顔魯公祭

在書法界，我不敢說100%的人學過顔書，但100%的人知道顔真卿。顔以後的名家，個個都在顔書上下過苦功。顔的名氣固然不及書聖王羲之，但對後世的實際影響力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從初中開始喜愛寫毛筆字，楷書初學柳體數年。後因好奇，想看看顔體是什麼樣子。沒想到一寫便放不下手，《勤禮碑》、《麻姑仙壇記》、《顔家廟》換着寫，間雜一點篆隸，至今已有二十年。我認為，顔體的博大精深是其他各家所不及的。最開始接觸行書是我學的是王右軍的《蘭亭序》和《聖教序》，習有多年。後一同學之父建議我改寫顔行。我選擇了《祭侄稿》和《爭座位》，沒想到一寫又放不下。大家都認為《蘭亭序》為天下第一行書，《祭侄稿》為天下第二行書，理論界有人認為兩者排行應該互換。但我更喜歡《爭座位》。感覺顔行書氣勢充沛，千變萬化而又自然質樸，有極強的藝術感染力。王羲之的行書是比不了的，更別說其他名家了。

顔魯公不僅字寫得好，做人也是楷模。他在朝為官，以清正名世，因此遭到幾乎年有宰相的忌恨，不停地被貶來貶去，但始終個性不改。直到年近八十為奸相盧杞陷害，送入敵營，為叛將所害。安史之亂剛起，河北二十四郡逃的逃，降的降，獨魯公所守的平原郡頑強作戰，並打了戰爭開始後的第一場勝仗。大唐中興，李郭戰功固然為首，但若不是真卿、杲卿兄弟在敵人背後的強烈牽制，光弼與子儀恐怕連顯身手的機會都沒有。魯公在永泰元年，官封刑部尚書，爵為魯郡開國公，正二品大員（唐朝的一品一般只授予勛臣宿將，有時候宰相也才二品）。若照現在的權力、資歷來看，是個政治局委員級的。但他居然窮到家中無米下鍋，吃了幾個月稀飯後不得不向老朋友李光弼寫信要米──連現在的村長都不如。面對叛將李希烈的威逼利誘，他毫不退縮，從容就義。在中國歷史上，顔真卿是人字並重，始終受人敬仰。

成為基督徒後，我常想，到最終審判時，神會怎樣審判這位人品書品皆稱絕品的顔魯公？假如因他不知道耶穌的名字就要下地獄的話，象我這樣的基督徒怎好意思去天堂。我自己在面對魯公以及其他有偉岸人格的先賢是，渺小二字可能都顯抬舉。有一位非基督徒科學迷說，假如上帝將愛因斯坦這樣的天才發配到地獄，他願意跟他同去──坐而論道，何其樂也。對書法、歷史愛好者來說，是不是對魯公也有同樣的感情？

因此很多人開始懷疑神的不公：為什麼行為惡劣的基督徒，僅僅因為相信了基督就可以上天堂，而人格高大，行為高尚的古聖先賢們反而僅僅因不信（大部分人甚至從沒聽說過）耶穌就要下地獄，這到底是個什麼世道？萬惡的舊社會也不過如此。這一問確實義正詞嚴，有理有據，讓我輩基督徒立刻理屈詞窮。

但是這其中有一個小小的問題，“好”究竟是怎麼定義的。看起來簡單，其實不然。比如肅代二帝、蘇黃米蔡及歷代文人直到我輩，都說魯公是個大好人（二帝還時不時將他貶幾下，可見不是什麼時候都當他好人），當然應該上天堂。但那些當朝宰相們，叛將安祿山、李希烈等，都說他壞得很。如果魯公上了天堂，他們不得跟上帝急紅了眼？正如九一一那些炸樓的人，在美國人人CNN那裡是大壞蛋，但在回民和半島電視台那裡是英雄烈士。所以，你如何讓全世界的人都說那是個“好人”是件難度極大的事。這個“好”的標準是不是存在，假如不存在，那某人太好了，一定要上天堂或太壞了，一定要下地獄就沒有意義。按照達爾文的進化論，生存競爭、繁殖後代是最高原則，這樣，敵對雙方為了取勝的任何做法都是好的，只要贏了就行。假如好壞標準存在，那以誰的為準？是美國的，原是回教徒的？假如真的有一個不依賴於你是美國人還是回教徒，是顔真卿還是安祿山的準則，那進化論就是錯的。這個哲學問題與本文無關，暫不討論。我想集中精力探討”天堂地獄“和”好壞“之間的關係。

第一步，我對那些譴責神將不信者統統送入地獄的達爾文們說，你這種關心一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二是杞人憂天，無事生非。為什麼呢？首先，大部分批評者根本就不相信有什麼天堂地獄之分，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你幹嗎對那子虛烏有的東西動真格呢？那些愚昧的基督徒要相信，由他去好了，頂多良言相勸一下就行了。其次，即使天堂真的存在，那也是基督徒們的天堂，非基督徒的地獄。顔魯公去蔡州勸慰李希烈時，李許以宰相之職，但魯公寧死也不答應。為什麼？在他看來，做李希烈的宰相比死還不如。基督徒的天堂是有神同在的地方，你幹嗎非要神把那些敵視他的人也收進去呢？現在沒見神的面都這麼痛恨，那以後每日常見日子還怎麼過啊？這不是強人所難，要顔真卿做李希烈的宰相嗎？

話說回來，那些譴責神的人當中，說不定有些人還真想去天堂──雖然他們不信甚至敵視神，否剛就不會因去不了而動怒了。對這些人，我的答案很簡單：天堂不是你們家的蔡園子，種瓜種豆，用化肥用大糞你說了算。按聖經的說法，天堂是神為信他的人準備的，怎樣進去是神定的。所以，想進去就要按神的規矩辦。就象你想移民美國，得到美國大使館簽證。如果真心想去天堂，就得研究一下神的規矩。

神的規矩何在呢？很簡單，就是”好人“進天堂，”壞人“下地獄。不過這個好不是美國人的標準，也不是回教徒的，而是神的。所以耶利米這個賣國猶奸可以進天堂，而同賣國者作堅決鬥爭的愛國志士們卻進不了。大衛這位通姦殺人的國王可以進去，而他的兒子，深受人民愛戴的領袖押沙龍則被拒之門外。不是耶先知、大衛王有多好，仁人志士、親民領袖們有多壞，神怎樣看他們才是決定性的。

神的好壞標準又是什麼呢？我一向反對對神作哲學式的研究，因為那樣是將神限制在一個框框裡，有違反第二誡的嫌疑。不過這個準則是神自己在聖經裡面主動提出的，並且希望大家都知道。按照耶穌自己的說法，就是相信神，並他差來的基督──這就是永生。信基督是什麼呢？就是信他在是救主，在十字架上死了，三天后復活了；為什麼要死而復活呢？是為了頂替人的罪，從而將人帶入神的國（天堂）。我們有罪，無力自救，耶穌完成了救恩，我們信靠他，天堂的門票就這麼簡單。所以承認有罪是邁向天堂的關鍵一步。聖經說，人人都犯了罪，虧欠了神的榮耀。要上天堂的人只此一途，別無他徑。

我們來看顔魯公。最終的審判權在神手裡，我們不能妄評。我是真卿的粉絲，若以後在天堂見到他，我會大喜過望。只是對照歷史材料，很難見他承認自己有罪的證據。他的敵我觀念非常清晰，涇渭分明。對敵人的恨我對皇帝的忠在他那裡是始終一貫的。《祭侄稿》和《爭座位》都表現出這種憤慨。在聖經中，聖徒們在同敵人做堅決鬥爭的時候，並不必然懷有這種個人的恨。有一位先知約拿因仇恨亞述人還被神管教了一番。事實上，在上天堂這個問題上，正義感很強可能不是件好事。耶穌說過：心靈貧窮的人有福了，天國是他們的。意思是感覺到自己很不足，有所需求的人，才有認罪悔改的可能性。品德高尚是件好事，但如果因此覺得自己有可夸的，沒有認識到悔改的必要，就離神遠了。

太史公在評價韓信時有一句話，叫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已。歐陽修在論中興第一名將，也是魯公好的李興弼時也用了類似的話。但實際上不光是這些良將們有這毛病，不信神的人都是這樣。他們認為別人是壞的，需要悔改，但卻相信自己是好的，沒有悔改的必要，也相信人類作為整體是好的，前途一片光明。

就象在天堂，信徒們得到獎賞不同。我相信在地獄裡，各人的待遇也是不同的。同樣是不認識神，沒有重生的人，有人堅守自己的良心，有人則如同妓女一樣。神曾說過，審判時要照各人的行為來報應。人的行為並不足以拿到天堂的門票，但在最終審判時，不是一筆勾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