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動實為新地兆，天旋永立新天朝”

蘆笛

最近“大隱隱朝市”，住在鬧市的信息黑洞中，了不知天下事。四川發生地震的噩耗，竟然是在事後多日才得知的。前兩天好容易上了網，進得壇來，見網友敦促我就此事寫點評論，義不容辭，只能隨便寫兩句。

題目引的那兩句文盲順口溜，乃是太平天國洪天王在南京發生地震後頒發的詔書。1976年唐山大地震發生後，文痞姚文元把它刨了出來，寫在“兩報一刊”社論中。

此語再典型不過地暴露了毛共對大規模民眾喪生的一貫態度。在他們心目中，壓倒一切的只有自己的光輝形象，悠悠萬事，惟此為大，和這比起來，民眾的生命財產一錢不值。就連與社會制度毫不相干的自然災害，也被他們視為奇恥大辱，一定要瞞得紋風不透。毛著名的辯證法名言便是“壞事變好事”，說白了也就是“中共治下無壞事”，舉凡國家發生的一切天災人禍，都是好事而非壞事，哪怕餓死幾千萬人，那也是“形勢大好，而且越來越好”，區區地震當然也就是“地動實為新地兆，天旋永立新天朝”——那是上天對我黨執政的嘉許，並不是“天怒人怨”的徵兆。

除了髮匪和毛共之外，歷代中國還從未有過如此冷血、如此自私的政權，難怪毛共要自承為髮匪的嫡派傳人。

傳統帝王篤行孔孟之道，講究“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言”，歷來把地震、颱風、水旱蝗災、甚至日食、彗星一類等自然災害視為“天象示警”——因為自己施政失德，虐待百姓，引起了上天震怒，以此類災難警告自己迅速痛改前非，於是皇帝便慄慄危懼，趕快下詔罪己，向全民沉痛檢討自己鮮德寡恩，保證此後痛改前非，並減膳撤樂，以示與民同休戚，更嚴懲救災善後不力的地方官吏。傳統社會和“新社會”的一個重大區別是君威遠勝於官威，官僚被降職、罷官、入獄、充軍乃至殺頭抄家，易如彈指，根本不像今天中共官僚資產階級那樣無從撼動。因此過去若有大災難發生，定會有許多官員倒霉。至少在理論上，在皇帝心目中，官僚階層的份量遠不如百姓，前者不過是自己豢養的奴婢，即使被砍了腦袋還得感謝聖恩深重，但後者則是為獲上天歡心必須討好的對象。

雖然這說到底是出於對自己“喪失天命”、從而喪失帝位的擔憂，但因為《尚書》把“天命有無”等同於“民心向背”（“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所以君王對“天命”的敬重，實際上也就成了對民心的敬重。這也算是傳統帝制的一個合理之處吧。

比起來，現代極權政府連這點合理性都沒有，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他們不怕天命，更不怕民意，天命乃是馬克思闡明了的“歷史發展規律”，由他們代表，永遠不會失去，而民意則更是由他們自己任意塑造的，愛怎麼捏弄就怎麼成型。

正因為此，才會有毛共對唐山大地震的史無前例的處理方式。在傳統社會中，任何膽敢隱瞞此類災難的官吏一定會給殺頭抄家，而在“新社會”中，黨皇本人率全黨向國內外隱瞞謊報災情，就連死亡人數也成了國家絕密。當時的報道從來見不到報道人民遭受損失的隻言片語，連篇累牘儘是吹噓英雄的人民如何抗震救災，開灤煤礦工人又是如何“特別能戰鬥”，在短期內就恢復生產，甚至不忘“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無恥謊言。

留在我記憶深處的最令人髮指的報道，還是我英勇的人民解放軍趕赴地震現場後，冒着餘震，從廢墟里搶救出了一個儲蓄所的現金。據那則爛報道說，指戰員們奮戰了幾十個小時，發現還少了幾分錢，於是冒着生命危險堅持在廢墟里苦苦羅掘，直到最後找到那個鋼鏰兒，才歡呼毛澤東思想偉大勝利。

人類歷史上大概再沒此事更生動地表明了那個殘民政權輕賤民命到了何等駭人聽聞的地步。與這“民命如糞土，鋼鏰似泰山”的“佳話”比起來，向秀麗為了保衛國家財產被活活燒死、徐學惠為了保護存款箱雙手被剁掉、歐陽海為了搶救騾子被火車活活撞死，這些英雄事跡還真算不了麼。暴發農村痞子當國後“唯物”到了何等地步，即使在歷來輕賤人命的中國也算是罕見罕聞了。

正因為“慣於長夜過春時”，見慣了我黨對子民的冷酷，如今胡溫政權對地震的處理才令我驚喜交集。這次中央非但沒向國內外人民隱瞞災情，據說國家電視台還24小時連續實況廣播救災的最新情況，國家更規定了三天的全民哀悼日，為死難者下半旗致哀。各級官員不僅帶頭捐款，據說溫家寶還竟然難得地對某軍頭髮了脾氣，說你們是人民養活的，現在人民需要你們，該怎麼辦你看着辦吧。這雖然比不上傳統皇朝皇帝為了百姓不惜濫殺官吏來得結棍，但對權威極度弱化之後的中央政府，這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這一系列舉措在“新”中國還真是聞所未聞，咱們熟悉的是偉大領袖的教導：“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只要是為我黨送命，那就是“死得其所”，就是“重於泰山”，死得越多當然也就越光榮。

不能不承認這是現代中共政府的一個巨大進步，應該表彰鼓勵之。前天我和一位朋友在電話里聊天，他也是這麼個感覺，不僅如此，他還覺得通過此事看到了中國人善良的那一面，在遇到重大災難時這美好的一面就給激發出來了，因此他不再像過去那樣悲觀了。

我則不敢有他那麼樂觀。老實說，我並不認為這是災難激發出了國人天性中善良的那一面。中國政府對民命的態度之所以出現這種劇變，在我看來主要是國門打開後西方影視作品潮水般湧入，潛移默化了中國人的價值觀造成的。

這苗頭其實早就露出來了。記得幾年前中美軍機在南海上空相撞，中方飛行員遇難，老江以此為作秀契機，出動大批艦艇在附近海域搜索失蹤的飛行員，搞了好幾天才作罷。這分明是《拯救大兵雷恩》一類電影引出的東施效顰，那作秀的目的無非是兩個：一是向全國人民表演反美悲情，二是做給西方看：光你們會“拯救大兵雷恩”啊？我們也會！

不管動機如何，此類行為畢竟還是值得肯定的觀念進步，它起碼說明國家元首放棄了毛共痞子的恥榮觀，不再把美國人珍惜人命的傳統看成是只值得咱們大無畏地加以鄙夷恥笑的軟弱怯懦了。為了面子而與西方攀比珍惜人命，說穿了當然不免掃興，但那爛污國家起點實在太低，先能做到這一步就算不錯了。這和老江當年會見外賓時莫名其妙地用英文背誦林肯葛底斯堡演說是一個道理——起碼，他背誦的不是馬列毛語錄，不再以“民治民享民有”為可恥罪名，卻變相承認了林氏演說乃是全人類共有的政治經典，因而用英文倒背如流才成了值得賣弄的大本事。

類似地，前段外交部還學着西方的樣子，忠告旅遊者不要隨便到伊拉克等地去旅遊，我看了那消息後也覺得很欣慰：政府官員總算開始有了點西方文明常識，知道當官並不光意味着大發橫財並獲得吆喝辱罵斥責賤民（包括我等上使館去辦簽證的海外赤佬在內）的無上威風，其實對百姓還是有點責任的。

當然，這可喜的變化恐怕也不完全是西方文明價值觀的潛移默化所致，可能還有其他因素影響，其中一個原因是胡溫雖然仍能隨心所欲塑造民意，但畢竟權威極大地弱化了，不可能再如老毛一樣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因而有必要借作親民秀建立威信，創造政聲，藉此鎮住跋扈的諸侯。要達此目的，當然最有效的就是扮演“與民作主，為民分憂解難”傳統明君角色，政府因而在某種程度上表現出向傳統皇朝回歸（雖然還沒做到那地步，但人家權威有限，能做到這步已經不錯了）。但不管從哪個方向變，只要脫出了毛共野蠻黑洞，就是復歸文明。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中國最需要的就是在毛共留下來的蠻荒世界裡披荊斬棘，重建文明。

相比之下，反倒是百姓還不如政府，特別是藉機煽起仇外思潮的憤青們更是令人忍無可忍。據說國內憤青居然搞了個什麼“鐵公雞排行榜”，指責某些外國公司在中國發了大財，捐款卻特別小氣。

這TMD算什麼事？那些人怎麼連做人的起碼體統都不懂？如果不是素知憤青智力低下，我真是要把“陰暗心理分析”的國術使出來，認定那是一小撮反華分子有意專門在網上丟中國人的臉：天下哪有逼人捐款的惡叫化？這本來是隨心功德的慈善行為，世上豈有逼人行善的道理？對國際社會的慷慨援助，咱們只能心懷感激，豈能反去指責人家出手不夠大方？要知道這最起碼的人情世故，並不需要什麼教育，更不需要高深智力，只須以人際關係類比一下國際關係就夠了——難道你家遭受火災，也要強迫隔壁鄰居慷慨輸將，還要排出個“鐵公雞榜”來，譏笑那些不夠大方的人？愛國怎麼愛到連人味都徹底喪失了？難道那麼多人倒在這不幸的災難中，竟然不過是給憤青們提供了一個發泄嫉恨與怨毒的機會？

那什麼“多難興邦”之類的P話就更是趁早收起來為好——它沒法不讓人想起洪秀全的那兩句文盲打油詩來。要到什麼時候，受黨薰陶的中國人才會進化到初具人味，學着從純淨的人道主義立場上去看待此類災難，放棄把它們變成政治鬥爭藉口的一貫無恥作法？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那麼多人特別是少年兒童，這對全國人民乃至全世界人民都是巨大的災難，凡有點心肝的人都只會震駭悲痛，只有由黨塑造出來的人性徹底泯滅的政治動物，才會要麼用它來作“天亡中共”的“新地兆”，趁機幸災樂禍，巴不得雪上加霜，要麼當成歌頌黨的英明偉大和胡溫深恩厚澤的藉口，並趁機發泄對西方文明國家莫名其妙的深仇大恨。

總而言之，這次震災中表現出來的中國的良性進步很令人欣慰，但要完成從猿到人、從野蠻痞子到文明紳士的進化，咱們還任重道遠，或許需要起碼一個世紀的時間吧。

2008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