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達與天鵝
【毛尖】
愛爾蘭的年輕人Teddy和Damien,遭遇英國的「黑與棕」部隊肆虐愛爾蘭平民,眼看著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因為拒絕用英語回答英軍問話,被活活整死,他們一起投入了游擊隊。一次因為有人告密,他們集體被抓,英軍為了逼供領袖Teddy,用生鏽的鉗子活生生拔掉了他十片指甲。但Teddy什麼也不說,悲痛的Damien抱著昏迷的Teddy,旁邊人問,你認識他多久了。Damien回答:All my life。他們是兄弟倆。
兄弟倆並肩為自由的愛爾蘭而戰,但是突然有一天,愛爾蘭和英國人簽訂了和約,而兄弟倆也絕望地發現自己站在了兩個陣營裡,Teddy穿上了綠色的政府軍服認為自由邦是目前的最好選擇;Damien在哥哥被拔掉指甲的牢房裡和他說了再見,他堅持愛爾蘭的獨立必須有全部的自由和主權為基礎。
最後,Teddy哭泣著宣布行刑隊向Damien開槍,並自己騎著摩托車把弟弟的遺書送到弟妹手裡。青山翠谷,風吹麥浪……
這是英國令人尊敬的導演肯羅奇的作品《吹動大麥的風》(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北京電影學院缺的就是這樣的教材,因為就像羅奇說的,在這個年代,不應該老想著拍人們喜歡看的影片,而應該拍人們應該看的影片。羅奇以英國人的身分反思英國的殖民歷史,直接把矛頭對準了第一世界的全球野心。但羅奇先生似乎不會說話,當這部「背叛英國的電影」在愛爾蘭取得全民票房的時候,他突然冒了一句,在愛爾蘭發生過的,現在還發生在伊拉克。如此輪到愛爾蘭人不高興了,愛爾蘭獨立邉櫻M能比附伊拉克戰爭!
羅奇先生在愛爾蘭的遭遇讓我想到愛爾蘭詩人葉慈的〈麗達與天鵝〉。天鵝侵犯了麗達,但終生為愛爾蘭民族邉永p繞的葉慈最後問了一句:「在那漠然的巨喙未放鬆之前,/她是否汲取了他那與神力並存的智慧?」在《吹動大麥的風》中,最初的Teddy就是無辜的麗達,可是,「置身白蘆葦間,又如何/不感受那悸動的怪異之心?」和天鵝纏繞太久的Teddy最後成了愛爾蘭本土的兇天鵝,巨翼撲向了自己的兄弟。尤其具有諷刺意味的是,Teddy最後穿的那一身軍服竟然是綠色,這是愛爾蘭共和軍的顏色,他當年信奉如今背叛了的顏色,是今天依然飄揚在愛爾蘭國旗上的顏色。
綠色飄揚在愛爾蘭上空,但脫離了殖民結構的愛爾蘭卻生羅奇先生的氣了,因為愛爾蘭獨立邉釉觴N可以和伊拉克戰爭同日而語?當然,誰都能理解愛爾蘭獨立邉釉讖@個國家和國民心中的神聖性,伊拉克戰爭在性質上的確也不那麼相似,但是,我驚訝的是,愛爾蘭媒體在說出伊拉克戰爭時,包含的口氣讓我想起電影《吹動大麥的風》的開頭,英國人罵愛爾蘭:你們這些愛爾蘭豬玀……
英國作家福斯特的《印度之旅》曾被批評依然是以帝國主義的眼光看待印度人,但是他的帝國主義想像力至今卻是有效的:「只要有人辱罵英國人,一切都相安無事,但是卻得不到任何建設性的收穫。但是如果英國人離開印度,這個委員會也就消失了。」而葉慈以殖民地的經驗預言,像這樣的由本土民族主義者組成的委員會有可能變成暴戾的天鵝。
寫作〈麗達與天鵝〉前,葉慈寫過〈一九一六年復活節〉,詩中他激越地說出:一種可怕的美已經誕生!歲月流逝,風吹麥浪,祝福愛爾蘭之美不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