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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十:綠葉 (ZT)
送交者: Hoosier 2007年03月22日12:34:2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一

  華揚瞥了一眼,只見她的書頁上畫了不少綠杆杆,知道那些是她認為重要的句子,不由得撇了下嘴。巴枯廷Mikhail Bakhtin的狂歡節之說Carnivalesque那麼簡單,至於畫那麼多道道嗎?女孩子,頭髮長,見識短。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發言就說傻話。你當這是開舞會嗎?就知道梳理頭髮!你應該花時間來梳理你的思想,這兒是博士班的課程,就你這水平,怎麼混得過去呀?華揚心裡暗自說道。

  不過,她的頭髮的確美!金燦燦的,亮得耀眼。尤其當她穿着紅毛衣的時候,散開的披肩長發在她左顧右盼時從前胸滑到後背,又從後背滑到前胸,仿佛清風吹雨灑在薩竇納的紅岩上。第一次上課,華揚就因她那金髮,她那紅毛衣,她那左顧右盼的眸子而神遊象外,噢,薩竇納!在亞利桑娜碧綠的平原上,突兀地長出兩個巨大的山包。那次去遊覽,適逢一片烏雲飄來,微風將雨霧婆婆娑娑吹灑下來,被西斜的陽光映照得金晃晃的,第一次讓華揚知道什麼叫金雨。他佇立在山腳下看呆了,身邊沒有雨,山頂裸露的暗紅色布滿皺褶的圓圓的岩石卻沐浴在金沙般的雨霧中,讓他想到希臘神話中宙斯化為金雨入塔,與妲娜成其好事……“華揚,巴枯廷認為當代的狂歡節和拉伯雷Francois Rabelais描寫的狂歡節有什麼不同?”

  華揚正在浮想聯翩,沒有聽清楚教授的問題。教授以為他一個外國人,英語不好,沒聽懂,特意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頓地又問了一遍。華揚的臉紅了,似乎受到羞辱一般,他激動地答道:“除了狂歡節這個名稱以外,兩者幾乎沒有什麼相同之處。巴枯廷認為,與拉伯雷所描寫的狂歡節相比,當代的狂歡節徒有其名,只不過把室內的化妝舞會搬到街上去走走,全然沒有以前的狂歡節那種顛覆作用:讓巴庫斯的精神通過葡萄美酒流入每個人的體內,使人們癲狂起來,用奇形怪狀的面具和服裝掩蓋自己的社會地位,把平日的矜持、傲慢、謙卑、恭順統統拋到一邊,無論你是王公貴族,還是僕役農夫,在狂歡節時一律平等,可以不顧平日的規矩和禮節,任意瘋癲,把壓抑已久的怨氣撒放出來,就像今天人們聽搖滾樂一樣。實際上,搖滾樂才體現了巴枯廷的狂歡節之說……”一連串雄辯的妙語如同泉水一樣湧上來,汩汩地流淌。華揚和很多人不同,通常寡言,一碰到挑戰,精神就亢奮;一亢奮,就滔滔不絕、出口成章。平時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來的話語,這時候自己就突突地朝外涌,仿佛他的機智多半都儲存在腎上腺里。

  這回答給教授和同學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對華揚這麼個其貌不揚的留學生開始刮目相看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每次上課,她都坐在華揚身邊。時不時小聲問他個問題,都是隻言片語就可以回答的簡單問題。華揚有問必答,她總是報以甜美的微笑。可華揚卻與她保持距離,總是簡潔而禮貌地答覆她,心中甚至還有點不滿,抱怨她打攪了他的寧靜和專注。

  今天,華揚又情不自禁地偷看她了。她從來不化妝,但總是那麼美麗、那麼撩人,尤其是她耳垂上的黑痣,比什麼耳環都更吸引華揚的目光。她今天並非特別漂亮,而是因為她特別勤快,一邊聽講,一邊不停地在書頁上畫着。可惜,教授提到的重點恰恰是她事先沒有畫過槓槓的段落。一堂課下來,她那本書好幾頁都差不多完全塗綠了,華揚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笑什麼?”她問道。

  “瞧你這書頁,都綠了。以後我可就叫你綠葉Greenleaves了,葉通頁嘛(Leaf also means page)!”

  “好啊!”她滿不在乎地答道:“聽上去滿像綠袖Greensleeves的。”

  華揚知道那是一首古老英國民歌里的絕情美人,剛吟了兩句歌詞,綠葉便接過去,大大方方地唱起來:

  哎,我的愛人,你對不住我,
  如此無情地把我拋閃在一旁。
  我愛你愛得那麼深那麼久,
  和你在一起我就歡樂無疆。
  綠袖啊,你是我的喜悅。
  綠袖啊,你是我的寶藏。
  綠袖啊,你是我歡娛的源泉,
  綠袖啊,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女郎。

  Alas, my love,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For I have loved you well and long,
  Delighting in your company.
  Greensleeves was all my joy.
  Greensleeves was my delight.
  Greensleeves was my heart of gold,
  And who but my Lady Greensleeves.

  歌真是要唱的!華揚的吟誦雖然流暢,但與綠葉的清唱相比太單調了。她唱得真投入,輕重緩急,運用得恰到好處。她的歌喉,說不上甜美,甚至有點兒沙啞,但極負感染力,每個音節都充溢着情感,似乎這支歌是為她寫的,尤其是用美音唱出的cast一詞,口張得更開,音發得靠前,真比英音更加表現出遭到輕賤的味道。

  “你唱得夠專業的!”華揚忍不住讚嘆道。
  “那當然了,我是專業歌手嘛!”
  “是嗎?在什麼樂團演唱?”
  “我自己的樂隊,我彈吉他,馬修是低音,大衛是鼓手。”

  “真的?你們樂隊叫什麼?”華揚驚奇地問,他不知道這一班十一個學生中竟有三個音樂家。

  “就叫《狂歡節》,所以我們才來聽這門課。以後也許要改名為《綠葉》了。”她的音調降下來,仿佛有點傷心,又透着一絲嗲。

  “別、別、別,千萬別改,別聽我瞎扯。”華揚歉疚地說。

  “嗬,你還當真了,綠葉頑皮道:“我也認真了,偏要改!說正經的,你那次講得好極了。真的,你提到搖滾樂時,我的心一動。可不是嘛!教授越講,我越覺得他是在發揮你的觀點。一年一度的狂歡節,不就是我們每月一次的演唱嗎?”綠葉驕傲地宣稱。

  “咳,我不過是紙上談兵,還從來沒聽過一次搖滾樂音樂會呢。”

  “是嘛?”這回輪到綠葉吃驚了:“那你還沒生活過呢!下星期六我們演出,你可一定得來。”

                  二

  震耳欲聾的打擊樂和嚎叫般的吼唱把學生活動中心的每個角落都塞滿了,要不是綠葉拽着華揚,他非逃出去不可。那位披頭散髮的男歌手不僅聲嘶力竭地用嗓子,而且不遺餘力地扭動、走動、跳動;那麼劇烈地運動,華揚覺得他隨時都可能把他上下翻飛的吉他摔碎。台下的瘋狂一點不亞於台上,人們都跟着扭,拍巴掌,跺腳,隨着歌手一道唱啊、吼啊。這哪裡是欣賞音樂?簡直是發泄,撒酒瘋,歇斯底里!

  “你快活嗎?”綠葉的嘴貼着華揚的耳朵大聲問道。
  “快活?我都快震死了!”
  “哈!哈!哈!”綠葉開心地笑道:“你會死而復生的。這可比性還棒!”
  華揚的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我該走了,”綠葉嚷道:“再過兩個就該我們的了。你在這兒等我。”

  在舞台的強光下,華揚才看見綠葉的金髮染青了兩縷;松松垮垮的黑毛衣幾乎蓋住了臀部,她那緊繃繃的牛仔褲膝蓋那兒還破了。往日教室里的淑女風姿全然不見,今晚她整個兒一個流浪女模樣。演唱前,她對大家說:“這學期我們選了門文藝批評理論課,其中包括巴枯廷。你們知道他說什麼嗎?對了,狂歡節的學說!這一個月來,我們盡在教室里討論狂歡節了。我告訴你們說吧,真沒勁!今兒晚上,咱們玩真的,一塊兒慶祝狂歡節!”

  頓時,歡呼聲、口哨聲響成一片。綠葉當心一划,四弦齊鳴,聲若裂帛。那氣派,不讓鬚眉。眾人安靜下來。馬修彈撥了幾聲低音提琴,大衛的鼓跟着敲響,聲音不是很大,好像在孕育着什麼,綠葉彈起吉他,輪指嫻熟,琶聲猶如溪水衝擊鵝卵石般流淌出來……華揚閉上眼睛,恍惚中仿佛在聽塞高維亞演奏西班牙小夜曲。嗯,這還差不多,要是能坐下就好了。剛想到這兒,鼓點急促起來,綠葉開口了:“你喲——”這一嗓子,持續了足有半分鐘,由低到高,最後直挺挺地停留在降E大調上,驚濤裂岸般,簡直把人的靈魂都喊出來了。人們沸騰了,跟着嚎起來。綠葉又唱:“我要你喲!”這是短促有力的一句,猶如刀切斧剁,大家也跟着唱道:“我要你喲!”兩三個回合後,綠葉開始搖滾起來,歌聲、吉他聲、低音提琴和鼓聲,還有台下的吼叫應和聲混為一團。華揚聽不大清楚唱的是什麼,沒關係,反正大家就是在一起宣泄。那氣氛、那情緒是一致的,是明白無誤的 ,每個人都借着強烈的節奏、瘋狂的旋律,敞開心扉、沖消塊壘、釋放能量。華揚雖然也跟着微微晃動、低聲哼唱。但他的心卻更沉重了,他無法融入這群快樂的人,這熱烈的場面讓他感到格外孤獨。

  八九年,華揚一家棒打鴛鴦散:他隻身來到美國,妻子去了法國,兒子仍在中國,由他父母幫助照管。妻與子都想來美國,申請過,都遭到拒簽。三年了,華揚和妻子每天相互寫日記信,每個周末給兒子打越洋電話。華揚感到兒子越來越需要父親,妻子卻與他漸行漸遠。近來信疏了,電話打過去,半夜了,卻找不到人;華揚想象着各種可能性。對妻子往日千般嫵媚的回憶曾幫助他度過那麼多難眠的夜晚,如今,這回憶卻讓他失眠、憤怒,恨不得殺死各種假想的情敵。有一次在高速公路上騎摩托車時,他甚至想到,索性往左邊一拐,撞上那輛大卡車結束這痛苦的生活算了,興許還能從保險公司給兒子賺來一筆賠償。

  “哈,你在這兒!” 綠葉突然冒了出來。
  “你可回來了!我的耳膜都快破了,我要走了。”
  “我跟你走。”

  華揚提議去酒吧,他以為這是搖滾樂的傳統。再說了,綠葉辛辛苦苦唱一氣,應該犒勞犒勞。以聽眾的反應來看,她演唱得很成功,也該慶賀一番。但綠葉要華揚送她回家。綠葉一跨上華揚那輛本田金翅的後座,就自自然然地摟住他的腰,豐滿的胸部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上,他的心跳開始加快了。三年了,華揚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女性。不是他沒有機會,但他總覺得在那種情況下一家分為三處,如果他跟別的女人有染,那簡直是雙重的背叛。隨着摩托車的顛簸,綠葉的乳房在他背上一輕一重地擠壓、揉搓着。華揚覺得喉嚨乾燥,他想開快些,顛簸大些,更明顯地感受綠葉柔軟的前胸,又不想早些到她家,結束這親密的接觸。他多麼希望這條路永遠也走不到頭,就這樣載着綠葉,一直開下去!

  “就是這所房子,門口亮燈的。對,可以停在這兒。進來坐會兒,好嗎?你不是說要慶祝嗎?我有啤酒。”

  理智告訴華揚該說晚安了,但他身不由己地跟着綠葉進了那間小房子。

  “喝什麼?海納肯還是黑啤?我就有這兩種。”
  “黑啤。”
  “正好,黑啤太沖,我不喝,也沒有別人喝。”
  “那你買它幹嘛?”
  “不是我買的,是我前任男友買的。”
  “為什麼分手?”

  “同樣的老故事,”綠葉聳了聳肩:“他想控制我。我是一隻自由鳥,誰也休想抓到手!”說着,綠葉唱起《卡門》裡的哈巴涅拉,伸手拉着華揚在狹小的客廳里一邊唱着,一邊跳起探戈。歌舞結束,他們同時立定;面對面,很近,很近,綠葉明亮的眼睛迷茫了,她合上雙眼。華揚輕輕地親吻她那長長的睫毛覆蓋的眼帘。綠葉揚起臉,沒有塗口紅的嘴唇微微顫抖着,微微開啟了。華揚低下頭,親吻那鮮艷的橘瓣,他感到濕潤、溫熱的舌尖在他唇間遊走。他的嘴唇也張開了,迎接着綠葉的熱吻……一股電流衝上腦門,令華揚暈眩:“噢,咪咪!”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妻子的小名。

  “誰是咪咪?”
  “我妻子。”
  “我知道你是結了婚的,可是她不在這裡。”
  “對,我們三年沒見面了,可我還是習慣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對不起。”

  “沒事兒,我以前也老叫初戀情人的名字。我懂,那不是故意的。給我講講你妻子吧!”綠葉拉着華揚在雙人沙發上坐下,她自己像小貓一樣舒舒服服地蜷縮在旁邊,把頭枕在華揚懷裡。

  華揚告訴她自己如何在十七歲時與咪咪相愛,十年後結婚,婚後兩年生子,四年後八九民運,家分三處……

  “哇,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你總帶着一絲憂鬱。你就沒找個伴兒嗎?”
  “沒有,我從來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這句話剛一出口,華揚就覺得不對勁。

  “有什麼對不起的?”綠葉並沒有不悅,但是認真地辯道:“你這樣也太有違自然了。我們還以為你清高,看不起人呢。誰知道你有這麼多苦楚!”

  她坐起身來,摟着華揚的脖子,親吻着。華揚大慟,他感到綠葉的關愛,抱緊了這善良的姑娘,深深地長久地吻她。他們的呼吸急促起來,口舌交纏着,綠葉的胸脯起伏着,越來越緊地壓在華揚身上。“觸摸我,”她喃喃道,把大毛衣從頭上一把撩出去,甩在地上,摻雜着兩縷青色的一頭金髮紛亂地散落在深紅色的褻衣和雪白的肩頭上。華揚驚艷道:“你好美呀!”憐香惜玉地用手背輕觸她的肌膚,用手掌揉撫她的乳房,用手指梳理她的頭髮,低沉地感嘆:“我的女神,你真美啊!你的皮膚像緞子一樣光滑!”

  “你的呢?讓我也感受你的。”他們互相幫助脫下衣服,火熱的上身緊緊地貼在一起、摩挲着、擠壓着。華揚含吻了綠葉帶黑痣的耳垂,把她推開一點,把頭埋在她胸前,吸吮她的乳豆,同時輕輕地捏着另一個。乳豆挺起來,像兩顆鮮紅的草莓。綠葉開始呻吟了,一手撫摸着華揚的後背,一手插入他濃密的頭髮,把他的頭更緊地擠在自己的豐乳上,堵住了他的鼻翅,幾乎使他窒息。終於,華揚移開頭顱,大口地喘着氣,他抱起綠葉,走入臥室,把她輕輕放在床上。很快,倆人赤裸地摟在一起。綠葉已經濕透了,可是華揚不舉。綠葉伏下身去,“不!”華揚把她拉起來:“沒有用,我需要時間,需要熟悉你。新婚之夜,我也沒有做成。”

  “什麼?你對妻子難道還不熟悉嗎?”綠葉不解道:“別跟我說你們相愛十年都沒上過床,一直等到結婚!”

  “真的沒有,不騙你!回想起來,我們也太傻了,耽誤了多少大好時光啊!可我們那代人,都那樣。”

  “那,多久以後你才熟悉你妻子了?”綠葉頑皮地強調了“熟悉know”這個詞,華揚知道她是用聖經里的含義。

  “第二天就好了。”

  “那好,我等到明天。”

  “不用等,”說着,華揚伏下身子。

                  三

  酣睡醒來,華揚一時不知身在何處。看到身邊呼吸均勻的綠葉,他才想起昨夜的經歷。天哪!這簡直如夢如幻。這是華揚第一次和咪咪以外的女人親密,奇怪,他心裡竟然沒有一絲一毫愧疚。這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那麼簡單,他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這有什麼不妥。兩情相悅,有什麼不對嗎?礙着第三者什麼事了?不,綠葉才是第三者。這對綠葉公道嗎?要是咪咪來了,綠葉怎麼辦?要是咪咪知道了,我們的婚姻豈不就毀了?不讓咪咪知道,那我不就得永遠生活在謊言中?永遠負疚?一向思維清晰的華揚,此刻迷惑了,怎麼也理不出頭緒來。他跳起身來,去沖了個澡。

  回來時,只見綠葉半坐在床上,潔白的床單遮擋住她的下體,上身微斜,倚着乳白色的羊皮床頭,凝視着華揚。晨光透過白紗窗簾鋪灑在她白皙的胴體上,宛如一段古羅馬的雕像。華揚走到她身邊,愣愣地端詳這完美的雕像。綠葉莞然一笑,雕像活了,裴格梅廉雕鑿的美女活起來時一定就是這樣的!華揚圍在腰間的浴巾動了動,綠葉伸手把它拉開,浴巾滑落地上,華揚雄姿勃勃地立在她面前。“你熟悉我了!”綠葉笑道。

  兩人再次擁抱在一起,親吻着,撫摸着,綠葉一寸一寸地吻遍了他全身。華揚躍躍欲試,幾番被她隔開:“別急,反正我也不去教堂,我們有的是時間。”綠葉反覆逗弄他,直到她自己忍耐不住了,才把華揚按倒在下面,坐上去,開始搖滾。華揚感到自己在她火熱的體內愈來愈大,愈來愈堅挺,他抓住綠葉垂懸在面前的乳房揉搓,捏着她鮮紅的草莓。綠葉搖滾得越來越劇烈,突然,她趴下來,一對滾圓的乳房在華揚胸上壓扁了,她夾緊雙腿,體內在抽搐着,雙眼緊閉,嘴裡不再呻吟,一口咬住華揚的肩胛。與此同時,華揚像火山爆發一樣噴射出來。世界消失了,他們眼前一片黑暗,冥冥中,似有數顆金星在流曳,把黝黑的蒼穹切割成各種不規則的幾何圖形。兩道白煙冉冉升起,飄蕩穿行在這些圖形之間。漸漸地,白煙瀰漫開來,布滿天庭,蒼穹由黑變灰變白,天亮了。華揚和綠葉活了過來。

  “你讓我死過去了!”他們倆不約而同地說。交流了一下“死”中所見,他們驚奇地發現剛才各自的經歷竟然如此相像!

  “以前我只聽說過小死,”綠葉嬌憨道:“還是法文la petite mort,可從未經歷過。”

  “我也沒有。”

  “你們中國話管它叫什麼?”

  “丟。哈佛大學的漢楠Patrick Hanan教授把它譯作spent,可我覺得,還是直譯為lost更恰當。剛才我的魂兒好像丟了似的,飄在軀殼外面。”

  “準確極了!我覺得那道白煙就是我的靈魂。以前,我要是幸運,最多也就是spent,渾身酥軟。今天,我丟了,我的魂兒都出殼兒了!”

  “有搖滾樂好嗎?”華揚頑皮地問道。

  “好多了!你知道嗎,搖滾就是從性交動作來的?”

  “就是在公眾場合演示人類最私密的行為;就是性的升華,慶祝生命最原始的動力;就是狂歡,在慶典中超越一切人類社會造成的差異和隔膜;就是反叛,用粗獷的歌喉、自由的樂曲和狂野的動作反叛一切權威和經典。”

  “我愛的就是你這本事!”綠葉撲到華揚身上,親吻他的胸膛:“你的英語比我們都好。”

  “那怎麼可能?我說英語有口音。你別給我灌迷魂湯了,我的魂兒好不容易才回來。”

  “我是說你講的內容。你怎麼學會這樣講話的?比我寫出來的還精彩。你說的可不是巴枯廷書裡的話,你比他講的棒多了。”

  “還不是昨晚跟你們學的。你們是在生活,我只是觀察生活,而生活與我擦肩而過。直到昨夜,我才體驗了生活。告訴我,你為什麼挑了我?”

  “中國人,”綠葉擠了下眼睛:“我以前從來沒有過。”

  “獵奇,是不是?”華揚假裝生氣了。

  “當然不是,”綠葉搡着他的肩頭堅決地否認,華揚笑了。

  “不過,也有點兒是,”綠葉找補道:“你知道嗎?我們都想要你呢。”

  “你說的我們是誰?我有什麼好的?長得不好看,還比你大十幾歲。”

  “你臉龐的輪廓很分明,嘴角特迷人,尤其在你滔滔雄辨時。但最迷人的是你的自信、知識和風度,你不知道那有多麼性感嗎?我第一堂課就愛上你了。可你對我愛答不理的。”綠葉柔軟的小拳頭捶打着華揚的胸膛。

  “你還沒回答我,你說的我們是誰啊?”

  “不告訴你!你還想找她們啊?”

  “有你,我誰也不需要了。”

  “咪咪也不要了嗎?”

  “是她不要我了。”華揚給她講了他們的日記信和近來的電話。

  “你好像在怪罪她。你不至於要讓她為你守貞三年吧?如果你真愛她,有人關心她,讓她快活,給她你給不了的愉悅,你應該高興才對呀。”

  “我沒有那麼高尚,”華揚感嘆道。

  “所以我不會結婚。沒有人會那麼高尚,人總是要互相控制,要求別人忠誠。我做不到,也受不了。”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Life is precious/Love more valuable/But for freedom/Both are dispensable.”

  “說得好極了!你怎麼什麼都能說得這麼好?”

  “你要是活到我這把年紀,會比我說得更好。我不過多讀了幾年書。那是匈牙利詩人裴多斐的詩,中國人都知道的。”

  “嗯,我什麼都不知道,光唱歌了,沒時間讀書。”

  “你不是也在讀博士嗎?不認真念書怎麼行。”

  “不,我是在讀碩士,只是因為這門課的課程介紹讓我感興趣才來聽的,沒想到這麼難!不過,值了,我得到了你。”

  “拿到碩士後幹什麼,想要接着讀博士嗎?”

  “我不是那塊料。畢業後,我要去紐約。我們還有四個月時間。”綠葉熱烈地吻着華揚,親昵地說:“我又想和你一起丟了。”

                  四

  法國的信越來越稀疏。一天,華揚在妻子的信中竟然讀到關切,說兩個星期沒有接到他的信了,問他是否出了什麼事。華揚才明白自己也疏懶了,同時他感到,自己的心已波瀾不驚了,不再有那些邪惡、兇狠的念頭了。終於,妻子提出分手。華揚回信,平靜地表示同意。

  這四個月讓華揚和綠葉魂銷魄散。當然,肉體的快樂是短暫的,靈魂出竅的極樂更是瞬間的,而且越來越少。他們依偎在床上,更多的時間是交談。綠葉的問題無窮無盡,華揚每回答一個問題,就會引來二、三個新問題。他當然不是有問必答,但他不知道的,總會去查。受益的也不僅是綠葉一人;華揚三年沒有知心人可與之交談了,雖然一直和妻子寫日記信,有些話,單方面寫,沒有思想的火花碰撞,很難深談;現在這閘門一打開,他可就口若懸河了。綠葉又跟他一個專業,而且是絕佳的聆聽者,不僅認真聽,還不時地插入個問題,激發着華揚,很多想法都是在這種時候形成的,並寫入了教授要求的論說文。後來,他的論文還用了不少這時說的原話。他們心心相印,靈魂吻合了。

  “嫁給我吧!”在一次靈魂出竅又吻合後,華揚懇請道。
  “不!我是不會嫁人的,連你也不嫁。”
  “可我們在一起這麼好!”
  “真要是結婚了,就不好了。婚姻是悲劇,愛情只是序幕。”
  “嗬,你也會引經據典了!”
  “近墨者黑嘛,”綠葉笑道。

  “嫁給我,我會高尚,我會寬容,我會給你空間,絕不干涉你的生活。我只請求你不走,不去紐約。”

  “你看,你已經在干涉我的生活了。我是不會結婚的,我不是那種類型的人。我是個流浪女,你知道的。大學畢業後,我這是第一次在同一個城市住了兩年,感謝你幫助,我還要拿到碩士學位了。可我要走,去格林尼治村,去蕪德斯多克。除非你願意跟我走,但是不,那會毀了你,浪費你的才華。沒準兒唐•何塞殺死卡門的悲劇還會在我們身上重演。現在甜甜蜜蜜地分手,以後也許還會有重逢的喜悅。” 綠葉第一次在華揚面前一連氣說了這麼多,華揚無言以對。

  臨走前,華揚送她一枚小巧的玉雕項鍊,是兩片局部重合的綠葉,仿佛是兩顆交疊的心。她送給華揚一盒錄音帶,是她自彈自唱她改編過的那首古老的英國民歌。綠葉說他們搖滾歌手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從來不演唱別人的歌,不用別人的曲子,但她為華揚破了回例。歌兒唱得同樣情深意長,但遠不似原來那麼悲切,而且歌詞改得比原來更加合轍押韻:

  哎,我的愛人,別誤解我,
  也不要長久地把我放在心上。
  我愛你愛不了那麼深那麼久,
  儘管和你在一起我歡樂無疆。
  綠葉雖然是一段真情,
  綠葉卻要離你去往遠方。
  綠葉你到處都可以找到,
  綠葉不配做你的嫁娘。

  Alas, my love,don’t get me wrong,
  To love me so devotedly.
  For I can’t love you well and long,
  Though I take delight in your company.
  Greenleaves was a love affair.
  Greenleaves must take a leave.
  Greenleaves was everywhere,
  And you deserve better than Greenlea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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