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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下的小鬼兒(上-23)
送交者: 08惠五 2008年09月23日09:01:39 於 [天下論壇] 發送悄悄話

        坐上車後便站在後門兒沒動,雖然有空位但一想就幾站地站會兒吧。靠在後門兒的欄杆上等着下車,一個看樣子是外地出差來的男人背着個包兒站在了我邊兒上。他可能是這站就下,我往後退了一步給他讓地兒,退步時踩在了一個人腳上,忙回頭兒想道個謙,結果這人就跟沒感覺一樣根本沒看我。只見她緊緊地跟在那男人身後,臉上表情有些僵硬緊張,左手挎着一件衣服蓋在了那人的包兒上,右手在衣服底下動換着。呀,這不是在玩兒貨(偷錢包)呢嘛!

        不會吧?這是一個女孩兒,看樣子比我大一兩歲。我想躲開這是非之地,可一看我要是躲開坐在後邊兒座位上的人正好能看到她的舉動。猶豫了一下兒,一想都是同路人就給她義務的當一下兒簾(遮擋,掩護)兒吧。 車進站了,那人下車時一顛動我看到他人造革的書包拉鎖兒上還鎖着把小鎖兒,可挨着拉鎖邊兒上卻有一道新碴口兒的大口子。真他媽蓋了,這女孩兒還是玩兒青子(用刀片輔助偷竊)的。不過看的出不是科班兒出身的老手兒,這口兒要是開在下半部就對了,從上邊兒開那手得往裡邊兒伸多深啊?還容易使丟者過早地發現,怪不得看她那麼緊張費勁呢。

        還好那人只顧急匆匆的趕路沒有看自己的包兒。我看看她再看看她藏在衣服下的右手。她似乎覺到了我知道她在做什麼,便緊張的移開視線,右手仍藏在衣服下沒敢動。

       “不用躲我,如果剛才我躲開這兒早被後座兒上的人看到了。快收好吧。”我眼睛沒看她向前一步站到了車登上說。

        到站後我下了車,看到車站後有個小食品店就走了進去。這裡只賣糖果兒糕點,先買點糖果兒,夜裡餓了可以吃。我買了點兒巧克力,看到有“牡丹”煙就買了一盒兒想解悶兒時抽。

       “半斤巧克力九毛二,牡丹五毛三一共一塊四毛五。”

       聽着售貨員兒算賬我遞過一張十塊的等她找錢。

       “同志,有巧克力夾心兒餅幹嗎?”

       喲,又是她。她向我嫣然一笑,我稍微一愣很快也回之一笑。

       “沒有。您給十塊找您八塊五毛五。”售貨員兒同時回答了我們兩個人。我把錢收好,將糖和煙放在了軍挎里轉身向外走去。

        “你是哪個大院兒的,同學?”這分明是拍婆子的常用套語,可這應該是男的問女的啊。她一個女孩兒怎麼也這樣說呀?

        哦,對了,這叫倒拍。看她等我回答,張口說道:“總政的。”

        狡猾的狼學會隱蔽自己了,我用上了佩猴子為我編過的瞎話。她笑着又問:“叫什麼呀你?”

        “肖明明。”既然已經用上了就用到底吧。她上下打量着我說:“你怎麼不問我叫什麼,哪兒的?”

        “哦---我不---噢,我忘了問了。”我差點兒說我不想問,可覺得太沒禮貌了便改了口。趕忙又補了一句:“那你叫什麼呀?”

        “我呀,我是你姐姐,當然也姓肖啦。我叫肖紅漪,文化部的。”她沖我擠着眼兒調皮的一笑,和剛才偷錢包兒時的神情判若兩人。

        那會兒的女學生張口就是某大院兒和什麼部的,好像不是這地兒住的就不是婆子。她的裝束很特別,完全不是當時婆子們流行的打扮,引起了我的好奇。

        她穿一件淺藍格子的短袖兒的確良上衣,裡邊不是小背心兒而是乳罩兒。那乳罩兒清清楚楚地透過的確良上衣襬在路人眼前,這在當時真可謂大膽的舉止。下穿一條暗白色黑豎道兒的毛滌褲子,褲線筆挺。腳上是一雙腳面交插道兒平底兒白皮涼鞋,一雙肉絲襪子,每個腳趾都清楚地露出。髮型兒就更別致了,齊至耳垂兒的短髮披散向後,用一根兒白緞帶束着,在飄逸中帶有幾分莊重。完全是大人,即便是大人在當時也是少有的裝束。

        “漪是清澈的意思,怎麼能與紅相聯呢?”我問她。

        “喲,沒想到你還有點兒墨水兒。我以前叫肖瑗漪,文革組織紅衛兵時我自己改的。插隊以後又想改回來,尤其是一回北京來玩兒就更想改了。可一想還得去派出所太麻煩,就沒改。今兒聽君一語,茅塞頓開,還真得去改。”她調侃地說。

        這使得我注意地觀察了她的五官。她長得算不上漂亮,個子也不高,但看上去很有教養,不俗氣。

        “咳,我也是瞎說着玩兒的。有什麼墨水兒啊,五年級都沒上完就文化大革命了。”我覺得和她說話很隨便,沒有拘謹的感覺。

        “你這會兒想上哪兒去呀,要是沒什麼事兒就陪我在這兒等會兒我妹妹。”

        這時對面兒開來一輛向白石橋兒方向的車進了站,她仔細地看着每一個下車的女孩兒,可能沒有她妹妹便又問我:“行嗎?問你呢!”

        “哦哦,行行,我沒什麼事兒就是想找一個飯館兒吃點兒東西,我餓了。”我說。

        “等會兒咱們一塊兒去吃,我們也沒吃呢。這兒也沒飯館兒,科學院裡邊兒有一個。待會兒我帶你去,正好咱聊着天兒等我妹妹。”她高興地說。

       “等你妹妹,是親妹妹嗎?”我主動問她了。

       “嗯---不是。可比親妹妹還親。”她眼珠一轉,似乎在問自己是不是比親妹妹還親。  

        “你妹妹來了。”我指着對面兒馬路邊兒上一個東張西望的女孩兒對她說,她看到後跳着喊道:“小盛,我在這兒呢。你怎麼才來啊?”

        說着她向前跑了兩步。那女孩兒跑過馬路和她拉着兩手說:“咳,別提了。我找半天都沒找到我弟弟,沒鑰匙開不了家門,今兒咱們只能住招待所了。”

        “沒關係,就住一晚招待所吧。對了,我給你介紹一下兒,這是肖明明,總政的。”她指着我說,又往前一推那女孩兒對我說:“這是我妹妹黎小盛,四零一所兒的。怎麼樣麼盤兒靚不靚?她爸是四零一所所長。”

        我不知道這四零一所是幹什麼的,這所長官兒多大。為什麼她們嘴裡老是不離哪院哪部的,爸爸是幹什麼的呢?這使我很反感,便勉強對她說:“你好。”

        她看看我說:“你好!”

        “走,咱們先吃飯去吧。”肖紅漪說。我確實餓了對她倆說:“對,去吃飯去,我早就餓了。”

        她倆拉着手走在前邊兒,到了拐角兒處較暗的地方倆人還摟在一起親了起來,真是比親姐妹還親。黎小盛看我離她們那麼遠說道:“你快點兒走啊!你怎麼跟林副主席似的,老低着頭兒想事兒。快,跟我們一塊兒走。”她走過來拉着我的手,三個人並排向科學院裡邊兒走去。

        黎小盛高高的個子,長得白白淨淨鼓鼻鼓臉兒像個小瓷人兒。穿着一件和肖紅漪一樣的襯衣,黑色的毛滌褲子很合體,襯托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姿。她腿很長,走起路來非常健美。腳上穿着一雙黑皮涼鞋,沒穿襪子,兩隻又白又嫩的腳十分秀氣。這兩人和當時的婆子們大不一樣,我心裡在想:看她們很文靜,怎麼會偷錢包兒呢?

        “有煙嗎?”黎小盛問肖紅漪。

        “喲,忘了買了,你們在這兒等一下兒,我去買。”肖紅漪剛要往回走我想起我剛買的煙趕快說:“我有。”

        我把煙遞給黎小盛,她一看說:“嚯,紅牡丹。”她撕開一角兒錫紙,遞給肖紅漪一根兒,又拿出一根兒給我,我搖搖頭說:“我不抽煙。”

        “不抽你買?”她奇怪地說。

        “買着玩兒的。” 看她們深深地吸着我高興地補了一句:“就是給你們預備的。”她笑了。

        “你說咱們村兒五個人回來了四個,就剩李紅兵一個人兒她也呆得住?”肖紅漪說。

        “我最煩李紅兵那假革命勁兒了。心裡早就想回北京,嘴裡還老喊着紮根兒一輩子。她不是不回來,是想回來就不回去了。聽說她家正在給她托關係,走後門兒往回調呢。”黎小盛憤憤地說。

        “誰讓咱們老頭兒都完蛋了呢。當初斗王光美時我還代表清華附中紅衛兵發言,晚上回到家我爸正在部里挨斗。我一聽老頭兒是劉鄧黑線兒上的人,當場就表示與他劃清界限,脫離婦女關係,咱得站在毛主席一邊兒啊。誰知第二天一到學校李紅兵就說我現在已是狗崽子,開除了我紅衛兵不說還非讓我寫揭發我爸的材料兒。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我爸哪兒有反毛主席的行為,結果我倒成了包庇劉鄧黑幹將的反動狗崽子了。我爸自殺後我就沒出過家門兒,我覺得一切都是假的。文革初期時自己是那麼衝動,破四舊,抄家,斗地富反壞右,處處沖在前頭。現在想起來都不敢相信,剛十五歲的我竟每天輪着皮帶打人,多麼兇殘,野蠻啊。可這樣兒才是響噹噹的毛主席的紅衛兵。幾個月後‘老子英雄兒好漢’的我成了‘老子反動崽兒混蛋’的狗崽子。歷史開了個大玩笑,命運捉弄人,倒也教誨了我:一切政治革命的急先鋒都不過是跳梁小丑兒,沒幾天蹦頭兒。人類發展是要遵循自然規律的,違反了社會自然的進展,無論這人多麼偉大,歷史都會證明他是小丑兒。

       我去插隊跟李紅兵可不一樣,她去時真是響應毛老頭兒的號召搶着報名,連當兵的機會都放棄了。我不過是為了脫離這鬱悶的環境才去的。現在人家老頭兒在位有權,不定哪天人家就徹底脫離山溝溝兒了。你也有希望,你們老頭兒雖然也倒了但還活着。怎麼也有個關係能托托,我這輩子也就是個山西婆姨了。”肖紅漪很傷感地說。

        “咳,托誰去呀,自從我爸一倒,我們家早已是‘門前冷落車馬稀’了。咱倆自從到山西就沒分開過,咱不是發過誓嗎?這一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永不分離!你放心,我爸就是你爸,除非他把你也弄回來,不然你回不來我也不回來。我爸雖然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整天在牛棚里一句話不說,跟死人有什麼區別?其實你爸我爸都是毛老頭兒發動的這場權力之爭的犧牲品------”黎小盛的話還沒說完肖紅漪捂住了她的嘴:

        “噓——你別胡說。”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看沒人注意又說:“有些話心裡明白就行了,沒必要非說出來。現在最容易當的就是反革命。”

        “我才不怕呢,我倒真想嘗嘗這反革命的滋味兒。”黎小盛滿不在乎地說,還飄了我一眼。

        看來她們都是心靈受過傷害的人,這一下兒把我與她們的距離拉近了。我馬上大聲兒說:“甭看我啊,剛才你們說什麼我全沒聽見。”

        她倆會心地笑了。

        “哎,到了。”黎小盛指着一個餐廳說。我們仨人走了進去,黎小盛要去開票兒,回過頭兒問我:“你吃餡兒餅還是包子?”

        “今兒咱們剛認識得我請客。”我搶着走過去開票兒。要了一條干燒魚、一個四喜丸子、一個魚香肉絲、一個砂鍋雞片兒、三碗米飯,總共花了十二塊七毛五。

        服務員把飯菜一一端上來後,她們倆說:“噢,這麼多菜,今兒個得足塞一頓兒了。”

        我也很餓,三個人唏哩嘩啦的往肚子裡囫圇着,風捲殘雲。一會兒我們三同時發現魚幾乎沒人動,誰都怕吐刺兒麻煩。

        哈——黎小盛剛一笑我們倆也笑起來。

        “你今兒晚上也跟我們一起住招待所吧。”黎小盛對我說。我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又為有地方兒睡覺了喜出望外:“可你們倆女的我一個------

        “去你的吧,想什麼呢?你還沒精神到我們姐兒倆想和你睡覺的程度呢啊!”說着她們倆哈哈大笑起來。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

        “行了,你別說了。這招代所是分男女住的,我們倆在一樓,你在二樓。一屋可以住四個人。你記住你叫黎小傑,是我弟弟。”黎小盛收住笑認真地說。

        我們住進了“四零一所”招待所兒。我同屋還有兩個男的,是從幹校來北京出差的,明天就回去。他倆認識黎小盛但沒見過黎小傑,聽黎小盛說我是她弟弟後老想和我聊天兒。一會兒問我學校現在學什麼,一會兒又說“你爸爸愛吃大蒜是吧,每次都讓我們給他帶好多”,我怕說漏了餡兒就說:“我明兒早上有事兒,我得睡覺了。”便把頭轉向牆假裝睡去。

        他們倆不再問我自己聊了起來,從他們聊天中我知道了這“四零一所”就是原子能研究所兒。我睡不着,想着這樣下去也不是常事兒,應該離開北京到外地去。想起剛才肖紅漪說她們是插隊的,就想去哥哥插隊的地方看看去。可又一想他那麼要求進步,如果知道我現在是從學習班兒跑出來的肯定讓我回來。就算他不知道,將來學習班兒發現我躲在他那兒對他的影響也不好,我不能連累他。到柳雲那兒去?不行。那兒是兵團,半軍事化。要是賀大頭懷疑我去找柳雲會通知那兒的,那不是自投羅網嗎?要不去山西牛大他們插隊那兒去,地址是---上回和藍平碰上過牛大他弟弟,說他哥在---榆次縣黃---彩公社---下黃彩大隊。沒錯兒,是這個地址。明天就去山西找他去,牛大人不錯,嘴也嚴,不會和別人兒說的。想好了去處兒不一會兒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兒我就起來了。她們倆還沒起,想去道個別,又怕她們屋有別人兒,這麼早敲門兒不合適。就來個不辭而別吧,有緣的話將來還能碰面。

       

我先去北京站買好火車票,又去商場買了許多吃的東西。聽說插隊的人最需要掛麵,又買了十斤掛麵,一看這些東西夠我拿的了,才不敢再買什麼了。

敢情這黃彩公社離榆次縣城還有二十多里山路。這下兒可累壞了我,連背帶抱地走在山坳里。一路又看不到任何人,覺得這二十多里太長了,怎麼總也走不到呀。

經過一座山洞,入口時沒想什麼。走到裡邊時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後悔當初來時準備不周,要是帶個手電多好啊。只好瞎走,過了會兒不知是習慣了還是快到出口兒有了光線,能看到點兒路了。

        兩個綠點兒,真亮。呀,狼!我把手裡的東西呱嚓扔在了地上,伸手從軍挎里抽出了菜刀,汪,汪汪!

        狗?哪兒來一隻狗啊?後面一片白花花的,羊,一群羊。當我看到一個老鄉頭裹毛巾手握牧羊鞭時,才知道我已到了黃彩公社境內。

        我手中的菜刀着實嚇壞了這羊戶兒,當他明白了我把他的牧羊犬錯當成狼時憨厚地笑了。他告訴我去下黃彩不遠了,走過這個山坳就會看到。

        出了這山洞我眼前一亮,嘩嘩嘩——腳下溪水潺潺,清澈見底,水中頑石鋪路,一路踏去,猶如演練梅花樁步兒,使人精神為之一振。喔喔喔——抬頭仰望,一線藍天高掛山頂,兩旁高峰聳立,絕壁之顛山雞啼鳴。真乃山中奇景,世間仙境。

        人說山西好風光,地肥水美五穀香------

        怪不得閆老西兒那麼堅決抗日呢,誰捨得把這錦繡河山拱手送人啊?更甭說來者蠻夷。

        總算到了下黃彩,可這知青點兒里一個人沒有。甭說找牛大,連個北京插隊學生都看不見。這屋裡又髒又亂,有兩床棉被都沒疊起來,就團在土炕上,遍地瀝瀝拉拉的紙屑、柴禾杈兒,一片淒涼景象。可見這些知青們是在怎樣度日。

        我呆呆地坐在知青點兒,想自己這趟算白來了。怎麼辦,走?今兒是不可能了,我已經累得一步都不想動了。

        “寇塞子,你在這兒探頭探腦的幹什麼呢?這兒可沒人兒,你是不是又想拿點兒什麼啊?”

        嗯,這不是北京人兒嗎?怎麼是個女的啊?我站起來向外走去。

        “俄看到有人進去啦,是個沒見過的北京娃,就想看看是哪一個。”一個三十來歲的農民對一個身背紅十字藥箱的女知青說。

        “哎,請問你是哪村兒的,找誰啊?”那女知青看到了我。

        “我從北京來看牛志剛,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我總算看到個知青高興地問她。

        “唉,這個知青點兒的男知青沒有一個在隊裡呆着的,我也不知道他們都上哪兒了。我是公社衛生院的,到各村兒巡回醫療。昨兒才到這兒的,看這兒沒人兒就住在這兒了。”

        “噢,那你今兒是不是還要住在這兒啊?因為這麼晚了我沒------

        “這沒關係,這兒有三間屋呢。你在這兒住吧,正好兒等着他們回來。走,咱們進屋說去吧。”我們向屋裡走去,那農民看看我,也跟在後邊兒站在了門口兒。

        “寇塞子,去走吧,你在這兒幹嗎?”她看那農民進又不進來,走又不走地站在門口賊眉鼠眼的往裡看就轟他走。

        “好吃不過肉,受興不過透。俄走,俄不看啦。”寇塞子笑得很詭異地說。

        那女知青突然抄起門後的扁擔,手舉着作勢要打寇塞子,嘴裡說:“你這下流的東西,快滾,要不我可打你啦!”

        “俄走,俄走。嘿嘿,嘿嘿。”寇塞子笑着跑了。

        “他說什麼?”我問這女知青。

        “他這狗嘴裡還能吐出象牙來。甭理他。對了,你叫什麼呀?”她沒回答我的問題反問我。

        “我叫沈猛,你呢?”

        “我叫李萍。你先坐會兒我去燒點兒水。”

        她走到柴灶前把灶鍋洗了一下兒,倒進水,抱來柴禾點燃後看看着起來,又加了一點兒柴禾撣撣手回到屋裡。動作是那麼熟練麻利,真像個農婦。她長得雖不漂亮,可很有個性。高鼻梁高顴骨,線條分明,眼不大卻很有神,一看就是個好強精明的女人。

        “水這就開,你還沒吃飯吧,先喝點兒水,我馬上就做飯。”說着她摸自己兜兒,又去翻藥箱兒。

        “你找什麼?”

        “我那兩毛錢哪兒去啦?我要給他們留下錢才能動他們的糧食,藥箱兒里也沒有。”她皺着眉頭說。

        “不用,我這裡有許多北京帶來的吃的,還有掛麵呢。”我打開提包將吃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嚯,這麼多好吃得,虧你怎麼背來的。”她笑着說。

        “你先嘗嘗這點心,很久沒吃北京東西了吧?”我打開一包點心放到她面前。

        “可不是嗎?我都有一年沒回家了。你不是老三屆的吧?”她吃着問我。

        “嗯,不是。我是七零屆的。”我不想和她說瞎話。

        “那你怎麼不上學,跑這麼遠來看牛志剛?他是你什麼人啊?”她有些奇怪。

        “現在這學有什麼上頭兒。我和牛志剛從小兒在一塊兒玩兒,在北京沒事兒想出來看看就跑這兒來了。”我只能真話假話都說了。

        “我知道了,你是個小玩主。我不認識牛志剛,從沒見過他什麼樣兒。早就聽說他是個玩主,插隊以後到處去玩兒,根本就沒在隊裡呆着過。那你們錢從哪兒來啊?”

        “我---不是玩主,不---知道。”我含胡其辭地說。

        “我有時還真羨慕他們,心想當個玩主也不錯。一年四季到全國各地游山玩兒水的,真自在。我都想當個玩主,就是沒人兒介紹。”

        她這番話說得我是哭笑不得,心說當上你就後悔。盡看見賊吃了,還沒看見賊挨打呢!

        “噢,水開了。沒有茶啊,就湊合喝點兒白水吧。”她站起拿了個大碗向柴灶走去。

        “寇塞子原來你沒走呀?你別老把別人都看的和你自己一樣,要聽你就進來聽。怪不得喜桃兒見着你就跑呢,這小日本兒的種兒能好得了嗎?”她在院子裡嚷着。

        我走去一看寇塞子正往門外走,一邊兒走還一邊兒回頭兒沖李萍笑。

        寇塞子是日本人占了山西時他娘被一個日本人強姦後懷上了他,那時他娘還是個大姑娘。生下來後他娘把她扔在了後山上,往回走時他那哭聲敲碎了做娘的心,又把他抱了回來。含着淚忍着羞把他養到十歲時他娘病死了。他叫什麼誰也不知道,打小村兒里人都叫他寇塞子,意思是日寇硬塞出來的孩子。

        寇塞子從小是在白眼兒中長大的,加之乞討都沒人願意給他,便靠偷偷摸摸混飯吃。他這偷是明偷,不管誰家只要一不留神他抓上個餑餑就跑。天長日久的成了個好吃懶做的惰汗,三十來歲的人遊手好閒,寧可從豬食槽子裡扒拉兩口也不願下地勞動。他這一生就信奉一句話“好吃不過扁食(餃子),受興不過躺着”。二十來歲後不知是在哪兒看見那男女之事了,又加了一句“好吃不過肉,受興不過透”。

        村裡有個姑娘叫喜桃兒,人如其名兒,長得真是柳眉鳳眼,杏臉桃腮。看見她你就不用去欣賞什麼杏花兒桃花兒了。他家不是本鄉的人,是他爹娘為了成婚從介休私奔來的榆次。她不但人長得好,心地還特別善良。只是她娘死得早,五歲上就跟着她爹相依為命了。她八九歲時就把家務活全包攬過來,操持的家裡比村里哪家兒都乾淨利索,里里外外忙活的儼然一個家庭主婦。十七歲那年過春節前她爹說回介休看看她奶奶去,第二天下起了大雪,沒趕回來。那雪下的出不了屋兒,喜桃兒趴窗戶一看山里山外白的像張窗戶紙兒。想把自己剪的剪紙貼窗戶上,便趴在那兒用哈氣哈玻璃上的凍霜。忽然看見豬圈裡有個白堆兒在動換,揉揉眼再看,那白堆兒一抖拉露出個人兒,呀,是寇塞子。這大過節的他還扒拉豬食兒吃,這天兒不凍死他?善良的姑娘想起鍋灶里有半碗昨兒吃剩的扁食。猶豫了一下兒,想想這寇塞子雖說是日本人的種兒可那也是他那沒人性的狗爹造的孽,這人也怪可憐的。平時給他個餑餑、餅子的,這大過年的讓他也吃倆扁食吧。

        她費了很大勁兒才推開屋門兒,端着扁食走到豬圈對寇塞子說:“塞子,過年了給你這扁食吃,吃完把碗放這兒就走吧。”她把碗放下就回到屋裡。   

        門開了,寇塞子走進來,他伸過碗說:“給俄口水喝吧。”

        喜桃兒嚇了一跳,心想爹不在家他怎麼進來了。就說:“你到外邊兒等着俄給你水。”

       “喜桃兒妹子,你爹出去俄知道,這大雪天兒他回不來,就讓俄暖和暖和吧。”說着還蹲了下來。

        喜桃兒後悔剛才沒插門兒。又想他也不會怎樣,就讓他暖下兒身子吧。便倒了碗水遞給了他。寇塞子慢慢兒喝完水還是沒走,兩眼直盯得她慌了神兒。喜桃兒說:“你走吧,俄一個大閨女不好讓你在這兒,快走!”

        誰知寇塞子一下兒掏出他那傢伙兒直挺挺地沖她走來:“妹子,這方圓百十里也沒你這麼俊俏的女兒,讓哥透透吧,就是死了俄也受興了。”

        喜桃兒羞得轉過身去喊道:“你這壞種,快滾!”

        寇塞子從後邊兒一把抱住她,那嚇人的傢伙兒硬硬的杵着她屁股。她使勁兒掙脫着想把寇塞子那倆髒爪子掙開,無奈那倆爪子如同鐵鉗般箍住了她。正當她無奈時只見寇塞子渾身一顫,嗷的一聲像只剛交配完的公兔子似的躺在了地上。閉着眼嘟囔着:“俄受興了,俄可受興了。”

        喜桃兒一摸自己棉褲上黏糊糊的一大片,氣得她跺着腳兒地哭罵道:“塞子,你就是個畜牲,你快滾。”

        寇塞子從地上爬起來煽着自己嘴巴說:“就這麼一個好人,還讓俄給糟蹋了,俄該死,俄該死。”

        喜桃兒的爹回來後聽了這事兒提着钁頭把子就去找寇塞子。喜桃兒死活拉住她爹,說也沒怎麼着,別打他,他也怪可憐的。

        可打那兒後,只要一看見寇塞子她離老遠兒就跑。

        說完這事兒李萍苦笑着說:“你說毛主席說讓我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還說很有必要。我們在這裡所聞所見都是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我真不理解怎麼那麼必要。做什麼可以大有作為?也許是我階級覺悟不高吧,總之放着文明先進的城市不讓我們去建設,卻在這愚昧落後的山村來受教育,還不如乾脆退化到原始社會去得了呢。刀耕火種,有母沒父的群居在荒山野林里算了。”

        聽她這話我哈哈大笑起來,她也不由得笑了。

        “我就願意聽這些農村的事兒,要是能換換,我還真願意跟你換一下兒,讓我也接受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這好辦,你今兒好好睡一覺,明兒跟着我到各村兒轉轉去,我讓你看看咱貧下中農的本色。”

        我們煮了一子兒掛麵,吃完後又聊會兒天兒,她說你睡覺吧我到那屋去睡。

        第二天她帶我去給老鄉看病,我才略知了農民的窮困、疾苦。那一間借用山坡掏出的、正面用磚砌出的半山洞的房子裡,又黑又髒。有的一家祖孫三代十來口兒擠在裡邊兒,除了一個大土炕沒有任何家具。她給一個娃娃看病時,那娃娃的媽媽懷裡還抱着一個吃奶的娃娃。小生命用盡力氣拼命嘬着她娘乾癟的蔫咂兒,終於放棄了努力,餓得哇哇大哭起來。

        在回來的路上,這社會主義的繁榮景象總是激盪在我的眼前,使得我很沉悶。

        “怎麼樣,感受到再教育了吧?”她看我不說話就逗引着我。我苦笑一聲說:“舊社會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現在是‘朱門酒肉無,處處飢兒哭’啊。”  

       “行,沒白來,有體會。”她大步向前走着,嘴裡讚許着我。“哎,喜桃兒,你做啥子去?”

        這就是喜桃兒,土布素衫遮不住的美。那粉面桃花,不笑自媚 的嬌態,婀娜如柳,高高挑挑兒的身姿,真可謂仙女兒下凡了。可惜她生在這窮山溝里,要是讓如今的星探們逮着她,敢夜裡就撥張藝謀的電話。

怪不得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杭二州,比不上平遙、介休。

        看來這比不上不是比的風景而是比的美人兒,這山西的平遙、介休還真是出美女啊。

        夜裡我發起了高燒,不知是讓喜桃兒的美給我急的,還是昨兒一路出了不少汗到這兒一脫衣服着涼了。後半夜我就覺得難受,早上她來叫我一看我臉通紅,眼睛也是紅的。一摸我腦袋“呀”的叫了一聲兒,趕快拿過表來一試三十九度二。幸虧她是赤腳醫生,馬上給我打了一針柴胡,又用酒精給我擦身。我燒得忘記了後背的傷,她幫我翻身趴下後一撩我衣服嚇一跳:“你這後背是誰打的呀?”

        我沒有回答。她趴在我臉前又問了一遍,我真不知是說還是不說。她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便不再問了。只是說這傷沾上酒精可能會有點疼,我搖搖頭表示不疼,心說疼這字兒在我身上已經不存在了。

        在她精心護理下我很快好了起來,但我發現我們之間說話很拘謹了,她似乎是不忍看我有病而不管,是勉強住在這兒的。我便對她說,我好了,明天我就要回北京。

        早上她去一個老鄉家看病。我想這樣很彆扭,她好像不得不和我說話,我使得別人在勉強着自己,而自己也很尷尬。我決定馬上走。我寫了個條兒:

        李萍,我走了,謝謝你的照顧。那些吃得請你拿走,不然就壞了。謝謝。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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