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負債
南方周末 2007-09-06 14:44:07
■“說吧,我的內疚”
□(四川)周是良(公司副經理)
這筆債是我18歲那年背負的,已尾隨我整整34年。今年我52歲,但仍記憶猶新。
我於1971年上山下鄉,在1973年深秋的一天早晨,天下着毛毛細雨,生產隊沒有出工。我冒着雨,在泥地里步行了二十多里山路,來到了堂弟插隊的生產隊。吃午飯時,我們在談論回城的問題,心情都很沉重,不住地嘆息和怨恨。想到一起下鄉的知青,有關係的,父母當官的,都陸續回城了,而我兄弟倆還呆在農村吃苦受累。此時,堂弟提出回縣城,找當地知名的算命先生黃八字算算命,看我們何時能脫離苦海。飯後,我倆冒着雨往縣城趕去。
到縣城已是下午四點多,我倆尋找黃八字住處。據說黃八字居住在縣城邊的農村里,他50歲出頭,是老單身,長年四處替人算命看風水,在附近縣市很有名氣。要見上一面,確實艱難。在一個大娘的指點下,我們找到了黃八字住處。一座破舊的土牆房,四周土牆上有不少長短不等的裂縫。門是用木板釘成的,門上布滿了不同形狀的霉塊。奇怪的是,房門沒鎖,我倆叫喊幾聲沒有回應。只好在門外等待。這時雨越下越大,衣服被雨水打濕,全身寒噤。我倆索性推門進了屋,一股霉臭味迎面撲來;房梁、牆角布滿蜘蛛網,老鼠在地上跑來跑去,惟一能落座的就是一張破舊木床,床上堆滿稻草。整個屋子零亂,被灰塵覆蓋,一看就知道很久沒人住過。半個時辰過去了,雨還下着,黃八字還是沒回來,我倆無奈地坐在床邊上,虔誠地等着,盼他回來幫我們算命。突然,有一隻老鼠從我腳背上跑過,我倏地一下跳在了床上,左腳被像鐵一樣的東西弄疼了。堂弟看見弄倒我的地方是一堆稻草,他急忙把稻草掀開,驚呆了:一塊南京鐘山牌手錶,一塊瑞士瓦斯針牌手錶,一對金耳環,按當時市價在700元左右。在那個年代,足夠一個工薪族家庭幾年的生活了,而對於我們家庭貧寒的知青來說,這筆錢真是一個天文數字。面對如此稀奇貴重的東西,不動心是假的。堂弟死死盯住那堆東西。我心裡也有一點發癢。堂弟見我神情,他故意激我:“哥,順手牽羊不為偷,你怕,你不要,我要!”這時,我的思想在鬥爭:拿了這些東西不就是小偷了嗎?倘不要,又怕堂弟個人占為己有……當時的我又怕又捨不得,左右為難。堂弟一邊催我表態,一邊拿起了幾樣東西,說:我們在農村起旱摸黑累死累活才八分錢一個勞動日,干好幾年才能掙得了這些東西的錢。堂弟的話深深觸動了我,我也沒想那麼多了,終於做出了不道德的選擇。我分得一塊全是外文的外國表,堂弟分得一塊南京鐘山牌表和一對金耳環。誰多誰少,也沒有顧及了。我們慌慌張張離開了土屋。
三年後,我當兵去了。幾年後從部隊轉業回地方,在外工作又是四年。1985年回到家鄉。從那以後,我的心惶恐不安,經常做夢,夢見黃八字找上門來問罪。我琢磨着:我一直回不了城,工作上不順心,婚姻不幸等,都是黃八字在懲罰我?是報應?負罪、恕罪交織着折磨着我。
後來,我曾托人四處打聽黃八字的下落,音信杳無。在2003年同學會上,劉同學告訴我,她同黃八字在一個生產隊,說黃八字為找老伴,多年辛辛苦苦積累的彩禮錢、買的手錶和首飾藏在家裡,被人偷了,為這事他大病一場。後來他也沒再提找老伴的事了,他在2002年死了,單身一人死在他鄉,86歲。
黃八字的死,我內疚,悔恨。當初我倆兄弟不拿他娶老伴的彩禮,或許他會結婚生子享受天倫之樂,或許他不會帶着痛苦和遺憾孤獨地離開人世……我一生中,只有那麼一次不道德的行為,卻給我留下了一生的後悔、自責和傷痛,背負着一生中還不清的債務。我不能饒恕自己。
■“說吧,我的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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