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umbaa:母親帶我走過的路 |
| 送交者: pumbaa 2011年02月11日06:43:4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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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很早很早就意外地結束了。 那是因為我的父親意外地去世了。父親大概是個脆弱的人吧? 政治運動的狂暴,使他選擇了離世。撇下了一個年輕的妻子,兩個年幼的女兒。從那天起,我再不是兒童,我是一個童齡的成人。 我們母女三人在震驚中辦完喪事,又被逼面對是否要繼續維持一個家的抉擇。我的祖父要將我和姐姐從母親身邊帶走。 祖父家來商談要帶走我們姐妹倆的是祖父的繼室。我的繼祖母是個靈牙利齒的婦女,而母親,是個口拙的人。我和姐姐,就站在她們跟前,呆呆地聽着兩人對我們的扶養權的爭奪。 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兩個女人,一個不斷地講着,另一個靜靜地聽着。那講話的,是我的繼祖母,那聽的,是我的母親。繼祖母講啊講,講了很久都得不到我母親哪怕是輕輕點一下頭的表示,就放重語氣,提高聲音,道:“這兩個孫女是我一定要帶回去的。若是孫兒也就罷了,孫女,一定要讓她們在清清白白的環境中長大成人,直到出嫁,容不得半點馬虎。這也是要對得起我們的兒子。我帶走孩子,你也輕鬆很多,自自在在,沒人拖累。” 母親突然發言了,字字斬釘截鐵:“這兩孩子是我的孩子,當然跟我。你們要,就得要拿出法院的判決書來。否則,提都不要提帶走孩子的事。” 我們從此跟着母親生活,與祖父家幾乎絕了往來。 一九六七年的春節,是文革後第一個農曆新年。母親的職業是婦產科大夫;那時,母親在農村參加巡回醫療。我與姐姐很早就開始盼望:新年快來,母親可以回家與我們團聚了。但臨到過年前,突然事情起了變化:說是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過年不放假,大家繼續工作。當然,母親也不能回家了。 那年的除夕特別冷,而且,天黑後突然斷電了。我和姐姐點起一支臘燭。兩人草草吃了點飯,就呆呆地盯住那晃動的燭光,看啊看,據說,燭光中能看出來年的運道來。 突然,母親工作的醫院來了一位阿姨。阿姨趕路趕得氣喘噓噓的,大聲說:“孩子們,還好吧?我趕路趕得急死了。” “我們還好阿,阿姨,你為什麼這麼急地趕來呢?” “你媽媽不放心你們兩。她趕幾十里路到大隊部,打長途電話來,要我們幫她照看一下兩個孩子。” 阿姨看了我們吃剩下的飯,菜。又看了看晃動的燭光,柔聲說:“過年,小孩子是要有押歲錢的。但現在是革命化過年了,那麼,孩子可以要一樣禮物。你們兩要什麼禮物呢?” 我說:“我要母親回家。” 阿姨道:“我說的是禮物:一樣東西。你母親回家,阿姨哪能辦到呢?” 我固執地說:“我要母親回來。其它哪樣都不要。” 阿姨唉聲嘆氣着走了。結果發生奇蹟;母親在第三天,年初二,就真的回家了。母親的笑顏我至今記得,那真是笑逐顏開啊。她開心地告訴我們,那天阿姨走後,第二天即催着醫院領導,到衛生局去要求:說我家特別困難,一定要讓母親回家,照顧孩子過個年。那真是個偷來的佳節阿,我們平生最最特別,最最開心的新年。 幾年後,我的姐姐下鄉插隊去了,我成了一個徹底孤獨倔犟自閉的人。沒有朋友,沒有玩伴,幾乎不說話,常在心中忿恨地捏緊拳頭,隨時準備找個發泄對象捅上幾拳。 我很快就找到發泄對象了:我與人下棋。那時社會上閒散人員很多,我看人對弈,不知不覺就學會了象棋。一個少年女孩,沒人指導,也沒同等棋力的人共同參研,當然是輸多贏少;所以,一開始是經常地慘輸。 輸多了,隨着瘋狂猛下,我的棋力提高了,我可以贏大多數的對手了。我是那麼享受勝利的喜悅,緊閉的嘴巴突然開腔了,刻薄挖苦我的手下敗將們。而對手們大多是中老年的男士,聽着我的奚落,常常寬厚地笑笑,說:“小姑娘,勝敗乃常事,你雖聰明,棋也好,但說話要積口德才更好。” 一九六九年的夏天,一個精瘦烏黑的女孩為避西曬的太陽,與一位六十歲上下的老伯伯躲在樹陰下下棋。下着下着,一條女人的身影檔住了女孩身上些微的陽光。那女孩沒有覺察到,她猛下幾着,將老伯伯剃了光頭,洋洋得意地放肆挖苦那輸棋的老伯。 她沒說幾句,就被那女人蒙住嘴,收起棋子,拖回家去了。那女人,是我母親,那女孩,是我。 母親生氣地問:“你哪裡學來這種下作的言辭?這樣侮辱一個上年紀的伯伯?” 我大嚷:“下棋無大小,棋藝比高低。我贏了就可講他。” 母親還是口拙,聽了不做聲。等我發作完了,母親嘆口氣,道:“你為什麼不合你 同齡的女孩子玩?跳繩,踢鍵子,出門逛街都好。下棋不是壞事,但你下棋太使我擔心,好像真的在博殺。吃人棋子的時候,你的眼睛放綠光;像野獸一樣。我決定不讓你再下棋了。“ 我大吵:“我不要和人玩,也沒人願和我做朋友。我看不起人家,也沒人看得起我。我只有下棋了。你不讓我下棋,那我還能做什麼?” 母親說:“為什麼別人看不起你?為什麼人家不願與你做朋友?你自己像刺蝟一樣緊緊把自己捲起,將刺朝人,哪能得到朋友呢?你要得到別人的友誼,得先將友情予別人。” 母親親自陪我去同學家,與同學的家長陪話,懇請女同學們來我家玩。母親服務的醫院離我家近,那時上海的醫院是劃分地區施診的,所以很多同學家長認得母親,都特別要求女兒與我做朋友。就這樣,我有了同齡的朋友。 我們家的兩個女孩,長相真是天差地遠。我的姐姐小時候長得真是可愛;用植物來比喻,她是一才出水的粉藕:雪白,鮮美。 我呢,可慘了,又瘦又小;我有一頭兩倍於常人的頭髮,我乳娘恨死了這頭難打理的頭髮,就把它剪成了男孩的髮型。這樣,我就更丑了;同樣用植物來比喻,我是一截曬乾的羅卜:乾癟,無味。 我的乳娘是個天主教徒。每星期天的大早,她就早早地和我兩個穿戴好,帶着我到上海西區著名的徐家匯天主教堂做禮拜。教堂有很長很長的木條,乳娘跪着禱告。我呢,就看着乳娘禱告。我乳娘是崇明人,用崇明方言禱告。我很納悶,教堂的畫上都是洋人,天父聽得懂崇明話? 我問乳娘,你講的是崇明話,又講的那麼輕,天父能聽懂嗎? 乳娘說;天父是全能的。只要你信主,真誠,天父會聽你的請求的。 我說:那我禱告呢?天父會答應嗎? 乳娘說,那你還得聽話,不發脾氣才好。 我就真的禱告了。 我第一次禱告前,先將周圍觀察一遍,發現大家都半閉着眼,輕聲禱告。我想,我一定大聲禱告,要讓天父最清楚地聽到我的聲音。 我打定主意,緊閉眼,跪下;畫十字,然後大聲禱告:父阿,我天上的父,請你讓我變得美麗。請你一定要讓我比姐姐美麗,那樣,我就一定做個好孩子了。 睜開眼,乳娘狠狠看着我,氣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乳娘將這事告訴我母親,母親大笑,對我看了一會兒,嘆口氣道:“你確實不大好看。但你可以努力學習。不能做一個美麗的女孩,還可以做個聰明的女孩。” 於是,我就只好努力做聰明女孩了。我祖父家那時有教國學的家庭教師,是教大孩子們的。我呢,還沒上學呢,就跟着死背唐詩宋詞,想用以彌補外貌的不足。 當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忽然發現,很久以前的禱告起作用了:天父,將我所求的美麗賜給我了。我每次看鏡子,那鏡中倩影讓我狂喜不已:阿,我真的變美了。 我從此,每天花很多時間照鏡子,也無目的地出門逛街,來炫耀我突然得來的美麗。 母親當然看到了我的變化。有一次,我又在照鏡子,母親從身後問道:“你是不是 覺得自己變漂亮了?” “是啊,我比以前好看很多了。媽,你說呢?” 母親說:“那當然,每個女孩子,青春期都是美麗的。” “阿?不是我特別美?” “你在我眼裡,是全世界最最美麗的。但其他女孩子,年輕時也美麗。” 母親拉我到陽台上,指着花園中成熟的葡萄說:“看,葡萄熟了。你看成熟的葡萄,有哪顆是不可愛的?” 我靜聽。成熟的葡萄,每顆都華美。 母親接着說:“在葡萄的產地,葡萄熟了,大多數是做葡萄乾的。也有一部份送去釀酒。那絕大多數成了葡萄乾的,乾癟,便宜,不起眼,哪還有它們剛成熟時的風采?但那送去釀成的美酒,卻經久越醇越美,新鮮的葡萄哪能與之相比? 我的女兒,你要從葡萄成美酒,要不斷地充實,提高,升華。當你老去時,才知歲月會讓你的青春美轉為精彩。” 我謹遵母訓,從此謙卑地吸取每一滴知識之露,持之以恆,從未間斷。 我與丈夫結婚時,人人都覺得,在相貌上,我是遠勝拙夫的。 但幾近三十年婚後的歲月,卻讓這一事實徹底翻轉。我,目前無論怎樣打扮,就一普通的中年婦女,走到街上,沒人會多看幾分鐘。 但丈夫,幾十年來從沒老過!他如今申請加入青年團,看外貌是沒人會拒絕他的。而且,隨着近年來他事業的日臻成功,他的風采,氣度都比年輕時提升很多。 每當我們去參加大型聚會,就會有年輕時髦的女子當着我的面,前來主動兜答他,討名片,甚至還要求他的私人手機號碼。 這樣的事發生的多了,我就很有危機感。特為此,我按排了兩人外出吃飯,與他討論這事。 我說:“人生就只幾十年。你如今錢也足夠,精力亦不差,也很有女人緣。如果你想要換妻子,我是願成全的。我離開你,亦能獨自享受自己的生活。” 丈夫驚訝地看着我問:“你現在有男士在追求?” “胡說。你這混蛋,何出此言?” “那你為何要建議我換妻子?” “我每每看到年輕美貌的女性來向你示意呢。而且,你的表情是很得意的。我願成全你呀。” 丈夫大笑道:“原來,你對你自己沒信心!年輕美女主動來兜答,說我不略感得意那是假話。但,我不會對那些女性動心的。那些女人,無論多麼年輕貌美,在我品來,都是白開水。哪怕牛飲一缸,也沒一點味道。而我的妻子是美酒,稍一淺嘗,就回味無窮。世上哪有人會將美酒換白開水?你別自己折磨自己了。” 聽了丈夫的話,我想起幾十年前母親的教誨。如果沒有那麼多年的注重提升自我,那我今天的命運將會是什麼? 我的生命中,母親的愛永隨着我。母親隨我飄揚過海,幫助我帶大兩個孩子。在母親生命的最後兩年,她,是有點失智的。但在愛我這上面,卻從未含糊過。 我家的院子特別大,我丈夫的工作需全世界地旅行,常不在家。每年秋天,我都得在院子裡掃落葉。 多倫多的氣候,十月尾已經很冷了。我掃落葉,母親就拿着紙袋跟着,讓我可以隨 時將落葉掃進紙袋。當此時,我常埋怨她:這麼冷,幹嘛跟着我被風吹?你只管呆在屋裡,我幾下就掃完了,不要你幫忙。 母親笑笑,不說話,依然堅持跟着。那時候,她已經不太說話了。 我的母親是在九月中過世的。 辦完喪事,那年十月底,我一人在後院掃落葉。風吹起的時候,我怕落葉被吹散,就習慣地回身找紙袋,紙袋還在車庫呢。沒有母親,誰還會默默跟在我身後,時時幫助我? 那一刻,我痛切知道:母親已離我而去。那一刻,我在深秋的風中,淚流滿面。 人死後,可有靈魂?我多次長跪着,學小時記憶中乳娘那樣,向天父祈禱:父阿,我天上的父,我的母親已長眠在你的國。父阿,你要恩待我的母親。 不管生與死,母女之愛將長存。每當風拂過我,我常想:那是母親來探望我。 每晚我睡前總是盼望:今夜,夢中可能見到母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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