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玻璃花死後，蘇一二六隊的指導員兒還沒正式的人選，暫由常二兼任。大掃帚為了將今晚上的鬥爭大會開好，想先和常二商量一下兒。取得常二的支持，又不失黨的組織原則。大掃帚自入黨後黨性還是很強的。常二剛吃完午飯正要上場院迎面兒碰上了大掃帚。

“隊長，我正要找你！”大掃帚一進門兒就嚷。

“啥事兒啊這麼着急？”常二一直不太愛搭理大掃帚，嫌她一天到晚的像只母狗似的到處聞，找着點兒味兒就叫喚個沒完。她還是屬手電筒兒的——光照別人不照自己。

“還不是愛娃兒的事兒，這丫頭連個錯都不認。更甭說去刮胎了。我看就得開鬥爭大會了。這不過來和你商量嘛。”大掃帚說。

常二自從小白鞋兒的事兒以後，打心眼裡兒不愛聽這些男男女女的事兒。他皺着眉頭說：“現在正是農忙時，大伙兒都累了一天了，第二天還要忙，哪兒有時間開會呀，我看算了吧。”

“算了，那哪兒行呀，這可是階級鬥爭的大問題呀。常二，我看你近來不大對頭，咱們都是黨員，作為同志我提醒你在路線鬥爭這個問題上沒有調和的餘地。”

大掃帚又在上綱上線了，幾個大帽子一扣，常二戴不住了。他勉強地說：“我對開這種會沒啥經驗，過去都是指導員兒管這些事兒。要不這樣兒吧，一切由你安排。你說咋辦就咋辦，好吧。”

“那咱就說定了，別到時候兒你和我唱對台戲？”大掃帚怕有啥變化，再次地問常二。

“那哪兒能夠啊。你放心吧，我就是幫不了你也不會拉你後腿的。”常二樂得啥事兒都不管，讓大掃帚一個人兒折騰去吧。

    “好，那我就準備去啦。”大掃帚興奮地走了。

    愛娃兒從隊部兒跑出來就去找常柱兒，可常柱兒出車了。她穿過蘇三四大隊一直跑到通往城裡的公路旁。此刻，她什麼都不想，只想找到常柱兒向他訴說一切。她要讓常柱兒拿個主意，我應當咋辦，這孩子咋辦？她站在公路邊兒上，焦急地望着公路的盡頭，常柱兒你做啥去啦，咋還不回來呀。

剛吃過晚飯，社員們就三三兩兩的來到了隊部兒的大院子裡。大掃帚說了，各家各戶兒凡是能動彈的全都要來。這是階級覺悟問題，是忠不忠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具體表現，忠不忠看行動。誰能不忠於我們的大救星，世界革命人民心中的紅太陽，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呢？社員們早早兒的就攜老扶幼地站在了大院兒里，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來主持大會，也沒人上台來講兩句。正當人們等得不耐煩、紛紛議論時大掃帚走了上來。

只見她站在台上，眉頭緊鎖，不時地向院兒門兒外望着。這三路兒他們咋還沒來啊？她心裡嘀咕着。半小時前她就叫民兵排長三路帶着幾個民兵去愛娃兒家把愛娃兒押來。她要給愛娃兒一個下馬威，讓民兵去把愛娃兒抓來好先壓壓她的資產階級囂張氣焰。哪知去這麼老半天了也不見有個人影兒回來，她又不敢去找，怕鄉親們看沒人兒主持大會再自動散了。眼看着鄉親們議論聲越來越大，實在沒辦法再等下去了，只好上台來了。她清了清嗓子喊道：“社員群眾們，無產階級的革命戰友們，首先------”

她剛要帶領大家履行歷次集會都要進行的敬祝偉大領袖的敬祝儀式。轉念一想敬祝完了就要進入正題，愛娃兒沒押來咋往下進行啊？對，不如先唱個歌兒。

“讓我們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大海航行靠舵手——預備——唱”

她那氣死馬玉濤，嚇跑郭蘭英的花腔兒母驢音一下兒就把鄉親們帶到了大海里，要是找不着個舵手真得把大伙兒淹死了。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直唱的波濤洶湧、海水四濺。大掃帚興致勃勃地揮動着雙手用她自己特有的方式賣勁兒地指揮着。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唱起沒完了，在副歌兒上來回反覆着：“魚兒離不開水呀瓜兒離不開秧，革命群眾離不開共產黨，毛澤東思想是不落的太陽。魚兒離------”

  “掃帚大嬸兒，都來回唱了四遍這兒啦。”一個小孩子喊道。

  哈——大伙兒全笑了起來。

  “別笑，別笑鄉親們。大伙兒唱得很好，多唱幾遍魚兒離不開水這說明我們和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感情深。”大掃帚倒是要飯的打官司——沒的吃有的說。她餘興未盡，感到這是消磨時間的好方法就又喊道：“今兒個咱們革命熱情很高再唱一個，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預備——唱。”

  “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鄉親們跟着大掃帚唱着自己唯一會唱的一兩首歌曲。

實在沒的唱了大掃帚說：“首先，讓我們衷心祝願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隨着萬壽無疆四個字她右手舉起毛主席語錄揮動着。

  “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所有的人都整齊、訓練有素地高聲兒呼喊着。

  “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

    “停住！別喊啦——”大掃帚的敬祝林副主席身體健康還沒說完被一聲兒突然的怒吼打斷了。她順着聲音看去，原來是公社宣傳員兒小馬兒。只見他氣喘吁吁地跑上台嘴裡喊道：“幸虧我即時趕到，不然你這句話要是喊完了你就是今兒個挨斗的對象了。”

“你說啥？”大掃帚驚訝地問小馬兒。

“上邊兒剛傳下指------”小馬兒趴在大掃帚的耳朵上說着啥悄悄話兒。

    “真的？不會吧。”大掃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倆眼瞪得圓圓地看着小馬兒。自言自語地說：“會有這事兒？林------”

鄉親們不知出了什麼事兒，又不敢猜測議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希望對方先說話。最終誰也沒敢說，又都將目光盯在了大掃帚和小馬兒的臉上，希望能從他們臉上看出個一二來。

大掃帚此時有點兒亂了方寸，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辦。開鬥爭會吧，被斗的對象到現在都沒給抓來，這三路兒咋這點兒事兒都辦不好呢。不開吧，本來就不知道咋說，再讓小馬兒帶來的這消息一攪和心裡似亂麻，更不知道說啥了。

正在這時三路兒回來了。沒等大掃帚問呢，三路兒急得說：“我們一到愛娃兒家就不見她人兒，問她媽說不知道。我們只好等她，到現在也見不着人影兒就回來了。“

大掃帚一聽傻了眼，看着台下黑壓壓的人群不知怎麼向鄉親們交待。小馬兒靈機一動說：“社員群眾們，由於公社要召開幹部兒緊急會議咱們這批鬥大會暫時停止，啥時召開另行通知。”

小馬兒的一句話給大掃帚解了圍，大伙兒紛紛散去。大掃帚看着走散的人群，沖小馬兒投去感激地目光。嘴裡說道：“真不愧是公社來的人兒，腦瓜子就是靈光。”

小馬兒得意地一笑騎上自行車走了。

鬥爭會沒開成，大掃帚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她左思右想感到這是革命的失敗，是不能容忍的。一定要將這一課補上，而且要快。她叫來三路兒問道：“你知道常柱兒去哪兒了嗎？”

三路兒想了想說：“可能是出車還沒回來呢。”

“都這早晚兒了，早應該回來了。一定是愛娃兒那個小騷貨在公路邊兒上截着他倆人兒商量咋對付咱呢。你馬上叫着倆人兒跟我去抓他倆，說不定還能逮着他倆幹壞事兒呢。”

能有這麼刺激的事兒使得三路兒很興奮，他答應着跑去找人了。

愛娃兒從中午一直等到天擦黑兒，總算看到常柱兒開着小手扶由溫泉那邊兒跑了過來。她站在公路當中使勁兒搖着手嘴裡喊着常柱兒。常柱兒將車停在路邊兒問道：“愛娃兒，大老遠的你跑這兒來幹啥，有啥急事兒啊？”

愛娃兒一肚子委屈地撲在了常柱兒的懷裡，半天沒有說話。常柱兒大愛娃兒五六歲，平時愛娃兒總是跟他撒嬌。他以為愛娃兒是想他了，就笑着說：“這才離開不到一天兒你就急得跑這兒等着來了，明兒要是我出兩三天車你還不急死呀。”

“都啥時候兒啦你還說笑，快急死我了。”愛娃兒把今兒上午大掃帚將她叫隊部兒的事兒前前後後對常柱兒講了一遍，末了兒說：“其實挨批鬥啥的我都不怕，就是讓我墮胎我死都不會幹的。可就怕他們硬是把我拉公社去強行做了。我真捨不得這個孩子，他不定多可愛呢。常柱兒你說咋辦啊？”

常柱兒聽了愛娃兒的話陷入了沉思，他畢竟大愛娃兒幾歲，想得多一些。他把愛娃兒抱到路邊兒一個大水泥管道里，摟着她耐心地說：“愛娃兒，要說這孩子我也是愛得不行。自打知道你有了，我這心裡沒一天兒不想着他的。可也一直擔着心，咱沒結婚就有孩子是不會讓咱生的，光村兒里那閒話兒就讓你受不了。結婚吧她不讓咱結，說咱歲數不夠。現在又說咱是流氓鬼混，批不批鬥的先放一邊兒，這孩子是絕對不會讓咱要的。如果咱硬是不聽他們的，他們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現在正是文化大革命當中，誰不跟着形勢走誰就得倒霉。到時她說咱和運動對着幹，那反革命的帽子往你腦袋上一戴，這輩子你就甭想抬起頭兒來了。我琢磨着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今兒這批鬥會她找不到咱她可以明兒開。明兒個找不着還有後兒，總之不會白白放過咱的。這孩子也一樣，天天兒的逼着你去做了。你不去就是對抗運動，就是反對毛主席的革命路線，那誰受得了啊。不如咱把他做了，再讓他們斗咱幾回，估計也就過去了。等你一夠二十二歲了咱就結婚，到那時再要個孩子也不遲。這是黨的政策，是誰也不敢拗，拗也拗不過的事兒。你說呢？”

常柱兒知道很難說服愛娃兒，可面對嚴酷的現實他又不能不說。

愛娃兒也明白常柱兒的話是對的，不這樣做他倆就很難度過這一關。可心裡卻想不通，這孩子是我倆的，生下來是我倆撫養，再苦再累我倆也心甘情願。為啥別人說不讓要就不能要，要了就是反黨，這聯得上嗎？我們不過是歲數小了一點兒，常柱兒二十三，我也快十八了。難道早一點兒戀愛就是流氓鬼混，就是資產階級的淫亂嗎？如果不渴，誰沒事兒就喝水呀，上學時作算術題還有個快慢呢。我倆從沒接觸過資產階級，從一好上到有了這身孕，都是自然而然的。誰也沒有一點歪心思，更甭說什麼淫亂了。每一次都是那麼真誠，那麼激動，當我知道自己有了以後是那麼欣喜，不但沒有罪惡感反而覺得是那麼神聖。每一次想嘔時雖有一些難受，可心裡確是那麼甜蜜，有做一個媽媽的聖潔與自豪。如果大掃帚好好地和我說這是政策，是國家的規定，我也就狠狠心去做了。可她張嘴兒流氓閉嘴兒淫亂的真讓人接受不了。誰也不願做反革命，誰都熱愛毛主席，不過是有人掛在嘴兒上有人放在心裡罷了。未必天天兒地掛在嘴兒上的人就真是那麼忠於毛主席，真要是現在需要為毛主席去死，我看我敢去她大掃帚不一定敢。

    愛娃兒雖說是個女孩子，但骨子裡卻有着一股男孩子都少有的剛強性格。她吃軟不吃硬，對仗勢凌人的人嫉惡如仇。表面上羞赧懦弱，心底里大氣堅韌。這種性格在那個年代往往是吃不開的，尤其是目前她的處境是與她的性格格格不入的。而這一點也是常柱兒最為擔心的。常柱兒是那麼深愛着愛娃兒，生怕她經不住這次從天而降的災禍地打擊而受到傷害。他儘量說服着愛娃兒，向她反覆地講着身在矮檐下怎能不低頭的道理。一再叮囑愛娃兒不要衝動，忍過去就有將來，冬天過去就是春。愛娃兒終於同意了，可卻痛苦得泣不成聲。她趴在常柱兒懷裡抽抽咽咽地說：“其實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不知咋的，一想到這孩子連他爹媽都沒見過，還沒出世就死在他媽媽的肚子裡，我這心就像刀絞一樣------”

“好啊，你們這對兒狗男女，逃避群眾地批判不說，還敢在一起鬼混！三路兒，把他倆給我捆上！帶回隊裡等候處理。”大掃帚地嚎叫把常柱兒和愛娃兒嚇得一哆嗦，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讓三路兒和兩個民兵給他倆從大水泥管道里揪出來按在地上捆了起來。

大掃帚得意洋洋地帶着三路兒他們押着愛娃兒和常柱兒回到了隊部兒。當晚將他倆分別關在兩個屋兒里，讓民兵看守起來。就等明兒晚上召開鬥爭大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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