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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凱:巴主任受命記(中篇小說)
送交者: 湯凱 2009年11月16日22:23:3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巴主任受命記(中篇小說)

 

 

湯凱

 

 

一.

 

巴大郎在做了整整三十年的“政府工作人員”後,終於當上主任了。他可是已經整整四十八歲了。可惜的是,巴大郎不是神仙,也不具有穿牆越界的特異功能,無法預見到兩個月後自己的那個命中注定的夜晚。不然的話,別說是區區個小鎮裡的主任,就是許省長的位置,他也絕對是要躲之不及的。

 

而若論及他當主任這件事兒,我們得先介紹一下他所居住的地方 -- 巴鎮。

 

這個鄂西小鎮實在是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了。也就是幾條橫豎相交的街道,街道的左右開着些小鋪飯館五金店之類,再加上那座絕對不能少的五層樓的鎮政府大樓,樓後面的影子裡還能看到十幾間矮小的平房,那是鎮裡唯一的一個小學初中合一的學校,也就是這些了。除了那座頗有氣派的政府大樓外,一切都是灰暗暗的,懶洋洋的,絕對讓人想象不到兩千多年前這裡就是劉備的發跡之地,曾經是當年殺聲震天的三國戰場。

 

當然,談到巴鎮,不能遺漏了另外一座五層樓高的大樓,就隔條大街斜對着鎮政府大樓,同樣是裝點得頗為氣派,還具有一個很是豪氣的名字,“雄風娛樂城”。這是家酒店加娛樂的綜合性場所,就是那種不知從何日起突然在大江南北如雨後春筍般冒起的供人娛樂休閒的地方。按理說,這籍籍無名的小鎮弄上個如此大型的“娛樂城”着實是有點突兀,讓旁人不得不質疑這家娛樂城主人的商業智慧。 當然,你若是主人他自己,那則又是一番理論了。原來,大約是十年前吧,附近興建了一條高速公路,還開了個進鎮的出口。逐漸地,鎮裡常見到從高速公路上下來的私家車,甚至還有旅遊團的大巴士。這些都是外地的遊客,仰慕美髯公關羽,想到當年他金戈鐵馬的地方看個究竟,也順便沐浴一下這荊楚小鎮的淳樸風情。當然,窮鄉僻壤的巴鎮往往令他們失望,但也有遊客願意留住一夜,享受一頓鄂西的家常菜。於是,就冒起了一座簡易的招待所,說是屬於鎮府的,但卻是承包給了私人,據說是鎮公安局長的一個侄子。最初只是一層樓,可很快就又添了一層,被鎮上的人稱作“休閒層”。如今的遊客,白天玩累了,晚上自是要松筋舒骨,那層樓也就應運而生了。遊客們喜歡,鎮上的人們也無微言,畢竟這“休閒層”給附近的農家女提供了十幾個修腳工和按摩女的工作。

 

如此這般,遊客們也就几几,小鎮的生活仍算是清靜,雖是清貧和微末,但卻少了大都市的喧鬧和齷齪。大約是一年前吧,這兒的寧靜卻被一陣“轟轟”的推土機聲攪碎了。居民們清晨出來一看,那兩層樓的招待所一夜之間竟變成了一塊禿地。不過,這塊平地並沒有禿了多久,不到一年,五層樓高的“雄風娛樂城”拔地而起,那氣派可真叫鎮上的人開了眼界。開業典禮的那天,鎮上的人來了大半,圍着貴賓席看熱鬧。正中央的貴賓席前排只有五個人,鎮長則只能坐在第三排的邊邊上。這五個貴賓中,人們想看的其實只有兩個年輕人,一個叫羅毅,一個叫潘萍萍。這羅潘二人於鎮上的百姓可不陌生,人們幾乎每晚都會看見他倆 -- 在電視裡;對了,他們是當下紅遍大江南北的超級電影明星。實際上,另外的三個人,雖然長相上不如那兩位演員亮麗,也許引不起少男少女們的尖叫,可若講到他們的來歷,就是這些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也懂得咋舌的。正中的那位儀表堂堂,看上去年約四十五歲,名叫許亢明,身份也和他的長相一樣威風;他是省里主管文化和教育的副省長。許副省長左邊的那位可是香港大名鼎鼎的豐凱牟導演,演藝圈內另有大號“靠”導演;這靠字乃是廣東話“搞”的意思,譬如“搞女人”,“搞錢”,“搞功名”,至於豐導演究竟善“靠”什麼,則是見仁見智了。第五位嘉賓,坐在許副省長右邊的那位,生着一頭猶如發情公雞頸上的錦毛似的白髮和須髯,面色紅潤得則有如發情公雞的雞冠,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剛剛喝過專供男人壯陽的鹿鞭酒。這位近六十歲的人,也許在外人的眼裡是籍籍不肖,但在演藝圈內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即或是羅毅和潘萍萍也要向他磕頭,原來他就是“皇帝”電影製片人章其聰這“皇帝”之冕乃是業內人冠予他的,因為他的一句話往往就能決定一個演員是紅還是黑。

 

鎮上的百姓們光顧着仰拜他們的明星偶像了,卻忘了想想,區區一偏隅小鎮蓋一座房子怎麼會驚動了這麼多貴人呢?也應該問問,這“雄風娛樂城”的主人是不是也是喝多了鹿鞭酒:蓋上如此豪華的酒店,在這貧瘠之地能賺錢嗎?

 

當然,並不是這鎮上所有的人就只懂得關心明星的漂亮面孔,譬如,我們的巴主任,他那天也擠在台下。他那時還沒有主任的頭銜,僅是巴鎮政府人口計劃生育辦公室的一位科員,鎮上的人自然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稱呼他巴主任,而是一直叫他巴大郎,因為他身高勉強剛及一米六。巴大郎個子太矮,夾在人群里踮腳伸脖,看到的也只是“皇帝”的那一頭怒發。他在鎮上也算是有“文化”的人,知道這幾位貴賓的來歷,心下也納悶,這些大紅大紫有錢有勢的貴人跑到這寒鎮來做何貴幹?

 

巴大郎可不知道,貴人們不僅降臨這寒鎮,而且馬上就要降臨到他的頭上。

 

“雄風娛樂城”落成的第二天。巴大郎正在那兒做着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活兒分類填寫剛剛收集上來的各鄉的婦嬰數據報表,鎮長匆匆推門進來。年輕的鎮長無暇室里的他人,徑直地朝巴大郎這邊過來。見巴大郎要站起,鎮長忙示意止住他:嘿,老巴,不用客氣,請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巴大郎步伐看上去有點沉重,緩緩地跟着鎮長出了門。室里同事們相互望望,心裡都在揣猜着同一件事兒:巴大郎這一出門,恐怕就再也不會進此門嘍。上個月縣委傳下號令,鎮府要精簡機構,減員百分之十。人口計劃生育辦公室是鎮府里的一個“弱”室,巴大郎又是非幹部人員中最年長的,鎮長從來沒有單獨找過巴大郎,現在親自來喚他,難道是給一個奔五十去的人升官?

 

他們可是大錯特錯了。一個小時後,巴大郎從鎮長的辦公室出來,後面跟着鎮長和另外兩個人。巴大郎拱着雙手,慌忙止住最前面的那位:“許省長留步,許省長留步。”高大的許副省長拍拍巴大郎那消瘦的肩膀,嗓音里少了往日習慣的官腔,卻聽來讓巴大郎感到分外親切:“巴主任,好好干,這件大事就全靠你了,我相信我們做了一個最好的選擇。”巴大郎清清喉嚨,咽了一下口水,仰面望着三位,一字一字地回答:“許省長,鎮長,章董事長,我向你們保證,就是拼了我這條老命,也要把這件事辦妥,絕不辜負你們的厚望。”

 

巴主任感到頭有點暈,估計是因興奮所致。他覺得應該給老婆打個電話,讓她分享老公的幸事。去年,在深圳打工的女兒給她的父母親各自買了部手機,眼下可派上用場了。巴主任撥通了電話,告訴老婆自己當上幹部了,是主任,正的。電話里老婆氣喘吁吁,顯然是剛從地里幹活回來:

 

“哇,終於當官啦,有多大?”

 

巴主任回答說目前暫時管兩個人,但許省長已許願,半年後就增加到四人。女人又問,升作了幹部,工資漲了多少。巴主任搔搔已經半謝的腦門,微微板起了臉,仿佛老婆當真能通過手機看到他:

 

“女人家就是見識短,這幹部和群眾的區別怎麼可以用錢來衡量?我那位在鎮上彈棉花的舅舅,錢肯定賺得比我多,你不會要我和他換吧?”

 

女人在那邊好像也板起了臉,不知是譏諷還是訓斥:“巴大呆,那是指許省長他們,至少也要是縣委書記吧,你這是個什麼蘿蔔丁幹部。告訴我,有什麼不同?”

 

“工資每月多了一百零五塊。”

 

一百塊畢竟是一百塊。女人聲音柔和了許多:“那也可以啦,可以買五十斤大米呢,辛苦你啦,老公。”

 

巴主任的聲調依舊是軟軟的,可心裏面則咕叨這女人真得開導開導:“我說老婆,五十斤大米算什麼?你可別喜暈了,聽着,那位章董事長親口打的保票,我若是能把許省長布置的任務完成了,他保證我們的兒子今年秋季轉入縣一中。縣一中,聽清楚了嗎?這是能用錢來算的?”

 

女人肯定是跳了起來,巴主任從電話里似乎聽到了呼呼的風聲:“咋,縣一中?那德華明年不就肯定會考上大學啦?我的老天。”

 

女人卻納悶,問她男人,這位章董事長咋有這麼大的神通?去年鎮長鼓搗了半天,花了那許多錢,他的女兒最後不是還是沒上成縣一中?巴主任鼻子哼了一聲,問她知道不知道羅毅和潘萍萍。那當然啦,女人回答,昨晚還看他們的電視劇呢。巴主任又問,你可知道那電視劇後面出錢的老闆是啥人?“啥人,難道是那章董事長?”女人並不笨。

 

“是啊,他是如今電影電視界裡最大的老闆,叫做電影製片人,聽說過嗎?你可知道人們叫他什麼?皇帝!他要誰紅,誰就紅,就連羅毅和潘萍萍這樣的人也要向他磕頭的,你說這姓章的能耐不能耐?”

 

“能耐,可這種能耐能幫德華進縣一中?”女人仍是迷糊。

 

“說你笨吧,”巴主任還沒正式上任,已經有點官腔了,儘管是對着老婆,“你知道如今這天下有多少的男孩女孩在做明星夢?縣長的女兒難道不想?那縣一中校長的兒子會不想?即或他們的孩子不想做明星,沒準他們的什麼小舅子或外甥女想吧?再說呢,那姓章的剪一下他的小指甲蓋,掉下的就能把我們整個縣買去了,他若捐它幾百萬給縣一中,幫我們說一句話,那不就得啦?”

 

“可他為何要幫你呢?這許省長到底要你幹啥事,又關他姓章的什麼?”

 

巴主任拂拂稀疏的頭髮,儼然是在布置任務了:“這事等我回來再說,還得要你的老哥幫忙一下。”

 

翌日,鎮府大樓的那間平時存放重陽節廟會舞獅道具的房間被騰了出來,挪進了幾張桌子和椅子,門楣處鑲上一塊漂亮的牌子“巴鎮農村土地資源計劃和開發協調辦公室”。不過,那張主任椅子還沒被坐熱,主任巴貴大下午就急匆匆地騎着摩托趕往他的老家,三十里外的巴村。

 

 

二.

 

是的,巴主任的大名的確是“貴大”二字,那還是他的爺爺巴爺爺給起的。起這名時,巴爺爺對巴奶奶說,我們巴家的祖宗當年可是在劉備的手下當過謀士的,照現在的話就是參謀長啊,沒想到這兩千年下來怎麼淪落到如今這般寒磣,窩在這巴村種水稻,我要這孩兒將來又貴又大,干一番大事業,還我們巴家往日的風光。當初巴貴大的爸爸呱呱落地時,巴爺爺也是這樣講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巴貴大的爸爸的名字叫巴大貴。巴大貴在他十九歲時曾經讓他的爸爸興奮了一陣,因為他當了志願軍。今日卒,明日將,巴爺爺逢人便說。可惜的是,巴爺爺忘了另外一句,萬人卒,一人將。兩年後,做了排長的巴大貴在上崗嶺上被美軍的大炮炸掉了一條腿,從朝鮮又回到巴村。政府撫恤傷殘軍人,讓他農轉非,在巴鎮的糧站做了一名把秤員,反正坐着也可以挪秤砣。巴爺爺嘆一口氣,又把這將軍的希望寄托在他未來的孫子身上;你一定要生個兒子,他“命令”他那位單傳的兒子。不過,巴爺爺這一等就是八九年。先是巴大貴找不到媳婦,即便是巴村的鄉下姑娘們也不願嫁給缺條腿的。磨蹭了四五年,終於找到了一位不在乎他只有一條腿的姑娘,是鎮上的那位彈棉花師傅的女兒。師傅外號“矮子彈”,因為他矮。爸爸矮,女兒自然也是,站着也就是巴大貴坐着的高度,但若按照鎮上人們的說法,配大貴也足夠了。只是這矮媳婦讓巴大貴又等了好幾年,連珠炮似的三個女兒後,我們的巴貴大終於來到了這個世界。

 

眼下的巴貴大,顛簸在坑坑窪窪的泥巴路上,時不時猛勁地眨眨眼,想要擠掉迎面飛入眼裡的塵埃。恐怕是平生第一次,他突然覺得自己拔高了十幾公分,可以平眼看人了。一生中,他都是仰面瞧着別人,無論是在大街上,還是在辦公室里。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那是巴鎮高中搞的一次高考模擬考試。老師宣布結果,當念到“第二名巴貴大”時,同學們唰地都向他看來,他那時的感覺就和現在差不多。那天放學後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腳下有點輕飄飄的,心頭則在翻騰:我矮,我丑,我窮,可我一定要飛出這個山溝溝,將來做出番大事業給人們看看。遺憾的是,這世界也許真的是專門與巴爺爺這樣的人作對的。一年後高考,巴貴大卻是名落孫山,不知是因為太緊張的緣故,還是因為上次根本就是給他蒙的。巴爺爺聽到這消息時正在豬圈裡餵豬食,不免又是一聲長嘆,看來這將軍夢得推延到曾孫子了。巴大貴那年也是四十八歲,挪了二十多年的秤砣,也累了,一咬牙,內退,讓巴貴大頂替了自己。這次政府又照顧了,把巴貴大從糧站調到了鎮政府作了一位“政府工作人員”。這一晃,三十年過去了,直到昨天,直到昨天他才成為了一名“政府幹部”。

 

巴主任用手狠狠地捏了油門把手兩下,他此時可沒有時間嘲笑自己的那個頗具諷刺味道的名字,更不想自憫自艾他那逝去的四個卑微的本命年。恰恰相反,猶如剛剛吞了罌粟果似的,他渾身充溢着一種無以描述的亢奮。兒子進了縣一中,就等於大半個身子跨入了重點大學了,這可是巴家最大的事兒。他要把女兒從深圳接回來;章董事長說了,只要女兒形象好,在電影城裡找個合適的工作不難。還有老婆,養了幾十年的豬,讓她主管電影城裡的動物莊園,料沒有問題。至於自己嘛,巴主任嘴角不禁抹出一絲會心的黠笑。這麼大的一個電影城,鐵定要雇他不少的人。他昨晚上了迪斯尼樂園的網頁,查得它僅普通工作人員就不下三四百。許省長說了,這電影城自然要雇巴村的人,也要巴村的人來管。咱巴家可是巴村祖傳的大家,我又是巴村出來的官銜最大的,那管這幾百號人的副總經理的位置歸誰,不就是禿頭上的蚤子,明擺着嘛。

 

想到這些,巴主任單手扶把,撩起右手搔搔他那半禿頭。這是他的老習慣,要麼是高興,要麼是焦慮。方才渾身的喜悅忽地都變成了焦慮,而且離巴村越近,這焦慮就越重。巴主任很清楚,這次若在巴村把事兒做砸了,他腦子裡的這一切的美事兒都只能是黃粱夢一場,甚至許省長賞給他現在的這個主任的頭銜,也完全是衝着這件事來的。

 

三天后,晚飯後七點鐘,在巴村的巴家祠堂,全村近兩百戶的戶主開大會。莊稼人陸續到達,有的褲腳邊還沾着泥漿,那是剛乾完農活從地里回來。人們向站在門口迎候他們的巴主任點頭示意,恭喜升遷啊,巴主任。“哪裡哪裡,區區僕人,為鄉親們服務,”巴主任滿臉堆笑,弓腰回應。待坐下後,有人發現原來前台那兒已經坐着一位老人,再一細瞧,竟是巴大貴。呀,大貴爺,您這般年紀怎麼也老遠跑來,腿腳還這麼不……方便,也有人上前問候。獨腿的巴大貴現在已成了獨眼,一隻眼睛因為白內障而瞎了。他使勁地眨眨那只好眼睛,伸出那雙挪了一輩子秤砣的手拉住來人的手臂說:有勞有勞,貴大有大事和鄉親們商量,多包涵,多包涵。

 

村里現在已經很少開這樣的大會了。上了歲數的人還記得些文革時的日子,那時是三天兩頭的大會小會,除了勒令村裡的那幾位早已是窮的叮噹響的老地主罰站外,就是批鬥一些令鄉親們一頭霧水的人物,遠在天邊的人,甚至還有死了兩千多年的人。鄉下人只知道種田,誰在乎這些於他們無關痛癢的人,台上喊他的,台下則是婆婆媽媽,東家長西家短的串着八卦。今天的大會可不一樣。村長說了,巴主任,也是他的妹夫,將代表鎮政府與大伙兒商談極其重要的事,事關全村每個人的福祉。人們很快就安靜下來,眼睛都投向了前台的巴主任。巴主任站立起來。他搔搔腦門,感覺到嗓子眼兒乾澀的像是要冒火苗似的 -- 他可是從來沒有在這麼多人面前講過話。窩囊廢,巴主任罵自己,你現在可是在代表政府說話。他清了清嗓子,寒暄幾句後,立即進入正題:

 

“各位老鄉,請問,巴村現在所有的男人中,究竟有多少是小於四十歲的?”

 

大伙兒相互望望。有人竊笑起來:“巴主任,你就看看這屋裡的人,除了娃兒,又有幾個比你小的?”

 

“那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呢?難不成我們巴村就只能生女娃子?”巴主任問。

 

“貴大弟,你不是在耍我們吧,”六十多歲的巴秀才咂了口短杆旱煙袋兒,慢騰騰地問。他是巴主任遠房的表哥,因年輕時在省城念了幾年技校,村里人都稱他秀才,也算是這方圓百里的耆宿了。“你問問在座的,凡是有兒子的,除了傻子或扛不動鋤頭的,又有誰的兒子不是在城裡打工?”

 

這話像是根導火索,立時引得眾人的應和聲。“哪裡光只是仔娃子,”有人站起來說話。此人看上去倒是年紀不大,恐怕四十還不到,五短身材,圓滾滾的棗子型,生了個公牛般的粗短脖子,臉上五官都堆擠在臉的中央部位,給人一種時刻在發怒的印象。不過,他的聲音卻是奇特的尖細:“我們這兒可是有不少人因為女娃子而發了財的,有的寄回來的錢可是比那些仔娃子們的海了多了。”他又側過頭去,衝着後排的一位頭髮黝黑髮亮且穿着挺體面的中年男人:“是吧,巴大康,你上個月不是才蓋了一幢兩百多米的別墅嗎?那可要十多萬塊錢呀,你那女娃子可真有本事啊。”

 

人群里發出竊竊的笑聲。村裡有關巴大康二女兒巴二芳的傳聞已經有年把了。自打五年前她初中畢業去了深圳後,巴大康家怎麼忽然就像是中了六合彩似的發了,今天一個冰箱,明天一部彩電,後天一輛摩托,連她哥哥進省城上大學的學費,巴大康也是一分錢也沒有向政府借,以至鄉親們開始叫他巴大康,說他已經越過了小康直接進入大康了,儘管他的原名是大糠。人們也納悶,二芳不就是在東莞的紐扣廠打孔眼嘛,咋賺這許多錢?不管怎樣,村民們學她的榜樣,好些個女娃兒也都去了廣東。後來就有傳聞了,說是巴大康女兒寄回來的錢有點“那個”,說她早就被她在深圳的熟人們暗地裡稱作巴二房了,因為她做了一個廣東生意人的周末太太(也有的說是一個香港人的月末太太)。不過,人們只是暗地裡躡躡地議論。不僅因為這畢竟是捕風捉影的事兒,更因為村里陸續又有幾家女兒在外的人家發了,傳到他們的耳里也許不太妥當。可現在被那位粗脖子不計生冷地一挑,大伙兒都瞅着巴大康,看他如何作應。

 

巴大康霍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手指頭點着粗脖子男人發問:“巴葫蘆,你說清楚,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家二芳咋啦,你說,我今天要你說清楚。”

 

原來那位粗脖子男人的外號是葫蘆。他倒仍然是笑嘻嘻的,雙手對擼着,虛起眼睛回應:“大康哥,別多心嘛,我是說你家二芳會想法子賺錢,村里不知有多少鄉親們想跟她學噢。”

 

巴大康臉色由紅轉青,滿臉怒氣嚷道:“你別酸不拉唧,話里套話。啥個‘想法子’?你咋不就想想法子?你看你那地,荒得都成了兔子窩了,自家的女人也跑了。還有你那土坯房子,從你爺爺那時起就窩在那兒了。”

 

一陣轟然的大笑。巴葫蘆被戳,惱羞成怒,正要反擊,被巴主任截住了。“鄉親們,”他放高了聲音,“不要笑,想想看,為什麼年輕人都要跑到城裡打工?為什麼……巴葫蘆懶得種田?”

 

這下子人群里可冒出了不少的嚷嚷聲,不是衝着巴葫蘆,也不是衝着巴大康,而是都朝着巴主任這邊來。“我說巴主任啊,才當了三天的官,就小看你的巴村兄弟啦。你是不是把我們都當作呆子啊?種田能賺幾個錢?在城裡打工,再賤再爛,兩三個月不就頂上我們辛苦一年的啦。”

 

巴主任乘勢而入:“那如果現在政府讓你們一下子都成為巴鎮的居民,怎麼樣?”

 

有這麼一陣子沉寂,也許鄉下人腦子慢,需要些時間來消化巴主任的意思。大家互相張望,最後都集中到巴秀才那兒。他站起來,向巴主任攤攤手,滿是疑惑地問:“開什麼玩笑,貴大弟,你要我們扔下地不種,都跑到鎮裡去,住哪裡?吃什麼?喝西北風啊?”

 

“你們聽我說完,”巴主任站了起來。

 

十分鐘後,鄉下人終於消化了巴主任的全意。原來省政府和時下電影界的“皇帝”章其聰合作,再有香港大導演豐凱牟加盟,要蓋一個“三國演義電影城”主題公園,那規模嘛至少不能小於美國的那個迪斯尼樂園。地址嘛,當然就是巴村 又有哪裡能比這個當年劉曹孫大戰的古戰場更具有文化意義?作為土地的賠償,巴村村民每戶看人口的多少,將分到巴鎮的一套公寓,面積從30平米到90平米不等。另外,每戶按人口的多少還會得到一筆一次性的遣散費,不低於六萬,最高是十萬。為照顧巴鎮村民們將來的就業,章其聰(他將是三國演義電影城的法人大老闆)不但承諾會把建造電影城時的挖溝鋪路的活兒儘量撥給他們,而且答應,即使在完工開放後,電影城也要優先僱傭原來巴村的村民,只要是適合他們的,如收門票,掃地,賣汽水冰棒啦之類,長得漂亮的,還可能做群眾演員。不僅如此,因為這電影城,巴鎮肯定是要發了,尤其是酒店業和娛樂場所,到那時不定要多少的人工,許省長已經發下話來,凡是與電影城有關的新開張的行業,只要有適合的活兒,譬如酒店裡洗衣服,飯館裡切菜等等,一定要分出幾個給原巴村村民,否則的話就不給營業執照。

 

巴葫蘆第一個跳起來,臉上的眼鼻口眉都向外移位了一指兒,疑是在笑,就是有點諂味:“巴主任,不,巴爸爸,天下有這等的好事?這事還要商量個屁?簽了,簽了。”

 

人們此時像是油鍋炸了鍋,散成了一簇簇的小堆,相互間嘰里呱啦地議論起來。巴主任仔細觀察着村民們的臉,方才還是吊着的那顆心慢慢地落了下來。他了解這些簡單的鄉巴佬,他們的臉就是他們的心。而現在落入巴主任眼裡的可都是喜形於色的臉面。當然,巴主任還是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 -- 章董事長可是給了他兩個月的期限搞定巴村。有件事他剛才沒有提,但預料肯定是躲不過去的。果然,巴大康大聲叫嚷起來:

 

“我們的房子怎麼辦?它不像騾子啊耕犁什麼的,可以賤賣,房子可是要被推倒的啊。”巴主任回應,說鎮上分給村人的公寓就是對他們失去房子的補償。“那可不一樣,”巴大康喊得更響了,“我那磚房子可是花了十來萬,堆花紅磚的外面,而巴葫蘆的土坯房一個錢不值,這公平嗎?”是啊,這公平嗎?立即有幾家應和。

 

巴主任正待作答,見巴大貴柱着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要說話,趕忙上前扶住他。老人的嗓音也是顫巍巍的:“大糠啊,我可是看着你長大的哦,要多替政府想想哦,現在政府待你們有多好呀,我到朝鮮打仗那會兒,心眼裡裝的可只有國家啊,腿都炸飛了也沒說什麼。”

 

“大貴爺,您老愛國,我們做晚輩的欽佩,”巴大康雙手作恭,但語氣並不示軟,“可這是兩碼事兒。您老打仗是為了國家,可這電影城卻是他章老闆私人的,是用來賺錢的,我們憑什麼做軟柿子任他捏?”

 

“就是嘛,”人群里冒出一陣哄聲。

 

“有人就是貪啊,”一句尖尖的酸不溜丟的話,那是巴葫蘆。

 

巴主任知道現在該是收場的時候了。章董事長他們料事如神,給每戶還準備了五萬元的備用基金,就是用來應急像巴大康這種釘子戶的。“這是額外的錢,最好別碰它,”那天“皇帝”自上而下地瞅着巴主任說,那聲音仿佛也被灌了鹿鞭酒,凜凜的嚇人,令巴主任的兩個膝蓋不由自主地直打顫。不過,那只是幾秒鐘的事兒,因為他又聽到了“皇帝”接下來的一句:“你若能省下這筆錢,我把它的百分之五給你。”天王老子,若都能省下,這可就是五十萬啊。巴主任眼下思量着,看這陣勢,這五十萬得掏些出去了。他想起小時候讀的毛主席的紅寶書裡的話,敵人要各個擊破,要打陣地戰。對,下一步就是各個擊破他們。

 

巴主任宣布休會,從明天起,他將分別訪問村中的每一戶。

 

 

三.

 

三個星期後的禮拜六,巴主任騎着摩托返回了巴鎮。三十里坑坑窪窪的泥巴路,巴主任怎麼沒有覺得絲毫的顛簸。相反,此時的他是飄飄然然,頗有點像那位騰雲駕霧去天庭受封弼馬溫的齊天大聖孫悟空,好不春風得意。這不,鎮長昨天打電話找他,說是章董事長和許省長聽了他這些天來的成果後,要親臨巴鎮,聽他面述好消息。“老巴,”鎮長的語氣畢恭畢敬,那“巴”字聽來像是“爸”字,“下個禮拜一,晚上七點鐘,雄風娛樂城大酒樓那間貴賓套房,許省長和章董事長接見你和我。”

 

巴主任的戰績的確非凡。不消二十天,他就搞定了巴村的村民,所有的戶主都給了他口頭的承諾,接受章董事長的賠償計劃。最讓他自豪的是,那一千萬的備用金幾乎是完璧歸趙,僅用了不及一百萬。這可是替章老闆省了八百五十多萬啊,巴主任想起了那天章董事長俯視他時的威震炯炯的眼神。他篤定當他再次拜見章董事長時,見到的絕不會是這種令他畏懼的眼神,而是和藹可親的那種。

 

這勝利來之不易,多虧了他巴貴大的功勞。

 

譬如說,那位巴大康,連續十多天,他擺着個長臉,就是一句話:“扒了這屋子,我磚頭可以賣它兩萬,要我走,章老闆得另貼我八萬。”巴主任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了一筆“賬”。大康弟,巴主任握着這位巴村首富的手說,聽老兄給你算筆賬:看你這一身的硬骨架,再干它個二十年沒問題吧?好,假設你依舊種你的莊稼養你的豬,累得吭哧吭哧,一年下來得幾個錢?三千塊?夠多的了吧?二十年就是六萬塊而已。你若依了章老闆,等電影城蓋好了,我巴主任其他不敢,但保證能給你在電影城裡找一個掃大街的活兒,一個月至少六百吧?二十年下來多少?快二十萬吧?這賬還用再算下去嗎?巴大康兩隻眼睛瞪得有若核桃仁那般大,倒吸了一口氣。巴主任站起身來,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你得倒過來給章老闆錢。巴大康一把拽住他的袖口,長臉早已成了圓形,我簽,我簽,巴主任。巴主任會做人,回巴大康一句,鄉里鄉親的,容我向章老闆請求一下,給你那遣散費再加一萬。巴大康感激涕零,次日起就走家串戶,成了巴主任的說客。村民們見這位首富的豪宅也就是加了一萬,嘴巴立時都仿佛是被強力膠粘住,只能呼出三千五千的數字了。

 

不過,也不是人人的嘴都被封住了,比如,村裡的那位被人喚作巴二叔的大叔。論輩分,巴主任還真得叫他一聲二叔,因為據巴爺爺講,巴二叔的爺爺和巴爺爺的爸爸是親堂兄弟。只是這位二叔可沒有給他的二侄什麼面子。我都五十六歲啦,他對巴主任說,已經快拿不動掃帚了,到鎮上後,只想喝點燒酒,下下象棋,安度我的晚年。巴二叔的房子比巴葫蘆的土屋就是多了一個木門而已,錢卻索要得比巴大康還多:不加十萬,別想我走。巴主任則是胸有成竹,笑嘻嘻地回了巴二叔一句話,卻即刻噎住了他:這事恐怕由不得你呀,大叔,問過你那寶貝兒子沒有?原來巴二叔老蚌生珠,三個女兒後,過了四十才得一子,雖不像城裡人的獨兒子們那樣捧似皇帝,可也是菩薩般的供着。那兒子答得乾脆,說是再過兩年高中畢業,即使考不上大學,也絕不留在這窮嶺陋山里,哪怕是在電影城門口賣汽水,也不要像他老爸那樣扛鋤頭。巴二叔暗斥兒子,我這不是想多敲點錢,好讓你那汽水鋪子開得氣派些。巴主任沉得住氣,一連三天沒有露面。倒是巴二叔那兒先亂了陣腳,老婆開始嘮叨,說那巴大康是何等的精明,他都同意了,你還鼓搗個啥。又過了兩天,老婆和兒子都跳腳了,老頭子,這事要是黃了,毀了咱兒子的前程,我就看着你從咱村後面的巴嶺跳下去。到第六天,巴主任終於又露面了,進了門,撇下男主人在一邊,直奔他的老婆,持着她的的手臂說:二嬸,我已經幫你們爭取到最高的遣散費,十萬,儘管你們的老大已經嫁人,不算名額了;這可是你家兒子創業急需的一筆錢啊。事實上是,巴二叔家原來按規定就理應得到十萬元的遣散費。也許這六天的時間已經熬壞了她的記憶,忘掉了遣散費這茬子事;也許巴二叔根本就是把這個十萬跟他要的那個十萬混淆了。總之,三分鐘後當巴主任躊躇滿志地跨步出門時,他身後跟着送客的是一對眉開眼笑的夫婦。

 

其實,巴主任的工作能力早有顯示。當初他剛進鎮計劃生育辦公室,分管巴村人生孩子時,所作所為就別樹一幟。別的同事就只知道“胡蘿蔔加大棒”,要麼是苦口婆心地勸,要麼是挾起人來送結紮台。巴貴大呢?他用室主任撥給他的經費買了一台二十一寸黑白電視機,放在巴家祠堂里,又要村長每周一用大字報通告一周的電視節目,還借村裡的大喇叭播放。一年下來,其他村裡的女人們的肚子依舊是連珠炮似的脹大,唯獨巴村的較往年減了一半。鎮長要他介紹經驗,那時還沒有老婆的他回答得卻是老到,說是人人每天晚上都忙着看電視了,夜裡哪還有精力干那個。鎮長大大地表揚了巴貴大一番。可表揚歸表揚,一直到三星期前,巴貴大的辦公桌依舊是室里最靠門口的那張最破的,人們仍然呼他巴大郎。

 

“這回可一定不一樣,”到了家的巴主任自言自語,一邊把他那輛已經辨不出究竟是何種顏色的摩托車鎖在牆根邊的一根柱子上。嚴格地說,這兒只是他的“行宮”,是平時歇腳的地方,到了周末他都要騎着他那部破摩托回巴村,因為那兒才是他真正的家。原因很簡單,上帝把他塑造得太矮太醜,鎮上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只能回他的鄉下“根據地”巴村討了現在的老婆。行宮是一間朝北的二十米的房間,處在一樓的最西端。這宿舍樓原是鎮化肥廠的廠房,都快二十年了,仍不時有一種類似磷酸的怪味從地里冒上來。悶夏時節,西牆上往往是散發着滾滾的熱氣,腳下則冒着陰陰的磷酸氣,令巴貴大常常擔心自己是不是也要被煉成磷肥了。可今天不同了。這電影城的副總經理該住怎樣的房子?還有章董事長許諾的那近五十萬的獎金?他開了瓶新的二鍋頭,斟上滿滿一盅,悠閒地坐在他那把已被磨得發亮的藤椅上,閉了眼睛,慢悠悠地哼起了二黃《三國演義》:

 

“明朝攜劍隨君去,羽扇綸巾赴征程,龍兮龍兮風雲會,長嘯一聲抒懷襟,。。。”

 

嘟嘟嘟,一陣驟然的手機鈴聲把他從遙遠的三國又拉回了當下。巴大郎,電話里傳來巴村村長的叫喚,你趕緊回來一趟吧。急什麼,急什麼,巴主任蹙了蹙眉頭,說不上是因為好興致被打破了,還是怪罪這位小舅子怎麼仍是這樣稱呼自己。可是等到聽罷村長後面的話,他自己卻兀地從藤椅上跳了起來:“什麼,巴葫蘆?什麼原因?”“不知道,他不說,就是說他不遷了,死也要死在他那土屋裡。”“這個龜孫子,”巴主任想要揪自己的頭髮,同時惡狠狠地詛咒了一聲,儘管這罵聲輕的只有他自己的耳朵才能抓住。“我要和他通電話,”他告訴村長,馬上想起那巴葫蘆家裡哪來的電話。“我叫過他啦,用我的手機,可他就是不打,你還是馬上過來吧。”

 

五分鐘後,巴主任啟動了他那輛還在散發着餘熱的破摩托,心急火燎地又奔回了巴村。星期一他沒有回來,星期二,星期三,。。。,直到整整一個禮拜後,巴主任才又回到巴鎮,不是一個人,摩托車的後墊子上還馱着一位,就是那位巴葫蘆。

 

 

四.

 

巴葫蘆被安置在雄風娛樂城五樓的一間豪華客房裡。進房間的時候,他不由得擤了擤鼻子,問引路的女服務員,什麼味道,怪怪的。那是潔房後噴的茉莉花香霧,服務員笑容滿面地回答。笑在臉上,心裏面則在譏罵,鄉巴佬。客人不僅土,而且猥瑣,自他進酒店大門後她就覺得他的那雙小眼睛不老實,老是在她的頸子下面那兒打轉兒。上面傳下話來,要好好招待這位叫做巴葫蘆的先生。名字難聽,模樣也醜陋,還渾身散發着一種醃鹹菜的味道,服務員實在不明白,這樣子的人竟然能夠住在五樓 -- 上這五樓來的客人可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像上個月,羅毅和潘萍萍就在五樓住了一晚。她甚至不敢想象,若這位巴葫蘆和那兩位金光四射的明星一同出現在走道里,那將是哪一般的景致。

 

巴葫蘆當然不知道服務員腦子裡在轉悠什麼,他也不在乎;他可是來享受的。巴大郎說了,請他到這兒來休閒休閒,順便再做做思想工作,費用都由章董事長包了。休閒休閒,可以;思想工作,那就不好說了。你巴大郎已經做了我一個禮拜的“思想工作”了,哦,讓我住一下這大房子,吃一頓山珍海味,就想罩住我?沒門。哇,可這房間也真的是大,快有半畝地吧,巴大郎忍不住咂咂舌頭。酒店的房間都這麼大嗎?瞧這衛生間,還有這澡盆,果真是像巴大郎吹的那樣巨大,都能擱進自己睡的那張破竹子床了,還噗嗤地冒着水泡泡。巴葫蘆脫了個精光,生平第一次鑽進了澡盆。他要好好地泡泡,把身上那積了幾十年的醃鹹菜的酸味統統泡掉。微微振動的水泡泡輕輕地拍打着脊梁,令巴葫蘆舒服地打了個響嗝。他突然有點同情起巴大郎來。巴大郎在自己的土屋裡一連耗了六天,鐵定也是一身鹹菜味,非也得像自己現在這樣泡泡,可章董事長也會給你買單?巴大郎還破費了兩瓶二鍋頭,說是要和自己好好地嘮嘮兄弟情,可惜我沒有下酒的菜,有的就只是醃雪裡蕻。巴大郎倒會抓茬子,說既然自己窮得叮噹響,為何不就接了這好事兒,有房子住,還有六萬塊錢。你當我傻啊,巴大郎?那章老闆要賺多少錢?還有那位許省長,要升多大的官,中央委員吧?拿一小套破房子和六萬塊就想打發掉我?我什麼也沒有,有的就是時間,不怕和你們耗。不拿五十萬出來,我就不出我這件土屋。這土屋在你們眼裡是一堆泥巴,可對我來說卻比那巴家祠堂還要珍貴。我爺爺就死在這土屋裡,那是在大躍進時餓死的。我的老爸也是死在這土屋裡,那是在老鄧剛出來後在土屋邊的自留地里幹活累死的。這土屋就是我家的祖墳,我也要死在這裡。要扒了它,可以,拿五十萬來!對不起了,巴大郎,兄弟,我的可憐的兄弟,我可不是跟你過不去。

 

巴葫蘆在那個水磨大理石澡盆里泡了整整三個小時,在那張國王尺寸的綢紗床上睡了兩個小時,醒來後又抽了放在案几上的兩根大雪茄煙,六點鐘,他脫下了柔軟的睡袍,又換上了他那套油跡斑斑的晴綸面子的西裝,邁着方步來到了四樓的“貂蟬陵園”宴會廳。巴大郎已經在那兒等着他了。

 

三十多分鐘後,菜上齊了,可沒有一個巴葫蘆能叫上名字。這一桌菜得幾錢,他問巴主任,又下意識地擤了擤鼻子。這兒最低消費是三千塊,巴主任回答。媽的X,巴葫蘆不禁倒吸口氣,這頂了我三年的收入了。來來去,他招呼巴主任,不吃白不吃,反正是他章老闆的錢,隨即一筷子戳向了那碟像是盛了鮑魚的盤子。

 

巴主任沒有動筷子。怪事,巴葫蘆挑了他一眼,心裡嘀咕,這些山珍海味你巴大郎以前見過?難道不饞?他覺得巴大郎的神情今天有點奇怪,臉上不見了過去數日讓他已經習慣了的沉沉的焦慮甚至狂躁,代之的是一種……一種他說不出來的表情:有點像是同情,又有點像是鄙薄,竟叫他不禁想起了平時餵他的那條瘸了一隻腿的雜種狗時自己的神情。咋的,嫌我的吃相不好看?看不起我?可憐我?巴葫蘆忍不住咧嘴笑起來。你當你是誰啊,大郎老兄,這個世界上你我這樣的人還用在乎別人的眼光?在乎又能怎樣?在乎就能撈上現在的這一桌?別他媽的犯傻了,巴葫蘆一筷子又戳入了另外一個擺着龍蝦的盤子。

 

巴主任冷眼瞧着狼吞虎咽的巴葫蘆,心裡間說不上是同情還是不肖。隱隱約約地,他覺得心有點痛,夾雜着一種說不出的歉疚感。巴葫蘆,他在心裡斥罵,你這個可憐蟲,就不能聰明一些?為什麼這世界上倒霉的都是像你這樣的人?不行,我得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葫蘆老弟,這酒店,這吃的,怎麼樣?”

 

“那還用說,皇帝也就是這樣了,”巴葫蘆頭也不抬地回答。

 

“章董事長說了,只要你同意遷,到鎮上後,一定經常請你到這兒來享受,他請客。”

 

巴葫蘆抬起頭,嘴裡仍含着半截龍蝦的尾巴:“那就多謝他章老闆了,不過我還是喜歡我那個土坯屋子。”

 

“巴葫蘆,”巴主任就差要跪下了,“我貴大老兄就算求求你了,看在全村老少的份上,也為了你自己,你就依了章董事長吧。”

 

這次輪到巴葫蘆可憐起別人來。“我說貴大兄,別讓你老弟可憐你,你我都是從一個地溝里出來的人,你為何要幫着那章董事長說話?我們是兄弟,他是你什麼人?五十萬對他算什麼?你知道不,我才從這裡的人那兒曉得,就連這雄風娛樂城也是他章老闆的。等那電影城開張了,這兒還不是要擠破了頭?就沖這,我還得加十萬。”

 

“你可以先簽了合同,等搬到鎮上後章老闆會暗地裡塞給你錢。”

 

“喂,大郎兄,真把我當傻子啊,等我簽了字,恐怕連你也找不着了。”

 

巴主任不再說話,垂下眼睛良久。卒又抬起頭,人也像是換了個樣。好,巴葫蘆,他一拍飯桌說,今晚我貴大兄就陪你喝個一醉方休,來,服務員,來兩瓶茅台,要五十八度的。

 

約三個小時後,舌頭已經打結的巴葫蘆踉踉蹌蹌地回到了他的房間。房裡的燈不知怎的已經亮了,只是暗暗的,一片幽幽的霓黃色,讓醉沉沉的巴葫蘆的腦子也瞬即變成了黃橙橙的:這是哪兒,霧飄飄的,該不是天上神仙住的地方?嚇,這太上老君的床上怎麼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個仙女?巴葫蘆嚇了一跳。仙女身披一件白雪般的紗裙,嗯,不,怎麼像是這酒店的服務員穿的白色工作服?噢,不可能,這是高雅的紗裙,仙女怎麼會穿工作服。你是誰?巴葫蘆怯生生地問。啊,仙女站了起來,輕飄飄地,撫紗挪步,來到了跟前。仙女說話了,聲音輕柔酥心:小女子貂蟬,在此恭候大將軍。什麼,貂蟬?我是大將軍?巴葫蘆死命咬了下嘴唇,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仙女又上前了半步,高聳的乳房緊貼着巴葫蘆的胸膛,秋水似的雙眼含情脈脈:“呂大將軍,小妾貂蟬已經等候多時。”啊,我原來是呂布大將軍!女人們都是我的,要誰就得誰,哪像那可憐的巴葫蘆,三年了,唯一碰過的雌的就是吸他血的雌蚊子。“呂大將軍”渾身像着了火似的,所有的血管仿佛都在噴着火焰,齊刷刷地向着“那兒”匯攏。老天啊,我怎麼跟那可憐的巴葫蘆似的,好像三年沒碰過女人了。“呂大將軍”一把將“貂蟬”摟如懷中。哎,我的妾就是理解我,瞧,這紗裙上早已開了幾個長口子,她知道我喜歡看女人的裸露的大腿,還有她們緊繃繃的細膩光潔皮膚。呀,我的妾的臀部真是豐滿啊,兩片標準的半月形,還有那腰肢,滾圓圓的,緊繃繃的,怎麼有點像那巴葫蘆睡的枕頭。啊,大將軍我來了。咦,妾你怎麼抓我臉啊?哦,你喜歡玩這個?那我陪你玩,也抓你幾下,輕輕地。嗬,妾你喊叫什麼?高興啊?好,大將軍我也叫,啊,啊,。。。哎,媽的,衛兵,你們怎麼進來了,沒看見我正在幹這個?滾出去。哎哎,你們怎麼敢綁我,反了天啦,我要砍你們的頭。哎呀,我的妾,你在哪裡?快來救你的大將軍。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巴村:巴葫蘆夜裡把給他送果汁的一位剛剛上班才一天的服務員強姦了,那服務員的衣服被撕得稀爛,臉上也是傷痕累累,還差點被卡昏了。村長聞罷長嘆了口氣,對村民說,這巴葫蘆好像專門就是為了倒霉運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無論是別人的錯,還是他自己的罪過。他這一來,什麼房子,還有那六萬塊,一切都飛了,因為政府有明文規定,有關國土買賣之事,服刑的刑事犯人一律被排除在外,沒有話語權。竟也有村民抱不平的,就是那位巴大康,他倒是大度,不計前嫌:“那雄風娛樂城什麼地方,儘是做雞的,把個幾年沒碰過女人的男人擱到那兒,出這種事怪誰呀,我那隻貓有次被我關了三月,出來後還見什麼都咬呢。”“怪就怪他窮唄,”有旁人附和,“沒有女人跟他,哪像那些有錢有勢的,女人自己送上門去,他章老闆不就是換了四次老婆嗎,一次比一次嫩,還有,那個香港的小戲子,叫什麼來着,陳關係,憑什麼那些漂亮的女明星甘願任他玩,還不是仗着他爸爸有錢。還有那許省長,還不知道有多少個小秘呢。”

 

當天的早上,巴主任給許省長的秘書打了個電話,要她轉告許省長,巴葫蘆的事已經解決了。巴主任的情緒有些低落,鬱鬱不樂。他告訴秘書,巴葫蘆是酒後行事,不是蓄謀,請求許省長轉告有關部門,判刑時要酌情處理。另外,那位受害的女孩原來在深圳打工,還請許省長幫忙給她在深圳找份工打。

 

巴主任沒有情緒祝賀此事的成功,他也沒有時間。中午一過,他又匆匆忙忙地蹬着摩托車趕往巴村。又有人鬧事了。這次可不一般,不是像巴葫蘆這樣的混混,而是位受人尊敬的長者,巴秀才。

 

 

五.

 

說到巴秀才,也許應該提一下托翁的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則各有不同。”當然,你若拿着這句原話去問巴村的人,肯定個個是一派茫然。但是,幾乎每一位巴村的村民都會給你來上另外一句話:“快樂的老人都是相似的,痛苦的老人則各有不同。”會說幾句的還會補充,牽上以往的總書記,國務院總理,某位大作家,哪位大導演,還有港商李家誠,說他們都是快樂的老人,因為他們不寂寞,有影響力,有許多人在關注着他們,無論他們是做官的,搞電影的,還是蓋樓賺錢的。不過,不要誤會,巴村的人並不比其他的鄉下人更懂得或更關心哲學問題。他們只是在重複巴秀才的話。自從他四五年前過了六十後,巴秀才就總是把這句掛在嘴邊,逢人便道。村民們說這是因為他太寂寞了。村里人已經有十好多年沒見到他那三個兒子了,據說都在廣東打工,老伴也在他六十歲那年得癌死了。家裡唯一的另外一人就是他的上初中的孫女翠翠,那是他大兒子的女兒,十多年前被她的爸爸往這兒一擱,就再也沒見過爸爸的面。巴秀才當年在省城念技校時讀了許多書,遇事常常拿書裡的事做比較。比如,除了托翁的那句,巴秀才掛在嘴邊還有另外一句話,就是“我就是《邊城》裡的那位老船夫,我的翠翠就是那裡面的翠翠。”巴村的人雖然不曉這邊城地處何處,可是都知道他的意思 -- 孤獨的巴秀才和孫女相依為命,誰也離不開誰。

 

巴秀才自從老伴死後,忽然間老了許多,自覺體力不支,就把自家的那幾畝地包給了鄰村的一戶人家,僅只留了屋子邊上的一塊巴掌地,平時自己種點黃瓜和茄子。包地的到年底自是要交他租金,加上兒子匯來的給翠翠的贍養費,也勉強夠他們祖孫倆吃飯的了。平時間,除了幫孫女複習語文作業,弄弄地里的蔬菜,就是坐在屋前的那個石墩子上。他的那間土坯房子處在村子的最偏僻的西頭,就在巴嶺腳下。閉上眼睛,巴秀才想他的老伴,他的那三個現在渺無音訊的兒子小時候在田頭幫自己干農活的情景,還有當年在省城讀書時的事情。睜開眼睛,巴秀才就望着對面的巴嶺發呆。

 

一連三天,巴主任也坐在那石墩子上,陪着巴秀才一起望對面的巴嶺。巴嶺遮住了一半天,蘢蔥蓊鬱,漫山遍野的是翠綠的古樹。山嶺下淌着一條二十來米寬的山溪,常有農人篙着竹筏緩緩經過。有時頭上飄過幾朵白雲,合着山上的樹影倒映在粼粼的溪水中,竹筏一過,盪起一串彩色的漣漪。巴主任不會寫詩,只會背幾首陸游的宋詞,可是此刻不禁也羨慕起詩人來。

 

三天過去,不是巴秀才被巴主任勸了,倒是巴主任同情起巴秀才來。在回巴鎮的路上,巴主任的耳朵邊總是縈繞着巴秀才這幾天對他重複的話:

 

“我這根朽木,現在除了我的翠翠,就只有腳下這塊土地了。兒子可以不要我,世人可以鄙夷我,可這塊土地決不會嫌棄我。什麼孤獨,什麼寂寞,什麼悲哀,什麼卑微,在這兒我望着那巴嶺,什麼都忘記了。看見山下那土坡沒有?翠翠的奶奶就睡在那兒,我的爸爸媽媽就埋在那裡,還有他們的爸爸媽媽,他們的爸爸媽媽的爸爸媽媽。你知道嗎,我坐在這兒,常常覺得自己不是六十五歲,而是二十五歲,正和翠翠的奶奶在前面那壟稻田裡插秧,那時翠翠的爸爸還光着屁股,在田頭上往水裡扔石頭。有時我又覺得自己怎麼也成了五歲,而爸爸媽媽就在那兒慈愛地關注着我,還有我的爺爺奶奶。你現在要我離開他們,搬到巴鎮的水泥鴿子籠裡面去,再過幾年翠翠也要離開我,我孤零零一個人,我怎麼能夠活下去?幾萬塊錢於我這孤老頭子又有什麼用?就會有女人真心愛我?我那兒子又都會回來真心關心我?不行,我不搬,在這兒,我能忘記痛苦,因為我的親人們都在這兒。”

 

回到巴鎮,巴主任在他那“行宮”里一連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其間醒過一次,可他不想起來。他覺得他的腦袋就如同是被那座巴嶺整個兒地壓着似的,沉甸甸的,壓得胸口透不過氣來。他灌下了整整一茶缸二鍋頭,又蒙頭睡去。

 

巴主任起床時,正是床邊的西牆最燙的時辰。不過,他也許不是被熱醒的,因為醒來時他感到正有一股刺鼻的磷酸氣在往他的喉嚨里灌。他拉過那把破藤椅,重重地一屁股坐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試圖清理清理思路,再仔細琢磨一下這幾天裡巴秀才所說的道理,可不知是由於這剛剛過去的一大覺,還是因為磷酸氣的原因,唯一他能記住的就是巴秀才的那句變異的托翁名言“快樂的老人都是相似的,痛苦的老人則各有不同。”他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夢,夢裡面眾多光怪陸離的人,皆是模模糊糊的,無法描繪,唯有幾位六十多歲的人,卻像是巴秀才屋前的那條小河裡的溪水一樣的清晰。他們都是恰恰好六十五歲。頭一位就是章董事長,夢裡他正站在三國演義電影城裡的大劇院舞台中央接受“201x年影響世界華人十佳”的獎狀,怒發仍是衝冠,身邊還伴着他的第五任妻子,依稀印象就是那位潘萍萍。第二位是許省長。噢,他那時早已不是省長了,而是做了六十五歲時仍能不退休的官,正在一位省長的陪同下視察南方的一個基建基地;呀,二十年都過去了,他的頭髮怎麼還是那樣黑啊,不像是染的啊。第三位有點蹊蹺,竟然是三十五年以後的羅毅,不過演員就是不一樣,他怎麼看上去五十都不到啊,還是那樣的風流倜儻,正在香港的灣仔匯展大廳接受“本世紀最佳華人演員終生成就獎”的獎盃;瞧那些瘋狂的粉絲們,大廳的屋頂都要被她們的喊聲掀開了。最後的這位,怎麼看上去這麼老啊,哪像是六十五歲的人?七十五歲吧。哎,這不是十七年後的自己嗎?更矮了,肯定是縮得,孤零零的,仍是坐在這把藤椅上,仍是呆在這間房子裡,手中掂了個電視機的遙控器,正在機械地來回摁鍵,可眼睛好像是沓拉着,像是睡着了。

 

“不!”巴主任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不,”他有點歇斯底里地低聲吼着,用手揪自己的那幾根頭髮,“那不是我,我絕不會成那個樣。”

 

巴主任坐在藤椅上苦思冥想了一夜。翌日,他撥了個電話給章董事長的秘書,天知道,秘書這次竟然把電話給了章董事長本人。自那巴葫蘆事件後,巴主任的地位在章董事長的眼裡一定是拔長了不少。許省長只是一句話“對待潑皮有時就得用潑皮的辦法”,巴主任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巴葫蘆搞定了,這事肯定讓章董事長讚嘆不已。不過,章董事長到底是貴人心善,仍然決定把那套三十米的房子留給了巴葫蘆,說是等他五年後從監獄出來,至少有個窩,好重新做人。私下裡,章董事長甚至對巴葫蘆有表同情,說男人於女人,是很難用黑白兩字來定義的,有時得考慮人性,一個剛四十的虎豹男人,憋了三四年,又喝了那麼多的酒,那不就像三峽的大壩開流,當得住嗎?

 

巴主任的聲音有點唯諾,不知道章董事長究竟會如何評價自己的這個主意。“好主意,”話筒里傳來章董事長洪亮的聲音,“你儘管去計劃,她那邊我來負責。”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原本是寂寥乏味的巴村,忽然間響起了一陣喧囂。順着村頭的那條唯一的進村的泥巴路望去,人們看見有一團灰濛濛的塵霧在向着村里滾來,前面顛着兩輛黑色的轎車。車子進了村,有見多識廣的人一下子就辨別出了車子的型號,說兩輛都是寶馬七字頭的,就是電視劇里那些特有錢的山西煤老闆和電影明星們開的車。和那電視劇里的一模一樣,車上的玻璃窗都是深茶色,似乎有意要增加車主的神秘性。村裡的人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在村里見到小轎車是哪年哪月了。巴主任還依稀記得,那還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的時候,有個副省長坐了個小伏爾加來到巴村,鼓勵大家搞包產到戶。他記得很清楚,那位副省長也是夠寒磣的了,只帶了一位上了歲數的女秘書。這次的來人似乎不一樣。車子停下後,先是從頭一輛里下來了兩位記者模樣的人,擺好架勢,攝像頭對準了第二輛的後門。緊接着那車裡出來了兩個戴着墨鏡的彪形大漢,左右觀察一陣,一個點點頭,另一個則用手掌做了個涼棚的式樣擱在後門的門楣處,輕輕開了那門。有這麼好一陣子,沒有動靜,空氣都似乎凍結了,只聽見四周圍觀的村民們的呼吸聲。

 

千呼萬喚,終於出來了一人。

 

平地一聲驚雷,萬眾齊聲歡呼。

 

這個人巴村的人們每天都要看,不是打個照面,而是要盯上一個小時,依着巴主任的話,就算當年文革時人們讀毛主席的紅寶書也沒有這麼勤過。這個人讓成千上萬的男人女人瘋狂,夜不成寐,又依着巴主任的話,就是當年的毛主席也不見得有這麼紅。這個人又是價值連城,三十歲還不到,可去年光是廣告費就入賬一千五百萬元,再依着巴主任的話,不知要羨煞天底下多少做白日夢的人。

 

這個人,就是潘萍萍。她的司機可是沒有迷路,我們的美女影后也不是雅興兀起想來這貧瘠的荊楚鄉下體驗一下勞苦村姑的生活。她是應了“皇帝”的約,來幫巴主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其實,“幫”這個字實在是用錯了,因為潘萍萍不僅是雄風娛樂城的大股東,還是三國演義電影城的投資人;不過這些巴主任都不知道。所以當巴主任走上前去迎接潘萍萍時,他那顆砰砰跳動的心與其說是源於常人見到帥哥美女大明星時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自卑感,毋寧說是被影后的公益善舉而感動。不過,他的心臟也着實是驚跳了幾下,因為一個保鏢看他獐頭鼠目,突然攔在他的面前,揪住了他的膀子。幸虧影后已經聽“皇帝”提醒過,到時候接待她的人士形象上有點“那個”,得低着頭看他。讓他過來,潘萍萍叫那保鏢,雖然是命令,聲音卻是嬌甜清脆,聽來讓人心動。巴主任步上前去,手足無措,不知究竟該如何問候,只能將兩隻手摞着貼在自己的小腹處,就像那電影裡舊時歐洲皇室宮廷里的僕人一樣。巴主任,潘萍萍問,你是巴主任吧?走,領我現在就去。

 

於是乎,一大堆人在巴主任的開道下沸沸揚揚地往村西頭涌去。說是一大堆,因為全村幾乎大半的人都擠在後面,甚至連巴大康這樣的男人也跟在後面串脖子。巴主任極力想回憶起這村里過去何時似這般熱鬧過。他記得小時候曾經跟着巴爺爺看村裡的人遊街老地主,也是這許多人,也是像現在這樣喧鬧。但那次的喧鬧聲都是咒罵聲,劈頭蓋臉地灌在可憐巴巴的老地主的頭上(他好像和巴爺爺差不多大),還不斷有孩子們向他扔泥巴塊。這次可是截然不同了,巴主任走在前頭,耳朵里灌進的話讓他都覺得心痒痒的:

 

“呀,她比電視裡演的貂蟬還要漂亮啊,我的媽。”

 

“媽媽,這位阿姨好漂亮啊,我好喜歡。”

 

“什麼阿姨,叫姐姐,她才二十幾歲呢。”

 

“哇,二十幾歲,聽說她演一集戲就要拿十五萬塊錢。”

 

“什麼,十五萬?那我們昨晚看的那出戲有五十集,她得賺……七百五十萬?”

 

“哪裡止這些,聽說她去年演了四部電視劇,三部電影,還開了好幾場演唱會。”

 

“哎,她這是去哪裡?咱村哪家有這麼大的面子啊?”

 

。。。

 

巴主任嘴邊抹過一縷得意的微笑,看來自己的這個主意能行。

 

第二天,省城的各家報紙都登了大幅新聞:超級影星潘萍萍下駕鄂西農村的一個叫做巴村的偏隅之地,專門訪問一位年僅十五歲的超級女粉絲。小女孩小名翠翠,和她的爺爺相依為命,雖然清貧,卻買了潘萍萍演的所有的電影和電視劇的VCD。潘萍萍以禮相贈,在翠翠的這些VCD上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還送給翠翠一本她的劇照影集,在其扉頁上親筆“贈給可愛的翠翠,祝你前程似錦”。報紙又報道,潘萍萍還答應翠翠,以後每旦她演一部新的電影或電視劇,一定會寄給翠翠一張她簽過字的DVD。特別是,潘萍萍的下一個最重要的事就是出演計劃中的將在三國演義電影城拍攝的三十集電視劇《貂蟬與呂布〉,屆時她一定會邀請翠翠做嘉賓去拍攝現場參觀。

 

又過了一天,巴主任收到了小舅子村長的一個電話。小舅子告訴巴主任,巴秀才剛才找他,同意遷了。他看上去怎樣,巴主任問。哎呀,別提啦,小舅子回答,那巴秀才像是大病一場,神情沮喪,怎麼幾天不見好像又老了五歲。

 

那天晚上,巴主任用三杯二鍋頭把自己灌了個爛醉,又睡了一天一夜。

 

次日,章董事長的三個律師從天而降來到巴村,不及幾個小時,所有的文件都簽了字,巴村所有的一百九十一戶的戶主都畫了押。待塵埃落定,律師們的轎車剛剛消失於那條泥巴路上的塵土裡時,巴村已經有幾家開始忙碌起來。騾子要賣,犁頭要賣,甚至那用柴火燒的大鐵鍋也要賣。巴鎮裡那棟專為巴村人蓋的高層水泥預製板公寓樓還沒有開工,可巴村人有的已經急不可待了。當然,也有例外,就是那位巴秀才。木吶吶地,他是在兩個律師的手把手的協助下才簽了字蓋了手印。這之後,他就一直默默無語,坐在那石墩子上望着巴嶺發呆。而在這個時候,翠翠可沒閒着,她正在琢磨着如何把潘萍萍與她合照的那些相片掛到土牆上去。

 

 

六.

 

也就在那座雄風娛樂城開業恰恰好兩個月之際,當初蒞臨的五位貴賓又大駕光臨。這次可不是為一區區四星酒店剪彩了,而是出席“三國演義電影城”籌備委員會的首次新聞發布會。發布會選在雄風娛樂城的貂蟬陵園”宴會廳舉行,實在是再適當不過了。其一,“三國演義電影城”既然要蓋過那美國的迪斯尼,這打頭炮的新聞會自然也要隆重,而在這巴鎮又哪裡能找到像貂蟬陵園”如此氣派的大廳?其二,不過這點外界並不太知曉,雄風娛樂城的五位大股東就是這五位貴賓 -- 在自己的家裡舉行記者會,何樂而不為?

 

新聞會原定於七點鐘開始,可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而不得不延遲了十幾分鐘。說是“意外”,其實也不是,因為近些年來類似的事情倒是時常發生。原來羅毅在上樓時,被二樓的一位服務員認出。呼啦啦,一下子幾十個女孩子都涌了出來,想親眼瞧瞧這位她們的偶像影帝。這二樓是“休閒層”,大多數的女孩子正在上工,修腳啊,按摩啊,捶腿啊,推拿啊,。。。,可一旦聽到“羅毅”二字,皆扔下了她們的客人跑了出來。鄉下女娃子害羞,臉紅紅的,一個躲在一個後面慢慢地往羅毅身邊靠,卻把個樓道塞得水泄不通。恰在此時巴主任從一摟上來。眼前忽地晃出幾十雙女孩子光溜溜白燦燦的大腿(這些女孩子都身着休閒層的服務員特有的那種超短裙和吊頸背心),有的還津津冒汗,令巴主任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瞬時宛如被一塊無形的巨大磁鐵吸引住了,直勾勾地定在它們想去的地方,由不得他控制。好在他的腦子還沒被吸住,仍然記得樓上馬上就要開的新聞會。“讓一讓,”巴主任對着那一大堆性感的臀部叫喚,聲音倒是不大 -- 他在女人面前總是有點氣虛。喊什麼,喊什麼,有人回頭,見到他,鄙夷地哼了一聲。賤貨,巴主任惡狠狠地在心裏面罵那女孩兒。他知道她的眼神在說什麼,分明是“瞧你那樣”。巴主任對這種眼神已經早已麻木了。他推開她,還有幾位檔路的,而此時他才發現這樓道被堵的原因。仰面望着影帝,巴主任他情不自禁暗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然能雕刻出如此俊美的男人,就是一個男人也會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影帝可不認識巴主任,卻把他當作保安了,也許是因為巴主任身上的那套像是保安制服的人造革面子的西裝吧。“喂,”影帝示意巴主任,眼睛卻仍然停留在一張他正在上面簽名的相片上,“到四樓通告一下,新聞發布會遲幾分鐘開,我得簽些名。”

 

說不上是嫉妒,是自卑,還是忿懣,當巴主任走進“貂蟬陵園”時,他最初從他那“行宮”出來時的那份好興致已經減少了不少。他看見記者席上已經坐滿黑壓壓一片,甚至還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巴主任尋找自己的位置,但在主席台上只看到五張墊着軟墊的椅子,前面的名牌上各自標着“三國演義電影城顧問委員XXX”,正是兩個月前雄風娛樂城開業典禮上高坐的那五個人。他瞧見在遠遠的側角放了一張長桌子,他手下的那兩個人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其中一人正在向他招手。巴主任猶豫不決,躊躇不定那兒是否也是自己的位置。“幹嘛的,” 有人在他肩上猛拍了一下,回頭見一高大的剃着個板刷頭的保安模樣的人正自高臨下地着他:“怎麼在這兒亂晃,沒看到貴賓就要入場了嗎,到一邊去。” 這當兒,巴主任才發現原來鎮長也是窩在長桌子那兒,剛才大概是彎腰系他的鞋帶,沒看着。巴主任又感到一記重拍,這次是在背上,份量更重,幾乎一個趔踉,似乎借着勢,他身不由己地“飛”到了長桌子邊。

 

這時,華燈齊亮,鎂光燈咔嚓咔嚓地響起,一片光彩中,五位貴賓笑容滿面地從主席台的側門進來。他們的座位的安排和上次雄風娛樂城的一樣,唯一的區別就是章董事長和許副省長的互換,這次是章董事長正中。巴主任很快就明白這個調換的道理。因為,儘管眾多的鎂光燈仍是對着兩位電影明星忽閃,記者們的問題可大都是對着這位未來三國演義電影城的大老闆的。比如,他究竟占有多少的股份?銀行共貸款了多少個億?這電影城開業後,計劃年收入多少?章董事長如何評價自己和迪斯尼先生的比較?章董事長的慈善基金是不是要加倍?章董事長計劃未來三年內在三國演義電影城裡拍多少部電視劇?起用哪些明星?。。。

 

巴主任坐在那裡有點心不在焉。剛才樓道里那個女孩眼裡輕蔑的恥笑,影帝呼喚他時的那種頭也不抬的不,還有方才落在背上的那兩個重重的巴掌,甚至屁股下面這把硬邦邦的凳子,這些都叫他的心頭微微作痛,沮喪不已。大廳里的熱烈甚至有點歡樂的氣氛似乎並沒有感染上他。他把眼睛機械地投向台上,見到的是娓娓而談的五張臉,可是卻聽不到聲音,仿佛自己的耳朵被塞住了。不過,有一個記者提的問題倒是清晰無比地鑽進了他的耳朵。那位記者問許省長,巴村村民遷移的事有沒有受到阻力,他又是怎樣看待這次近千畝的農田又遭消失的事情。巴主任立起雙耳,聽見許省長四平八穩地回答:“這次的徵地過程進行得非常的順利,巴村的所有的村民一致接受了政府和章董事長的賠償計劃。”巴主任聽罷不覺搔搔自己的半禿頭。他失望,他憤懣,自己這近兩個月來的風風雨雨,這所取得的一切,怎麼就讓許省長的這麼一句話就輕描淡寫地划過去了?沒有我巴主任的那些計謀,你們今天能開這個新聞會?不過,這憤懣很快就變成了自嘲的苦笑。做主任的巴貴大不傻,他知道他若是許省長,他也會那樣說。他怎麼能夠提巴葫蘆?驀地,巴葫蘆那張臉闖入巴主任的腦里。那是張憤怒的臉,鼻子眉毛眼睛都擠成一團了,正在省城的牢房裡對着陰濕的牆腳詛咒着什麼。他在詛咒我,巴主任想。想着想着,那張憤怒的臉模糊起來,忽然間又變成了一張蒼老傷悲的臉,正漠然地盯着自己。巴主任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他死命地晃了晃腦袋,試圖想些開心的事兒,儘管是還沒有發生的開心事兒 -- 比如,兒子德華上了縣一中,老婆做了電影城裡動物莊園的園長,自己的那光耀的副總經理的頭銜,甚至還有翠翠終於當上了電影明星。可是,不知怎的,他的心境就是好不起來。

 

一個多小時的記者會在高昂的氣氛中結束;待章董事長的最後一句話“兩年後讓我們在我們自己的迪斯尼樂園重逢”餘音方定,大廳里就響起了溫馨漫漫的維也納小步舞曲的音樂,人們執起了香檳酒杯,團團地圍住了五位貴賓。原來,貂蟬陵園”早已準備好各式酒類,以供慶喜。說來慚愧,巴主任活了四個本命年,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雞尾酒會”的場面。甚至連酒,除了二鍋頭,其它的,他僅能說的就是紅葡萄酒是紅色的,白葡萄酒是白色的,以及香檳酒開瓶時會“砰”的一聲。他忽然好像恍然大悟,原來自己還是以前的自己,人人都高他一頭,人人都低頭看他,噢,不,根本就沒有人看他,他就像是一個空氣灌的透明氣球。巴主任開始想念他的巴村,甚至還有兩月前在巴家祠堂開的那個全村大會。那兒他不是透明氣球,那兒他是正噹噹的巴主任。可巴村就要沒了,就要從這地球上被人像鋤草似的抹沒了,而他就是這鋤草的人。巴主任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他左右望望,才發覺他的兩位手下也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哎,喝過紅葡萄酒嗎,巴主任問他倆。倆人搖搖頭。白葡萄酒?倆人又是搖頭。香檳?仍然是搖頭。可憐啊,巴主任罵他倆,也是罵自己,來,今天我們就敞開肚皮喝,不喝白不喝。

 

據倆人後來回憶,巴主任至少喝了有三瓶量的酒,而且是紅白相交,還摻雜着不少杯香檳。他興許二鍋頭可以,可顯然是經不住這種混酒的狂轟濫炸,沒過多久,也許半小時不到,已經是滿臉通紅,開始扯他那人造革面子西裝的扣子。鎮長慌忙把他拉到一邊,貼着他的耳朵嚷嚷:不能再喝了,還是回家吧,可別在這兒出洋相,丟了許省長他們的面子。服務員,鎮長招喚一個粗壯的保安,就是那位狠命拍了巴主任兩巴掌的,扶巴主任到外面醒酒。板刷頭大概意識到自己先前拍的原來是個主任,有點緊張地向巴主任伸出雙手。扶什麼扶,不要,巴主任儘管舌頭打着結,可眼睛依然好使,一把猛地推開板刷頭保安,仿佛是有意要報那兩巴掌的仇,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門。

 

這世界就是這樣的詭譎,不知是那位哲人形容的,人人都在牽着一條由偶然編織成的繩子朝未知奔去。唯一不同的就是,有些人總是受上帝寵愛,一路風光地上了天堂,而另有一些人似乎遭了唾棄,一路痛苦地下了地域。巴主任懵懵懂懂地牽着這根繩子奔波了大半輩子,他不在乎天堂,也不相信地域,他只祈望在抵達繩子的盡頭前這一路能活得光彩,就像章董事長,就像許省長,就像那兩位到處都被人簇擁着的明星。

 

那五分鐘。

 

據一位在“休閒層”上班的按摩女事後向警方做的述詞:我們幾個小姐妹正在走廊里議論着羅毅,相互交換着他簽過字的照片,一個個子矮小看上去挺顯老的男人晃晃蕩盪地從樓上下來。其實當時我們並沒有冒犯他,就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談我們的羅毅。那人經過我們,突然回過頭來,對着我們叫嚷,好像是什麼“羅毅怎麼啦,我巴貴大怎麼啦,嫌我丑啦,嫌我老了”之類。我們都覺得這人也實在是太可惡了,長得難看不談,還這麼無理取鬧。大概有人呲了一聲“瞧你那樣”。他就像頭瘋狗一樣沖了過來,嘴裡面冒着濃濃的酒氣,嘟囔着“我這樣咋啦,我今天就包了你們了,你們這群雞,老子有的是錢,五十萬。”看他兩眼通紅,凶神惡煞的,姐妹們真的害怕了,推開他都往房間裡跑。他不經推,倒在地上,可是手卻死命地拽住了阿紅的腳,還開始拉她的內褲。阿紅嚇得哭起來,打他的頭。我們又回頭幫助阿紅,拼命扳他的手,可他就是不松,眼看阿紅那內褲就……,這時候,不知怎的,就有人用修腳刀扎了他一刀,是在肚子上。

 

巴貴大是在次日凌晨死去的。醫生說,本來這一刀是不會致命的,偏偏是扎在肝上,又送來的太遲,失血太多而死。扎人的女孩被警察帶走了,那是在衝破了她的姐妹們的層層阻攔之後。說來不巧,這女孩的家竟然就在巴村的鄰村。

 

 

七.

 

細細算來,這已經是五個月前的事了。巴鎮上的人似乎已經忘掉了巴貴大。只聽說巴大貴的另一隻眼睛也瞎了,不知是因為也害了白內障還是由於這幾個月來流淚太多的原因。巴貴大的老婆早已離開了巴村,據說是去投奔她在深圳打工的女兒了。至於兒子巴德華,則仍然留在巴鎮,現在是巴嶺縣中學高中三年級的學生。也許應該提一下,因為三國演義電影城的原因,巴鎮已經升格成為了縣,就是巴嶺縣,鎮長也就自然成了縣長。既然是縣了,總該有個高中吧,於是在那初中旁邊又添了十來間平房,這就有了高中了。其實,巴貴大的遺孀在去深圳前曾經為兒子上學的事找過章董事長不少次,有幾次竟也給她“逮”着了章董事長的什麼秘書,或者是秘書的秘書,但得到的卻總是一句話“既然巴嶺縣已經有高中了,就應該支持當地的學校嘛。”不過,在巴德華上了巴嶺高中後,章董事長倒是托秘書帶了個信兒給他,說是很敬佩他執意向港星劉德華學習的決心,竟然連名字也起得跟偶像一樣,只要他持之以恆,將來說不定會成為大陸的“劉德華”,大紅大紫。

 

而說到章董事長,巴鎮人可沒有少聽新聞。首先是他又離婚結婚了,新娘是位演員,但不是潘萍萍,不過年齡好像更小。章潘沒有像人們八卦里的那樣牽手聯姻,可他們的合作卻是越發豐碩。上個月,由章董事長出資的集數破了歷史紀錄的100集大型電視劇《紅樓夢》終於殺青了,而劇中的女主角林黛玉當然就是潘萍萍嘍。我們已經非常熟悉的羅毅也沒有閒着,他就是男主角賈寶玉。當然,章董事長是不會忘掉他的老朋友“靠”導演的,他就是這齣戲的總導演。也許是巧合吧,許省長竟也和這部電視劇有關聯。原來它的外景有一部分要到雲南拍,遭到當地環保人士的反對,還是許省長去了後一言敲定的。噢,說到許省長,有件事不得不提:他現在省長前面已經沒有那個“副”字了,是響噹噹的南方大省G省的省長了。據說他的這次晉級是因為上邊有人很賞識他在三國演義電影城土地徵地這件事上所顯示的才能,而G省可是不斷有與香港的土地合作之事。不過,許省長人是走了,他在“雄風娛樂城”的那1/5的股份聽說卻仍是保留着。也有傳聞說他實際上是三國演義電影城的第二大股東,不過這也僅是傳聞而已。

 

至於巴村的鄉親們,現在的日子就是一個字,“等”,等着搬進鎮裡專門為他們蓋的大號“巴村樓”的預製板樓房。這“巴村樓”共有兩幢,樓高十層,每層十戶,現在已經快馬加鞭地就差封頂了。最初計劃是六層,因為沒有電梯。可是算下來得蓋四幢才能夠接下巴村的近兩百戶;那可是要占了不少的地皮,還不算建樓的其它開銷。後來就改作十層了。曾經有人異議,這麼高的樓沒有電梯,是否有違章程。但很快上邊就傳下話來,也不知究竟是來自章董事長還是許省長,說是章程也要因人而異,鄉下人身骨子好,走路走慣了,爬爬樓正好,不然的話會憋得慌。巴村人倒是現在就有點憋得無聊,因為地已經不種了,電影城的基建工程早就如火如荼地開始了,稻田都變成了鋼筋混凝土。好在雖然白天沒事幹,晚上卻是充實,因為那新出爐的一百集的電視劇《紅樓夢》每晚一集,還有羅毅演的《笑傲江湖》,再加上近兩個小時的超女,巴村人的晚上可是安排得滿滿的。當然,這些令少男少女神魂顛倒的電視劇可是感動不了巴秀才,他仍是那樣,晚飯後就呆在那石墩子上漠然地望着前方。

 

也許最後還得提一下一個人,巴葫蘆。最新的消息是正有律師在幫他上訴,要求減刑,說種種跡象表明他是被人陷害的,至少是被引誘犯奸。不過,此事看來希望渺茫,因為那位受害的女孩子早已是無影無蹤,而另外一位最重要的證人,我們的巴主任,已經躺在地下五個月了。

 

 

(本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20097月初稿;20099月完稿於香港科技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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