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國聯軍入侵中國是侵略麼？

蘆笛

一、引文可能造成的誤會

昨天把《答市井理論家冼岩先生》貼在我在《多維》的博客里，剛才去看了一下，有的讀者說帝國主義侵略中國是個鐵的事實，不論政治立場如何都不能否認。我這才發現我引用的冼先生這段話可能引起了讀者誤會：

“余先生在他以《到歷史中尋找今天中國問題的根源》為標題的所謂‘縱論中國近代史’談話中，一再強調：1840年以後外國人進來，只是要跟中國做生意，打開中國市場；就象中國的‘絲綢之路’打開了中亞乃至羅馬的市場一樣。不能說這是侵略，也不能說是欺負中國。主要要看你會不會‘應付’。中國的應付是失敗的，人家日本就應付得很好，所以它慢慢站立起來了，不但沒有被犧牲，而且變成了列強之一。”

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冼先生轉述，並非直接引用。我沒看過余先生那文章，不知道冼的轉述是否忠實。考慮到此人文德很成問題，在後來和我的辯論中又從來沒敢使用直接引語，證明余先生確實否認了帝國主義侵略，所以不能排除他斷章取義曲解余老原意的可能。敬請冼先生澄清此事，最好遵守起碼學術道德，把余的原作貼出來，謝謝！

二、泛論“侵略”

參考英文詞典對aggression的解釋，似乎可作“侵略”定義如下：

“所謂侵略，就是一個國家在未受到挑釁的情況下，便使用武力或基於武力的威脅手段，違反了另一國家的主權特別是領土主權的行為。”

這裡有個重要前提，那就是“未受到挑釁”，換言之，侵略是一種主動行為而非還擊。例如納粹入侵蘇聯遭到還擊，蘇軍最後攻入德國境內。這當然違反了德國的主權，但那是理所應當的還擊。大概就連新納粹也不敢把這說成是侵略。

以此定義來看中國近現代史，當然就是一部帝國主義侵華史。最典型的就是喪權辱國的鴉片戰爭和招致民族慘痛犧牲的抗戰。在這兩個例子中，中國根本沒有主動挑釁遑論攻擊英國或日本，卻遭到了後者毫無理由的侵犯，它們都是帝國主義侵略戰爭的經典範例。

侵略也不必是武裝行動。近現代史上給中國造成最大傷害的是俄國／蘇聯和日本兩家帝國主義。日本發動侵略戰爭，使中國人民遭受了史無前例的慘痛生命財產損失，沙俄帝國主義奪走了中國１５０萬平方公里的土地，蘇俄帝國主義則不但支持其????中共叛國集團為他們大打代理戰爭，還迫使中國放棄了外蒙，使中國遭受了最慘重的領土損失。難以思議的是，無論是沙俄還是蘇俄，都是不戰而奪人之土（中東鐵路武裝衝突除外）。比起巧取豪奪的毛子來，赤膊上陣的小日本實在不夠狡猾。

三、八國聯軍入侵中國並非侵略

所謂“入侵”，英文是invasion，乃是個中性詞，不含貶義，並不等同於“aggression”，只是對攻入為敵軍控制的地域的軍事行動的客觀描述，勉強相當於“進入”，可以是侵略，也可以不是。例如諾曼底登陸叫作invasion，美國僱傭軍在豬灣登陸也是invasion，前者不是而後者是侵略。西方讀者能清晰區分兩者，但因許多中文詞彙含有強烈情緒色彩，所以中國讀者難免混為一談。

我認為，八國聯軍當然入侵了中國，但並不是侵略，因為人家並不是沒有受到挑釁和傷害。清廷不但縱容拳匪燒毀或毀壞外國人的財產諸如教堂、電報線路、鐵道等等，殺害傳教士，殺害德國公使和日本使館秘書，甚至派兵包圍攻打使館區，嚴重違反了國際公法，人家當然要派兵來援救處於生命危險的外交人員。

冼先生和其他愛國壯士們當然不能同意此說：

“難道因為鄉下姑娘不懂法，有錢大老爺的強姦就無所謂是非對錯了嗎？”

可惜這種詭辯不但只能哄俗眼，而且還隱含着對中國的侮辱，正是冼先生抨擊的“以西方為中心、視其它為蠻夷”。

是人都該知道，無論古今中外，無故殺人都是要承擔後果的，“鄉下姑娘”再不懂法，殺了人也是要償命的。莫非冼先生竟然認為具有幾千年煌煌文明的傳統中國人連這都不懂？難道愛國壯士們竟然連“兩國交兵，不斬來使”的古訓都沒聽說過？哪怕是率軍南下滅亡南宋的元軍統帥伯顏，在被南宋使節文天祥痛罵之後，也不曾惱羞成怒殺了他。何以大清竟然連這起碼文明規矩都不懂，而且此前還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中為將英國外交使節當成戰俘抓起來而吃盡了苦頭？

其實清廷也並非“不懂法的鄉下姑娘”，為此苦諫而掉了腦袋的忠臣就有好幾個。朝廷之所以干出這種醜事來，無非是慈禧誤信了端親王戴漪捏造的列強逼迫她退位的最後通牒，為私利不惜將億萬草民當成孤注一擲而已。若這種禍國罪行也能當成“愛國”，則我看這國不愛也罷。

當然這不是說聯軍的行為就是完全正當的。儘管中國是咎由自取，但列強的懲罰也太過分了。四億五千萬人民每人賠一兩銀子，不但遠遠超過了列強的實際損失，而且明擺着是對全體中國人的放肆侮辱。

好在美國人首先意識到了這點，胡適在《美國退還庚子賠款記》中說：

“……（１９０８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以國務卿魯特（Elihu Root）之進言，總統羅期福下令曰：（上略）准此則美國政府除確實費用及一切損失賠償一十一兆六十五萬元零之外，所餘十二兆餘美金，實為浮數，受之有慚德，應以之退還中國，以全友誼。”

這意思是說，當時的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不是後來的富蘭克林·羅斯福）下令，說美國在拳亂中實際損失只是1165萬美元，賠款多給了1200萬美元，受之有愧，於心不安，應該退回中國。於是便把這錢退還中國，改充中國留美學生的教育費用。這決定我看非常明智，如果把錢還給腐敗的中國政府，則不是被官員貪污，就是用去打內戰，還不如拿去為中國實實在在辦教育。

此後英、日、法三國相繼仿效美國榜樣，欠德奧兩國的錢則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就賴掉了。俄國則在十月革命後宣布放棄，但是否兌現諾言，蘆某無學，還真不知道（蘇俄當時曾宣布廢除和中國簽訂的一切不平等條約，騙得中國知識分子感激涕零，但後來食言而肥，反倒加緊對中國的侵略），給意大利的賠款下落如何我也不知道，盼識者教之。

四、慈禧、義和團、“逼蔣抗日”的愛國憤青和朱成虎將軍才是一脈相承的漢奸

所謂“漢奸”乃是國人最愛用的模糊詞彙，如果勉強要下定義，那就是：

“當代許多中國人說的‘漢奸’，就是當國家面臨外患時主張老成持重，不要意氣用事輕舉妄動，或是提倡中外友好，學習外國先進文明，藉此改善國計民生並提升國力的人。”

請問愛國壯士們，諸位日日罵的“漢奸”，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不是，難道還能有別的涵義不成？

我心目中的“漢奸”則是：

“因為私利薰心或目光短淺、智力低下，在國家面臨重大外患時譁眾取寵，意氣用事，以國事為兒戲，以萬民為芻狗，由此觸發本可避免或延遲的外戰，為國家民族帶來慘痛犧牲的人。他們和向外國直接出讓民族利益、資源、領土的毛澤東之類賣國賊一樣，都是漢奸，但禍國方式不一樣，為與賣國賊相區分，可稱為禍國賊。”

不知諸位愛國壯士對此定義有何話說？就算諸位不同意這些人是漢奸，那也不能不承認這種人就是禍國賊吧？

倘若大家同意這種人確實是禍國賊，那就不能不同意，從慈禧、拳匪，到３０年代“逼蔣抗日”的熱血憤青，直到今日之朱成虎將軍，統統是禍國賊，其共同特點就是譁眾取寵，意氣用事，以國事為兒戲，以萬民為芻狗，由此觸發本可避免或延遲的外戰，為國家民族帶來慘痛犧牲。

這些人中，以朱成虎將軍的禍國氣魄最大，居然敢代表中國政府宣布為了民族尊嚴和領土完整，不惜犧牲西安以東全體人民的生命財產。禍國魄力之大，為我華夏有國以來所僅見。所幸迄今他尚是未遂禍國賊。

五、禍國賊是怎樣煉成的？

其實那定義已經解釋了批量產生禍國賊的機制，那就是“私利薰心或目光短淺、智力低下”，慈禧和朱將軍屬於私利薰心，拳匪和３０年代憤青則屬於目光短淺、智力低下。

前者無可糾正，後者倒可治療。是什麼原因造成了憤青們目光短淺，智力低下？原因很多，我已經就此寫過許多文章了。這次想說的是其中之一，那就是大眾不懂邏輯思維，所以輕易為冼岩之類的市井理論家蠱惑。

其實我已經在第一篇文字中點破了，冼先生大義凜然的詭辯，無非是使用文學比喻代替推理論證，這在智者眼中一錢不值，可惜不幸是咱們的國症。

明眼人一望即知，冼先生彈的無非是千年老調，了無新意可言。他和宋儒一樣，把國家行為規範和個人行為規範（特別是傳統社會的女人行為規範）等同起來，把“侵略”等同於“強姦”。既然兩者相同，那被侵略的國家也就只能“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只有濁氣一涌，即時拼死，死得越壯烈，也就越光榮。除此之外別無選擇。換言之，反侵略只是個氣節問題，決不能雜有任何利害考慮，否則就是千夫所指的“漢奸”。

余老就是這麼當上“二奶”、“強姦犯的辯護律師”、“強姦犯與被強姦者雜交而成的後代”的。他犯下的全部罪行，不過是提醒大眾：在這種問題上，利害考慮更重要，真正對國家民族負責的人，不是只圖嘴上快活，而是殫精竭慮籌思如何應對，並總結前人的一系列錯失，汲取教訓，鑑古知今，懲前毖後，這才是最重要也是中國人最缺乏的。

不幸的是，普遍的民智低下使得許多中國人天生傾向於冼岩式廉價煽情，卻聽不進冷靜理智負責的聲音，更看不出冼先生所謂“蘆笛戰風車”的指控，只是逃避文責的無恥詭辯：既然反侵略等於女性反抗強姦，那請問還有可能“師夷技以制夷”麼？莫非女性反強姦的方式竟然是去效法強姦犯的性行為？這算是什麼????笑話？

從大眾無法識破冼氏低檔煽情詭辯這點來看，２１世紀的中國人的普遍民智水平，與上世紀初也差不太多。過了足足一個世紀，咱們的“知識分子”思考國家大事的方式還基本停留在原地。由此看來，拳亂式的暴民禍國悲劇，未必不會在將來以更大規模在神州大地上再度轟轟烈烈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