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欺騙(上)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6月13日00:24:5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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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騙 (上) 聲明:我是個在“北大荒”待了九年多的老“知青”,自認為對“上山下鄉”這場運動該有自己的一些看法。聽說現在有個“知青”作家寫了個“知青”的電視劇,說什麼“青春無悔”。我不想去看,認為用這種“豪言壯語”作主題可笑和荒謬。讓我根據自己“上山下鄉”的歲月中身邊的人和事寫個小說,看看主人公“我”都幹了些什麼。即便是當過“知青”的主兒也用不着“對號入座”,這裡只對人不對事。 ********************* 轉眼“上山下鄉”運動都四十周年了,要不怎麼說人這一輩子經不住蹉跎呢。十六歲時“上山下鄉”,我作為一名“知青”去“北大荒”一個農場,後來又轉到另一個農場。說起這事兒,別提啦,啞巴吃黃連。寫到後來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1968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人民日報》在刊登甘肅省會寧縣部分城鎮居民到農村安家落戶的報道所加的“編者按”中,發表了毛澤東的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說服城裡幹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學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來一個動員。各地農村的同志應當歡迎他們去。”這“最高指示”先說“知青”去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金口玉言”,誰敢不去?既然是“聖旨”,下面幹嗎還要“說服”呢?可見這是大傢伙都不怎麼情願的事兒唄。 1977年初我“病退”返回北京(那會兒“知青”都辦“病退”――有病不能再“上山下鄉”),1978年考上北京地區大學擴招的走讀分校,運氣真不錯。後來找個特能念書的老婆――學醫的,她1980年代末出國念博士,我也跟着來“陪讀”。這就在美國混了。咱是個學文科的,本來文化底子就不怎麼樣,英文又不行,後來找些關係從商,也就是搞些轉口貿易小打小鬧。自我感覺還行,運氣也不錯,發點兒小財,在美國混個中產階級。不是自我吹噓,這跟我“上山下鄉”的經歷有關。但這兩年買賣不好做,美國經濟大趨勢走下坡路。咱識時務,在家先“冬眠”,等着看以後有什麼賺錢的機會。現在有時跟妻子去旅遊、旅遊,散散心,閒待着的時候上上網打發時間。老實講,咱已經把下半輩子的錢掙得差不多了,溫飽絕對沒問題。老婆在大公司工作,年薪六位數。女兒現在也在讀博士,已不花我們倆口子的錢。朋友們講話:你可以高枕無憂了。可我不知為什麼總隱隱地感到失落,莫名其妙的,時不時地覺得自己找不到生活的方向,晚上睡不着覺就想活着的意義是什麼?學醫出身的妻子說我八成有抑鬱症傾向,或“吃飽了撐的”。 嗯,有點兒。特別是這“上山下鄉”四十周年一鬧騰(其實也就是“知青”這些老骨頭還吵吵),想起當年的往事咱都失眠。幹嗎如此激動?別裝得跟個“網蟲” 似的,動不動就“發神經”,屁大的事兒也能要死要活,千方百計地要引起他人的注意。嘿嘿,看你說的;咱“知天命”的年齡都過了五歲了,如果現在還在博客上成天慷慨激昂,那八成真是精神病。那是不是與這“段子”的題目有關?“欺騙”,你“上山下鄉”被欺騙了,是不是?這個……不能那麼籠統地說。 老實說,別看我當時才十五、六歲,對“上山下鄉”可沒什麼熱情。你想呀,咱什麼出身,父母解放後就一直是“夾着尾巴做人”的普通知識分子。“文革”一整,又弄出了很多“歷史問題”,名副其實的“臭老九”啦。那我自然就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其實“文革”前咱就屬“黃花魚的”――溜邊兒。這是老北京俗語,為什麼這麼叫咱不清楚,反正就是指人的精神狀態有點兒灰溜溜,幹什麼都往邊兒上湊。自己是什麼料還不清楚嘛,夜壺――挨呲的貨。最好什麼事兒都別“ 娶媳婦打幡”跟着哄,當時咱這種人幹什麼也沒好果子吃,常常是人家的出氣筒,整個一個受氣包。這麼說吧,“文革”一開始,我整個一個縮頭烏龜啦,而且心裡還挺惶恐。 一個人總在這種感覺中,您說他能有什麼熱情?“上山下鄉”去“北大荒”的江峰農場時我剛過十六歲,應該還是個孩子。但內心深處已是牴觸“上山下鄉”。為什麼呢?這……僅僅是一種感覺。不過咱表面上得戴上“面具”,必須的。那年頭兒誰都自覺不自覺地知道保護自己,我也一樣。 咱可以說是一頭驢,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寫的《動物農莊》中的本傑明(Benjamin)―― 那頭心裡明白點事兒,時不時地冒怪話,但又不敢反抗的小毛驢。我屬於“六九屆”――1969年初中畢業。咳,其實我們這屆的學生就在中學待了一年多。1968年初,“上邊兒”想起該“複課鬧革命”了,我們這些在街頭晃蕩了一年多的小學五、六年級的學生就近上了中學。以後的一年多根本沒學什麼書本知識,倒是下鄉勞動好幾次。跟着到了1969年春天,就着“上山下鄉”的“無產階級革命東風”,我們這些六九屆的也都開始奔赴邊疆啦。那時候先有去內蒙古“生產建設兵團”的,後來“大撥兒轟”去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我是“生產建設兵團”不要的主兒。怎麼呢?我“出身”有問題。前邊兒說了,“文革”中“清理階級隊伍”,我父母查出歷史上“有問題”,到了六九屆上“上山下鄉”那會兒,她他們的問題還沒“定案”。什麼意思?就是他們的問題到底屬於“人民內部矛盾” 還是“敵我矛盾”還不能確定,還得“進一步調查”。呵呵,說這些年輕人不懂,簡單地告訴您吧,就是我屬於“另冊”,最多是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得,人家還是不懂。罷了,就說我是個“下等人”吧。就是這個概念。 見同學們都紛紛“上山下鄉”,“奔赴反修防修鬥爭的第一線”,咱還真有點惶惶然。其實我是怕把我分到更糟心的地方。那時候北京的“老三屆”(“文革”開始時正上初中和高中)的學生有不少去山西、陝西和內蒙、吉林“插隊落戶”的,反饋回來的信息就是個“苦”字。正趕着這時候,黑龍江江峰農場來領“上山下鄉 ”的北京“知青”,這個農場地處“北大荒”,但距離中蘇邊境有四百多里,所以“政審”可以放寬(意思是人孬點兒也不礙事),於是我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去了江峰農場。 江峰農場原來是個勞改農場。全國興“上山下鄉”了,農場把勞改犯送到別的地方勞改,“就業農工”(勞改犯刑滿後農場就業)都遣返回鄉,“知青”跟着就進場啦。在我們這些北京“知青”去之前,已經有不少上海青年和當地東北青年作為“知青”進場。不過我們北京“知青”和他們不太一樣。主要我們都是“渣滓”。您想呀,“生產建設兵團”都不接收的主兒,這些六九屆的學生有一半是家裡“有政治問題”,沒有“定案”的,還有一半是特別調皮搗蛋的,也就是特愛在街頭尋釁滋事者,小痞子,“頑主”。而在我們之前到江峰農場的上海、東北“知青”,人家絕大部分都在95%里。嘿嘿,這年輕人對這“95%”又有些糊塗。當年“ 上面”愛這麼宣稱,全國的人當中“95%是好的,和比較好的”,這95%的人要“狠狠打擊”那5%的――肯定是“不好”的。怎麼,還是沒聽明白。咳,幾十年前的那荒唐話,也真沒必要懂啦。反正你要這麼個概念,就是我們當時去江峰農場的北京“知青”是“不好”的。既然是“不好”的,為什麼江峰農場還接收?嘿,這“上面”總有這意思:“不好”的可以“改造”嘛。 那是1969年的秋天,我們這些“生產建設兵團”不接收的北京“知青”,在北京永定門火車站,坐着一列“專列”前往“北大荒”。哎,幾十年過去了,當時的情景記得很深刻的,除了這些十六歲左右的孩子和送行的家長難分難捨外,另一種情感一直牢牢地印在腦子裡――我該怎麼辦?不知道當時與我同去江峰農場的人怎麼想,我反正是有點茫茫然的感覺。剛剛過十六歲的生日不久,我便開始了自己獨立生活,而這種生活並非我渴望的。 那是三天三夜慢騰騰的火車,途中見車就讓,我們坐的火車有時會在鐵路區間的地方長時間地等待錯車。在我周圍的有不少被認為是“小痞子”的傢伙們,他們抽着煙,放肆地相互開着玩笑,車廂之間的人們串來串去,時而有鬥毆。我呢,被“今後怎麼辦”的念頭折磨着,知道想也沒用,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想。這三天三夜我相當的消沉。現在我每每想到那場景,就自嘲地一笑:還是“小痞子”活得比我痛快,因為他們不怎麼想事。咱想得多,所以痛苦。“自作自受”,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兒。作為一個人,已經這麼想了,那可以比喻成“開弓沒有回頭箭”。難道我真的比周圍的同齡人早熟?或許吧。另外,我得承認,自己還很懦弱。 記得剛到農場的某一天下午,那天輪到我做值日生,就是當天不下地,給宿舍里的人們挑涮洗用的水,順便打掃一下環境衛生。下午的太陽暖洋洋的,我靠在自己的行李卷無聊地看着窗外,慶幸自己輕鬆了一天。天氣很好,陽光灑滿原野,從窗口可以看到遠處望不到邊的大豆地,宿舍的人們都在地里揮汗割黃豆呢,跟着“今後怎麼辦”的念頭就在腦海中出現。實際上當時我總有下鄉勞動的感覺,可明明不是在中學那會兒下鄉勞動了,是獨立生活的開始。但這種生活對我來說真的會有什麼希望嗎?我不願,也不敢想下去。壓抑呀,真該好好哭一場。宿舍里只有我一個人,想哭就大放悲音吧,然而當時卻沒有要哭出來的感覺。現在記起這一幕,我還是有着遺憾,自己當時為什麼不能痛痛快快地哭? 我後來曾不斷地想,那會兒自己是不是不相信“上面”說的一切?當時才十六歲,可以說不敢“胡思亂想”,或許有點本能地把牴觸情緒隱藏在內心深處,但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當時自己屬於另冊,個人前途渺茫。可是人這種動物是不能沒有希望的啊。 有一天下地的人們干撿苞米的活,就是把收穫後的苞米地再仔細看一遍,把落下的苞米收上來。這是個輕省,又很難檢查質量的活兒。大家排好壟,每人拎個土筐,說說笑笑地慢慢走着,開始撿苞米。說實話,落在地里的苞米有的是。收苞米這活青年們能認真幹嗎?憑什麼認真干?所以落得滿地都是苞米。收都不想認真收,撿就能撿乾淨?所以沒幾個人認真哈腰撿的。你要問:既然這樣,農場的幹部們怎麼還讓“知青”們去撿苞米?嘿嘿,您要這麼較真,恐怕早晚自找倒霉。 可我那天好像吃錯藥了。先是挺認真地撿苞米,下了工後竟直接走到分場革委會辦公室。我一開門,裡面都是分場幹部,正開什麼會呢,吸煙吸得屋裡霧氣騰騰。我那心呀,緊張地狂跳。革委會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轉業軍人,他見我先是有點意外,跟着問有什麼事情。我結結巴巴地說了一通,大意是今天大伙兒撿苞米很不認真,許多苞米都沒撿起來,過後一翻地就都損失了。 頓時辦公室里冷場,幹部們看着我都不說話。革委會主任吸了口煙對我說:“你反映的情況知道啦,先回宿舍吧。”我立刻鬆口氣似地諾諾而退,面紅耳赤地走出辦公室,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生怕被別人撞見。我這是怎麼了?難道我真的心疼那些落在地里的苞米?或許自己當時的行為多半是“表演”的衝動吧?既然是“表演”就得演得好才成,可主任竟然連我名字都沒問,看來他根本不想理我。或者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內心?咱也太心虛了吧,大概是這種行動本身就太矯情?不管怎麼說,我的“表演”很蹩腳,極其失敗。如果我真的在那個時刻覺得就該“表演”,並全身心地投入,事後的感覺不該是羞愧難當。其實當時我的內心都不敢承認自己是在“表演”。這樣一來,自己失敗後馬上就失去了演下去的信心,是直覺讓我事後覺得自己行為的尷尬,見不得人。 此後我似乎決心忘掉這件事。我同宿舍的人們混在一起得過且過,混天度日,不自覺地想做個實實在在的人。我們北京“知青”在農場受歧視是顯而易見的。當地的幹部早把北京這些“知青”的檔案看了個夠。他們背地裡把我們稱為“二勞改”。我聽過一位當地幹部的老婆在和北京“知青”發生爭執後的破口大罵。她說:“ 誰不知道你們這些北京的是渣滓?毛主席讓你們到這兒來就是改造思想來了。他老人家太英明了,就得讓你們到這兒受罪。你們就是‘二勞改’……” 和這位歇斯底里的女人發生口角的北京“知青”都想自殺,我也顯得很悲憤,其實內心沒那麼悲哀,反而隱隱地有了點心安理得的感覺。怎麼解釋呢?應該是“咱們這種人,再怎麼努力,政治上好好表現也沒用”吧。這使我少了些莫名的焦慮。另外,周圍和我境遇差不多的人很多,都是“出身不好”,這反倒讓我沒覺得那麼孤單。其實我要是在農場“上山下鄉”時一直保持這種心態就好了,這種想法雖然仍屬幼稚,也比後來自己的自欺欺人強。真的,我沒有過分地自我貶低,就是自欺欺人! 農場的最初幾年我和周圍的北京“知青”差不多,可以說是整天就是混日子,雖然看不到日後有什麼希望,但也沒有什麼奢望。聽天由命的意識讓我活得心安理得。那會兒已經有“走後門”的現象。北京“知青”中有些幹部子弟。來農場時,他們的父母都或多或少地有“歷史問題”,後來“問題”都“解決了”,他們也就在農場消失了,或者當兵,或者轉到別的什麼地方,反正是離開了農場。不過北京“知青”中大多數“出身不好”的“知青”並非幹部子弟。所以北京“知青”中的幹部子弟走後門離開農場,並沒怎麼影響我那幾年的情緒。“大部分‘出身不好’的人不還是‘沒辦法’嘛。”我那時總是這麼說,用“反正我們這樣的人是沒希望的”來自我安慰。我可以抱怨日子苦,但內心世界還是相對平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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