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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烈:《江青傳》第九章紅都主婦
第三次面臨審查
延安楊家嶺修建大禮堂,人來人往,大鬧太雜了。
一九四二年夏初,毛澤東和江青遷往延安棗園。毛澤東住在靠山的一排窯洞裡,江青則在棗林中一幢平房裡居住。她和毛澤東分開住,據說是因為毛澤東工作忙,生活沒規律,常常通宵達旦工作,而她則嚴格地按規律作息,不願讓毛澤東擾亂她的生活規律。
延安的整風運動開始了。那是從一九四二年二月一日,毛澤東在中共中央黨校開學典禮上作了《整頓黨的作風》重要講話開始的。
毛澤東處於風華正茂的年月。緊接着,同年二月八日,又在延安幹部會上作了題為《反對黨八股》的演講。
五月二日起,延安召開文藝座談會。很少露面的江青,出現在文藝座談會上。毛澤東講話時,她坐在前排顯眼的座位,在她的往昔的同行們面前顯示了她今日的地位。
整風運動從整頓“三風”,即整頓學風、黨風、文風開始,逐步深入,轉向審查幹部、消除內奸。
在審查幹部時,幹部們要回顧自己的歷史,清理自己的思想。
江青作為一名幹部,自然,也要過這一關。對於她來說,這是第三次接受組織的審查了——第一次是剛進延安時審查黨籍問題,第二次是為和毛澤東結婚審查她的歷史。前兩次審查,都很順利地通過了。
這一回,她卻遇上了麻煩,雖說她已是毛澤東的妻子,還是審到她的頭上。
事情的起因,恰恰正是在於她跟毛澤東結婚,變得引人注目:共產黨人從愛護自己的領袖出發,向組織上報告江青的歷史問題,表明江青不宜也不配作為毛澤東夫人;國民黨報紙則借江青的歷史問題做文章,指桑罵槐……
各地的共產黨人,通過不同渠道,向中共中央反映了江青的歷史問題。
其一是來自新四軍軍部的電報,明確地寫着“此人不宜與主席結婚。”
偉斯、兆瓊的《“神劍”與沉鐐——楊帆傳略》①一文披露:
“一九三九年,楊帆來到皖南新四軍軍部。副軍長項英有次看了一張報紙上登載藍苹(江青)在延安時的一些新聞報導,他指着報紙問楊帆:‘藍苹在上海的情況怎樣?’
①一九八九年第四期《大江南北》雜誌。
“楊帆如實談出了他的看法,還聲明:‘藍苹被捕是實,是否自首不清楚。’項英則要楊帆把講的情況和意見寫一份書面材料,並擬了一份電報打給康生,電文末尾他加上:‘此人不宜與主席結婚。’”
楊帆,五十年代曾以“潘楊案件”震驚全國,“潘”即潘漢年,“楊”即楊帆。楊帆原名石蘊華,江蘇常熟人氏,一九一二年生。他出自名門,自幼喜愛詩畫、一九三二年以初中文化水平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一九三五年夏在南京國立戲劇學校任訓導處秘書,介入戲劇界。
一九三七年三月,他改名殷揚來到上海,八月加入中共。
楊帆在上海影劇界活動,跟唐納等均熟悉,所以知道藍苹。他也認識藍苹。一九八九年出版的《楊帆自述》①一書中,他這麼談及往事:
①《楊帆自述》,群眾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
那是在一九三九年,第三戰區國民黨辦的一個報上登載了藍苹(即江青)在延安的一些所謂新聞,我當時擔任軍部的秘書,和項英同志經常接觸,項英同志問 我是否知道藍苹其人,我如實地說明我在上海時認識她,而且和她原來的丈夫也認識。唐納曾是《大公報》副刊編輯,也是電影演員,經常寫電影評論和介紹話劇等 文藝活動;唐納還參加了我任主席的“上海影評人協會”的組織,我們每周都要碰一次頭或在一起聚餐。江青是一名影劇演員,原是黨員,被敵人逮捕過,但是否自 首我不清楚。我也講了關於她個人生活作風等情況和一些看法。項英同志要我把講的情況和意見寫一份材料,並擬了一份電報給延安的康生。電文上他最後加上“此 人不宜與主席結婚”的一句話。這件事,我再也沒有對別人講過。
當時項英打電報給康生,是因為康生兼任中共中央社會和情報部部長。為了這份電報,楊帆後來吃盡苦頭,這將在後面述及。
除了項英、楊帆的告發之外,其二是當時的中共江蘇省委,也發來電報。
一九三七年楊帆在上海影劇界從事地下工作時,是受沙文漢領導的。沙文漢在解放後任中共浙江省委書記,也曾受“潘楊案件”的株連。沙文漢夫人陳修良,曾任中共南京地下市委書記。她在一九九○年發表《劉曉在上海》①憶及劉曉的情況:
①一九九○年一期《大江南北》雜誌。
一九七九年,他到上海治病,我幾乎每星期都去看望他一二次。在這期間他還能記起舊事,斷斷續續地同我談了他的遭遇和歷史上的一些問題,從他的談話中我了解了不少過去不太清楚的問題。
他說:“我們弄到這種地步(引者註:指劉曉在“文革”中被整),是同江蘇省委時期反對毛主席和江青結婚的事有關。”一九三九年周總理(引者註:這是 人們對周恩來的習慣稱謂,儘管他在一九四九年才成為總理)曾打來一個電報給省委,問江青的歷史情況。我們省委負責人聯名回電,一致反對,認為江青歷史上不 清白,生活腐化,毛主席不宜同她結為夫婦。這個電報落在康生手中,江青當然會知道,於是種下了深仇的根。
劉曉是湖南辰溪人。一九二七年在上海參加過三次武裝起義,和周恩來頗熟。此後他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多年。一九三二年被派往福建,曾任中共福建代理書 記。他參加了長征。一九三七年五、六月間,奉中共中央之命,前來上海,重建遭到嚴重破壞的中共上海黨組織,建立中共上海臨時委員會。“臨委”之下,設立群 眾工作委員會。“群委”由五人組成,其中之一便是陳修良,另一位則是王洞若——江青正是通過王洞若這一關係,得知徐明清在西安的地址,從上海來到西安的。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鑑於上海已被日軍占領,根據中共中央指示,成立了中共江蘇省委(當時上海市屬江蘇省),劉曉任中共江蘇省委書記,張愛萍、沙文漢、王堯 山為領導成員,周恩來為了了解江青的政治歷史情況,理所當然發電報給中共江蘇省委書記劉曉,劉曉等中共江蘇省委負責人也就聯名回電,反映了江青的問題,同 樣認為“毛主席不宜同她結為夫婦”。劉曉還注意到了江青在上海時跟崔萬秋的來往。
第三個向中共中央反映江青歷史問題的是嚴朴。
筆者採訪了嚴朴之女嚴昭①(嚴慰冰之妹)。嚴朴是江蘇無錫人,出身望族。生於一八九八年。他反叛家庭,於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共。一九二八年曾赴莫斯科 出席中共“六大”。回國後,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一九三三年進入江西中央蘇區,參加了長征。一九三五年秋和潘漢年一起去莫斯科向共產國際匯報。一九三八年 三月回到延安。
①一九八八年十月三十至三十一日,採訪於北京。
嚴朴在上海工作多年,曾通過各種途徑得知江青的情況,向中共中央作了反映。此外,原在上海影劇界工作的中共黨員周揚、袁牧之也先後進入延安……
康生成了江青的“護身符”
江青的日子,變得不大好過。而對着組織上的審查,她唯一的王牌那就是求助於毛澤東。
毛澤東衛士長李銀橋,目擊了這一幕①:
①李銀橋,《走向神壇的毛澤東》,中外文化出版公司一九八九年版。
不久,三查、三整運動開始了②。那天,我服侍她吃飯,盤子裡有一條賀老總送來的魚。她吃一筷子,給我夾一筷子,我不吃,她不依。我只好吃了。那時天 天吃黑豆,吃口魚真是極大的享受。我有些感動,可心裡也嘀咕:今天是怎麼了?“見他媽的鬼了!”江青忽然憤憤地罵了一聲。我一怔,她安慰說:“不是說你 呢。我是說有些人呢,對我的黨籍發生了懷疑。我明明是一九三三年入黨,硬說我是一九三五年!”
②此處似應是延安整風、審幹運動,不是三查、三整運動。三查三整即查階級、查思想、查作風,整頓組織、整頓思想、整頓作風,是從一九四七年冬開始的,而江青受到第三次審查是在她生了李訥後不久。
我什麼話也沒說。長期為首長當特務員和衛士,我知道首長都有這個習慣,心裡有不痛快的事總要找人一吐為快。和同樣的首長不便發牢騷,有時是可以朝我們這些貼身衛士發發的,我做出認真和同情的表情聽她說。
江青自己仍在那裡嘀咕,發泄鬱積心底的憤懣。說三查運動查來查去竟查到她的頭上,查起她的歷史來了。有人就是想搞她。她說:“那時,是個姓王的介紹 我入黨的③,名字我忘記了。現在這個人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見我始終不吱聲,即忽然望着我說:“對了,他們還說我對你好,給你衣服。我給過你嗎?”
③此處指王弢,當時青島大學中共地下黨支部書記。解放後在天津工作,改名王林。王弢是黃敬的入黨介紹人。江青似乎不是王弢介紹加入中共的,因為中共 中央文件(中發一九七七年十號)《王洪文、張春橋、江青、姚文元反黨集團罪證之二》中明確指出:“一九三三年二月,江青在青島由俞啟威(黃敬)介紹加入共 產黨。”
“沒有!”這下子我憋不住,叫喊起來:“誰說的?”
“你看,這不是造謠嗎?”江青沒講是誰說的,她只是為了證明其他事也都是造謠。她咬着牙說:“有些人吃飽了不幹事,整天琢磨着整人。運動一來就上勁。整麼,這次你整別人,下次別人也可以整你!”
那天飯後,江青詢問了毛澤東近來的生活情況。她是生活秘書,管我們衛士組這一攤,按理說我應當隨時向她匯報主席的生活起居。這一次江青問得很細,可以看出,她是想摸清主席近來的情緒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愉快?我隱隱感覺到,江青擔心她的歷史問題傳到主席耳朵里去。
第二天早晨,我送工作一夜的毛澤東回臥室休息。進門時,發現江青夜裡睡在毛澤東的房間裡,擁被而坐,還沒起床。
我便退出屋,侍立在走廊里。
屋裡隱隱約約傳出他們兩口子的談話聲。開始聲音不大,是江青向毛澤東訴說什麼,毛澤東的聲音顯出不高興,不耐煩。毛澤東有幾句聲音很大:“按組織原則辦,誰也不能特殊!”“你在上海既然那麼革命,還要我講什麼話?”“心裡沒鬼還怕審查嗎?”
後來,嘀咕變成了爭吵。江青嚷道:“國民黨反動派造謠還少嗎?他們多次登報說你和朱德被擊斃了,也有照片,不止一張照片,能相信嗎?”又聽到說:“ 這些人跟國民黨反動派唱一個調子,他們想幹什麼?”我聽到毛澤東聲音很大的話:“你這個人混……”江青還在哭嚷:“我不過一個小小的行政秘書,犯不着他們 興師動眾,他們搞我其實為了整你,矛頭是指向你的……”
毛澤東吼起來,打雷一般:“滾!你給我滾!”
我慌忙走遠幾步,距門稍稍拉開點距離。剛站穩,江青已經披衣衝出窯洞,哭哭啼啼,從我身邊一陣風似地走過去,直奔周恩來的窯洞。她跟毛澤東鬧別擔總是找周恩來哭訴。那天她在周恩來那裡一直呆到中午十二點。出來時,恢復了平靜。周恩來是解決矛盾的能手。
午後,我去服伺毛澤東起床,毛澤東心事重重。皺着眉頭抽煙,良久,嘆了一口氣:
“唉,江青是我老婆,要是我身邊工作人員,早把她趕走了。”
這種時候我只須聽,無須講話,毛澤東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樣,心裡煩悶時,希望有個人聽他訴說,說一說心情可以好受一些。
“沒辦法,跟她湊合着過吧。”毛澤東吸一陣兒煙,想一陣兒心事,冒一兩句。“我跟你說,我現在有些事很難辦,當初結婚沒搞好,草率了。唉,草率了。”
李銀橋的這一段回憶,非常形象地勾畫出當時的情景。
江青無法求助於毛澤東,就求助於她的那位同鄉——康生。
康生這人,向來心狠手辣。他領導的“搶救失足者運動”,不知製造了多少冤案,製造了多少人間悲劇。可是,他對江青卻截然不同,因為他知道,有這麼一位女同鄉在毛澤東身邊,對於他大有好處。
康生又一次保江青過關。用朱仲麗的話來說,康生成了江青的“護身符”!後來,康生甚至把誰告發她、告發些什麼事情,都告訴了江青。當江青“露崢嶸”的時候,那些曾經向中共中央反映過江青歷史問題的人,也就一一受到了狠狠的報復。
變嬌變驕了
生了女兒李訥,又過了政治審查大關,江青的地位日漸鞏固,日益得意起來。小心翼翼的“新媳婦”的日子過去了。
她開始呵斥身邊的小保姆。
她在屋裡裝了電鈴,動不動按電鈴,支使公務員、警衛員做這做那,服侍她。她對伙食要挑挑剔剔了,關照炊事員該這麼做,該那麼燒。她越來越嬌,也越來越驕。
她不再那麼“靦腆”。她像得意的“公主”一樣,出現在延安的舞會上。她不論地面如何高低不平,總是能夠保持優雅、熟練的舞姿。這時,她成了全場的注意的中心,人們在悄悄議論着:“呶,你瞧,到底是上海來的電影明星!”她顯得益發得意了。
她喜歡騎馬。本來,她不會騎馬。正因為這樣,她在從西安到洛川途中,連日降雨,汽車不能通行,她不得不騎馬時,顯得神情異常緊張。如今,她把騎馬當成一種很好的消遣,喜歡在延安招搖過市。
新西蘭人路易•艾黎曾回憶,在延安城外,“一個女孩騎着白馬過來了,有點快,使人感到有點緊張。我不知道她是誰,回去一形容,人們齊聲說,嗨!那就是主席的新夫人。”
她很得意。她所企望的,就是引起人們的注意,引起人們的羨慕:“呶,那是主席的新夫人!”她覺得過癮,猶如當年在上海舞台上成為眾目睽睽聚焦的目標一樣。
周恩來的右臂,只能彎曲六十度。在眾多的照片上,周恩來總是曲着右臂。他的右臂骨折,是墜馬所致。墜馬之際,江青在側。
關於周恩來墜馬,有着種種傳說:
其一,“在延安,有一次江青要跟着周恩來出去。一條狗突然從路邊竄出,吠叫着撲過來。江青驚慌失措,撥馬便逃。那田埂小路又窄又彎,她的馬撞到周恩來的馬上,周恩來一頭摔下來,右臂就摔斷了。在延安醫治無效,黨中央決定讓周恩來去莫斯科治療。”①
①一九九○年二期《啄木鳥》。
其二,“有一天下午,周恩來要去黨校上課,江青建議毛澤東讓她一塊去。她想騎馬,也可能想讓聽眾看到她同周恩來一起來,她認識毛澤東之前,在那裡是 誰也不注意的普通一兵。兩人騎馬回來時,周恩來和江青沿河岸走,周在前,江在後緊跟。比周恩來小十五歲的江青(引者註:應為小十六歲)不像周講了那麼長的 課很累,圖痛快,非要快跑不可。江青的馬多挨了鞭子,突然,前蹄踩住了周恩來坐騎的後蹄。周的馬直豎起來,把中國未來的總理摔在硬實的地上,右臂折斷,落 了終身的缺陷。”②
②羅斯•特里爾,《江青正傳》,世界知識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
其三,“有一種說法是,周來找毛,毛有別的事要做,不願那天晚上去中央黨校講馬克思主義。毛讓周代他去,並讓他的夫人江青陪同。在去黨校的路上,江 青用力抽打她的馬,跑在了前面。當他們來到一片玉米地時,田邊的小路非常窄,只能通過一匹馬。突然,江青勒住了馬。這樣,緊隨其後的周,要麼撞上她,要麼 踐踏莊稼,要麼也突然勒馬。於是周就緊緊勒住了馬韁,馬的前蹄騰空而起,周摔下馬來,為保護頭部,他伸出右手,於是右臂在地上折斷了。肘部凸出的骨頭清晰 可見,鮮血噴涌而出。江青卻裝做什麼也不知道似地回到了延安。周說毛一直不知道這件事與她有關。”③
③迪克•威爾遜,《周恩來傳》,解放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版。
其四,據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的《周恩來傳》第二十四章《到蘇聯療傷》載,周恩來墜馬,是到中央黨校去做報告。因為延河水漲,他們就騎馬。途中,周 恩來騎的馬受驚,把周恩來摔了下來。他的右臂撞在石崖上,造成粉碎性骨折。警衛人員立刻趕上去,周恩來已經自己站起來,用左手扶着骨折的右臂,痛得咬緊着 牙關。警衛人員扶着周恩來步行到黨校會客室。中央衛生處立刻派幾個大夫趕來,給他先作了簡單的包紮。”
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寫的《周恩來傳》這一段記述,是根據當時在場的警衛人員蔣澤民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日致胡耀邦的信以及當時在場的另一警衛人員王來音一九七九年六月口述材料而寫成的。這一段記述,沒有提及江青。
其五,一九九二年四月五日,筆者在延安革命紀念館訪問了該館研究人員米世同。他在此館工作多年,據他回憶,一九六五年成仿吾回延安時,他曾問及關於周恩來驚馬事。成仿吾的回憶,談及一些重要史實,似乎比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的《周恩來傳》更準確些:
周恩來驚馬,是在一九三九年七月十日晚。他去中共中央黨校,為的是給“華北聯大”師生送行。
“華北聯大”即華北聯合大學,一九三九年七月七日在延安宣告成立。該校由陝北公學、魯迅藝術學校、工人學校、安吳青訓班等部分師生組成,共約一千五 百人,由成仿吾任校長兼黨團書記。中共中央決定,該校到晉察冀根據地辦學。因此,該校一宣告成立,師生們便準備離開延安,前往晉察冀根據地。
七月七日是“七七事變”紀念日,“華北聯大”在一九三九年七月七日宣告成立,那天毛澤東前去作報告,號召:“深入敵後,動員群眾,堅持抗戰到底。” 七月十日,周恩來前往“華北聯大”作題為《中國抗戰形勢》的報告。“華北聯大”在延安無校址,借用中共中央黨校,那時,中共中央黨校設在延安城西北處小溝 坪。毛澤東、江青、周恩來都住在楊家嶺。楊家嶺離小溝坪不遠,中間隔着延河。
那時,延河水漲,周恩來騎馬,江青騎騾,帶着警衛員,過了延河。過河之後,遇一小溝。周恩來在前,江青在後。周恩來的馬已過小溝,江青的騾過溝後,習慣地往前蹦達一下,正好撞上周恩來的馬屁股。馬受驚,一下子把周恩來摔下。摔下處是石岩,使周恩來右臂骨折。
警衛員火速前往中央黨校,一邊派人救護周恩來,一邊打電話向毛澤東報告。毛澤東對江青大為惱怒,在電話中責怪江青不慎使周恩來受傷。當夜,江青嚇得不敢回楊家嶺。直至翌日毛澤東氣消,她才敢回去……
成仿吾是重要的當事人。他的回憶,可供參考。他於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七日在北京逝世。
除了喜歡跳舞、騎馬之外,江青獨自在家時,抽起煙來。她在上海時,已經會抽煙,不過偶爾抽抽。這時,遇上煩悶之際,她便抽煙,只是不大在人前抽煙,因為當時陝北年輕女人很少抽煙的。
江青並非“賢妻良母”型的東方女性。她的個性倔強。在“新媳婦”的日子過去之後,她漸漸顯露“本色”,不再對“老闆”言聽計從了。那時,她在陝北,一直稱毛澤東為“老闆”。她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不斷跟毛澤東發生口角。
本來,夫妻之間,意見不一,爭幾句、吵幾句,也不足為奇。可是,江青往往不顧場合,在工作人員面前,跟毛澤東爭吵。毛澤東畢竟是領袖,江青這樣嘩啦嘩啦地當眾吵架,使毛澤東甚為不快。當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時,毛澤東會大喊一聲:“閉嘴!”一聽這話,江青才收斂了一些。
最使毛澤東不悅的是,她罵他“士氣”、“土包子”。其實,這句話倒是反映了她靈魂深處對延安的鄙視,她還是嚮往上海那十里洋場的“明星”生活。在充滿“土氣”的陝北生活了將近八個年頭,江青終於有機會重返那燈紅酒綠的所在……
借牙病飛往重慶
一 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一時半,重慶九龍坡機場上熱鬧非凡。事先採取了嚴密的保安措施,前來機場接客的人是經過周密研究的。內中國民黨代表張群、邵力 子、王世傑、周至柔、傅學文、陳誠等,也有民主人士,有郭沫若、章伯鈞、張瀾、潭平山、左舜生,還有那位沈鈞儒……幾十位攝影記者在那裡擺弄着照相機鏡 頭。
下午三時半許,一架銀色專機從天而降。艙門打開之後,一位穿着藍灰色中山服、個子魁梧的人物,手持白色巴拿馬帽,揮動着,向人們致意。
“毛澤東!毛澤東!”他的出現,使機場沸騰了。
陪同毛澤東一起由延安飛往重慶的,有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有國民黨談判代表張治中先生,還有中共代表周恩來、王若飛。
毛澤東此行,為的是和蔣介石舉行國共和談,史稱“重慶談判”。當晚,蔣介石便在歌樂山山洞林園舉行宴會,為毛澤東、周恩來、王若飛洗塵。
宴會結束之後,毛澤東便下榻於林園。
林園有三樓三底的西式房子四幢。毛澤東住在二號樓。蔣介石也住在林園,跟毛澤東比鄰而居。據云,為的是便於保證毛澤東的安全。
毛澤東去重慶進行重大政治活動,與江青無干。可是,她竟在毛澤東去重慶之後,也去重慶了!
江青去重慶的藉口,乃是“牙疼”。她的齲齒發炎,這本是小毛病罷了。不過,“牙疼不是病,痛起來要命”,她哼哼卿卿不已,非要去重慶治牙病不可。毛澤東總算同意了,只是說好了條件,即在重慶不能公開露面。
於是,她搭上飛往重慶的飛機,帶着女兒李訥,從延安飛到了重慶。在她來到重慶時,毛澤東已從林園遷至紅岩村第十八集團軍駐重慶辦事處,而江青則和李訥一起住在張治中家桂園。
她,“穿一件短袖上衣和裙子,挺像大專女學生的制服,短髮沒有燙,只留着前劉海。她不像剛從窯洞裡出來的人,是一位標緻的青年婦女。”雖說她不在公開場合露面,畢竟引起張公館裡知道內情的人的注意。她結識了張治中夫婦,逗着張治中的四小姐張素秋玩。”
在重慶,她的身份當然瞞不過中共方面的工作人員。她逢人便要指指牙齒,說自己是為治牙病而來,似乎也生怕別人議論。
她在重慶既興奮又遺憾:興奮的是,毛澤東成為萬眾注目的人物,成為和蔣介石平起平坐的談判對手。她感到她的地位隨着毛澤東而猛然升高,已成為中共“ 第一夫人”。特別是聽張治中手下的一位內勤說了一句“她比宋美齡漂亮”,使她興奮了好幾天;遺憾的是,宋美齡作為蔣介石夫人,在各種公眾場合出盡風頭,而 她卻不能公開露面,不能出現在記者們那照相機鏡頭前。
她當然明白毛澤東為什麼不許她公開露面。
一個多月前——七月一日至七月五日,中國民主同盟和國民黨的六位參政員,即褚輔成、黃炎培、章伯鈞、左舜生、冷御秋、博斯年,由重慶飛往延安參觀、訪問。內中的左舜生,曾向毛澤東提出見一見江青,被毛澤東婉拒。
左舜生此人,跟毛澤東同庚,湖南長沙人。早年曾加入少年中國學會,這是五四時期左翼團體,李大釗為會刊《少年中國》編輯部主任,左舜生為評議部主 任。不久,內部分化,左舜生倒向右翼,提倡國家主義,反對共產主義。一九二五年,左舜生成為中國青年黨首領之一。一九三○年與陳啟天在上海創辦《鏟共》半 月刊。他和崔萬秋頗熟。一九四一年中國民主政團同盟成立時,他出任秘書長。他是作為中國民主政團參政員訪問延安的。
從延安歸來,左舜生寫了《記民主同盟政團延安之游》一文①,內中談及希望見江青一面:
①左舜生著,《近三十年見聞雜記》。
“我本來向毛澤東提議,要見見他的藍苹的,但毛說她生病,不能見客。七月五日那天,我們離開延安的時候,毛帶着他們一個七八歲的女兒(引者註:即李 訥,當時五歲)來送我們,兩隻美秀活潑的眼睛,看樣子似乎和我在戰前見過一次的藍苹有點像,可是藍苹本人依然沒有來。‘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當我們 的飛機起飛以後,我還是感到這是此行的一點遺憾。”
毛澤東託辭江青生病,不讓左舜生見她,顯然不願讓左舜生回重慶後張揚他和江青的婚姻。從左舜生的文章中亦可看出,“江青”之名的含義,他在當時便已知悉。
毛澤東婉拒了左舜生會見江青的要求,理所當然,不讓江青在重慶公開露面。然而,江青卻悄悄背着毛澤東,約見正在重慶的唐納!
唐納拒見江青
江青進入延安之後,仍與唐納有過聯繫。
“據當時與唐納比較接近的一位蘇州同鄉說,藍苹曾有一個短時期逐月從延安托人捎送十元錢接濟唐納。每當唐納收到此款,照例必先從中抽出一元,與貧困的知友們聚首‘打牙祭’,權且在國難中相德以沫,苦中作樂。”②
②程宗駿,《關於唐納與藍苹》,一九八九年三期《人物》。
這“一個短時期”,是指一九四二年唐納在重慶頗為潦倒的時候……當江青離滬去延安時,唐納成為《大公報》戰地記者,沿滬杭線採訪。這時,他改用筆名 “羅平”,發表了許多戰地通訊。他在一九三七年底到達武漢。那時候,上海影劇界群星匯聚武漢。唐納仗着他在影劇界人頭熟,又有組織才幹,倡議組織附屬《大 公報》的“大公劇團”,得到熱烈的響應。導演鄭君里、應雲衛,演員趙丹、白楊、舒繡文、張瑞芳、顧而已、金山,都參加了“大公劇團”。唐納自己編劇,寫出 抗日話劇《中國萬歲》,由應雲衛導演,於一九三八年夏在武漢維多利亞紀念堂及大光明戲院上演,轟動全城。
就在這時,唐納愛上了話劇女演員陳璐。
一九三八年十月,唐納與陳璐一起,經香港返回上海。
在上海,唐納改用筆名“蔣旗”,發表多幕話劇《陳圓圓》,又寫出多幕話劇《生路》。
這時,陳珊進入電影界,在金星公司出品的《亂世風光》中,飾演舞女柳如眉。《亂世風光》由柯靈編劇,吳仞之導演,羅從周攝影。
唐納為陳珊取了個藝名叫“紅葉”。據云,“紅葉”和“藍苹”相對。
雖和陳珊結合,唐納仍懷念藍苹。這時,唐納所寫的《干里吻伊人》歌詞,據云是為藍苹而寫。這首歌當時由蔡紹序演唱,走紅上海灘:
天蒼蒼,海悠悠
鴻雁在飛魚在游。
人面不知何處去?
綠波依舊東流。
雖說唐納人在上海,他的話劇《中國萬歲》由中國電影製片廠演員劇團排演,在重慶搬上舞台。一時間,山城關注,對此劇頗予好評。
唐納和陳璐在滬生下了兒子紅兒。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軍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爆發,唐納離滬赴重慶。陳璐和紅兒留在上海,據云陳璐改嫁鹽商。一九四八年,陳璐曾在《國魂》一 片中擔任角色。《國魂》由上海永華公司出品,吳祖光編劇,卜萬蒼導演。據夏其言告訴筆者。解放後陳璐曾帶紅兒找他,求他看在老朋友唐納的面上,給紅兒安排 工作。夏其言把紅兒安排在《文匯報》資料室工作。後來。轉到了安徽工作。
唐納來到了重慶,曾在應雲衛的中華劇藝社做點工作,算是有碗飯吃。後來,劇社解散,唐納陷於困苦之中。唐納一度心境煩悶,又一次自殺而未遂。
江青不知通過什麼途徑知道唐納的困境,她托人每月捎十元錢給唐納。
一九四四年,唐納在重慶成立“中國業餘劇社”,和馮亦代分別任正、副社長。只是因上座率不佳,劇社又陷於困頓之中。
不過,當江青來到重慶醫治牙病之時,唐納卻已從困苦中解脫,憑藉他流利的英語找到新的得意之職。
據當時《電聲周刊》的《唐納楚村晉用》一文報導:
“藍苹的前夫唐納,他原名馬驥良,筆名羅平,現已易名耀華。他原先是聖約翰大學的高材生,精通中英文,又寫得一手好文章,是一位意識正確的影評人。也曾加入過明星、藝華及電通等影片公司主演過幾部片子。”
“他和前進影人藍苹,曾在杭州六和塔下舉行過集體結婚,然而,也許是為了他個性的懦弱,終於遭了藍苹的遺棄,他一時曾戀戀不捨,鬧了幾次自殺的活劇。……”
“現在,唐納已在重慶,他得了友人介紹,榮任蘇聯大使的秘書常追隨於蘇大使左右,有時同搭飛機,甚為得意。今日唐納,倘使想起往昔一度自殺於濟南的情境,心中也會覺得啞然失笑吧!”
不過,另據報導,唐納是受英國駐華大使館之聘,在英國新聞處工作。
那時的唐納,又另有所愛。唐納在藍苹、陳璐之後,愛上了女演員康健。
事情會是那麼湊巧:在電影《中華兒女》中演劉二嫂一角的,正是康健(演劉二哥的是趙丹)。《中國電影發展史》版,把康健誤為藍苹,以至造成藍苹經重慶進入延安的誤傳。
唐納和康健,在重慶一度打得火熱:
“據當時在重慶‘中國工礦建設協進會’工作的話劇導演張銘(現僑居美國洛杉礬)回憶:一九四五年上半年,唐納穿着高檔入時的全白西服,借其女友康健 (上海業餘劇人協會成員)登門造訪張銘,請張專為康健推薦並排演一出話劇,冀以作為她在重慶的‘打炮戲’,其所需經費等將全部由唐納承擔。接着唐納又為追 悼其蘇州的嗣母而於重慶羅漢寺大做其陰壽,曾邀不少親友,以及諸如郭沫若等文化界知名人士參加。其時康健以主婦身份出現,與唐納同戴黑紗而主持遙祭儀式。 抗戰勝利後,不知何故兩人又告分手。”①
①程宗駿,《關於唐納與藍苹》,一九八九年三期《人物》。
江青來到重慶,曾打電話約見唐納,是確有其事的。唐納的老朋友徐鑄成曾寫及:
“記得他曾在閒談中親口對我說,這位過氣的演員(引者註:指江青),抗戰時曾秘密到重慶治牙(引者註:應為重慶談判時),還舊情未斷,打過電話約他見面,他斷然加以拒絕。可見,在他這方面,已經一了百了。”①
①徐鑄成,《藍苹與唐納》,一九八八年六期《書林》。
崔萬秋也和唐納頗熟,也曾當面問過後來僑居巴黎的唐納。崔萬秋在《江青前傳》中寫道:
“我在和唐納聊天時,順便問他上述傳聞確否,他承認有這件事。”
“從江青打電話給唐納,我聯想到她在上海時曾兩度赴北平訪問俞啟威……”雖然唐納拒見江青,出人意料的是,唐納卻見到了毛澤東,毛澤東還對他說了一句話——這是唐納一生中跟毛澤東唯一的一次短短的見面。
關於與毛澤東見面的情景,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九日下午,唐納在巴黎曾跟從台灣來訪的老朋友陳紀瀅說及。
後來,陳紀瀅在《巴黎幸遇唐納》一文中,記述了唐納的談話:
“紀瀅兄,您知道毛澤東到重慶的那一年,我仍在重慶。有一天,我接到張治中(當時是政治部部長)一張請帖,是在他家裡開酒會,說明是歡迎毛澤東。當 時我很覺奇怪,何以有我?可能因酒會後看戲,但看的是‘平劇’又非話劇,無論如何,輪不到有我!但我抱着一種好奇心理也去了。當主人介紹我與毛澤東相見 時,說:‘這位就是當年的唐納!’毛澤東一面顯得驚訝,一面緊握着我的手,瞪着兩隻眼,說道:‘和為貴!’因為我不明了他的用意,支吾而過。另外主人給他 介紹別人。”②
②陳紀瀅,《巴黎幸遇唐納》,台灣《傳紀文學》四十五卷六期。
陳紀瀅的這一段記述,可以說是極為精彩和珍貴。在其他關於江青的傳記中,要麼沒有提及此事,要麼說唐納“照着毛的寬闊、安詳的臉”,“突然繞到擺滿食品的桌子對面,步出大廈”,兩人“沒有握手”。
毛澤東的一句“和為貴”,道出了他和唐納淬遇時的機智和幽默,也反映出他也知道江青往昔的婚事。據徐明清告訴筆者,毛澤東並不“封建”,並不十分計較江青往昔的幾度婚戀。正因為這樣,當黃敬因病來延安住院時,得到毛澤東的同意,江青曾幾度去醫院看望過黃敬。
唐納拒見江青,其原因由於他“一了百了”,而且江青地位已經顯赫,見她會惹事生非;他卻去見毛澤東,那不僅為他持有請柬,名正言順,而且出於“好奇心理”。
至於江青電話約見唐納,多半是出於炫耀,倒不是出於私情。她是希望讓唐納看一看她今日是何等神氣的“貴夫人”。她的好勝,她的好炫耀,向來如此。江 青在重慶住了一個多星期。她在那裡,諸多不便,悄然搭飛機飛回延安。毛澤東在重慶住了四十三天,進行了舉世關注的重慶談判,於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一日,由張 治中陪同,和王若飛一起飛回延安。
寫信慰問趙丹
一九四六年一月二十九日,一架從延安飛往重慶的飛機,由於氣象惡劣,中途臨時降落在西安。翌日,才飛抵重慶。
飛機上坐着周恩來。他是一月二十七日下午由重慶飛抵延安,向毛澤東匯報工作,然後又返回重慶。回重慶時,周恩來的專機上多了一位臨時搭乘的乘客,那便是江青。
又是藉口牙病,江青再度飛往重慶。
這一回很高興,她得知鄭君里在重慶,打電話約見他,鄭君里倒是來了。從鄭君里的談話中,她得知趙丹不久前離開重慶到上海去了。她未能見到趙丹,感到頗為遺憾。
趙丹,跟她同台演出過話劇《娜拉》,也同台演出話劇《大雷雨》。在《娜拉》中,趙丹演娜拉的丈夫赫爾茂,而在《大雷雨》中,趙丹演卡塞琳娜的丈夫奇虹,卡塞琳娜一角由藍苹飾演。在舉行六和塔婚禮時,唐納和藍苹、趙丹和葉露茜,是三對新人中的兩對。
當藍苹奔赴延安之後,趙丹和葉露茜參加了上海救亡演劇隊第三隊。隊長為應雲衛,隊員有鄭君里、徐韜、王為一、沙蒙、顧而已、朱今明等。演劇三隊四處 宣傳抗日救亡,從上海沿滬寧線到蘇州、鎮江、南京演出,又湖長江而上,到武漢演出。一九三八年,趙丹來到重慶,參加中國電影製片廠《中華兒女》一片的拍 攝。一九三八年四月,社重遠出版了《盛世才與新疆》一書。趙丹讀了這本書,以為盛世才真的“開明”,真的“思才若渴”,便和葉露酋商量去新疆,還打算從那 里去蘇聯莫斯科。
這樣,一九三九年六月,趙丹、葉露茜帶着他們的第二個孩子,以及電影界人士王為一、徐韜、朱今明等,一起取道蘭州,前往迪化。
出乎意料之外,一九四○年五月,趙丹和徐韜在迪化突然被捕。原來,盛世才並不那麼“開明”!
葉露茜被迫從迪化返回重慶。等待三年,趙丹渺無音訊。道路傳聞,趙丹死於迪化獄中,重慶各報紛紛載趙丹友人悼念趙丹的文章。
在極度痛苦之中,葉露茜得到桂蒼凌的同情。他是江西廬山人,一九三二年在上海加入中共,翌年加入左翼戲劇聯盟,然後去日本留學。一九三七年回國後,仍從事左翼戲劇活動。單身的他,和葉露茜結合,南下雲南昆明。桂蒼凌,後來以筆名杜宣聞名。
一九四五年四月,趙丹在被囚五年之際,終於獲釋。他來到重慶,知道妻子改嫁,追往雲南……無奈,他已晚了一步!
趙丹返回重慶不久,便去上海,主演《遙遠的愛》。
就在這時,江青再來重慶。她從鄭君里那裡得知趙丹不幸的經歷,便修書一封,寄給上海趙丹,表示慰問之意。
江青此信,在二十年後,惹出一番意想不到的風波。
一九八○年十二月十日,香港《大公報》刊出唐瓊的《江青給趙丹的一封信》一文,講述了內中曲折傳奇的故事:
江青寫的信,簡直是定時炸彈,時效可長達三十年之久。
江青為了找回她三十年代給上海文藝界人士的幾封信(引者註:江青給趙丹的信寫於一九四六年),不惜以權威的特務手段,抄他人之家,並先後迫害鄭君里、顧而已致於死命,一個死於獄中,一個自縊於奉賢幹校,趙丹曾名列抄家對象第二號。
最近看到袁鷹的《寫在送趙丹遠行歸來》那篇悼念文章,才第一次知道江青曾在一九四六年從重慶寫給上海趙丹的一封信,並且即登在上海的報紙上。
袁鷹說,一九四六年春,他初次當記者(引者註:二十二歲的袁鷹當時任上海《世界晨報》記者),有一天,總編輯安排他訪問趙丹,他倆在DDS咖啡館暢談了一下午。趙丹從三十年代初上銀幕,講到抗日的號角聲中走向大後方,從新疆的五年鐵窗生活講到回重慶,又回上海。
他對我這個小記者雖是初次見面,卻一點也不見外,娓娓道來,如敘家常。
就是在那個咖啡館,趙丹順手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封信,那是江青不久前從重慶寄給他的信。
袁鷹忽然想起這件事後,描述道:“信中問候他的健康和工作,對他在新疆的遭遇表示同情,祝福他愉快、成功云云,信是寫得夠動人的……”他曾在訪問的 稿件中,引用這封信的全文。二十年後,也就是一九六六年,這封信使趙丹吃了不少苦頭。辦案人員拿着那張剪報,惡狠狠地質問趙丹,為什麼要把江青的信登在國 民黨統治的報紙上?這是什麼政治陰謀?要老實交代。
他倆重逢(一九七七)後,提起往事,趙丹指着袁鷹的鼻子說道:“幸虧我當時完全忘了,要是我想起來,坦白交代,你可要更加觸霉頭了。”
江青寫給趙丹的信,究竟什麼內容?《世界晨報》不易查找,筆者倒是在一九四六年二月十七日的上海《時事新報》上查到了江青給趙丹的信的全文。
編者為此信加了標題《藍苹致書慰問趙丹》,副題為《從壞處想到好的方面,人會愉快的》。
編者加了一段按語:
“毛澤東夫人江青女士,戰前以藍苹的藝名蜚聲於上海藝壇,她在電影方面曾演過《自由神》《都市風光》等片,舞台上的娜拉和《大雷雨》中的卡塞琳娜直到現在還留在觀眾的腦際。在《大雷雨》中,趙丹便是演她的丈夫奇虹而極博好評的。”以下是江青給趙丹的信的原文:
阿丹:
世界上是有着許多不合乎人們主觀願望的現實,這次,我滿以為會看見你,可是恰巧我來不久之前,你離開這霧的山城,君里告訴了我一點你的情形,還給我 一張你的照片,從照片上看還是那麼天真熱情,幾年的苦難沒有磨掉,這點是可貴的,也是朋友們高興的。早些年當我知道你們去了這樣一個地方(引者註:指去新 疆迪化),我真覺得奇怪,不久又聽到你們受難的消息,可以告慰你的,是所有的朋友都為你們着急擔憂,據我知道,能夠營救的方法,朋友們是都用了,可是,後 來我們絕望了,我覺得黑暗將你們吞沒了。去年無意間聽一個朋友說,在一個宴會上看到你!我不信,而這個朋友又不認識你,無法證實,結果問了別人,才知道真 真是你,並且仍然在工作着,這多麼叫朋友們高興啊!
對於你這次苦難,過去為你着急而且惋惜,現在則又替你歡喜,不是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就是說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你增加了這份人生的經驗,這 對於你將來的事業添了一份財富,從壞處想好的方面,人會愉快的,朋友,你說對不?我這次來重慶是專門為了治牙病,幾天之後我就回去。我希望將來看見你的時 候,你有比以前更加成功的創造,你有比以前更加年青與堅強的工作精神,並祝你找到一個能夠理解你,能夠共同奮鬥的伴侶!
緊握你的手!
江青
一九四六年二月七日夜
其實,就江青寫給趙丹的這封信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可公之於眾的,發表這封信,並無“政治陰謀”可言。二十年後追究趙丹“為什麼要把江青的信登在國民黨統治的報紙上”,其實大可不必。
關於江青兩次去重慶,曾任毛澤東俄語翻譯的師哲,曾回憶道:
“江青兩次去重慶,不知買了些什麼,竟花了幾百萬法幣來報銷,我堅持不批。
江青抱着幾百萬邊幣來找我,說她個人承擔這筆費用。我不要她的錢,只要她講清買了什麼。當時,毛主席就在隔壁窯洞裡。江青大吵大鬧,我火氣更大。這 時,主席在我們窯洞前走來走去。我明白了,一下子掀翻桌子,拂袖而去,邊幣撒了一地。……”另外,筆者在一九四六年九月七日《東南日報》上,見到一署名江 青的詩《收穫的季節》。此江青是不是彼江青,不得而知。照錄於下,供讀者鑑別:
收穫的季節
江青
我坐在田野的樟樹下,
成熟的稻禾呵
款待我以最後的芳香……
我眷戀地環顧四周,
我的友人們都憂鬱地低垂着頭,
在蒸熱的傍晚的微風裡,
悲哀地搖拽着而沉悶地嘆息:
“啊,不久我們就要離開
這陽光與土地,
不久我們就要離開呵
我們的誠懇的友人
溫情的眼睛與手臂,
不久我們就要填進糧戶的倉庫呵
那深邃的黑暗的囚牢……”
農夫跨着遲重的腳步來到田裡了
他也是憂鬱地低垂着頭,
被太陽,風和雨,
改變了顏色的笠帽下,
棕色的,瓦罐一樣的臉
半邊塗着夕陽,
額上,深刻着長久憂愁的褶皺……
他悲涼地疼惜地嘆息着,
棕黑的寬大的手掌滿握着禾穗……啊,收穫的季節稻禾是憂鬱的,收穫的季節農人也仍然憂鬱……
江青從一九四六年二月中旬飛回延安之後,沒有再去重慶。那是一九四六年四月八日發生的突然事件,嚇壞了她!那天,中共代錶王若飛、博古,以及獲釋不 久的新四軍軍長葉挺夫婦,從國外開會歸來的鄧發,同乘一架運輸機由重慶飛往延安,十二點半,途經興縣時,撞在海拔二千公尺的黑茶山上,全部遇難……江青慶 幸她早已回到延安,沒有搭乘這一班飛機。
在轉戰陝北的日子裡
國共談判終於破裂,在重慶簽訂的“雙十協定”被炮火撕毀。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蔣介石軍隊大舉進攻中原解放區,從此內戰全面爆發。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三日,延安上空出現成群的飛機,機翼上漆着青天白日標誌。炸彈傾瀉而下,濃煙沖天而起。延安結束了平靜。
屈指算來,江青和毛澤東結婚已經近九年。這九年的生活雖說是艱苦的,但畢竟是安定的,是在延安的窯洞裡平靜地度過。說實在的,江青進入延安以來,還沒有經受過戰火的洗禮。
就在國民黨的飛機湧向延安的那一天,胡宗南部隊的十六個旅,共約二十三萬人,分兩路朝延安發起了攻擊。
炸彈在毛澤東窯洞附近爆炸,猛烈的氣浪朝窯洞襲來,震碎了門窗玻璃,把家具震得吱咯吱咯響。毛澤東畢竟久經戰火的考驗,對於隆隆飛機、轟轟爆炸聲,置若罔聞,依然在窯洞裡工作着。江青帶着李訥躲進防空洞,大聲地唱着歌,借歌聲壯膽。
面對胡宗南部隊的強大攻勢,毛澤東避其鋒芒,於三月十九日放棄延安。從此,江青跨上馬背,隨着毛澤東開始過着動盪的戰爭生活。
這時,由中共七屆一中全會選出的中共中央書記處的“五大書記”——毛澤東、朱德、劉少奇、周恩來、任粥時,分為兩路。劉少奇、朱德率一部分中共中央 委員進入晉察冀解放區,來到河北省平山縣西柏坡村,受中共中央委託組成以劉少奇為首的中央工作委員會;毛澤東、周恩來、任粥時則留在陝北作戰,組成中共中 央前委。
為了保密,毛澤東化名“李德勝”,如前所述,意即“離得勝”。
周恩來化名“胡必成”,“胡”來自他那長長的黑鬍子,戰爭歲月他實在無暇天天剃鬚,乾脆讓它長個夠,而“必成”則是“必定成功”之意。任弼時化名“史林”,取“司令”的諧音。陸定一則化名“鄭位”,取“政委”之諧音。
在轉戰陝北的日子裡,每逢行軍休息,周恩來總是活躍人物,他會用外國人講中國話的腔調講“吃花生仁不吃花生皮”,逗得大家捧腹大笑。江青已是主席夫 人,不再當眾唱一段,倒是出謎語給大家猜。七歲的李訥在江青的薰陶下,此刻成了“名角”。李訥會唱京戲,來一段《打漁殺家》,一派江青風度,會博得一片掌 聲,連毛澤東也誇獎她:“訥訥成了我們陝北小名旦羅!”江青呢,在一旁用嘴哼《隆格里格》,用這“口琴”代替京胡,為李訥伴奏。聽見毛澤東夸李訥,她得意 地笑了。
形勢越來越嚴峻,帶着孩子行軍諸多不便。毛澤東和江青商量,讓李訥隨着中央機關一些家屬、子女一起,東渡黃河,到山西去。組織上安排李文芳照料李訥。一九四七年十月八日,毛澤東在致長子毛岸英的信中,這麼寫道:①
①《毛澤東書信選集》,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
岸英:
告訴你,永壽回來了(引者註:即毛澤東次子毛岸青,當時從蘇聯回來),到了哈爾濱。要進中學學中文,我已同意。這個孩子很久不見,很想看見他。你現 在怎麼樣?工作,還是學習?一個人無論學什麼或作什麼,只要有熱情,有恆心,不要那種無着落的與人民利益不相符合的個人主義的虛榮心,總是會有進步的。你 給李訥寫信沒有?她和我們的距離已很近,時常有信有她畫的畫寄來,身體好。我和江青都好。我比上次寫信時更好些。這裡氣候已頗涼,要穿棉衣了。再談。問你 好!
毛澤東
一九四七年十月八日
這裡提及的李訥“和我們的距離已很近”,便是指李訥托寄在山西。李訥畫的畫,使毛澤東在戎馬倥傯中得到欣慰。
毛岸英是一九四六年從蘇聯回到延安的。他隨中共中央宣傳部撤離延安,來到陝北瓦窯堡一帶。
在轉戰陝北的那些日子裡,江青的職責仍是照料毛澤東的生活。
有一次,中央機關轉移到陝北靖邊縣王家灣,這個小山村只十幾戶人家,貧農薄老漢騰出兩間半窯洞,其中一間給毛澤東和江青住。毛澤東、周恩來、任粥 時、陸定一要開會,只能在毛澤東的窯洞裡開會。毛澤東要江青避開,因為這個會議是軍事會議。江青不得不搬到別處去睡,被臭蟲叮得渾身又紅又癢。江青憋了一 肚子氣。在她看來,要她搬出去,要她迴避軍事會議,無非是那“約法三章”在起作用。對這類事,江青非常敏感。有一回,毛澤東起草好一份電文,她想看一下, 毛澤東當即收了起來,使她頗為難堪。
在不斷的宿營、行軍、再宿營的流動生活中,從一九四七年十二月起,到一九四八年三月,毛澤東總算得到暫時的安定,一直住在陝北米脂縣的楊家溝。
楊家溝也是一個小村莊,但是比王家灣要大,二百來戶人家。看中這個小村,是因為小村不靠大道,來往的人不多,不易暴露目標。另一樁原因,是小村裡有 個“扶風寨”——地主莊院。這“扶風寨”在陝北那窮山溝里,是難得的“豪華型”窯洞。屋外,一排玻璃走廊,頗有氣派。屋裡,那窯洞四壁,竟漆着淺綠色油 漆!那炕的四周,居然還雕龍刻鳳……毛澤東和江青,就被安排住在“扶風寨”里,住了四個月。這個連地圖上也找不到的小村,一時間成為中共中央的所在地。
一九四七年底,就在這個“扶風寨”,中共中央召開了重要會議。毛澤東在會上作了《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的報告。這個報告,毛澤東反反覆覆,改了好 多回。最後交給江青謄清。毛澤東關照她在謄抄時,要做到“五不”,即不要寫錯字,不要寫草字,不要寫怪宇,不要寫別字,不要寫簡宇。這清楚表明,毛澤東非 常看重這份報告,以求付印時不錯一個字。這篇報告,後來被收入《毛澤東選集》第四卷。
確實,這篇報告極為重要。毛澤東指出,中國已到了歷史的轉折點:
“人民解放軍的主力已經打到國民黨統治區域裡去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已經在中國這一塊土地上扭轉了美國帝國主義及其走狗蔣介石匪幫的反革命車輪,使之 走向覆滅的道路,推進了自己的革命車輪,使之走向勝利的道路。這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這是蔣介石的二十年反革命統治由發展到消滅的轉折點。這是一百多年以 來帝國主義在中國的統治由發展到消滅的轉折點。這是一個偉大的事變。這個事變所以帶着偉大性,是因為這個事變發生在一個擁有四億五千萬人口的國家內,這個 事變一經發生,它就將必然地走向全國的勝利。……”
在這裡,毛澤東把蔣介石稱為“匪幫”了,毛澤東笑謂,蔣介石咒罵共產黨為“共匪”,罵了那麼多年,一次又一次地“剿匪”,如今輪到“原物奉還”,稱“蔣總統”為“匪”了!
毛澤東斷定,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已處於“歷史的轉折點”。確實,毛澤東已穩操勝券。此後,才一年多時間,中共便贏得了全國性的勝利……
城南莊的驚險一幕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一日下午,毛澤東離開了米脂縣楊家溝。江青隨行。三月二十三日東渡黃河。
三月二十五日,毛澤東乘汽車來到了山西興縣城西十五里的蔡家崖村,那裡是中共中央晉綏分局和晉綏軍區司令部的所在地。司令員賀龍熱情歡迎毛澤東的到 來。毛澤東住在蔡家崖一座大院裡。這時,毛澤東的臥室里,放着一張單人沙發——在那樣的小村子裡,沙發是稀罕之物。據云,是從國民黨軍隊裡繳獲的。
四月一日,毛澤東在蔡家崖對幹部們講話,這便是收入《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在晉綏幹部會議上的講話》。
四月二日,毛澤東在蔡家崖接見《晉綏日報》編輯人員,即席作了講話。據當年《晉綏日報》編輯紀希晨告訴筆者,他當時正好坐在毛澤東左邊,作了詳細的記錄。如今收入《毛澤東選集》第四卷的《對晉綏日報編輯人員的談話》,就是根據紀希晨的記錄整理而成的。
四月十日,毛澤東率中共中央機關,從山西進入河北西部的阜平縣,住在城南莊。江青和他住在一起。在那裡,毛澤東主持召開了中共中央書記會議,開了十 天左右。就在會議不久,發生了一樁重大的意外事件,差一點使毛澤東遭到謀害,江青也受了一場驚恐。後來,在“文革”中,江青無端嫁禍於聶榮臻……
由於這一事件留給人們的印象太深的緣故,所以聶榮臻在他的回憶錄中,毛澤東衛士閻長林在《毛澤東生活散記》①一文中,李銀橋在《衛士長談毛澤東》中,都談及此事。當然,由於事隔多年,彼此的回憶有些出入。綜合起來,大致如下:
①閻長林,《毛澤東生活散記》,《東方紀事》一九八七年一、二期合刊。
夜裡,毛澤東起草通知,“各民主黨派、各人民團體、各社會賢達迅速召開新政治協商會議”。
清晨,毛澤東工作畢,衛士李銀橋給他服了安眠藥,照料他就寢。這時,江青正起床,她住在毛澤東隔壁房間。聶榮臻也起床了,散步回來,遇上江青。聶榮 臻住在後面的一排房子裡。毛澤東剛剛入睡,城南莊北邊的山頂上響起了防空警報聲。這裡離北平不大遠,跟延安不同。在陝甘寧邊區,敵機一入境,馬上用電話通 知延安,那裡老早就拉空襲警報。而這裡只能在看見敵機時才拉警報,聽見警報聲時敵機已光臨了。
衛士李銀橋和警衛排長商量着“該不該叫醒老頭”。他OJ背地裡稱毛澤東為“老頭”。叫他吧,他剛睡下,說不定為了喊醒他而發脾氣;不叫他吧,敵機突襲,情況緊急。
他倆猶豫不決,便向江青請示。正好,聶榮臻也派范秘書來。商量的結果是不叫醒毛澤東,而是做好一切防空準備,找了一副擔架放在毛澤東門前。一旦情況緊急,馬上把他從床上放在擔架上,抬往防空洞。
空中出現三架敵機,兜了一個圈子,走了。
其實,這三架是偵察機。到了八時多,警報又響了,來的是轟炸機。
衛士們也摸透敵機的脾氣,知道這一回來者不善,也就叫醒了毛澤東。毛澤東倒很坦然,一邊穿衣服,一邊還要抽煙。
“快快快,走走走!”聽見敵機轟鳴聲越來越響,江青尖着嗓子喊叫。
毛澤東仍要吸煙。這時,閻長林、李銀橋、石國瑞、孫振國四衛士不管三七二十一,架起毛澤東往外跑。
聶榮臻也趕來了,指揮大家去防空洞。
他們剛出門,腳下的大地便猛烈一震,三顆炸彈一齊落在毛澤東屋前。只是炸彈沒有爆炸,尾部的陀螺在飛快地旋轉着。
毛澤東回頭,要看看那炸彈。衛士們簇擁着他朝防空洞迅跑。
這時,又是一批炸彈扔下來。這一回炸彈猛烈爆炸,把毛澤東住的院子炸得黑煙沖天。
如果毛澤東晚一步離開那裡,那就有性命危險……
事後才查清,最初丟下的三顆炸彈,幸虧是“啞彈”——國民黨兵工廠里的工人不滿於國民黨,往炸彈里裝了沙子!
事後才查清,城南莊潛入了國民黨特務,名叫孟憲德,當時擔任軍區後勤部所屬的大豐煙廠副經理。在毛澤東來到城南莊之前,孟憲德已在那裡。他最初想謀 害聶榮臻,就收買了軍區小伙房司務長劉從文,把毒藥交給了劉從文。只是未得機會,劉從文沒有把毒藥撒在小伙房軍區首長們的萊里。”
這時,孟憲德得知毛澤東住進城南莊,就把毛澤東住房的方位密報保定國民黨特務機關。情報迅速送往北平,敵機就前來轟炸毛澤東住房……
此案被破獲後,由人民解放軍華北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張致祥主持公審大會,宣布當場槍斃孟憲德、劉從文。
江青明知是國民黨特務作案,事隔二十年,在“文革”中卻誣指聶榮臻“謀害”毛澤東,欲置聶榮臻於死地……
不過,所有有關人員的回憶錄中,都沒有提及陳伯達。當時,陳伯達擔任毛澤東秘書,也在毛澤東身邊工作。
筆者在一九八九年採訪陳伯達時,也說及敵機飛近時,他急忙朝毛澤東住房跑,遇上江青。陳伯達問江青:“主席呢?”
江青答道:“在屋裡,說服不了他!”
陳伯達跑進院子,大聲高叫:“飛機來啦!飛機來啦!”
陳伯達進屋,催毛澤東快走。這時,衛士們便架起毛澤東往外走。……
儘管種種回憶錄中都沒有說到陳伯達也在場,但是陳伯達的回憶是可信的: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夜,他被突然押送秦城監獄時,他在監獄門口大呼“我在阜 平是做過一件好事兒”。獄警不知他做過什麼“好事兒”,向上匯報,傳進毛澤東的耳朵。毛澤東記起阜平城南莊的一幕,陳伯達當年為了救他確實做過“好事兒 ”。毛澤東關照秦城監獄在生活上寬待陳伯達,因此陳伯達在那裡生活上得到特別優待,吃得比家裡還好……
由於在阜平縣城南莊發生那意外事件,毛澤東隨即遷往阜平縣花山村居住。五月二十六日,毛澤東遷往平山縣西柏坡。江青也隨毛澤東來到那裡。
在西柏坡,毛澤東緊握着劉少奇、朱德的手——他們已經一年多沒見面了!到達西柏坡的第四天——五月二十九日,周末,西柏坡的打穀場上舉行歡迎舞會。
入夜,在汽燈的照耀下,毛澤東跳得很開心,江青成了打穀場上最活躍的人物。幾百個人圍在打穀場四周看熱鬧。
這時,已是國共大決戰的前夜。從七月開始,遼瀋戰役打響。緊接着,淮海戰役、平津戰役鋪天蓋地。毛澤東坐鎮西柏坡指揮這舉世聞名的三大戰役。西柏坡 這原本不見經傳的小村子,從此載入史冊——因為它是繼延安之後的中共中央所在地。一九四八年歲末之際,毛澤東在西柏坡為新華社寫下了著名的新年獻詞《將革 命進行到底》。一開頭,毛澤東便寫道:
“中國人民將要在偉大的解放戰爭中獲得最後勝利,這一點,現在甚至我們的敵人也不懷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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