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政治"是什麼?

香港人每年七一就要上街遊行,有些人上街遊行是慶祝,他們敲鑼打鼓興高采烈,這算不算"搞政治"呢? 如果不算的話,那麼另一些人上街的人揮舞抗議標語,大喊反對口號,搞得氣氛激烈慷慨激揚,是不是就算"搞政治"了呢?

在中國,包括那些已經中國化了的地區,很多人對現實不滿意,他們想站出來抗議,但往往就是心理上害怕別人指責"搞政治",結果縮了回去. 寧可自己默默接受不公平的現實壓迫,悶聲吃虧也不要緊,最要緊的還是避免被人當作"搞政治".

然而,那些真正地公然地搞政治的,卻鮮有人去譴責他們. 例如某些執政黨的成員,為了討好上級官僚,積極主動地表現自己善於迫害異己的"功績才能",用種種陰險惡毒的方式迫害同自己無冤無仇的陌生人,強迫別人改變思想放棄信仰,盜用國家集體的名義剝奪強占別人的私有財產,雇用黑社會殺手鏟除看不順眼的政敵,甚至活生生地摘除移植受害者的身體器官.所有這些正常人幾乎無法想像的,陰森森血淋淋的政治手段,都不會令中國人感到羞恥,反而能令他們覺得擁有無邊權勢的"榮耀".

這就難免有點令人困擾了, 難道政治用來迫害人是允許的,用來反抗迫害就不允許了嗎? 難道當權的政客可以利用法律手段來進行政治鎮壓,遭受壓迫的政治犯就不能通過遊行集會來申冤叫屈嗎? 難道搞政治迫害已經成為中國文化的"精華",所以反抗政治迫害就必須要背負令人羞恥的道德譴責嗎?

於是乎,看來"搞政治"也要作個區分, 強者搞的政治與弱者搞的政治是不同的. 強者"搞政治"似乎是天生的,必然的,不容置疑的; 而弱者"搞政治"則是反常的,不能容許的,就好像是要冒犯中國文化中的某種禁忌似的.按尼采的意思,強者的統治就應該是貴族意志的施展,保護弱者的宗教道德是違反自然規律的病態呻嚀. 這也就難怪了,在將國家主義和集體主義的精粹發揮到極致的中國文化中,弱者"搞政治"實在是難以避免會冒犯強者們的高貴情緒了.

只不過有趣的是,在中國人的圈子中,罵別人"搞政治"的,好像並非都是當權的政治人物,往往還是同樣受到政治迫害的人之間,互相指責對方"搞政治". 自己本來就遭受政治迫害,按正常的人性本能,應該是義無反顧地通過各種政治途徑進行反抗才對啊,為什麼他們反而會顧忌甚至反對"搞政治"呢? 難道他們對自己是政治受害者的身份認同,在指責其他受害者"搞政治"的時候就變化轉移了嗎?

從普通人的角度分析,害怕"搞政治"顯示了中國文化圈子中非常盛行的一種禁忌. 在心理學上看來,禁忌就是一種矛盾情感,是一種感情上無法擺脫的依賴,但試圖表達又會遭受懲罰的欲望,只能在祭祀場合才允許打破這個禁忌. 比如舉行愛國的遊行,才可以向大使館扔石頭; 不表態擁護黨的領導,就不能在自己家裡搞禮拜;

這說明我們所依賴的傳統文化中,依然含有抑制我們權利的,違背我們人性的因素,使得我們對本應該毫無禁忌的基本政治權利,都產生無端的疑問.當然,中國人的這種文化,也反映了普通人的身份認同的錯亂,搞不清自己是統治者還是被統治者的地位,正如弗洛伊德所說的:

“文化理想所提供的對自戀之滿足也存在於一種文化內部成功地抑制了與文化敵對的那些力量當中。對這種滿足，不僅享有文化利益的特權階級享受到了，受壓迫階級也沐浴其中，後者是籍着有權輕視本文化之外的人，彌補了他們在自己文化中所受到的傷害。...被壓迫階級認同了統治剝削自己的階級，這只是一個更大問題中的一個層面。其故在於，從另一個角度看，被壓迫階級在感情上可以從屬於他們的主人；儘管對主人懷有敵意，卻仍可從主人身上發覺自己的理想”。

顯然中國人的這種政治禁忌,就是來自於對強權文化的崇拜感情: 自己可以搞,因為自己有打破禁忌的特殊條件(例如愛國),別人不能搞,因為他們心懷不軌(例如反黨). 或者換句話來說,自己是人民的一員,屬於大多數群體,可以為所欲為; 被反對的別人,則往往是敵人,是應被剝奪權利的一小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