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就知道唐朝诗人陈子昂有一首《登幽州台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千载之后还让人生出莫名的悲怆感。我虽不知道陈先生当年是在什麽心境下吟诵这首诗的，但有人说这是陈先生怀才不遇之作，我却对这种推论颇不以为然，总觉得这样说一是贬低了这首诗的意境，二是与这首诗的基调合不上拍。然而当时虽经百思，这首诗的悲怆感究竟来自何方还是不得一解。

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后再读这首诗，才发现这首诗的悲怆感原来是来自人类个体所共有的永恒的悲剧性存在，那就是人的生命是有限的，短寿夭折者就不说了，即使是长寿者，也不过百岁而已，“万岁”、“万寿无疆”也者只不过是哄独裁者高兴高兴的弥天大谎罢了。

人们在几十年，顶多百年的生命旅程中不但见不到无穷无尽的时间长河里的所有古人和后人，甚至想离群索居而与天地日月永远共存也做不到，然而人的欲望抱负却是无限的，面对以有限的生命来企求无限的欲望抱负这个绝对无法解决的矛盾，心有不甘之下，只好发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浩叹了。

我认为只要参透了生死这一关，其实人们是有多种并不那麽悲观的选择的，是大可不必“独怆然而涕下”的。

消极的选择古已有之，追求现世心灵安宁、来世精神永生的各类宗教是也；积极的选择古亦有之，追求立德，立功，立言之人生三不朽（即所谓“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是也；半消极半积极的选择古更有之，追求“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是也；当然，消极、积极、半消极半积极兼而有之的选择自然是向所有人都开放的。总而言之，只要参透了生死这一关，人们是可以通过多种途径选择自己的快乐人生的，大可不必钻以有限的生命来企求无限的欲望抱负这个牛角尖而自怨自艾地“独怆然而涕下”的。

但话又说回来，陈先生的《登幽州台歌》作为一首振聋发聩的警世箴言来理解还是具有极其深刻的意义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深沉感叹提醒我们时刻想起人生之短暂有限，“念天地之悠悠”的明确表述则进一步提示我们珍惜我们暂时拥有的有限的每一瞬时间，在这永恒的世界上戒惧惕厉，好自为之，对我们暂时拥有的有限的生命而言，我们实在没有足够的犯错误后重新来过的本钱。一个人若虚掷生命、蹉跎一生，他才真应该““独怆然而涕下”，只是那时哭也晚了。

有鉴于此，我将陈先生的《登幽州台歌》略改几字，反其意而用之，作为本文结尾，陈先生九泉之下有知，想来也不会怪罪罢。《登幽州台歌》新编曰：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奋然而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