麼。馬天生只是發現,鄭波剛才蜷縮着的身子漸漸地膨脹起來,彎曲的腰板也慢慢地挺直了,整個身子猶如一面鼓滿的風帆。他臉上剛才的拘謹和順從的神態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決絕。他腰板挺直地坐在椅子上,兩個膝蓋微微叉開,雙手自然地放在腿上,這種標準的軍人坐姿使馬天生和黃特派員感到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果斷,一種軍人就要走上戰場的凜然。五分鐘沒到,鄭波就開口了:“我剛才忽然想起一個外國政治家的名言:”就人性來說,惟一的嚮導,就是人的良心。‘我了解自己,我是個崇尚英雄而自己又是個缺少勇氣的人,我承認,作為男人,我是個糟糕的男人,自私、膽怯,就像契河夫筆下的那個小公務員,我身上缺少的東西雖然很多,但惟一還有的,也就是良心了。如果連這個也失去了,那我可真要成窮光蛋了,一無所有。所以,我不打算再失去它。馬政委、黃特派員,沒能滿足你們的要求,我很抱歉,現在,我還是回去聽候處理吧。“鄭波站起來行了一個軍禮,然後走出房門。   正在主持專案組會議的馬天生聽秘書通報,說外面有個女人找他。馬天生來到會客室,一看是田雨。田雨看見馬天生沒有任何客套,只是冷冷地直呼其名:“馬天生,我要見我丈夫。”   馬天生略微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快,以他的職務和地位,很少有人對他直呼其名。眼前這個女人的和她的丈夫一樣,也是這樣態度傲慢,你明明是來求我的嘛。   他畢竟是個有涵養的人。不會把不快帶到臉上,他和顏悅色地說:“啊呀,小田同志,這件事可不好辦,李雲龍現在正在接受審查,他的案子是中央文革點名的,我個人無權批准家屬會見,請原諒。”   田雨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你太謙虛了,別說這點小權力,我家老李的生殺大權也是握在你手裡嘛。”   馬天生以一個男人的眼光饒有興味地端詳着田雨,她體態豐滿而不失苗條,不太講究裁剪的制式軍裝仍遮蓋不住她渾身柔和的曲線,白哲的皮膚保養得極好,尤其是臉上沒有任何皺紋,一雙黑多白少的眼睛沉靜如水,這是個極成熟的女人,這樣的女人是容不得任何輕視的。   馬天生暗想,李雲龍這個赳赳武夫,居然有這麼個相貌與氣質俱佳的者婆,這樣的女人可不多見。   他岔開話題:“小田同志,我早聽說你們夫妻感情不太好,這是真的嗎?”   “難道這也是專案組必須審查的嗎?”   “當然不是,請不要誤會。我想說的是,李雲龍的問題已經定性了,現行反革命分子。這個案子恐怕永遠也翻不了了,這是中央領導同志定下的,作為他的家屬,你考慮過和他劃清界限的問題嗎?有什麼需要組織上出面的事你可以和我說,我會幫助你的。”田雨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我不明白,專案組為什麼對別人的婚姻有着異乎尋常的興趣?我的路線鬥爭覺悟低,請體指點一下,我和李雲龍離婚與否和你們革命的事業有關係嗎?是不是如果離婚,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就勝利了?‘文化大革命’的勝利成果就保住了?或者,世界革命就成功了?   如果我們的離婚能帶來這麼大好處,那我們當然可以試試。“   “你看,你看,小田呀,你的情緒很不正常呀,這種態度不好,分明是一種牴觸情緒嘛。說心裡話,我個人對李雲龍絕無成見,他這個人除了脾氣暴躁一些,和他並不難處,在部隊中也有一定的威信。問題是。李雲龍的問題是直接對抗‘文化大革命。,對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以前多次和他談過,苦口婆心的請他站過來,對’文化大革命‘要端正態度,可老李對我的勸告置若閣聞,一意孤行,最後發展到對抗中央文革小組,鎮壓革命群眾,你想,死傷這麼多人,全國震驚呀。不客氣地說,就是槍斃他李雲龍一百次,也抵償不了他犯下的滔天大罪。這怨不得別人,是他自己主動跳出來表明了他的立場,是非要和無產階級專政較量一番了,這是咎由自取,誰也沒辦法。唉,我曾經是他的戰友、同事,他犯了罪,我很痛心,我沒盡到責任。”馬天生說的是心裡話,他不是個虛偽的人。   田雨默默地聽着,她心裡有些厭惡,馬天生喋喋不休說了半天,好像沒有什麼觀點是他自己的,幾乎是從報紙上照搬下來的,那個關於黨內兩條路線鬥爭的話題實在令人乏味,像是被嚼過一百遍的口香糖。   田雨本是個對政治缺乏興趣的女人,對於複雜的政治,她只是簡單地憑女人的直覺去判斷,她認為大人物們有些無聊,動不動就是兩條路線的鬥爭,有這麼嚴重嗎?都是一起打江山的老戰友,誰是無產階級?   誰又是資產階級?非要人為地劃出黨內的兩個司令部,非要整得你死我活,要是個人行為倒也罷了,還要把幾億老百姓也拉上,天下能不亂嗎?田雨感慨地想,理論真是個要命的東西,世上大多數人都不大重視這東西,因為它看不見摸不着,似乎是文人之間玩的東西,充其量也只屬於學術範疇。二戰結束後,當人們面對上千萬猶太人和斯拉夫人被殺戮的結果時,才發現,希特勒的種族滅絕理論早在若干年前就明白無誤地寫在《我的奮鬥》中,他沒打算矇騙世人,早向世人宣告了自己的理論,並準備一步步付諸實行了。世人終於明白了,理論問題是忽視不得的。誰忽視了它,必然要付出沉重的代價。想到此,田雨不禁看了馬天生一眼,她有點可憐這個人,這傢伙倒不是什麼太壞的人,只可惜他讀了一肚子的書,裝了一肚子的理論,說到底,沒有一點他自己思考的成分,連這點起碼的道理還沒悟透,他不是當政治家的材料,缺乏俯視眾生的高度。他舞劍時大概把自己當成杜甫筆下的公孫大娘,自以為把劍器舞得水潑不進,其實隨時會把劍鋒舞到自己脖子上。   此時馬天生可沒覺着自己可憐,他倒有點可憐田雨,這女人真是紅顏薄命,這麼出色,這麼富有魅力的女人怎麼就嫁給李雲龍這樣的人了?這次李雲龍可是沒什麼希望了,他不願意看到這個出色的女人陪李雲龍一起殉葬。他要挽救她,幫助她。   他開導道:“小田同志,李雲龍現在態度非常惡劣,拒不交待自己的問題,當然,有個別工作人員出於義憤,行為過火了些,我們也給予了批評教育,但李雲龍是什麼態度呢,他咬牙切齒地聲稱,有朝一日要宰了這個工作人員。你看,他的氣焰太囂張了,這是向無產階級專政反撲嘛,這是自取滅亡。我看,李雲龍這個人是沒什麼希望了,小田呀,你要好好想一想,為這樣一個死不改悔的反革命分子去殉葬,值得嗎?”   田雨態度緩和地說:“老李的脾氣暴躁,好衝動,這是老毛病了。馬政委,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去勸勸他。毛主席不是也說過嗎?‘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對反革命分子也要做到一個不殺,大部不抓’。   在中央沒做出正式決定之前,是不是還應該以教育為主,批判為輔?   馬政委,請給我一次機會,我相信我能說服他,至少能使他配合專案組的工作。”   田雨的誠懇態度頗使馬天生感到意外,他不太相信李雲龍這種人能軟下來。不過,若是真能使李雲龍認罪,這倒也是專案組的一大收穫,這不妨試一試。他考慮了一會兒,終於同意了。   當李雲龍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進會客室時,田雨幾乎驚呆了,她沒想到才幾天的時間,像牛一樣壯實的李雲龍成了這副樣子,他穿着一身沒有領章的二號軍裝,軍裝就像掛在衣架上,裡面空蕩蕩的,消瘦之快令人驚駭。   李雲龍一見田雨就顯得不大高興,他哼了一聲說:“專案組不是規定不準會見家屬嗎?怎麼破例了?你求他們了?怎麼這麼沒出息?”   田雨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丈夫,李雲龍肋骨傷處的劇烈疼痛使他的身子猛地顫抖起來,冷汗立刻滲出來。田雨看到丈夫臉色慘白,連忙扶住他,失聲痛哭起來:“老李,這是他們打的?告訴我,傷在哪裡?”   李雲龍說:“沒事,那群混蛋沒有半點兒勇氣,好幾個打我一個,有本事咱們一對一的交手,我不宰了他狗日的就不姓李。”   馬天生一看這情景心裡就有了點兒上當的感覺,這田雨分明騙了他,這哪裡是協助專案組做工作?他大聲訓斥道:“李雲龍,你不要太囂張,這樣下去對你和你的家庭都沒有好處。”   李雲龍瞪起眼:“你什麼時候養成這種毛病?我們兩口子在這裡親熱,你瞪着眼看什麼?要不要臉?去去去!出去!”   馬天生儘量使自己不生氣:“李雲龍你不要搞錯了,是我批准你們見面的,這是對你的挽救,如果你堅持這種惡劣態度,我可以馬上停止你會見家屬。”   李雲龍絲毫不領情:“我又沒求你,是你把老子請來的,老子不領情。”   馬天生顯出良好的涵養:“好吧,我不想和你吵,你們可以談,但我必須按規定坐在這裡。”   田雨輕輕撫摸着丈夫的臉,恨不能把滿腔的柔情一下子傾瀉出來。她柔聲道:   “家裡的事都安排好了,沒有後顧之憂,你放心。現在我來陪你,我只想讓你知道,無論你在哪裡,我都在離你不遠的地方伴陪着你。我知道,以後咱們單獨相見的機會恐怕不會有了,但你要時時感受到,我無時無刻不在你身邊……”   李雲龍的眼睛有些濕潤了,他不善於表達情感,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小田,要是你覺得壓力太大,要和我劃清界限,我一點兒也不會怨你。臨,這輩子讓你受委屈啦,就算我想彌補,也沒有機會了,等下輩子吧,我還會娶你做老婆。”   田雨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丈夫嘴上,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把臉貼在丈夫的胸膛上輕聲說:“以前曾經後悔過,不過早就不後悔了,而且越來越愛你,你知道嗎?在咱們這個時代,真正的男子漢越來越少了。生為女人,我算是夠有福氣了,我為你感到驕傲,惟一後悔的是,這輩子沒能為你多生幾個兒子,要是有下輩子,我發誓要替你多生幾個。老李啊,你知道嗎?我們女人命苦啊,婚前一旦沒選擇好丈夫,就要痛苦一生。而我是多麼幸運,上蒼垂顧,把你給了我,我太知足了,只想告訴你,這一生,我很幸福,真的,非常非常幸福……”   就算馬天生涵養再好,這次也忍不住蹦了起來。在他看來,這田雨是個善於製造氛圍的女人,看看這對夫妻訣別的樣子,就好像電影裡經常出現的那樣,共產黨員慷慨就義前的鏡頭。這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中央文革小組的要案專案組,是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實行專政的地方,這不是中美合作所,你們也不是江姐和許雲鋒,擺出這麼悲壯的姿態給誰看?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拍着桌子吼起來:“李雲龍,你非要帶着花崗岩腦袋去見上帝那誰也沒辦法,現在停止會見。來人!把李雲龍帶回牢房。”田雨抱着李雲龍不鬆手,幾個戰士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兩人生生拉開,田雨掙扎着向李雲龍喊:“老李,將軍有將軍的尊嚴,可殺不可辱!要硬就要硬到底,這才是我丈夫。老李,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絕不苟活在這世上,雲龍啊,你是龍,我是雲,龍和雲是分不開的,我們生是夫妻,死也是夫妻,誰也不可能拆散我們……”   李雲龍被拖下去,田雨說完了她要說的話,心裡平靜下來,又恢復了冷漠的神態,她冷冷地對馬天生說:“多謝你的幫忙,我沒什麼事了,現在,是不是該給我騰出一間牢房了?”   馬天生也恢復了常態,他搖搖頭說:“既然你要說的話說完了,那可以走了,監獄可不是旅店,不是誰想進來住就能住的。”   田雨冷笑道:“別打官腔了,誰不知道進天堂難,下地獄容易?在這個時代,什麼都難,就是進監獄不難。馬天生,你聽仔細了,如果李雲龍的言行被稱為是現行反革命,那麼我告訴你,我永遠和這個現行反革命站在一起,我同意他的觀點,支持他的觀點,你可以把我也稱之為現行反革命分子,這些,夠不夠住監獄的資格了?要是還不夠,我就再說幾句,你聽好,我反對,我厭惡你們那個‘文化大革命 ’,這絕不是什麼無產階級專政,這是純粹的法西斯專政,是人類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幕,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人性、傳統和美德都要毀於一旦,它造成的破壞力和惡劣影響絕不是幾十年能夠恢復的,它是幽靈,是瘟疫,是噩夢,歷史會永遠詛咒它。”   馬天生聽得渾身顫抖,他厲聲喝道:“田雨,你贏了,你剛才的話已經取得了住進監獄的資格,你的要求可以滿足了。現在,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田雨向房間角落指了指說:“行李我已經帶來了,你派人檢查一下,另外,我已經自己解除了我的軍籍,不用勞你們的大駕了。”她指了指自己摘掉領章的衣領。   馬天生這才發現,這個女人今天是帶着行李的,她根本沒打算回去。   特種分隊的隊部,隊長段鵬和政委林漢正臉對臉地坐着抽煙,桌子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屋子裡騰騰的煙霧已經使人睜不開眼了,這兩人卻一動不動地相互對視着。   副隊長梁軍“砰”地一腳踢開房門闖了進來,見兩人在沉默,便不問青紅皂白地咆哮起來:“媽的,你們還在這兒坐着?我去看了地形,批鬥大會的會場已經布置好了,明天他們就要把軍長押來了,機會已經送到咱眼皮底下啦,再不動手就沒機會了,你們要是怕事,就別管了,我來辦這件事。”   段鵬和林漢覺得梁軍的話有點兒不對味,什麼話?老子們什麼時候怕過事?這不是他媽的狗眼看人低嗎?段鵬斜眼瞟了梁軍一眼哼了一聲:“你懂規矩不懂?我這隊長還沒被撤職呢,用你來瞎攙和?去去去!給老子一邊兒涼快去。”   梁軍一聽更是火冒三丈:“你他媽的少拿隊長牌子來壓人,老子不喝這一壺,我就看不慣這個,有什麼呀?大不了就是搭進條命進去,老子不稀罕這條命,不像有些人似的,關鍵時刻就想當縮頭烏龜……”   段鵬怒道:“你小子罵誰?怎麼跟瘋狗似的,逮誰咬誰?”   “啪!”梁軍把手裡茶杯摔在地上,碎玻璃和荼水濺得到處都是,他輕蔑地挑釁道:“誰認就是罵誰,怎麼樣?老子什麼都怕,早不怕嚇唬,老子不喜歡逗嘴皮子,誰有種就去後面找個場子練練去。”   段鵬竄起來吼道:“操!給臉不要臉,走!老子和你討教幾招,咱們分隊也真他媽的邪門啦,是個人就覺得自己是什麼武林高手。”   林漢也火了,站起來吼道:“我說你們有完沒完?事情當然要干,這不是正商量着嗎?都他媽的什麼時候了,還有工夫切磋拳腳?怎麼火氣一個比一個大?都他媽的坐下。”   正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一聽,又一屁股坐下不吭聲了。   林漢說:“我看也別商量了,這事用不了幾個人,我帶幾個人去就行了,你們倆就別去了。”   段鵬不愛聽了:“廢話,憑什麼你去?你是三頭六臂咋的?”   林漢說:“問題不在這裡,我想的是,把人搶出來怎麼辦?1號的脾氣你們都知道,他不會躲起來,反而會臭罵咱們一頓。還有行動時不能傷人,這也增加了難度,那些警衛都是些不知深淺的頭小子,要是和咱們胡打蠻纏,鬧不好會一怒之下宰了他們。”   段鵬說:“算啦,咱們也別爭了,乾脆誰也別叫了,就咱們三個行動,再有幾個人配合一下,一會兒咱們仔細研究一下計劃,要一環扣一環,絕不能出岔子。我可說清楚,這是他媽的掉腦袋的事;誰有顧慮現在就說話,要是干,將來天塌下來咱們三個頂就是。”   梁軍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說這話才算條漢子。老段,剛才對不住啊,別怪我脾氣急,我聽說1號在裡面受了不少罪,咱再不動手,老頭子怕是活不了多久啦。   管他娘的,先幹了再說。黨籍、職務、身家性命算什麼?咱不要啦,憑咱們幾個到哪兒混不上口飯吃?事情要幹得不漂亮怨不得別人,只能怨咱自己笨蛋,大不了咱弟兄幾個一起去投奔我二叔去,那邊天高皇帝遠,還能餓着咱們?”   段鵬一拍桌子,下了決心:“干吧!咱們儘量做到不傷人,可要是哪個王八蛋不識相,就算他倒霉啦。現在各人都回家安頓一下,這不是件小事,一定要把家屬妥善安置好,事情要是順利,將來怎麼辦咱們聽l號的,要是辦砸了,那這兵咱不當啦,給他來個腳底抹油兒,反正不能讓人家抓雞似的把咱們抓進監獄,老子住不慣那地方……” 那個年代城市的體育場惟一功用就是集會。當然,開得最多的是批鬥大會和公審大會。這種集會非常乏味,因為程序幾乎是干篇一律,還沒有見過哪個城市的此類大會有什麽較新的創意,這種現象令許多後世人感到迷惑,難道當年的中國人競如此缺乏想象力和創造力?數億的國民,如此廣大的國土,沒有人為規定的統一模式,怎麽從南到北所有的集會都開得這樣毫無新意?如果讀者不嫌乏味的話,我們不妨沿著當年集會主辦者的思路去領略一下集會的氛圍和程序。會場布置:主席台上方當然懸掛著領袖的巨幅畫像,畫像兩側是領袖語錄,呈對稱方式。左: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右: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其實領袖說出這段話的時候,也根本沒想到,不知是什麽人把這段話肢解成一副時髦的對聯,隨之便在全國蔓延開來,成了約定俗成的規矩。   主席台前方是掛橫幅的地方,就像一篇文章的點題一樣,橫幅是要表現此次大會的主題,公審誰,批鬥誰,還不能忘了把被批鬥者的名字用紅筆打上叉。首長的長條桌上應該是白桌布,上面放著麥克風,當地黨政軍首長按職務大小排座次,每人身前照例放一隻茶杯,特別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帶著把的茶杯的使用也有某種共性,全國如此。可以肯定地說,沒有哪個中央文件規定在集會上必須使用這種茶杯。由此可見這種隨大溜的思維方式是我們中國人的思維特點。試想,若是用了傳統的蓋碗,首長們坐在主席台上蹺起二郎腿,用三個手指頭捏住蓋碗撇撇茶沫兒,這似乎就不成體統了,有點八旗子弟的派頭,哪還有點政治鬥爭的嚴肅性?看來最先使用這種茶杯的人是個非常細心的人,茶杯里也有政治。(若干年後,會場的模式變化不大,不過是礦泉水取代了茶杯)   這類會場還有種必不可少的道具,就是會場四周,主席台兩側,甚至體育場環形跑道的圓徑四周,都應該插滿紅旗,以此造成“風展紅旗如畫”的氛圍。會議程序:此程序約需要二十多分鍾,時間再緊也不得從簡,不然要出大問題。一、全場起立,高唱《東方紅》。二、敬祝我們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主席萬壽無疆!(三遍)敬祝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我們敬愛的林副統帥身體健康!永遠健康!(三遍)這段程序很有講究,毛主席前的一系列定語共36字,一字不能少。萬壽無疆和永遠健康也必須是連呼三遍,多了少了都不行,不然就要出大問題。三、念領袖語錄,內容應與本次大會主題有關。四、全場高呼口號,公審對象或批鬥對象出場,脖子上掛著大牌子,白底黑字,名字打叉,通常姿勢為“噴氣式”。若是準備判死刑的公審對象,該是五花大綁,捆得像個棕子。五、批鬥過程,各界代表輪流上台念稿子批判,革命口號穿插其間,以造聲勢。六、尾聲,由大會主持者進行批判總結,宣布將被批判者押出場,最後全體起立,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後散會。   應該承認,這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開這種沒滋沒味的集會,確實很容易使人提不起興趣來,人類的天性是追求新鮮感,不然社會發展便失去了動力。若干年後的流行歌手們對此是深有體會的。這種乏味的、干篇一律的批鬥大會在某一天突然爆出個大冷門,以往的程序被破壞了,大會被迫中止。總之,說句時髦的話,這次批鬥大會充滿了戲劇性和新聞價值,以致這座城市的老百姓津津樂道了許多年。   對李雲龍的批鬥大會選在這座城市最大的體育場,體育場的看台上可以容納上萬人,那天會場經過精心布置,和全國其他城市的會場沒什麽兩樣,前面已經介紹過,在此不贅述。有所不同的是主席台前上方的橫幅特別巨大,每個字高達1.5米,上面是黑體仿宋字“徹底清算現行反革命分子李雲龍的反動罪行批判大會”。昔日田徑比賽的環形跑道上,每隔十米就是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士兵們胸前挎著衝鋒鎗,雪白的手套在陽光下顯得很醒目,他們以立正姿勢面向看台,從這點上看,以往的批鬥會可沒有這麽多全副武裝的士兵。荷槍實彈顯得火藥味兒很足,這倒表現出一點兒新意。按馬天生的意思,這是要造成一種強大的威懾力,體現出無產階級專政的不可戰勝的力量,還要體現出“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一小撮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的氣氛。   李雲龍的秘書鄭波,警衛營長吳玉水,警衛員小吳,司機老常,還有司令部的七八個參謀都坐在主席台下的馬紮上,鄭波心裡明白,凡此類大會,總有三個目的,一是發動群眾,鼓舞群眾鬥志。二是震懾階級敵人,起到殺一做百的作用。三是使犯了嚴重錯誤而暫時還沒發展成階級敵人的人受受教育。鄭波琢磨著,他們這些坐在台下馬紮上的人無疑屬於這第三種人。   大會開始,以往的會議程序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二十分鍾後,例常程序結束,正劇應該開始了。擴音器里傳來一個嗓音頻率極高的女人領呼口號,整個會場頓時喧鬧起來,上萬人呼口號很難同步,結果造成會場內的呼聲此起彼伏,猶如山呼海嘯一樣。在一片喧囂中,李雲龍出場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章早被揪去,沒有戴著軍帽,三個身材高大的戰士簇擁著李雲龍,按標準的“噴氣式”要求,由一個戰士抓住他的頭髮使勁往下按,後面兩個戰士撅著他的兩臂拼命向高抬。坐在台下的鄭波清楚地看見他的老首長在拼命地掙扎,想直起腰來,他甚至聽見軍長的骨頭在哢哢作響。鄭波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坐在主席台上的馬天生今天特地換了一身新軍裝,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對麥克風說:“革命造反派的戰友們、同志們,今天我們把現行反革命分子,殘酷鎮壓革命群眾的劊子手李雲龍揪出示眾了,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全場又一次沸騰了,口號聲四起……李雲龍猛地抬起頭來,抓住他頭髮的戰士吃驚地發現,他手裡抓的竟是李雲龍的一把頭髮,上面還連著一塊血淋淋的頭皮……   一縷鮮血順著李雲龍的額頭流下來。他暴怒地吼道:“馬天生,放你娘的屁,我李雲龍不是反革命,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將軍,為這個國家流過血……”全會場一片譁然,台上一片混亂,兩個按著李雲龍胳膊使勁向上攝的戰士感到他正在不顧骨折的危險,用盡全身的力量想把腰直起來,兩個身強力壯的戰士自然不肯示弱,他們用力掀著李雲龍的胳膊僵持著,離著很近的鄭波聽見一聲脆響,李雲龍的一條左臂給拉了下來,兩個戰士一時嚇呆了,他們沒有想到這個反革命分子競如此暴烈,寧可骨折也不肯彎腰,兩個戰士在這一剎那競嚇得鬆了手。李雲龍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從脖子上摘下寫著他名字的木牌,用力一甩,沈重的木牌徑直砸在主席台的長條桌上,馬天生和黃特派員身前的茶杯被砸得粉碎,碎瓷渣和茶水濺了他們一臉台下的鄭波在心裡喊了一句:偉哉,上將軍!他淚水奪眶而出。   警衛員小吳抄起馬扎撲向主席台哭喊著:“首長,咱們拼了。”吳營長也竄了起來破口大罵:“馬天生,我X你姥姥……”四周早有準備的警衛士兵撲過來按倒他們,小吳和幾個血氣方剛的年青參謀掄起馬扎和警衛人員廝打起來。此時,台上的李雲龍已被幾個戰士拳打腳踢地按倒,李雲龍用僅有的一隻手臂進行徒勞的還擊,台上台下已亂作一團。擴音器里傳出尖銳的口號聲:“堅決反擊反革命分子的囂張氣焰!李雲龍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體育場內上萬人被眼前的突發事件驚呆了,他們從沒見過如此剛烈的反革命分子,還有這麽多不要命的死黨,他們想不通,這些人難道吃了豹子膽?此時的會場秩序大亂,競無人應呼口號。馬天生有些氣急敗壞,那塊木牌差點就打破了他的腦袋,而且是眾目睽睽之下,批鬥大會開到這個份兒上,恐怕要在全國創個先例了。反革命分子在會場上公然反撲的事例還不曾有過,怎麽就讓他趕上了?馬天生當機立斷,下令把李雲龍押下去,暫時休會。   渾身是血的李雲龍被抬進了囚車,他的口鼻等處不停地流著血,一滴滴的流淌在地上,從主席台到囚車的一段距離,競消成一條血路。那些受過徒手格鬥訓練的警衛戰士動起手來沒有輕重的概念,李雲龍的腹部、肋部多次遭到重擊,受了嚴重的內傷,劇烈的疼痛使李雲龍處於昏迷狀態。運載李雲龍的囚車開動了,向監獄駛去。離此不遠的拐角處駛出一輛“嘎斯矽”型蘇制吉普車,不遠不近地跟上去。   駕駛吉普車的段鵬一邊開車一邊淚流滿面地發出野獸般的嗥叫,林漢臉色鐵青把牙咬得哈哈響,剛才會場上慘烈的一幕他們全看見了。段鵬的嚎叫突然嘎然而止,他狠狠擦了一把眼淚,陰森森地說:“我看清了,前面囚車上的那幾個混蛋,就是他們動的手,媽的,什麽不許傷人性命?老子可不管這些了,今天非宰了這幾個混蛋不行。”林漢顯得很冷靜,他低聲說:“老段,你不能太衝動,那幾個戰士沒什麽錯,他們就是受這種教育長大的,對敵鬥爭就得這樣,你教育手下戰士難道不是這樣?我可警告你,千萬不可傷人性命,不然1號知道了饒不了咱們,我一直認為你段鵬的心理素質是第一流的,怎麽今天這樣失態?別忘了你是特種兵。”林漢的話很見效果,段鵬也感到自己的失態,他擦乾眼淚,鎮定下來對林漢說:“老林,你提醒得好,們見機行事。”   囚車拐過一道彎,速度猛地減慢了,經驗豐富的司機立刻感覺出汽車的兩個後輪胎沒氣了,輪胎的鋼圈和路面接觸造成的顛簸使減震器發出怪聲。他罵了一句停住車,推門下來準備換胎。站在街道拐角處的梁軍冷笑一聲,吹吹槍口上的火藥味,熟練地擰下消聲器,把手槍插入腋下的槍套里,他握住裝在袖子裡的鋼心橡膠棒晃晃悠悠向汽車走去……與此同時,段鵬的吉普車也停了下來,林漢下了車,雙手插在褲兜里閒逛般地湊過去……   昏迷中的李雲龍覺得有人在輕輕搖自己,旁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輕喊:“1號、1號,您醒醒。”他眼前的景物開始清晰了,發現是段鵬和林漢正扶著自己,兩人都穿著藍色的勞動布工作服,扮成工人模樣,汽車在高速行駛著,不過似乎不是剛才的囚車了。李雲龍馬上明白了,他冷冷地問:“剛才的司機和警衛戰士呢?”林漢回答:“1號,您放心,我們沒傷人,只不過用橡皮棒敲了一下,這幾個家夥可能要多睡一會兒,我們把那幾個小子放在個安全地方,醒了會自己回去。”李雲龍嘆了口氣:“你們這幾個無法無天的家夥,到底還是幹了,你們想過沒有?這次惹下的可是殺身之禍,一旦敗露,軍事法庭可要判死刑的。”正在駕駛汽車的梁軍回答:“1號,干我們這行的都認為,死和睡覺是一回事,一個破軍事法庭能唬住誰?再說啦,我們現在的身份是‘井岡山兵團’的造反派戰士,有點兒事也該‘井岡山兵團’負責,關我們屁事?”   李雲龍疲乏地閉上眼睛吩咐道:“把我送回家去。”段鵬和林漢大驚失色道:“1號,千萬不能回家,那是自投羅網。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一會兒就換車,這輛車是梁軍從東風機械廠偷的,我們馬上要把它扔掉,有人會把您送到漁船碼頭,船已經準備好,幾天以後您就可以在遼寧葫蘆島附近登陸,東北那邊的事有人安排,您先把風頭躲過再說。”李雲龍睜開眼厲聲道:“誰要你們安排這些?我再說一遍,現在我命令你們送我回家,聽見了嗎?“三個部下無奈地服從了命令,梁軍把偷來的吉普車甩在郊外的樹林裡,他們扶李雲龍上了事先藏在那裡的掛著軍用牌照的吉普車,段鵬和林漢、梁軍脫下印著“東風機械廠”字樣的工作服扔進樹林,換上了軍裝。李雲龍發現這幾個家夥把這輛吉普車裡裝備得像個軍火庫,有微型衝鋒鎗、微型手雷、燃燒彈和煙幕彈還有幾件進口的開夫拉防彈背心和一具40火箭筒。李雲龍嘲諷道:“搶個李雲龍還用費這麽大的勁?你們的裝備都可以去襲擊裝甲部隊了。”(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段鵬說:“這輛車我們改裝過了,外表和普通‘北京吉普’一樣,其實四周都加裝了防彈鋼板,輪胎也防漏的,前風檔是防彈玻璃,而且隨時可以放下,能迎頭髮射火箭彈。1號,我們早計劃好了,這次行動儘量做到不傷人,可萬一哪個環節出了點兒問題,我們就豁出去大幹一場了,所以我們不得不做點兒準備。”李雲龍笑了:“謝天謝地,幸虧順利,不然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了,我不是早就和你們說過,要鬧事去那邊鬧,這邊可不能鬧。”梁軍一邊開車一邊說:“1號,我怎麽覺得自己都乖得像個才過門的小媳婦了?什麽事都不敢於,謹小慎微的,這哪是特種分隊?明明是‘南京路上好八連’。就說剛才吧,押送您的那幾個毛頭小子,收拾他們還得用橡皮棒?這是林漢的主意,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要我說,一人給他一掌就完了。費這事干什麽?1號您想吧,要是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那我們分隊就改個名吧,叫乖孩子分隊得啦。”林漢苦笑道:“1號,那橡皮棒就是給他這種人預備的,不然這小子一掌上去,能把人家腦蓋骨打碎,那幾個戰士再怎麽樣,也是出於無知嘛,咱們總不能一出手就殺人呀?”   李雲龍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鮮血,段鵬等人急了:“1號,您有內傷,咱們先去醫院吧,鐵路醫院咱們有關係,保密沒問題。”李雲龍吃力地喘息著說:“沒事,當年十幾塊彈片差不多全打進肚子了,不是照樣活了這麽多年?林漢,你剛才說得對,那些新入伍的戰士要聽黨的話,服從上級命令,這沒什麽不對,我剛當兵的時候腦子比他們還簡單,現在問題是,黨也有錯的時候,黨和國家犯了錯誤,不能要這些年青戰士負責嘛。看來當初梁山分隊缺個軍政素質全面的政委,我臨時把林漢推上去是做對了。”   梁軍回頭報告:“1號,咱們到了,我已經在這一帶轉了幾圈,仔細觀察過了,我可以肯定沒有情況,咱們可以下車了。”段鵬用對講機和部下聯絡:“06、07,報告你們的位置。”“報告01,你們在我的視線里,距離約一百米,聽候指示……”“06、07,馬上秘密封鎖這一帶,如有武裝軍警進入,可以先提警告後開火,沒有我的命令,任何武裝人員不得進入這一帶,執行吧。”段鵬冷冷地下了命令。對講機傳來06驚喜的聲音:“明白了,誰敢進入我的警戒圈,就開火打他狗日的……”   李雲龍住的小樓,在他被捕後就被查抄了,大門緊鎖著,貼著封條。不過這難不住梁軍,他用一截鐵絲花了十秒鍾就開了鎖。段鵬和林漢一左一右攙扶著李雲龍走進客廳坐在沙發里。李雲龍喘息著指指壁爐說:“小梁,你把手伸進壁爐里,摸摸爐壁左上方,那裡面凹進去一塊,放著一個鐵盒子,你把它掏出來。”梁軍取出鐵盒,李雲龍示意打開,他打開盒蓋,掀開裡面的蒙布又拆開幾層油紙,發現一支袖珍型“勃朗寧”手槍靜靜地躺在鐵盒裡。   李雲龍伸手拿過手槍,仔細端詳著,這是枝比利時FN公司出產的袖珍槍,槍身全長115毫米,口徑6.3毫米,重量375克,彈容6發。李雲龍曾把這手槍給一個研究常規兵器的工程師看過,那工程師一看就知道,曾告訴他,這種槍是1906年著名槍械設計大師勃朗寧先生設計的,並由比利時FN公司生產,成為名噪一時的名槍,後來由於此槍性能良好,歐洲很多國家都有仿製,據說銷售量已達到四百萬枝。   李雲龍默默地撫摸著藍汪汪的槍身和槍柄上精緻的花紋圖案。這枝槍很能反映出製造國家的工業化水平,製造工藝極為精良。他想起了當年楚雲飛送他這枝槍時的情景,心裡突然感到一種暖意,這個楚雲飛,倒真是個人物,他把玩著這枝手槍思念著它的前主人。要說心裡話,他還是挺喜歡楚雲飛的,他和楚雲飛打了大半輩子交道,一會兒是朋友,一會兒是對手,見了面除了喝酒就是談軍事,就是不能談政治,一談准要唇槍舌劍地幹起來,彼此攻擊對方的政黨。淮海戰場上的最後一別,李雲龍送了他兩發機槍彈,他回贈了一發迫擊炮彈,那十幾塊彈片至今還留著呢。臨,朋友嘛,平時惺惺相惜,戰場上各為其主,先是一起和日本人干,打完了日本人,朋友自己又於起來,打得你死我活的。1949年你小子跑了,我還挺高興,不然逮住你我李雲龍可救不了你,八成1950年鎮反時就把你小子斃了。這還不是最好的結局?我還以為這輩子沒有交手的機會了。想想吧,咱們當團長的時候吵,當師長的時候打,沒想到都當了將軍又隔著海幹了起來,我的特種兵收拾了你一下,你反過手又折了我幾員大將,這輩子和你小子算是粘上啦,你一嘴我一口,你一拳我一腳,誰也沒占什麽大便宜,昨老鬧個扯平呢?楚兄,你我兄弟之間也該有個了結了,謝謝你送我的這把槍,我就帶它上路了,怎麽樣?這夠給面子了吧?老兄我先走一步,到了閻王爺那兒,要有機會,咱們接著干。   李雲龍拒絕了段鵬的幫忙,他兩膝夾著手槍用那隻沒受傷的手依次卸下手槍套管、復進機簧、緩衝器和彈匣,很從容地用布擦拭著每一個零件,一邊對段鵬等人說:“我剛當紅軍時,是扛著自家的梭標去的,那時紅軍隊伍不發槍,除了有口飯吃,別的都要靠自己了,你們別看電影上的紅軍隊伍,清一色灰布軍裝、八角帽,那是胡說八道。1927年夏天我是下身只穿條褲權,上身光著膀子過來的,後來打土豪弄了件黑杭紡綢大褂,就是電影上財主愛穿的那種,黑底上印有‘福’字或‘萬’字圖案的綢大褂,這件大褂我穿了半年,你們想啊,行軍隊伍里有個穿財主綢大褂的人是什麽樣子?可當時就是這樣,誰也別笑話誰,部隊沒有被服廠,沒有後勤部,所有東西除了打土豪就是靠繳獲,後來求鄉村大嫂子織了幾尺土布,用草木灰染成灰不溜秋的,好歹做了身軍裝。記得當時裁剪的很糟糕,褲襠勒著屁股溝,走起路來磨屁股,就這,還當寶貝呢。”段鵬等人都笑了。   “我第一次參加戰鬥,用梭標捅死一個敵人,繳獲一枝老套筒,你們沒見過這種槍,是清末光緒年洋務派大臣張之洞創辦的漢陽兵工廠的產品,射擊精度極差,很容易卡殼,我那枝老套筒的膛線都磨平了,子彈總是翻著跟頭出去。後來,我又繳獲一枝‘中正’式步槍,是國民黨河南鞏縣兵工廠的產品,抗戰之前,這種槍算當時最好的步槍,只裝備中央軍部隊,其實也只五發彈容,單發射擊,人工退殼,射程和精度還不如日本的‘三八大蓋’。抗戰時我用一枝德國造駁殼槍,它的正式名稱叫毛瑟‘M1932’式手槍,口徑7.63毫米,彈容二十發,有效射程一百米,這種槍適合近戰,槍身後有快慢機頭,撥動連發機頭,能頂枝小衝鋒鎗,在當時可是枝好槍。後來,就沒意思了,官越做越大,槍越來越小,也沒機會衝鋒了……”   李雲龍笨拙地把手槍重新組裝好,把子彈頂入槍膛,他仔細撫摸著藍汪汪的槍身,槍柄在他的手掌中漸漸溫暖起來,仿佛有了靈性。他自言自語地說:“玩兒一輩子槍,最後只剩下這枝小玩藝兒啦,這簡直不算槍,是娘們兒玩兒的玩具。”段鵬等三人都以立正姿態站在一邊注視著李雲龍,他們鬧不清軍長要干什麽。時間在一分一鈔地流逝,他們都是老兵了,心裡非常明白,在此處耽誤的時間越久,危險就越大,但他們誰也沒說話,面對漸漸迫進的危險,他們面無懼色地穩穩站在那裡。   李雲龍抬起頭,仔細把三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似乎在用目光向三個忠誠的部下告別,目光中飽含著疼愛和欣賞。段鵬的心裡猛然顫抖起來,他心裡全明白了,因為他在軍長的目光中看到了訣別,他的眼淚刷刷地順著面頰灑落在胸前,不由失聲喊道:“軍長,我的軍長,請跟我們走,我們求您啦,求您了……”李雲龍冷冷地命令道:“現在我命令你們馬上歸隊,聽清楚沒有?我從來不說第二遍,給我馬上走。”說完他絕然揚起槍口,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段鵬。“不,我們絕不走,您要願意開槍就開吧。”段鵬第一次拒絕了軍長的命令,態度非常強硬。梁軍跨上一步,臉繃得近乎猙獰說:“軍長、您應該知道這小玩藝兒對我們沒用,我們可以繳掉您的槍。強行架走您,我們有這個能力。”李雲龍冷笑道:“呵,真是翅膀硬啦,敢繳我的槍……”話音沒落“叭”的一聲,子彈接著梁軍的頭皮飛過去。梁軍面不改色,動也不動地說:“軍長,這沒用,要是這小玩藝兒都能把我們嚇住,那您親手組建的特種分隊也太廢物了。”   李雲龍無奈地搖搖頭,口氣緩和了一些:“你們聽好,一個軍人,可以在肉搏戰中被敵人砍掉腦袋,但他絕不可以被侮辱,軍人可以去死,但絕不能失去尊嚴,你們想把我藏起來,過幾年苟延殘喘的日子,我認為,即使是出於好心,也是對我李雲龍的侮辱,讓我活得像行屍走肉。這樣做,我只能認為是誰和李某有深仇大恨,絕不是什麽好心。你們明白嗎?大丈夫來去赤條條,活著要活出個人樣,死也得像條漢子,幹嗎要我去學縮頭烏龜?壞了我一世名聲?”   段鵬、林漢和梁軍終於明白李雲龍決心已定,已無挽回的可能了,三人不由心中大慟,這些心硬如鐵的漢子第一次彎下從沒彎曲過的膝蓋,齊刷刷地跪在軍長的面前,男兒膝下有黃金啊,他們要用這種中國最古老的禮儀向他們最尊敬的,對他們有著知遇之恩的將軍告別,這三個堅強的漢子熱淚縱橫,久久地說不出一句話來。李雲龍疲乏地閉上眼說:“好啦,快走吧,記住!要保住這支特種分隊,別讓海峽那邊的同行看笑話,拜託啦!”段鵬等三人擦乾眼淚,立正站好,向軍長行了標準的軍禮,然後流著淚走出大門……   李雲龍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上樓,從臥室的壁櫥里拖出一隻紫紅色布面箱子,他打開箱子,這是1955年解放軍授銜時發的將官禮服,據說當年為了這身禮服,很多社會主義陣營的國家都幫了忙,有的國家給料子,有的國家負責加工肩章和紐扣之類的小物件,李雲龍模了摸領花和袖口上面金燦燦的松枝,松果圖案,那雙和禮服相配的小牛皮靴子是高腰鬆緊口樣式,將官和校官的靴子略有差別,將官靴的靴頭扁而尖,線條很流暢,這點微小的差別表明了1955年時解放軍的正規化程度和森嚴的等級差別。李雲龍很困難地脫下沾滿血的舊軍裝,慢慢地穿上這套已經過時的將軍禮服,心裡想起當年授銜時他和丁偉等人嫌少將軍銜太低而故意鬧事的往事,不由得輕輕笑了。那會兒還是年輕呀。禮服穿好了,他又從箱子襯裡的小兜中取出三枚金燦燦的勳章,他仔細端詳著三枚勳章,心裡暖融融的。有八一紅星圖案的二級八一勳章是授予在十年土地革命戰爭中擔任過團級指揮員的。有延安寶塔山圖案的二級獨立自由勳章是授予抗日戰爭中擔任過八路軍、新四軍團級指揮員的。有天安門圖案的一級解放勳章是授予解放戰爭中擔任軍級以上指揮員的。這三枚勳章從設計到鑄造都極為精美,上面鍍著純金,在燈光下很耀眼,這三枚勳章上濃縮著從貧瘠的山溝里浴血拼殺而漸漸強大起來的這支軍隊的歷程,也濃縮著李雲龍個人歷史和百戰搏殺的記載。他把勳章別在禮服的右胸上,戴上裝飾著金色帽緶的大沿軍帽,對著穿衣鏡看看,到底是禮服,穿上它,人變得神采奕奕,穿衣鏡里出現一個八面威風的將軍,一副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氣概,黃色的硬質肩章上,那顆金色的將星在燈照下閃爍著……   他扶著樓梯扶手從樓上下來,慢慢坐進沙發,拿起電話撥通了馬天生的辦公室:“我是李雲龍,現在在我家裡……這有什麽好奇怪,我知道你正四處搜捕我,怎麽就沒想到上我家來看看呢?你大概只顧著在車站碼頭撒網了吧?看來你的腦子不太靈活。說實話,這個軍交給你我還真不大放心。好吧,你來吧,咱們該好好談談了,畢競共事一場嘛。記住!只允許你進我的大門,持槍的戰士們不准進來,我手裡有槍,你馬天生要有點兒良心,就不該讓年輕的戰士做無謂的犧牲。好,來吧,我等你。”他掛上電話,他坐在正對大門的沙發上,腰板挺得筆直,兩個膝蓋微微分開,被折斷的左臂自然垂放在左腿上,他閉上眼睛。   該說的說了,該做的也都做了,該走啦。身為將軍,他不喜歡這種歸宿,記得一個著名的外國將軍說過:一個軍人最好的歸宿,是在最後一場戰鬥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擊中。李雲龍同意這種觀點,欣賞這種死法。可惜,生活沒有給他這種機會。他環視著這熟悉的客廳,在這裡他和妻子共同生活了十幾年,客廳里的空氣中似乎還留著田雨特有的芬芳氣味,這沙發上好像還留著田雨的體溫,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馨,眼前幻化出炮火連天的淮海戰場,那小小的野戰醫院,那穿著白色護士服的美麗少女。他忘不了妻子和他分手時說的最後一句話:雲龍啊,你是龍,我是雲,龍和雲是分不開的。他想象著,一條渾身閃動著金色鱗片的蒼龍在一片雲蒸霞蔚中翩翩起舞,雲中龍。。他不由輕輕笑了。妻子也太高抬他了,不過,妻子能這麽看重他,還是挺使他感到欣慰的。唉,人要是能重新活一遍,大概就會比第一次活得仔細些,有滋味些,會多享受些歡樂,少存些遺憾。唉,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好好讀讀書,活得稀里糊塗,不明不白的。他記得趙剛勸過他多次,還手書了一副條幅送他:千秋邈矣獨留我,百戰歸來再讀書。據說這是曾國藩寫給其弟曾國荃的。趙剛對這位不好學習的老戰友很是恨鐵不成鋼,而喜歡以大老粗自居的李雲龍很不以為然,這條幅早就不知扔到哪裡去了。   想到這裡,李雲龍輕輕笑了起來,每個人回首一生,誰能沒有遺憾呢?當初要不是參加了紅軍,他李雲龍守著家裡的兩畝薄地,還不是!朝天地在土裡刨食?也許到老死也不會走出大別山一步,那時他不知道自己是住在一個圓型的地球上,還以為大地像塊揉面用的案板平平的一塊,而遙遠的省城便是大地的中央。真傻得可以。他第一次見到飛機是反圍剿時,國民黨那老掉牙的雙翼飛機,在飛機的俯衝掃射中,他傻呆呆地站在那裡問:“班長,這大鳥兒上咋有人呢?”   如今回首往事,他突然發現自己這一輩子淨碰上文化人了,要沒這些有學問的人,他還不定傻成什麽樣呢。他碰上的第一個文化人是他當營長時的營教導員朱玉成。李雲龍和他相處了很短一段時間,朱玉成就犧牲了。李雲龍清楚地記得他是翻越夾金山時滑下山澗犧牲的。那天天氣很晴朗,映入眼帘的色彩也很絢麗,藍色的天空,白色的雪山,漫山遍野的紅軍部隊,宣傳隊的女兵們站在沒膝深的雪裡打著快板鼓動著士氣,山上山下紅旗翻卷,朱玉成在李雲龍身邊隨口吟出幾句古詩,讓李雲龍至今記憶猶新: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輪台東門送君去,此時雪滿天山路。朱玉成話音沒落,腳下一滑,人就像斷線的風箏一樣向深澗飄落下去……唉,打下這個江山可真不容易,死了多少人哪,這個朱玉成要是能活下來,1955年至少授個中將。他也是從大別山深處走出來的。大別山啊,當初黃麻暴動,幾十萬大別山子弟參加紅軍,如今還有多少?1955年授銜,來自大別山的將軍有293名。這些倖存者成了將軍,可誰能忘了那倒在戰場上的幾十萬大別山子弟?落葉歸根,該回去啦。   一別家鄉四十年,故鄉的一切恍如昨日,遠遠地他好像看見黑紫色的大別山主峰金剛台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勾畫出險峻的側影,上面矗立著古堡,顯出一圈雄壯而粗獷的輪廓,故鄉的山野漸漸漫起藍色的霧氣,高大的松柏、楊槐、栗樹把枝杈刺向蒼穹,村落、寺廟、水車、關隘都被虛虛幻幻的霧嵐所籠罩……魂歸故土,應該是最美麗的人生終極,高官和厚祿,甚至轟轟烈烈的事業,都不如大自然的賜與來得溫馨。魂歸故土,是他晚年夢寐以求的夢境。幾十萬大別山子弟都回去了,他當然也要回去,那是故鄉。。有多少次,他在《中國古代地名大辭典》上尋找著故鄉……北嶺之在湖北河南間者,曰大別山脈。為江淮間一大分水嶺。即周秦之冥也。今鑿山通道七十餘里。平漢鐵路通過之。西起湖北應山縣。東至河南商城,羅田至安徽霍卻,霍山諸縣之間。舊於關上設關隘十三……自古南北戰爭,恆以此為重險。   滄海橫流,血肉橫飛,方顯出英雄本色,當年萬源保衛戰,敵軍在不到30華里的地面上,使用兵力競達九十個團,數量十倍於紅軍,誰能記清當時打了多少次惡仗?每天要犧牲多少人?他卻是不多的倖存者之一。而眼前,一切都沈寂了,流逝了。那驚心動魄的槍聲,那撕肝裂肺的吶喊,那悲痛欲絕的咒罵和呻吟,那狼藉遍野的殘肢斷骨和頭顱,那千瘡百孔仍迎風飄揚的軍旗;都沈寂了,流逝了,無影無蹤了,猶如做了一場夢……   李雲龍睜開眼,他聽到了汽車的剎車聲和沈重零亂的腳步聲,他從茶几上拿起了手槍。發現大門外有幾個端著衝鋒鎗的戰士正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叭”李雲龍手裡槍響了,子彈從一個戰士的左耳邊擦過,戰士們立刻閃在大門兩側。李雲龍厲聲喝道:“馬天生,你可以進來,我說過,不要讓戰士們進來,小心我的槍走火。”馬天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你們都退到院子外面,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來。李雲龍,我進來了。”馬天生面無懼色地走進客廳。   李雲龍滿意地笑道:“馬天生,敢在我的槍口下走進來,你還算條漢子,坐吧。”馬天生在面對李雲龍的沙發上坐下來,不動聲色地回答:“承蒙誇獎,這是你李雲龍第一次稱讚我。可我並不感到榮幸,你該知道,一個共產黨員是不怕死的。”李雲龍皺皺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又來了,我說馬天生呀,你咋像演戲的?翻來覆去就這麽幾句台詞?你我好歹共事一場,如今我要走了,你能不能不說那些套話?”“這就是你我之間的分歧,因為政治觀點南轅北轍,你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到現在還採取對抗的手段,你怎麽能聽懂一個真正的革命者的語言呢?李雲龍,你走得太遠了,我勸你放下那枝槍,這才有出路。”   李雲龍冷笑道:“軍人沒有交出武器的習慣,除非他死了以後。說到出路,你可想錯了,我從來沒有打算給自己留條出路,所以你這話等於沒說。我找你來不是為了和你爭論這些理論,因為我這輩子就沒鬧明白過,你比我也強不到哪兒去,儘管你比我有文化。我只想告訴你,我李雲龍這條命,不喜歡聽別人擺布,誰都不行,日本鬼子和國民黨不行,現在的中央文革也不行,我這條命得由我自己擺布,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死法。我李雲龍這條命雖說不值錢,可也不能被別人輕輕鬆鬆就拿走,這活兒得由我自己於,你知道一個軍人最體面的死法嗎?上吊?服毒?都不行。那是老百姓的死法。告訴你,軍人的死法應該是用子彈。你看,我把槍口對準太陽穴,當我扣動扳機時,子彈會從我另一側太陽穴穿出,隨著子彈噴出的是我的血和腦漿,那時你會看到,我李雲龍的血是熱的,滾燙滾燙的,冒著熱氣,我的腦漿是白的,像沒點好滷的豆腐,糊裡糊塗的,這是因為我這輩子沒鬧明白的事太多。這顆子彈從我太陽穴穿過後,應該打進那邊牆裡,那牆是灰牆,不會產生跳彈,如果你想留個紀念,就把這彈頭挖出來,我送你了。如果你不稀罕,就把它留在牆裡,將來不管誰得到它,和我都是個緣分。昭,還有,這顆彈頭可能有些變形,因為我的顱骨比較硬……”李雲龍用右手舉起手槍,把槍口抵住右側太陽穴。   馬天生的臉色候然變得像一張白紙,他失聲喊道:“李雲龍,你不要開槍……”他冒死猛撲過去想奪槍。“叭!”一顆子彈打在馬天生腳前的地板上,離他的腳趾只有一寸遠,馬天生僵住了,他不顧一切地喊道:“老李,你不要衝動,你我的關繫到了今天這樣,也可能是我在某些方面做得有些過分,我們好好談談……”李雲龍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懶得說話,他的食指猛地扣動了扳機…… 李雲龍斜倚在沙發上,雙眼睜著,似乎還在沈思,勃朗寧手槍掉在地板上,空氣中迷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兒,一縷鮮血從他左面頰上流下來,像一條紅色的小溪汨汨流淌,染紅了他肩章上那顆金色的將星……馬天生幾乎沒有猶豫,他一個箭步衝到那面牆前,迅速地挖出了那顆彈頭,仔細地端詳著,李雲龍說得沒錯,那彈頭的確變了形,他的顱骨還真硬……   馬天生默默地把彈頭放進自己的上衣兜里,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客廳。一個細心的戰士發現,馬政委的臉色慘白,在他轉身的一剎那,他的眼中競閃出了一絲淚光。兩天以後的一個深夜,田雨在獄中割腕自。看守人員為此受到嚴厲的訓斥,他們始終沒搞清楚,那塊小小的保險刀片是怎樣躲過嚴密的搜查帶入獄中的。看守人員私下裡議論說,這女人是做好赴死的準備來到監獄的,她根本沒打算活著出去。看她手腕上的那個傷口,割得像個孩子嘴,噴噴,這女人,真下得去手……看守人員從田雨的遺物中發現一張信紙,這是獄方發給她寫交待材料的。這張信紙馬上被送到馬天生的辦公桌上,那上面很潦草地寫著南宋詞人陳與義的一首《臨江仙》: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馬天生默默看了很久,始終沒說一句話。   同日,負責看守李雲龍遺體的兩個戰士,突然遭到幾個不明身份的人襲擊,使他們昏迷了整整四十八小時。事後檢查,除了少了軍禮服肩章上的將星和那三枚勳章,別的什麽也沒動。   鄭波因為立場問題,去海防團當政委的任命被取消,他被發配到部隊農場勞動改造。那天他正在圍海造田工地上背石頭,對面敵占島上那功率強大的廣播站又開始廣播了。一股宏大的鋪天蓋地的音樂聲像颶風一樣掠過海峽,鄭波的心臟猛然收縮起來,這是貝多芬英雄交響樂的第二樂章,那首著名的《葬禮進行曲》,肅穆、悲哀的音樂過後,往常那嬌滴滴的女人聲音沒有出現,一個聲音渾厚的男廣播員緩慢的聲音傳來:“……駐島全體國軍將士對李雲龍將軍的逝世表示深切哀悼……民國三十一年冬,李將軍率部與倭敵激戰於野狼峪,白刃戰中手刃倭寇數百餘,日軍聞風喪膽。民國三十三年,李將軍於晉西北全殲裝備精良之日軍山本一木特種部隊,憑血肉之軀及劣勢裝備與敵浴血奮戰,實乃中國軍人之楷模。……現在廣播在抗戰中曾與李雲龍將軍協同作戰共同抗擊日本侵略者的原‘國軍’第二戰區上校團長、現役‘國軍’陸軍中將楚雲飛的悼念文章,楚將軍引用南宋詞人劉克莊《滿江紅》詞作為開始:鐵馬曉嘶營壁冷,樓船夜渡風濤急,有誰憐?猿臂故將軍,無功極……”鄭波把背上的石頭狠狠地扔進海里,禁不住淚如泉湧……   李雲龍去世幾個月後,中蘇邊境戰爭在珍寶島地區爆發,整個世界的目光都投向這個位於黑龍江虎林縣境內,在烏蘇里江主航道中心線中國一側,面積僅為0.74平方公里的小島上,兩個曾經親密無間的社會主義國家的軍隊在這一地區進行了一場有限的邊境戰爭。雙方的軍人在戰鬥中都表現出高度的愛國主義精神和不畏犧牲的決死姿態。孔捷將軍指揮的重炮群與蘇軍炮群激戰數日。是役,蘇軍比金邊防總站戰時總指揮列昂諾夫上校,總站長揚辛中校飲彈身亡。戰鬥結束後,孔捷將軍在作戰室里獨自坐了很久,他想起十幾年前南京軍事學院丁偉將軍的論文,他的重組戰略大格局的構想,他的戰略預見性。繼而想到老戰友李雲龍早逝,孔捷將軍不禁熱淚縱橫,難以自抑……   李雲龍的野戰軍也奉命調防,作為戰略預備隊調往可能爆發戰事的地區。而馬天生到底沒當上這個軍的1號首長,李雲龍死後,他的精神似乎也垮了,變得沈默寡言起來,後來他主動要求調走,被調往北京的一所軍事學院。據說,還是干他的老本行搞政治工作,再往後,就不清楚了……   這年的7月,在美國佛羅里達洲東部的卡納維拉爾角的宇航中心發射場上,一枚巨大的運載火箭噴出耀眼的火光沖天而起,以第二宇宙速度飛向遠方。這艘名為“阿波羅11號”的載人宇宙飛船載著人類的希望穿過黑暗的茫茫太空,第一次將人類送上月球,從這一天起,人類向宇宙進軍的新紀元開始了。在這個躁動的、喧囂的,充滿暴力、鮮血和爭鬥的地球上,各種不同膚色、不同政治信仰的人群都暫時停止了爭吵和廝殺,全人類都懷著莊嚴肅穆的情感迎接這偉大的新紀元,這是人類的驕傲,人類的希望。   偉大的、舉世無雙的貝多芬,他把自己博大精深的思想和對人類的無限愛戀和希望溶進了一曲響徹天宇的頌歌。在這偉大的時刻,全世界的各個角落,都響起了貝多芬《第九交響樂》中那輝煌的第四樂章。那規模宏大、氣勢磅礙的大合唱《歡樂頌》,把全人類的情感都推向了極致。擁抱起來,億萬人民。讓全世界接著吻。   此時,在這個喧鬧、雜亂無章的地球上,只有少數人類的智者能夠以窖智的眼光透過重重迷霧,預見到在不遠的將來,一場全新的工業革命將席捲全球。人類和社會、政治和經濟力量的結構將隨之而引起巨變。這場在量子電子學、信息論、分子生物論、海洋工程、核子學、生態學和太空科學的綜合科學理論上發展起來的新工業浪潮將要使人類從此步入輝煌的時代。不僅如此,還要深刻改變人們賴以行動與處世的信息結構。改變人類對思考問題、綜合情況、預測行動後果的方法,改變識字在生活中的作用,甚至改變自己大腦的物質組成和化學性質。(M&M長篇連載 www.WARMUD.com)   這一年,與中國毗鄰的日本及後人稱為“亞洲四小龍”的香港、台灣、新加坡和韓國都展動起日漸豐滿的羽冀,開始了後來令世人矚目的經濟起飛。……   時間又匆匆過了十年,公元1978年。在李雲龍將軍恢復名譽、平反昭雪的大會上,在大會將要結束人們即將散去時,從門外匆匆趕來三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者,他們都穿著便衣,腰板挺直,動作敏捷,與會的人們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曾是職業軍人。這三位老者剛剛走進會場,猛地看見李雲龍將軍的遺像。他們突然像遭到雷擊般地僵住了,頃刻間三人跌跌撞撞地撲倒在遺像前,為首的老者發出一聲悽厲的喊聲:“老首長,我的老首長啊,我們來看你啦……”說罷淚飛如雨,三人都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號陶,久久的、不間斷的痛哭聲使在場的人們無不為之動容……   他們離去時留下一束鮮花,在花束的紅絲帶上沒有任何署名,只別著一顆金星,由於年深日久,金星的鍍金層已經氧化褪色,變得暗淡無光。與會的大部分人都不識此為何物。只有幾個退役離休的老軍人一睹此物,都不禁老淚縱橫,烯噓不已,老人們告訴年輕人,這是1955年解放軍授銜時代表將軍軍銜的將星……   又過了二十年,這個城市有了很大的變化。在臨海濱的一座哥特式小樓前,來了一群中年男女軍人,他們按響了門鈴。小樓的主人是個來大陸投資的台灣商人,他曾在軍中服役過,認得軍銜,他發現這些軍人的軍銜都不低,其中有一個少將,其餘都是大校、上校。軍人們很有禮貌地提出請求說,他們曾經在這座小樓里度過了童年;今天是特地從四面八方趕來故地重遊,不知主人能否滿足他們的請求。   商人是個好客的人,既然是此樓的前住戶,當然有權利參觀一下故居,這和他也是一種緣分,更何況這些人都是一些有身份的高級軍官。主人熱情地領著軍人們參觀了樓上樓下所有的房間。軍人們又提出能否去後院看看。主人說當然可以,他把客人領到後院時,客廳里的電話鈴響了,主人抱歉地請客人隨意參觀,自己匆匆去接電話。電話是有關合資項目的事,主人談的時間稍稍長了些,當他放下電話匆匆趕到後院時,不由被眼前情景驚呆了,這些穿著筆挺的毛料軍服的軍官竟齊嶄嶄地跪在院牆前,撫摸著牆面的點點斑痕,正哭得像一群孩子……   商人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打擾這些正在痛哭的軍官。他知道軍人一般是不喜歡流淚的,看來這座小樓里可能發生過一些令人辛酸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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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不老  /無內容 - 老本 12/06/08 (58)
    不謝,文件太大,沒貼完。  /無內容 - 不老 12/06/08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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