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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ZT 十 年
送交者: weiyi 2007年10月05日00:00:0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十 年


愛,是恆久,忍耐,是仁慈,感恩。
-------聖經

十年前,簡到南方的一座大學報到。這個靠海的城市陽光充沛,人潮湧動,空氣中總散發潮濕的味道,高樓之間寂靜的天空有清澈的顏色,偶爾有鳥群飛過。一到晚上,外灘就散發出物質的頹靡的氣味。似乎所有時光和破碎的夢想,都被埋葬在在這裡不停發酵,無法停止。

簡遇見南是在那個夏天的新生寢室里,南端坐在睡床的二層,努力地將白色紋帳塞進被單下,那是灰色條紋的床單,一般女生的被褥都是素雅的花色或粉色,但南不同,不僅是床單,還有她的衣服,也是男生經常穿的粗格子暗色大襯衣,束進黑色或墨綠色燈心絨褲,頭髮是天生的卷,用銀色或黑色髮夾別住一邊,手腕套上銀色手鐲,走路一陣風過去,帶過清脆叮鐺響聲,甩甩短髮,笑起來是沒心沒肺的那種。簡看到南的第一眼就明白,南和別的女生不一樣。

時間久了,南告訴簡:我媽媽偷偷告訴我,你要和對床的女孩關係好點,她有好多點心。簡笑了,她把那些女孩愛吃的零食塞進書桌里時,被南的媽媽看到了。南的媽媽已到中年,衣着樸素,也是短髮,但乍看和南不像,南的父親只來過幾次,好象是給她送吃的,或者是替換的衣物。同寢室有個很漂亮的女生,不愛說話,卻艷得驚人,聽說她是被領養的,平時她不在的時候,大家有私下聊過這樣身世的不幸,也揣測是否因此她變的比其他女孩內向並冷漠。南和簡卻從不加入這樣的討論,她們知道自己的故事,也知道他人閒言碎語的傷,故從不提起,也詳作不知。

簡和南的深交源於一次旅行,他們一群人去蘇州、杭州,旅途漫漫,長夜無眠,兩人窩在火車擁擠的座位上,談起感情、文學、音樂和人生,發現彼此有很多相同的愛好,她們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內心那塊不為人知的寂寞和陰暗讓彼此互相吸引。在那夏日的晚上,在房間裡點燃蚊香,躺在旅館簡陋的雙人床上,把雙腳翹在灰白的牆上,彼此對照,然後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旅途結束後,她們成了最好的朋友。

簡始知南在高中就有一個固定的男友,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邊上學。長得很高,“哪,他有這麼高”每當南提起男友零時,總是用手高高比劃,還努力踮起腳,表示他一米八五的高度。但這也是南心中的隱痛,南是典型的南方嬌小型,和他男友勾在一起時,並不相稱。她也總會在每次約會前細心打扮,穿上平時不常見的白色棉質連衣裙,頭髮弄成卷卷的,乖巧地貼在兩耳邊,並總是穿上高跟鞋,細細長長的跟,看她遠去的背影,就像一棵柔弱的小草在風中飄動,每次簡看她離去,心裡總是略過一絲似曾相識的抽痛。南和她的第一任男友在大一結束時分手,原因是零覺得南太過優秀,他寧願找個平凡的女生過日子。

那段時間,南很落魄,她經常拉着簡去學校後面的酒吧,隨着樂隊大聲喊叫和哭泣,混亂逼仄的空間,充溢着煙草辛辣的氣味和人聲的喧囂, 重金屬充斥了耳膜。南用白皙的手指夾着細細的香煙,迷糊着對簡說:所謂愛的問題,是不會有答案的。因為惟有愛,我們沒法命令它,按照我們喜歡的,按照我們想像的,那個樣子出現。但我們,不是愛的玩具,不是愛的寵物。今天我們所記住的,只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淡忘。然後再次偶然地想起,知道自己曾如此珍重它,如此為它心神不寧,肝腸寸斷。每當此時,簡總是沉默不語,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從來就是個不懂得如何安慰的人,因此她只是默默地撫摸南那漆黑的頭髮,有時微笑着流下眼淚。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當南將這段聖經讀給簡聽時,她已經和第二任男友浩同居了兩年了,大學四年的時光,南盡數投入進寫作和戀愛中去,她說自己大腦中分泌的多吧胺比常人要多。南和浩一起和其他幾個男生擠在居民樓的地下室,他們創作音樂,到酒吧演出,南常坐在後排,透過濃重的煙霧,看自己心愛的男人在台上演唱。回到地下室,南還要趕寫影評雜誌的稿件,賺取額外的酬勞。浩是物理系的學生,比南小一屆,臉上有着年輕人特有的銳利輪廓,他們因為排戲而認識。

南告訴簡:那天我只是被朋友拖去看看,他們想讓我幹個場記什麼的活,我依然記得那個夜晚,我們從物理樓一層層走上去,清脆的腳步聲迴響在整個大樓。那時我剛從零的夢魘中擺脫出來,神智空虛,不知所謂。當我們走到三樓時,我看到一群人在那裡,因為是中間休息,演員三三五五的站着聊天,我只看到他一人蹲在那裡,剎那間,我誤以為他是零。我的心被劇烈撞擊着,在這個無聲的瞬間,我聽到一些支離破碎的聲音,引導我像失了靈魂似地向他走去,就在我要開口的時刻,我發現他原來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我暗鬆一口氣,幸好沒有失態。那以後,我有意無意地留意他,才發現他們兩個長的一點都不像。後來我們開始交談。
南問簡:你有沒有在人多的時候,也會感到無比的寂寞?浩和我是同一類人,我們為自己的理想而活着,嚴格來說,我們都很自私,可是這兩個自私的人卻可以在一起生活,創作,爭吵,和愛。很早聽人說,男人和女人是完全來自兩個不同星球的動物,可我們卻天真地以為只要找到和自己一樣的人,就可以得到幸福。我們以為彼此很相愛,其實我們最愛的還是自己。有時候我覺得即使他在我身邊,我們也相隔很遙遠,簡,你會明白這種感受的,是嗎?
長久以來,簡和南的關係好象永遠是訴說和傾聽。簡可以是微笑着坐着,躺着,走着,但永遠都是聽着,南則是充滿的感情,甚至手舞足蹈地述說着。這種關係一直持續到大學畢業。簡去了遙遠的美國,南則輾轉在雜誌社、廣告公司和出版社,聽說她結婚又離婚,相繼出了三本小說,簡從未看過,但她知道,在南的心中永遠有個位置是為她而留着,不管相隔多遠,相距多久,當她們再次重逢的時候,南會輕輕地遞給她一杯咖啡 ,她自己則點起一支煙,氤氳中相對無言,卻又溫情跌盪。有時,簡坐在午後的露天Cafe,看着溫暖而寂靜的春天陽光,透過綠色的樹葉,像水一樣地傾瀉下來。 這時候,她不禁會想起南來。
這中間,她們有過簡短的郵件聯繫,有時只是一句話:
“簡,今天下雨,天空灰暗。我在車上。看到雨滴從玻璃上滑落的樣子,它們從四處匯合過來,似乎有跡可尋,又似乎深不可測,充滿壓抑。我一直看着它們,直到下站。大概是一個小時左右。 下車的時候,發現自己是盲的。”
“南,我要結婚了,因為我覺得自己已經變老。”

“簡,我的第一本新書就要出版了,我把我的過去和我的將來都寫在裡面,你什麼時候回來,我給你留一本。”

“南,我不知道為什麼生活會讓人如此勞累,我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折磨得體無完膚了,就像一條被扔在沙灘上的魚,想重新回到那深黑冰冷的海底。”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相處,其實和愛情無關。就像黑暗中撫摸的感覺,看不到對方,卻知道這溫暖的手和皮膚能夠帶來安慰。所以,很多時候,我感覺絕望……非常的,非常的絕望。”

“南,我懷孕了,但我要生下她。在婚姻和孩子中,我勢必要選擇一個。”

“簡,你的女兒很像你,可是為什麼,她的眼睛裡有你的憂鬱。”

“南,我想有時候,痛也一種幸福。”

“簡,你喜歡你的父母嗎?為什麼有時候我覺得和他們似乎沒有關係。他們在另外的城市裡,我獨自在這裡。15歲以後,我再也沒有和他們擁抱過。我常常不想見到他們。可是我又知道,我仍愛着,這兩個越來越陌生的人。

“南,今天我驅車經過時代廣場,當我看到那繁華似錦的燈光,高樓林立的街道,流光溢采的建築,我的淚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我轉過頭,向着車窗,不願被人看到,這是可恥的。可我忍不住,因為我是如此寂寞。”

“簡,農曆新年來了,今天我一個人去外灘看了煙花,艷麗燦爛,旁人在我身邊歡呼,而我只想緊緊擁抱一個我深愛的男人,告訴他我愛他,告訴他我在蒼涼的路上流浪了一千年,只為追尋對他隱約的誓言。但等我轉過身去,後面卻空無一人。”
……

十年後的那個下午,簡回中國和先生辦理離婚手續,南約她在老地方見面。簡已為人母,有一個牙牙學語的女兒。南和一個英俊的法國教師住在一起。簡先到了,她望向窗外,腦海中回放着無數次夢裡相聚的畫面,依稀有個人影緩緩走來,寬大的褲腿在身上晃動,耳邊傳來清脆的撞擊聲,陽光太晃眼,簡覺得已經看不清面前的事物,忽然聽到南的聲音:來了?

南用熟悉的手勢點起一支煙,簡則攪動面前的咖啡,桌子是黑色大理石的,印照着兩人的影子。南說:“我想要個孩子。我想混血兒一定很漂亮,我想要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孩子。”“你不要開胡鬧了,孩子不是玩笑,你生了他,就要給他一個健康的成長環境,你要負責任的。”簡像小學教師般嚴肅地說道“單親畢竟不利成長。”“不要灌輸我這些,你還不是離婚了?”“我不一樣,他不願意在美國,我不願意回中國,時間和距離已經消磨了我們所有的感情,僅此而已。”她們沒有繼續爭執下去,但都知道彼此無法說服對方。

簡頓了頓,說:“我剛辦完離婚手續,孩子歸我,全都結束了。我不知道這是否是潛意識的遺傳。從小我父親在外面就有別的女人,因為他不愛我母親,但又迫於社會壓力無法離婚,我母親是守活寡般把我拉扯大,他們的不幸福給我的一生籠罩着陰影。爭吵、武力、欺騙、中傷、污衊,我才知道人可以這樣醜惡,那些所謂的大人,在利益面前可以不顧一切,什麼愛,什麼親情,都不存在了。我不想這樣,我也不要這樣,可是我必須被迫和這樣的生活和平相處,並且堂而皇之地相處了十幾年。我從小就要學會在逆境中討生活,學會圓滑,笑臉對人,沒有人知道我的心有多冷,我多麼需要愛。沒有人知道,包括我的母親。我只是不明白,如果兩個人已經沒有感情了,為什麼還要在一起,這種貌合神離的婚姻給孩子帶來的只有傷害。我恨這樣的生活,但到頭來,自己卻又重蹈覆轍。”

“我一直希望有個男人會給我幸福,給我童年無法得到的溫情和愛,可是我一再地失望,於是我想也許是我的期許太高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心裡一直還有希望。命運是否永遠在和我開玩笑,它知道我想要的,卻從不給我。我不知道這生是否還能得到,但我想我會給孩子所有的愛,讓她知道人生下來註定是被愛的,我不想她生命中有任何缺失”。

南搖搖頭,說道:“我們都是註定生命中有缺失的人,我們的生命中沒有童年,無論如何,我們無法改變這點,這仿佛是人性的原罪,我們試圖尋找方式自我救贖,可是我們永遠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我先被生身父母遺棄,後被領養,從小我不願意提起這件事情,在我幼小的心靈里,這是可恥的。但從小學到高中,學校總是拿我做文章,讓我每年做演講,像個可憐的小丑站在台前,賺取一些同情的眼淚,結局是讚揚這個制度的優越性,而我只是一個道具!”

簡點點頭:“我知道在你的心裡有這麼塊隱秘的地方藏着一些不願人知的秘密。我有疑問,但這十年來,你從未提起,我也從未問過。”

南將長長的煙灰輕輕彈入面前的煙灰缸里。“我的養母和我的第一任養父很早離婚,因為她無法生育,所以領養了我,那時她對我尚好。後來我的養母又和她的初戀情人結婚,帶來一個比我大三歲的男孩。生活還要繼續,原來青梅竹馬的戀人再經不起歲月的蹉跎和生活的壓力,我的第二任養父還沒來得及等到離婚,就得了末期癌症兩年前去世了。而我的養母現在也已經是晚期癌症。”南自嘲地說“我的生命線很短,總覺得很年輕就會死去,而我的身世又讓我覺得世界太殘酷,我只是被命運操縱的棋子,從小到大我都和母親感情不深。誰知道現在要看到和自己生活幾十年的人走在自己的前面,我才明白誰都逃不過感情這一關,我不想看着她死,但我卻無能為力,這種無助,第一次讓我覺得人的渺小。”

“和我先生結婚後,很久一段時間我們都不在一起,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我似乎已經忘記該怎麼去愛了,直到當我看到女兒,她睜開黑亮的眼睛,望着我,這麼依戀着我,我才知道,我還可以這樣地去愛一個小人兒。我知道未來有許多無法想像的危險和困境,一步一步,一日一日,但任何事情都相似,需要得以走完,才能看到某種安排所給的賜予。人在一條道路或一段生活面前,總是會像一個無知的孩子,面對大人伸出來的握起的手心,盲目猜測,不敢伸手索要。那裡會不會放着糖果,是獎勵還是懲罰。可是我們必須去承擔。” 簡喝了口已經涼了的咖啡,“我隱約覺得自己在追尋某種丟失的東西,但又覺得好象在做一件註定會失望的事情。南,你告訴我,若我們因為憐憫,或者因為寂寞,或者因為貪婪,或者因為缺失而愛,這樣的愛是否可以得到拯救?”簡的聲音開始顫抖,她用手緊拽着自己的長髮,慢慢放低身體,伏在桌前,長發披落下來,隨着肩膀開始慢慢抖動。

“我愛你,簡,長久以來,你就像豎在我對面的鏡子,當我看到你,我就看到了自己,那所有的一切,光明的,陰暗的,我恨這面鏡子,但我又不得不愛這面鏡子,因為我必須有足夠的勇氣來愛自己,我想通過某種途徑來拯救你,因為我想拯救我自己。相信我,” 南伸出雙手,捧起一滿把簡的黑髮,“不管何時何地,如果你需要,我都會到你生命中來。我知道這種愛使我一直願意在這段時間裡,與你互相交換記憶、歷史及信任,交換各自生命中重要而隱匿的部分,卻對彼此無所求。當愛存在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所謂的結果。”簡聽着,抬起頭,滾燙的眼淚流到光潔的桌面上,黑色的桌面忽然有了光,晶瑩的淚光。

作者按:
很長久一段時間,我和我的朋友激烈討論過什麼是愛。愛是廣闊的,是恆久的,是忍耐的,是溫情的,是可以在異性間發生,也可以在同性間進行。每個人的出生代表了被愛的開始,然而那時候我們太小,沒有記憶,所以我們不記得什麼是愛。後來我們長大了,我們懂得了索取和給予,卻幾乎忘記了怎麼去愛。很多時候,我們為了愛而愛。其實,愛可以很簡單,風輕雲淡,彈指之間。簡和南是有着相似經歷的個體,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一種愛,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自我的救贖,從戀人,從朋友,從父母,從子女身上,唯一不變的是,時間在延續,愛也在延續着,從這個個體到達另一個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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