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記事之三：淒涼的老人之死

　　我所工作的拉斯維加斯的汽車旅館有相當一部分房客是來自東部和中西部的退休老人。這些老人大多是單身，他們退休後，老伴也去世了，為了逃避孤寂的生活來到賭城過晚年。到過賭城的人都知道，拉斯維加斯是個不夜城，總是那麼熱鬧，繁華，五光十色光怪陸離。這樣的環境會讓他們覺得不是那麼孤單。其次賭城生活花費相對來說比較便宜。就住宿來說，因為賭城主要是周末節假日客人比較多，平時會很冷清，很多旅館對長期住的客人都有很大的折扣。我所工作的旅館當時就有專門給這些老人的70美元住一個星期的價錢。從吃的來說，附近的賭場經常發給旅館很多免費的早餐票，旅館會再發給房客。有的賭場夜裡過一定時間後還有免費的晚餐供應。這些都是吸引老人到賭城居住的主要原因。

　　我和這些老人處的都很好，他們也很喜歡和我聊天。當時我到美國時間不長，英語聽說都不好，和他們聊天是練習口語很好的機會，老人語速較慢，也比教有耐心，多問他們幾句，也不會覺得尷尬。有一次一個老太太和我聊得高興，突然捧着我臉親吻了一下，嚇了我一大跳。還有一次有個老頭問我是中國那裡的，我告訴他我的家鄉是中國昆明，他高興極了，原來他當過陳納德飛虎隊的飛行員，二戰期間飛過從印度到昆明的駝峰航線，他和我聊了很多當年在昆明的事。

　　我觀察這些老人，有一點覺得很奇怪，怎麼從來不見他們的孩子來看他們或者打電話給他們。那時用手機的人還沒有那麼多，有人給他們打電話要通過櫃檯去轉，所以我知道從來沒有人給他們打電話。有一次我問一個老太太有沒有孩子，她回答說有啊有兩個兒子。我問他們在那裡，她回答說不知道， 說是好長時間不聯繫了，所以不知道。這讓我着實吃驚了一下。怎麼母親和兒子長時間都不聯繫居然連各自住那裡都不知道，這在我這個剛從國內來的人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

　　後來我才知道，在美國，父母對兒女在18歲以前有撫養照顧的責任，但當父母衰老之後，兒女卻沒有撫養照顧老人的責任，這是中美文化上的一個很大差異。

　　讓我最震驚的的是老人中一個叫TOM的淒涼過世。

　　TOM是個意大利裔美國人，當時七十多歲接近八十，退休前是個紐約的警察。TOM身材矮小還駝背，我怎麼也也不能把他和美國高大的警察形象連在一起。TOM話語不多，有一次他稱讚我，說我們旅館應該多僱傭些像我這樣能講英語的人。他這樣講是因為旅館老闆英語很差，有時我不在櫃檯，老闆去頂班，他去給老闆講事老闆聽不懂，他很惱火，以為老闆和我一樣也是雇員。

　　TOM的哥哥叫ALBERT，八十多歲，也是旅館的長期房客。

　　有一天ALBERT過來對我說，好幾天都沒有看見他弟弟了，敲房門也沒有人應，.恐怕有什麼事，他要我打開TOM的房間門看看。我和他到了TOM的房間，發現從外面用鑰匙打不開門，因為裡面被反鎖了。我撬開了窗戶一個縫，看見了床上一隻從被子裡露出來的腳，知道問題嚴重了，因為他在屋裡我們喊他他卻不答應。我馬上打了911。 警察和911的人到了後，他們一腳踹開門，進去後發現TOM已經死了，估計是半夜心臟病發，死在了床上。床上的被單和床墊都浸透了流出來的血，我後來把這些被單床墊都扔掉了。

　　ALBERT說TOM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是醫生，很有錢的。可TOM死後，兩個孩子一個都沒有來處理老人後事。TOM的女兒給我通過一次話，問了一下去世的情況後，就說了一聲“Oh! My poor daddy!” 然後告訴我她已經通知“FUNERAL SERVICE”來處理了，就完了。TOM的遺物都給了救世軍，“FUNERRAL SERVICE”的人把他的屍體拉走草草掩埋掉就完了事。TOM，這個有兩個孩子的退休老人就這樣死掉，離開了人世。我心裡為他感到非常的淒涼和悲哀。

　　對死去的人的遺體，舉行一定的儀式以表示尊重和悼念，在人類所有文化中都是共同的。這種文化特徵甚至存在於動物中。曾經看過動物世界一個關於大象的紀錄片。片中一群大象走到一個地方發現了他們同類的遺骨。他們圍着遺骨繞了一會，然後用鼻子卷土把遺骨掩蓋好。圍着遺骨站了一會，眼神流露出悲傷的神情，好像是默哀。片子的解說說，大象可能是是動物中唯一的一種動物會像人類一樣對死去的同類遺體表示悲哀。

　　我到不認為對死者的悼念儀式有多重要。國內有的人生前對父母不管，父母去世後，又把後事的處理辦的很隆重，其實都是做給活着的人看的，是為自己造名聲。但父母去世，做兒女的最起碼的應該是去最後看看老人的遺體，處理一下後事，完全不管，連來都不來，一切交個FUNERAL SERVICE 去草草處理，是不是有點太無親情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居住在洛杉磯的一個海外華人女作家聽了這個我親身經歷的故事後，曾經以這個故事為素材，寫了一個小小說。

　　當然我從不認為這種情況在美國社會是普遍現象或者完全代表美國文化的主流價值。我以後在美國的工作生活經歷中，還是見過許多很有親情的美國人。我的一個女上司，母親去世後，。到辦公室講起母親來那可真是放聲大哭。還有個同事，岳父病危，他也是和太太輪流天天去病房陪，對父母長輩表現了很深的親情。同事中有親人去世了，都會有人通知，然後大家都會湊錢買花寫卡表示慰問，甚至會去參加葬禮。不過當年因為剛到美國，對美國社會文化了解不是太全面，這件事對我確實震撼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