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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祖國,最早的國家形態,可不是秦始皇的大秦帝國,也不是周武王的大周,而是誕生於在河南偃師二里頭遺址(公元前1900—前1500年),距今大約 3000多年前,在二里頭出現了最早的“中國”。那是一個具有大型政治中心的單一政體的國家,中心城區有300萬平方米,人口達到1.8萬—3萬人。在二里頭,我們的先民堅持集體價值的取向(group oriented),堅持公眾利益高於貴族的利益,不興厚葬,興建城牆,以集體價值作為至高無上的國家意志。
我們今天追尋中國的性格,我想,國家的性格,可不是國人的性格,而是一個國家的意志、思想方式、價值觀的綜合,那是穿越了歷史,融入每一個中國人的血液,凝於每一個中國人的心靈,沉澱和落實,騰起和升華,成為一種群體的無意識。
從二里頭遺址,到今天,我們的祖國已經存在大約3000年了,3000年的歷史,什麼是中國的性格?什麼是所有中國人共同的精神驅動力?什麼是歷經滄桑巨變之後,唯一不變的能量源?如果說性格決定命運,那麼,追尋3000年來的國運往事,似乎就可以揭開性格的神秘面紗。
說起中國性格,最根本的一點,是一句話:道天下所不敢道,為天下之不敢為。
道,指的是在思想和創新層面上,中國的探索力和思想力;為,指的是在社會和制度層面上,中國的實踐力和創造力。
敢想天下之不敢想,這是一種思想創新,也可以說是一種真正的冒險,在人的思想意識領域,進行啟示錄式的人文指引,滌盪陳腐,以圖振新。中國歷史上的變法革新,數量之多,規模之大,很少有一個民族像我們這樣,3000年始終活躍在自我制度革新之中,從春秋戰國時期的百家爭鳴,孔、孟、老、莊、墨、楊、公孫等等,到漢代董仲舒的儒學獨尊,從佛學引進,儒佛融合,到程朱理學,陽明心學,再到清代之顧、黃、戴、張,以及晚清西學鋪天蓋地的引入,中學沒落,在思想層面上的探索始終生機勃勃。
有一個令人震驚的現象,長期以來,被我們所忽視,中國歷史上的大思想家,最大的特徵就是同為“奔四”之人,30—40歲,甚至20多歲,就是中國思想家最活躍的時期,也是中國敢想敢為的生命起點,梁啓超反對老年中國,老年中國指的是晚清,並不是中國,我們看看創世紀的思想家們的30歲吧——
董仲舒:30多歲,創世紀的思想大師
董仲舒,堪稱中國創世紀的思想大師,30多歲的董仲舒,雖然年輕,但是已經成為公羊學大師,他長於論事,經世濟用,注重實踐,司馬遷評價他說:“漢興至於五世之間,唯董仲舒名為明於《春秋》。”
有了如此學識,後來,他在45歲這一年,上漢武帝《舉賢良對策》,系統地提出了“天人感應”、“大一統”學說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主張,他認為,“ 道之大原出於天”,自然、人事都受制於天命,因此反映天命的政治秩序和政治思想都應該是統一的。他把儒家的倫理思想概括為“三綱五常”。董仲舒的思想震撼了漢武帝,於是,將儒學提高到官方哲學的地位。
范仲淹,26歲,儒學大通之士
范仲淹26歲的時候,就對儒家經典——諸如《詩經》、《尚書》、《易經》、《樂經》、《春秋》等書,在當時已被尊為“大通”之才。他35歲的時候,率領民眾開始治堰工程。動工不久,便遇上夾雪的暴風,又連着是一場大海潮,吞噬了一百多條生命。迷信的官僚們認為天意不可建,主張停工廢堰,范仲淹不允,爭執一直鬧到了朝廷,大臣們也是模稜兩可,莫衷一是。35歲的范仲淹,頂住最大的壓力,堅持治堰,最後大功告成。
正是因為范仲淹有這樣的堅毅和冒險精神,他啟動北宋慶曆新政,大刀闊斧地開始改革,改革失敗後,范仲淹寫下“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絕不甘於平庸,絕不流於世俗。
王安石,37歲,上萬言書
宋代還有一位大改革家,大思想家是王安石,他在嘉佑三年(1058),37歲的時候,上宋仁宗趙禎一份萬言書,強烈呼籲仁宗對宋初以來的法度進行全盤改革,扭轉積貧積弱的局勢,立即推進全面的體制改革。
王陽明:36歲的思想革命
王陽明,是明代著名思想家,也是一位原創型的思想大師,在明正德三年,也就是1508年,36歲的王陽明得罪了宦官劉瑾,觸怒了皇帝,被廷杖四十大板之後,發配到龍場,一住便是三個年頭。從繁華的京都,到偏僻的小城;從榮華富貴,到饑寒交迫;從文人散淡,到階下之囚,這個30多歲的男人,痛不欲生,恍恍忽忽,時而游絲若懸,時而徹夜難眠,他仰天長嘯,借酒消愁,王陽明得到了當地老百姓的照顧和安慰,他默記《五經》要旨,放棄通行的治學方式,只憑自己的理解去領悟孔孟之道,這一思想方法論的革命,使他擺脫了世間凡俗,跳出了“以經解經”、“為經作注”的窠臼,發揮了獨立思考,探索到人生解脫之路。他的心境從絕望、焦躁、崩潰轉為希望、安寧、平穩,情緒從悲哀轉為喜悅,年輕的王陽明完成《五經臆說》,以其極富反叛精神的創新思想,向程朱理學發起猛烈轟擊。王陽明的心學,不僅在國內擁有巨大的影響力,而且,影響覆蓋了日本、朝鮮和歐美。
康有為:30歲上光緒皇帝書
康有為在1879年,也就是21歲的時候,開始接觸西方文化。1882年,康有為到北京參加順天鄉試,沒有考取。南歸時途經上海,購買了大量西方書籍,吸取了西方傳來的進化論和政治觀點,初步形成了維新變法的思想體系。
30歲,1888年9月,他上書光緒帝,痛陳祖國的危亡,批判因循守舊,要求變法維新,提出了“變成法,通下情,慎左右”三條綱領性的主張。
梁啓超:25歲推動戊戌變法
梁啓超,22歲的時候,參與了震驚中為的“公車上書”,和康有為一起,向皇帝情願。在25歲時,作為主要的骨幹,參與了戊戌變法。
譚嗣同:32歲,中國近代第一位民主主義的哲學大師
譚嗣同對近代民主主義的思想探索,始於1888年,這一年他只有23歲,他認真研究王夫之等人的著作,同時,又放開視野,接觸大量的西學。在他30歲,參與了公車上書。變法維新的人很多,但是,把維新從技術層面,上升到哲學層面,在晚清卻是一個大大的難事。1897年,32歲的譚嗣同,完成了重要著作《仁學》,它是維新派的第一部哲學著作。他認為物質性的“以太”是世界萬物存在的基礎,世界萬物處於不斷運動變化之中,而變化的根源在於事物的“好惡攻取”、 “異同生克”。他把“以太”的精神表現規定為“仁”,而“仁”的內容是“通”,“通之象為平等”,“仁――通――平等”是萬物的發展法則,是不可抗拒的規律。《仁學》這本書,強烈抨擊了封建君主專制和三綱五常。指出,封建綱常禮義完全是那些獨夫民賊用作統治的工具,特別是君臣一倫,更是“黑暗否塞、無復人理”,“人人得而戮之”。
孫中山:28歲,上李鴻章萬言書
1894年,28歲,《上李鴻章萬言書》中,提出多項改革建議。1895年,29歲,辦起興中會;1905年,39歲之時,創辦了同盟會,提出了著名的“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的宗旨,在同盟會機關報《民報》發刊詞中,孫中山首次提出民族、民權、民生三大主義。
3000年來,中國的制度更新何以如此頻繁?中國的思想演變何以如此波瀾?看看上面這些30歲的心吧,30歲的性格,就是中國思想創新、制度創新、實踐創新的能量之源、意志之源、精神之源,30歲,這個年齡代表着開放的視野、澎湃的激情,縝密的思考和果斷的勇敢,范仲淹、王安石,失敗後,絕不反悔;譚嗣同,失敗後,主動求死;康梁失敗後,絕不屈膝;這就叫“決絕”,堅持到底,執着到底,死硬到底,這些“冒險”行動一次又一次的衝擊,這些“決絕”浪潮一次又一次的滌盪,才使得中國的制度長新,思想長新,王朝更替,但是國脈恆留。而每次制度轉型的改革變法,如王安石、康有為,都是年輕人起着核心的推動作用。所以,我說,歷史上,中國的思想創新,是30歲的創新;中國的制度轉型,都是30歲的推動。
一個國家,她所控制的政治地域,在3000多年裡,從300萬平方米,到今天的960萬平方公里,一個最核心的特點,那就是為天下之不敢為,出萬死不顧一生。秦之開拓南越,西漢之張騫通西域,東漢之班固經營西域,李唐之玄奘取經,鑒真東渡扶桑,朱明之鄭和下西洋,哪一個不是出萬死,哪一個不是冒險型的開拓?從項羽的破釜沉舟,到韓信的背水一戰,哪一個不是出生入死,哪一個不是敢於冒險?從商、李、蕭、曹,到廉、王、霍、李,從嬴政一統天下,到李世民收拾山河,從朱元璋恢復中華,到民國推翻帝制,報大仇、雪大恥、革大難、定大計、任大事,敢於冒險,敢於決死。
中國的思想家們相信冒險的意義,梁啓超講“虎逐於後,則懦夫可募絕澗;火發於室,則女可越重檐”。懦夫是可以奮起的,女人是可以有力的,不冒險行嗎?不決絕行嗎?
中國無論是末世分裂,還是盛世統一,總是會應驗梁啓超的話——“奮其雄心,鼓其勇氣,無畏首畏尾,以自綏也!” 追求大冒險,就崇尚大膽量,這一切源於大自信。3000年來,在歷史的長河裡,中國滿懷希望,從不回頭,背着行囊的思想家們,有誰畏懼過山高水長?我們還在攀登,依舊坎坷,梁啓超這首“少年進步之歌 ”,就是在描繪我們國家的性格,作為一個漫漫求索3000年的行者,沒有停歇,沒有倒下,古埃及倒下了,古印度睡着了,古巴比倫停歇了,但是,我們使命未盡,目標依舊,沒有鬆懈。
3000年來,有多少新鮮,就有多少陳腐,有多少革新,就有多少落伍,但是,起承轉合,維命於新,你可以把中國想像成白髮蒼蒼的老者,你可以把中國性格描繪成老態龍鍾,可是,白髮就是死亡,老態就是疲態,事實是,無數個弊端,無數個危難,無數次衰亡,無數次崩潰……中國都擰着脖子,一一承載,一一扛過,為什麼?性格決定命運,命運彰顯性格,國運體現國家的性格。
所以,我說,中國的性格就是大冒險、大膽量,滿懷希望,從不回頭,3000年的中國有着30歲的心,30歲的膽量,30歲的脈搏,30歲的冒險,30歲的希望。摸摸我們的心跳,按按我們的脈搏,反思我們的內心,“30”歲是否在把你燃燒,在把你熔煉,在把你塑造?這些滲進我們靈魂的無意識,這些自發自覺的神秘的精神力,就是我們這個國家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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