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鄉客:童年片斷 |
| 送交者: 雲鄉客 2015年10月23日14:06:45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童年片斷 有一天妻子對我說,在微信上看到一則報道,提到某個國家的中文報紙,名字和我有淵源的那份很接近,不知道彼此之間有沒有什麼關係?我對她說,估計不會有什麼關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那裡發生了軍事政變,報社就被取締了,報社的高層還被軍政府通緝搜捕。報社中人風流雲散,有些追隨當地反對黨到了叢林裡打游擊,有些逃離首都躲到鄉村,有些遠走海外避禍。離開現在已經四十多年,這些往日的報人即使不是垂垂老矣,恐怕也沒有能力、魄力來經營一家報社。 妻子的話,引起我對童年時光的回憶。我記得報社最初的的社址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是一個大院子,裡面有很多間平房。印刷車間是一個大棚,印報機印完一頁紙之後,會經由一張類似大耙的金屬工具把紙張翻到承接架上,於是帶起一陣風。我們幾個小孩在院子裡跑得熱了,喜歡站到印刷機的尾端,享受那陣涼風。後來報社搬到了市內的一棟樓房,印刷車間不能隨便進出,我們就再也沒機會享受印報紙的時候形成的“大風扇”了。 那時我們一家住在一個類似城鄉結合部的地方。那是一個大雜院,有一座很大的兩層樓房,周邊還有一些平房,住了好多戶人家。養雞的住客在院子裡搭了一些雞棚,但是有些雞到了晚上不喜歡回到各自的棚子裡,反而飛到院子裡的樹上過夜。院子裡有一口大水缸,經常儲滿了雨水。家長有時把孩子帶到水缸邊上沖澡,過程很簡單,用缸邊的木勺舀一勺水,從頭淋到腳,搓吧搓吧就完事了。過沒多久,報社搬到市裡的一條大街上,那裡有宿舍,我就隨父母搬過去了。 當地有一種小吃很受小孩子歡迎,叫做“雪球”。按現在的話來說應該是“刨冰”,類似於如今的“沙冰”,不過簡單很多。小販騎一輛三輪平板車沿街叫賣,平板車上鋪着一條大麻袋片,一半作底墊,一半覆蓋着長條方形的冰磚。當有人要買“雪球”的時候,小販用冰鑿鑿下一塊冰來,在冰磚旁一座類似木工刨床的工具上刨。另一隻手就在刨刀下面把碎冰接住。刨滿一握了,雙手把碎冰捏成圓球狀,再澆上帶顏色的糖漿,一個經濟實惠的“雪球”就完成了。糖漿一般有紅、黃、綠三種顏色,分別帶有不同的果香。稍微加點錢,還可以往“雪球”里加餡。小販把冰刨到一半,用拇指在中間壓出一個小凹,舀一點煮得爛熟的紅豆到那凹里,再接着刨冰,捏圓成型。由於“雪球”很冷,沒有容器盛着,小孩要倒換着手拿着它然後用舌頭來舔,能吃好一陣子。我家大人說那“雪球”不衛生,嚴禁我吃,每次看到別人家的小孩在大太陽底下,捧着不同顏色的“雪球”舔得津津有味,我卻只有羨慕的份兒。還有一種很便宜也很流行的零食是一種水果,果實呈長圓形,有核。黑紫色發亮的外皮,果肉紫紅色。外皮很脆,味甜帶酸澀,有豐富的果汁,吃起來滿嘴紫紅色。我不知道它的中文名字,只知道當地人叫它做 been ,近似於廣州話“扁”的發音。回國之後再也沒見過這種果子,卻一直懷念着那種獨特的味道。很多年以後,我已經移居香港,有一次出差到泰國,在街上忽然看到有小販在賣那種果子,我馬上過去買一包。大大的簸籮上堆滿了黑得發亮的果實,小販用一個白瓷杯子把果子舀到窄長的紙包里,在上面撒一撮玫瑰色的鹽遞給我,我等不及回酒店,在街上就吃了起來。為了避免汁液濺到衣服上,我吃得很小心。也許是年紀大了,也許是心情不同,只覺得那果子酸澀,沒有什麼甜味,更沒有香味,再也找不回兒童時代那種歡愉的感覺。 報社搬到市內的一條大街上,是一幢多層的樓房。那裡很熱鬧,是廣東人最為集中的地區。我在那裡住的時候,發生過一件難忘的事。那是一個星期天,我起來的比較遲,報社早就開過了早飯,媽媽又正忙着,於是給了我一百塊錢,叫我自己到街上吃點東西。那時物價不高,100 塊是一筆大款項。我兜里揣着一百塊,沿街逛盪,看見每一個賣吃食的攤子都駐足打量一番。粥粉面飯之類太容易填飽肚子,先不考慮,賣雜七雜八小吃的是首選。留存在記憶深處的小吃有烤得焦黃的玉米,油光滑亮,看着就叫人垂涎。賣烤玉米的小販備得有兩種澆汁,一種是蔥油,一種是濃椰汁,顧客可以隨便選一樣澆到烤玉米上,烤玉米用竹籤串着,方便邊走邊吃。另有一種小吃是木薯,有烤熟的,也有蒸熟的,也是澆上濃椰汁,然後放到裁好的芭蕉葉上奉客。此外還有一些另類的小吃,譬如油炸蟋蟀就是其中一種。小販把蟋蟀掐掉頭和翅膀,往腹腔內塞一顆花生米,然後用油炸透,吃起來香酥脆,停不了口。我沿着食物街一攤又一攤地吃過去,意猶未盡,忽然一隻大手拉住我的小手臂。我扭頭一看,原來是報社的一位哥哥應了媽媽的請託出來把我找回去,這才知道我已經出來很久了。媽媽聽到我說那天的早餐花了四十多塊錢,當然狠狠數落了我一番,由此令我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學校放假的時候我會到外公外婆那裡住,那時他們已經搬到了離首都十幾公里的一個地方。外公是當時一位華裔富商的雇員,為公司管理着那裡的碼頭和倉庫。外公的住處是河邊的一排五間磚房,有一間是辦公室,其餘四間作起居之用。其他職員和工人住在稍遠的宿舍里。那裡有個很大的花園,種了很多茉莉花和果樹,由一位專職的園丁負責。又有一位廚師負責為我們做飯。園丁和廚師都是潮汕籍,外公教我和妹妹用潮州話叫他們阿叔。潮州話的“阿叔”發音和廣州話的“阿直”一模一樣,我們覺得很有趣,一天到晚圍着兩位“阿叔”轉,問這問那。外婆不用做飯,一天到晚變着法子給我和妹妹做點心,我們最喜歡吃的就是外婆做的“大菜糕”。外婆的“大菜糕”晶瑩透亮,有時會摻着淡黃色的蛋絲。大菜糕一般五、六公分厚,上面有一層約一公分厚的椰漿。外婆通常會叫我和妹妹到花園裡摘來茉莉花,洗過之後放在竹篩上晾乾,然後鋪到大菜糕的上面。帶着茉莉花香的大菜糕清甜爽脆,和着濃郁的椰漿,美味無窮!廚師阿叔不僅菜做得好,還會醃製各種醬料。我曾經從頭到尾看過廚師阿叔製作“魚露”,對整個流程記得一清二楚。阿叔把從漁民手中買來的小魚洗乾淨,略微晾曬,然後放進醃製用的木桶中。小魚可不是隨便堆疊,而是要一層鹽一層魚那樣鋪放。最後還要把一個木蓋子緊緊地蓋住木桶,讓小魚和鹽在木桶中自然發酵。我看到木桶接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個用木栓塞住的小孔,問阿叔那是為什麼?阿叔說,隔一段時間,把木塞拔出,讓桶內的液體流出來,就可以檢驗魚露的成色。阿叔告訴我,這次做魚露用的是雜魚,如果全部用“沙尖魚”來醃製的話,製成的魚露會更香。我不知道哪種是“沙尖魚”, 阿叔說河裡就有,還答應改天帶我去捕撈。 外公住的房舍就在河邊,有一列長長的陽台。那段河道不算繁忙,河上航行的大船並不多,到了周末,偶爾會有人在河面上滑水。就是那種前面有一艘快艇,牽引着一個腳踩滑水橇的人在水面上滑行的運動。滑水的人腳下濺射起高高的、大大的扇面,還向陽台上觀看的我們揚手致意,我和妹妹也興奮地揮舞着小手回禮。有一天,外婆帶妹妹到鎮上買東西,我不去,留下來纏着廚師阿叔帶我下河。阿叔問准了外公,就帶我沿着房子旁邊的小徑下到河裡。那時我還沒學會游泳,阿叔不敢帶我往深處走,只在岸邊水淺的地方玩。河裡真的有很多小魚,我們一下到水裡,他們就紛紛聚攏過來,在我們的身邊游來游去,有時還在我的身上輕輕地啄,不疼,痒痒的。阿叔用紗布給我做了一個小網兜用來撈魚,還告訴我那種體型扁圓,有長喙的小魚就是沙尖魚。別看那些小魚好像毫不設防,要把他們撈到網兜里也不是那麼容易,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撈到兩三條。我問阿叔,那不是要很長時間才可以撈到足夠的魚來做魚露嗎?阿叔說我們這是玩耍,人家是用大網來捕撈,一網就能撈起好多好多魚。園丁阿叔手很巧,除了茉莉花,還種了芭蕉和龍眼。有一次,我們吃過龍眼之後,想要自己重上幾棵,就請園丁阿叔教我們怎麼種。阿叔教我們挑了十幾顆飽滿的龍眼核,用清水沖洗乾淨,在一個小盒子裡鋪上河沙,把龍眼核放在河沙上面,再用河沙把龍眼核蓋住,等它們發芽。我們按照阿叔的吩咐,隨時留意着保持河沙的濕度。過了幾天,阿叔和我們一起檢查種子發芽的情況,看到已經長出了坯芽,我們都很高興。阿叔為我們準備了一小塊地,我們就在阿叔的指導下把龍眼樹苗給種到地里,打從那天開始,我們每天的活動就增加了新的項目 - 觀察龍眼樹苗的生長情況。假期結束,我要回市里上學,就托園丁阿叔代我們照顧那些龍眼樹。過沒多久,家裡就開始為我張羅回國的事,我也把種龍眼樹這件事忘了,多年以後想起來,卻已經無處尋問結果。 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域帶來不同的體驗,我在那裡上小學的經歷也很難忘。那時的華文學校條件不是很好,有一段時間我們是兩個班在一個大課堂里上課,由同一個老師分別教不同的科目。老師給一個班講課的時候,就安排第二個班的學生做習題,過一段時間就反過來給第一個班的學生布置作業,然後為第二個班講課。在這樣的學習環境下,大家的學習熱情卻都很高漲,每到誦讀的環節都鉚足了勁,扯起嗓子來喊,以致老師經常要大家降低聲量,以免影響另一班的同學。 我在那間小學學習了三年,成績還不錯。最為得意的是,老師經常叫我上台表演唱歌,因為報社裡好些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文藝細胞特別豐富,我在他們的薰陶下學會了不少國內和蘇聯的歌曲。其實我的嗓子很一般,也沒經過聲樂訓練,只不過是膽子大,不怕出醜 ,老師也就善加利用,鼓勵其他同學接觸、學習這類歌曲。漸漸地,我在學校里攢起了一點名氣,其他班級的老師都知道有一個會唱很多歌的小子。回國兩年後,有一次我到廣州的“華僑大廈”去見一位回國探親的長輩,碰上了一位姓楊的老師,她還能一口叫出我的名字來。楊老師還給我講了學校的情況和當地那兩年的變化,勾起我許多的回憶。 轉眼之間,這就過去了幾十年,那個國家經歷了戰爭的劫難,終於浴火重生,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祝願他們從此國泰民安,繁榮昌盛!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4: | 轉來大家討論:科普一下汪精衛吧! | |
| 2014: | 當初出國浪潮衝擊着高等院校每一個角落 | |
| 2013: | 陸小民:談談上海女人為什麼那麼嫵媚 | |
| 2013: | 老禿文科生啊,要被兒子譏笑地 | |
| 2012: | 在沖繩尋找中國痕跡(圖) | |
| 2012: | 門當戶對,同族外族? | |
| 2011: | 也談書法和藝術創新(一)臨帖怎麼來的 | |
| 2011: | 狸貓請進來 | |
| 2010: | 生為中國人,大獎也 | |
| 2010: | 野火:靜謐的日本(隨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