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氏強姦學補璧

蘆笛

八、九年前，馬悲鳴首倡 “強姦是強迫作愛”說，某位“不平”先生當即在《多維觀點》上發表了《“馬氏強姦學”雜議》，誣衊馬家的女眷被強姦。最近冼岩先生又在多維網上以專稿發文，先後寫了《被催眠的余英時》和《從“強姦”到“洗腦”》，專在“強姦”上立論，以其為中心概念，把帝國主義侵略簡化為個體層面發生的強姦犯罪，將宋儒發明的傳統婦女節烈觀作為“民族主義”的內涵，並據此雄辯地證明了余英時老是“二奶”、“強姦犯的辯護律師” 、“強姦犯與被強姦者雜交而成的後代”。由此看來，多維網還真是“強姦學”的發祥地。

由是便不禁要想想強姦問題，發現某些國人的強姦觀果然與眾不同，起碼和西方人的不一樣。

冼先生為何對強姦感興趣呢？那是因為在他看來。“同樣的行為放到民族層面”不能“具有與個人層面截然不同的道德邏輯”，人們在個人層面不容許強姦，當然在民族層面不能容許侵略，蓋民族層面的侵略，其實也就等同於個人層面的強姦。

至於這等式為何能成立，冼先生貴人事忙，沒來得及解釋。他甚至沒有給出個“強姦”的定義。作為“強姦學”的創始人之一，這未免草草。區區不敏，不揣淺陋，想來填補冼先生留下的理論空白。

不需要什麼智力便能看出，冼先生的“強姦”乃是廣義的，並不專指強迫性行為，指的其實是“強暴（violate）對方自由意志和權利”。帝國主義侵略與強姦的相似之處僅在這一點。除此之外，只有智障或別有用心的同志，才會把反侵略等同於反強姦。

例如日本當年被老美用大炮轟開國門“強姦”了一番後，趕快師夷伎以制夷，反過去先後“強姦”了俄國和英美。若您要以為被強暴的婦女也能這麼做，那一定是有病。又如被強姦的婦女自有司法系統主持公道，而國際上您若想找個青天大老爺為您作主，便門兒都沒有。遠的不用說，伊拉克還擺在那兒呢。

這些重大區別當然決定了不同層面的受害者的應對方式的根本不同，對於被侵略國家來說，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應對，不是道義譴責。這其實就是余老的意思。我實在看不出錯在何處。

這當然不是說不該對侵略者作道義譴責，只是說，這不能成了咱們的唯一專業。如果這就是愛國，那麼這國未免也太容易愛了，不就是動動嘴皮子罵人麼？誰不會？難道還需要痛苦學習，長期訓練？

而且，要從道義上譴責，就得先弄清強姦錯在哪裡。在文明人看來，它錯就錯在違反他人的人權特別是自由意願上。同樣是性關係，兩相情願就誰也管不着（里弄小腳偵緝隊和冼先生除外，他對於“始則被日本統治，繼則依附於美國的台灣”頗有微詞，似乎“被日本統治”乃是台灣人而不是全體中國人的羞恥，而“依附於美國”也就與賣淫無異）。但若人家不願意還要“強迫作愛”，那就是侵犯了他人的自由意願和基本人權。所以，性關係只是強姦犯罪的形式，不是其實質。強姦犯罪之所以令現代文明人不能容忍，不是因為它使得受害人喪失貞操，而是因為它嚴重侵犯了人權，其惡劣程度僅次於謀殺。這就是現代文明人的強姦觀。

中國人傳統的強姦觀可不是這麼回事。為社會認可的合法性關係的前提並不是兩相情願，而是不能破壞女性的貞節，而所謂貞節，就是男人對女人壟斷性占有權。所以，無視女方自由意願的買賣婚姻、包辦婚姻、童養媳、納妾等等都是合法的，但強姦和通姦則絕對不能容忍。那不是因為它們侵犯了女性的基本人權，而是侵犯了物主的壟斷權。同樣是侵權行為，它與西方的強姦侵犯的權利的性質完全不同，更像偷盜搶劫一類犯罪，只是盜竊的財物更貴重，而且無法賠償或彌補罷了。這就是為何現代漢語還保留了“偷了誰誰的老婆”的說法。

正因為婚外性關係更類似於偷盜，所以懲罰對象並不限於男方。如果是通姦，則女方就變成了“內賊”，必須處以極刑。如果是強姦，則女方就被全社會合力鼓勵自殺，因為寶貴的“貞操”已經失去了，再也無法找回或修復，受害人從此失去存在價值，當然社會的唯一合理希望，就是她能從容自盡。

這就是傳統中國人的強姦觀，它其實和受害人的人權毫不相干，由此發展出來的貞節觀，當然也不是對女性的愛護，而是教導女性必須以性命捍衛未來或現在的主人的壟斷權。“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就是從這兒來的。

這似乎也是冼先生的強姦觀，否則無法解釋他何以如此痛恨余老的“應付”說，諷刺道：“主要看你怎麼應付，應付不好，強行反抗可能送命，至少也要受傷；應付得好，服侍有錢有勢的爺們高興了，說不定還能成為一段佳話，甚至混個二奶什麼的噹噹。”這諷刺的整個道義基礎，不就是傳統貞節觀麼？

待我點破這點後，冼先生忙着來修補了，趕快追加解釋：

“這不僅關乎歷史的真實，而且關繫到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何認識自我，如何自我定位，如何把握自己與其他國家的關係。”“所謂‘拿來’，必有一個‘拿’的主體，這個主體必須具有獨立的精神意志，不能喪失自我，以西方人的意識為意識，連被侵略欺凌的歷史都要否認。”

很高興冼先生終於看到了“獨立精神意志”的基本權利，看到了“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如何認識自我”的重要性。

可惜這還是幫不了冼先生的忙，因為問題立刻就來了：中國人幾時有過獨立精神意志？咱們有的不就是黨的精神意志麼？如果冼先生指的就是這個，難道我黨還需要您的鼓勵才能任意行使這“獨立精神意志”？人家有的是槍桿子，沒您幫忙也能對付。５７年和８９年人民試圖起來極有限地表達獨立於我黨之外的精神意志，結果如何大家不是有目共睹麼？

如果冼先生指的是民族的獨立精神意志，那您不是煽動反黨麼？請問中國人的獨立精神意志是被誰剝奪的？難道不是我黨而是帝國主義強盜？

誰都看得出來，冼先生絕對不會是後一個意思。所以，要維持他的“民族主義”，他便別無選擇，只能把“強姦”分為兩種，用林思雲發明的表述方式來說就是“他們的強姦和我們的強姦”，他們亦即帝國主義的強姦才是強姦，我們亦即我黨的強姦則是主動作愛。對前者必須滿腔怒火，對後者必須無限感激。這才是咱們的“民族主義”的真諦。

明乎此，則不難立即看出冼先生的質問“難道因為鄉下姑娘不懂法，有錢大老爺的強姦就無所謂是非對錯了嗎”中的“有錢大老爺”，乃是專指鬼子，並不包括國產老爺。

所以，哪怕毛澤東的“大躍進”使得全民生命財產和國民經濟蒙受了比抗戰還嚴重的損失，哪怕是他強暴全民意志，逼令全民變法易服學俄語，下令“向蘇聯學習”，尊蘇聯為“老大哥”，跪求蘇聯主子派兵幫他打內戰並無限期駐兵旅順港，哪怕他拱手向幾乎所有的鄰國包括尼泊爾在內都出讓了領土，哪怕他發動文革，堅決徹底全部乾淨地毀滅傳統文化遺產，並瘋狂迫害一切膽敢接觸“封資修黑貨”的人，他都是中華民族“獨立精神意志”的表現，都是永久的民族英雄。哪怕“鄉下姑娘”比“有錢大老爺”更懂法與更守法（例如５７年與８９年的“姑娘們”），“有錢大老爺”任意強姦都是應該的。

反過來，哪怕八國聯軍入侵中國是中國政府對之宣戰引出來的應戰，根本無從談什麼侵略（姑不說那些違反古今中外的一切法律的罪行諸如毀滅他人財產、殺害教士教民乃至駐外使節、圍攻使館區等等），而且有的國家如美國還主動退回了部分賠款，我們也要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那些一世紀前發生的事，以免大眾的注意力一不小心轉移到關乎切身利益的內政上來。就連講民族恨，您也得小心了，萬萬不能提到給中國帶來史無前例的民族災難的蘇俄帝國主義通過中共在中國發動的代理戰爭和直接侵略。

由此更衍生出了冼先生獨特的“洗腦觀”，在他看來，洗腦的本質不是個體的自由意志被政府強暴，個體獲得充分信息並作出獨立思考的權利被政府剝奪，而是“凡思想被某一種觀念或思維定勢所左右，看不見與此觀念有悖的明顯事實，即可稱為‘被洗腦’”，哪怕這是人家自由作出的判斷也罷，只要“看不見”他詮釋界定的“事實”，“即可稱為‘被洗腦’”。

一言以蔽之，中國人的自由意志和基本人權只能由本國統治者肆意蹂躪，決不能讓外人違反，甚至不允許外人說三道四，這就是咱們“如何認識自我，如何自我定位，如何把握自己與其他國家的關係”的努力方向。

說到底，中國政府的“主權”，其實不過是“任意蹂躪草民的權力”，與國家利益毫不相干。愛國英雄們捍衛的也就是這神聖權力，而這就冼先生為何把宋儒的貞節觀用到了民族層面：兩者都是捍衛主子對奴隸的壟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