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摸着石頭過河:夫夫 |
| 送交者: 摸着石頭過河 2009年12月28日13:36:57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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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在外地的朋友家過完聖誕節,回到家和父母通電話,母親告訴我大姨夫昨天去世了。兩年前從我得知大姨夫被確診為胃癌四期時開始,我就準備好會有這麼一天的。但等到消息真正傳來,我還是瞬間被悲哀擊中,無言良久。 我母親兄弟姐妹五個,我母親居中,一兄一姊,一弟一妹。三姊妹,三女婿,大姨夫居長,可在我們小輩看來,大姨夫和岸然長者關係似乎並不很大。在每一個快樂和睦的大家庭里,總會一兩位詼諧而不拘瑣碎禮儀的長輩,大姨夫無疑是其中出色的一位。母親一系小輩九人,感情甚好。中國文化里對稱呼十分講究,內外,父系母系,各不相同。而我們表兄妹對上一輩則愧對中華博大精深之文化,約定成俗,一個長輩就一個稱呼。三個女婿,大姨夫叫夫夫,我父親叫某某舅舅,而小姨夫叫某某叔叔。 小的時候,母親兄弟姐妹五人里,只有大姨媽和小舅舅兩家人留在江南老家,其餘三家天南海北,直到八,九十年代才陸續全部回到江南。而我們小時候,因為父母工作關係,或長或短都曾經被送回到外婆家寄養,而表兄妹在一起,那個熱鬧,那個開心,多少年後,當我自己有了一雙兒女,才知道對那熱鬧,那開心是對孩子而言的,而對長輩而言則多了一份操心和操勞。但到今天我還相信夫夫是真得和我們一樣高興的。父母輩至今仍記憶猶新的一個經典畫面是夫夫推着自行車帶着一群小傢伙上街玩,三角架上坐一個,兩個腳蹬上各站一個,後面的書包架上緊緊抱着兩個,在後面還有沒趕上在後面追着跺腳大哭大鬧的,而這一切的中心都是一個黑面紅光而充滿快樂的男子。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快樂,而不是一種無可奈何陪太子讀書的苦中作樂,這是無可偽裝無須強迫的真實。夫夫對所有的孩子都是一樣的,我的兩個表哥沒有優待,我們這些遠離父母的孩子也沒有優待,或許他根本就是我們中的一個,性情所至,返璞歸真。 我的父母畢業後勞燕分飛,一個極南,一個極北,費盡心機之後才在東北一個小村的火電廠團聚,我也才得以和他們在一起。之後,父母就一直努力或是調回到父親的老家或是母親的老家,而這一切給我們最大幫助的就是大姨媽全家,而最後的勝負手或是畫龍點睛之筆則是由夫夫來完成的。大姨媽在家鄉的醫學院畢業之後,憑着醫術和為人很快成為一名出色的婦產科大夫,我們表兄妹九人,除了她自己的兩個孩子外,其他七人均是大姨媽將我們迎接到這個世界上的。大姨媽是醫生,而夫夫的父母在香港,經常會寄給他們一些錢物。所以雖然六,七十年代中國大多數家庭的物質是很匱乏的,但大姨媽家還是相對富足的。六,七十年代長大的可能都忘不了憑票供應一切的年代,也忘不了外匯帣的珍貴。夫夫因他父母匯款的緣故,時不時會有一些外匯劵,而大姨媽因她的醫術也時不時會收到一些他人感激的饋贈。一旦有了好東西或是稀罕物件,他們就會留出一份,或是寄給我們補補油水,我記憶中就收到大火腿等好吃的無數,或是用於給我父母調動疏通。我表哥小時候就常看到好東西進了家門,卻被告知這是給東北的姨媽家留的,所以他只能看着流口水,到得了眼裡,到不了嘴裡。夫夫是不擅長這種人情往來,讓他去請客送禮,禮是送了,但未必就能達到效果。可是山人自有妙用,他可以和一個根本不認識的海闊天空聊得如同多年的故交一樣,然後以此為契機,別人在跟進,就有事半功倍之效。當年為我父母調動多年為果,大家都一籌莫展。夫夫就來了個最累最原始的辦法,騎了車,一家家單位上門問,誰也不認識,沒關係,兩三句話後就熟了,碰釘子沒關係,再問下一家。不知道多少次失敗之後,就這麼一天,夫夫騎車到了一家學校,開始了他的王婆賣瓜的老例,就這麼巧,這個學校的校長兼書記真想要進老師,交談之後,就讓我父親從東北到學校試講,效果甚好,之後的調動,大姨媽又是如何跟進,打通一個個關節的,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們一家最後得以在這江南古城安居樂業,如果沒有姨媽一家,沒有夫夫的無畏的一次次努力,可能只會止於夢想。 我外婆的三個女婿,夫夫是唯一的來自世交之家,其餘的兩個都是女兒在外地上大學時自由的結果。夫夫的父親和外公是當年在輪船上的同事。當年風華正茂的夫夫對美麗溫柔的大姨媽是一見鍾情,從此風雨數十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到了外婆這是越看越來氣。據說我那可憐的老爹第一次登門時,在門口猶豫良久,因為未來丈母娘放下了左腳進門,打斷左腳,右腳進門,斷右腳的豪言,而我老爹算計了好一陣到底哪個腳更有用些,另一個就只能聽天由命了。雖然夫夫是唯一通過外公外婆首肯的女婿,但外婆並未見得對他有多少優待。連我們孩子都記得外婆的口頭禪就是某某這個十三點怎麼怎麼。 這裡可以看出我父親和夫夫的不同之處。我父親為了一直能讓他的雙腿和大棒之間保有一定的安全距離,外婆說什麼,他是聽什麼。他對我母親和兄弟倆個是很有點脾氣的,但只要外婆一出現,他基本是什麼脾氣也沒有了,陪着抽煙,還用他現學的蹩腳的洋涇捠吳儂軟語和外婆聊上兩句,聽沒聽懂另說,單就這份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外婆就不好意思提什麼大棒和左腳右腳的事了。我外婆去世前因為中風在我們家修養了一段時間,這時候我父親的雙腳是肯定保住了,但他還是很努力的,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到外婆房間裡聊上一會,順便檢查一下保姆的工作。不知保姆嫌太累,還是嫌我老爺子過於苛求,反正走馬燈地似的換了好幾茬。我外婆去世後,我老爺子的蹩腳的洋涇捠吳儂軟語也就一起消失了,再也沒有摧殘過我的耳朵了。 夫夫是完全不同的人。外婆罵他十三點,他會像中了彩票一樣高興,還嘻皮笑臉地和外婆糾纏,直到外婆真的惱了,或是大姨媽出言訓斥,他才會在哈哈大笑中賠着不是,保證永不再犯,其實是堅決再犯。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外婆倒底和哪個女婿在一起更舒坦些,一個是笑臉陪着,搞得你都不好意思生氣了,一個是有很多理由讓你想罵就罵,生氣也解氣。 其實夫夫骨子裡是一個很有見地的人,對錯不論,他不是個輕易放棄自己想法的人。我父親第一次見到他是陪我母親去農場探視她那個接受無產階級專政的姐夫,距今整整四十年。夫夫在解放前就是地下共青團員,解放後響應國家的一次次運動號召,急切到檢舉自己的母親為生計存在家裡的一些物品。後來他的父母移居香港,而據說他母親因對他當時的過激,雖至臨終而不能盡釋。但夫夫自己也沒想到他自認為的一腔肺腑之言,居然讓他大學沒畢業,就先被專政,在農場一呆數年,難友中很有些日後名聲顯赫的。我是經過六四的,當年也是一時性起,一腔熱血為國家為黨而在所不惜。可是當"母親"一翻臉,我等被"他人利用"的小的們檢查寫得溜溜的,什麼理想主義,都遠離而去。夫夫不一樣,否則他也不能一步步和偉大的領袖漸行漸遠,直到成為人民的敵人。數年的大牢也未能改變他,他的豁達和開朗並沒有讓他湮滅在常人難以忍受的苦難之中,反而讓他更堅定自己的信念。這種堅持值得人佩服,當在生活中有時就有點那麼不和時宜。我的兩位表哥有時就不勝其煩,當所有的事一定要辯出個是非曲直,而且是和你的老爺子辯時,分寸真是很難拿捏,往往最後是兩敗俱傷。我大表哥在美國,小表哥在家鄉。有幾年,大姨媽和夫夫兩邊跑,在美和大兒子辯累了,就想小兒子的好,回去見到小兒子生氣,又想到了大兒子的好。在夫夫最後的日子裡,我小表哥陪着他討論佛理,大表哥放下手頭之事,趕回家陪他走完最後的路,我想夫夫最後的心是平靜的。 夫夫是大方而有小氣的。他大方地有點孩子氣,他的東西,無論是多麼心愛之物,當他象一個孩子一樣象你顯擺的時候,你只要適時地夸上那麼兩句,哪怕在別人看來是敷衍之語,他也會興奮地非要把東西送給你,頗有點獨樂樂與眾樂樂的味道。他的大方還被一些酒肉之徒所濫用。因為夫夫在專業上的出色造詣,經常會有人私下找他來設計一些東西。事前總是天花亂墜,一堆承諾,而設計好了,承諾變成了空頭支票,不要緊,幾句好話,夫夫一高興,圖紙拿走,空頭支票束之高閣,偶爾想起,感慨一下:原本是很可以闊一陣子的。他的小氣和大方一樣也有點孩子氣,他送的東西,後悔了,他是會想辦法要回來的。這時你就要裝聾作啞,他的各種暗示,你就當做沒聽到,怎麼說也不接那個茬。夫夫究竟不是孩子,他不會像孩子一樣哭哭涕涕地和你翻臉在把東西搶走的。你如果實在熬不下去了,索性直說:你是不是要賴賬,把東西要回去?這時候輸的還是他,哈哈一笑:那裡那裡,我只是怕你不懂這東西的妙處,好好和你說一下而已。 不管夫夫經歷多少坎坷和精彩,我想他心中一直有一個底線,那就是誰都會離他而去,但有一個人會一直和他風雨相伴,所以他無懼無畏。在他最激動的時候,大姨媽的一聲棒喝,可以讓他一下冷靜下來。我的一雙兒女在二歲不到時候,夫夫和大姨媽為解我們燃眉之急,到我們這住了半年,幫我們照看孩子。我也有機會近距離觀察他們老倆口在一起相依相伴,真正體會到攜子之手,與子同老的意境。做飯時,夫夫總是那個意氣昂然的主廚,鏟子有如馬鞭,鍋碗有如江山,指指點點好不快意,大姨媽則是默默備這備那,一旦夫夫覺得東西不順手了,急躁起來的時候,大姨媽和風細雨但有綿里藏針的幾句,就化一場狂風暴雨於無形。等到上桌時,除了美味還是美味,除了好吃還是好吃。我們這裡的冬天是很冷的,雪也很大,他們來時恰逢冬季,很多時候是在家裡出不去。我的車道有些坡度,一下雪,車就很難開到車庫。那時候家裡還沒買鏟雪機,夫夫估計我們快下班了,一個人把車道鏟得乾乾淨淨。說了很多次,等我回來自己鏟,他不聽,70歲的人,還要和我比力氣。而我們每次為他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就一直掛在嘴邊,幾次回家鄉,他見到就說,搞得我臉皮都厚了,該紅而不紅。 二十多年前,我寫了"我的姨夫"讓夫夫高興了許多年,多年後我讀懂了他的高興,因為一個讓尚未被世俗功名利祿所污染的孩子佩服的人,他是一個真正的乾乾淨淨的人,他或許不得意於社會,但他活在自己,無所畏懼。社會也需要多一些這樣的人,這樣在燈紅酒綠,物慾橫流,急功近利的凡塵里,還有那麼一絲清新的真實,也還有些人和事值得我們流淚,歡笑和懷念。 今天我提筆前,我想哭,為斯人已去。寫的時候,回憶的點點滴滴讓我重溫昔日歡樂。放下筆,我又悲從中來,恨自己貧乏的語言而無法盡訴一切。但我知道夫夫,此刻的他沒有了病痛的干擾,沒有了凡世間紅塵的困擾,他在天上讀到此文時,不會在意平淡無奇的文筆,也不會在意似流水帳般的敘述,而會像多年前一樣,爽朗的笑聲迴蕩四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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